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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27, 2013

不自由華光示範區

 
今天中午,我前往行政院新聞中心,聽取副院長毛治國和經建會主委管中閔針對「自由經濟示範區」規劃說明的記者會。表訂近12時召開的會,遲了逾20分鐘,我有些心慌,開了臉書鋪天蓋地傳來華光社區抗迫遷的人們,那些四處的消息,說逾百名警力,對峙數十名學生與住戶,正開始將人往外頭拽。

關上手機螢幕,我的心頭一沉。接著記者會就開始了。

這是自由經濟示範區的說明會,管中閔開宗明義便說,「通常經濟自由度越高,經濟發展程度也就越好。」台灣經濟發展進程當中,面對數波自由化浪潮……每次的自由化……都對下一階段的經濟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創造出有利的……條件。

我翻著簡報資料,邊分心去想,經過昨晚一夜雨水,徹夜守護房宅的學生與華光居民,想必都已累了吧。原先傳聞警察一早要來,想必是又用上了拖字訣,偏要耗到過午,才能好整以暇把群聚的蟻群人群樹群,都抬走。

抬走以後就可以拆除了。

台北的明日之城,即將在那裡建起了。行政院新聞中心的冷氣開得有點強,我打了幾個噴嚏,台上燦白的燈光又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管中閔說,在自由開放的經濟情勢當中,為了健全國內產業體質,增加產值,自由經濟示範區有必要建構更便利的經商環境,刺激並鼓勵實質投資。他說,將以「五海一空」六大港區為心,推動智慧運籌、農業加值、國際醫療、與產業合作等4大面向的示範性發展……管中閔清了清喉嚨,接著說,同時,台灣應放寬與示範區內產業有關的專業與商務人士入境限制……

我心一凜,那會是誰的專業,誰的自由,又是,誰的認定?專業的自由人,那麼,不專業的人是否就不配擁有自由。或許是我想得擰了,我但願是我想擰了。

華光社區那頭,排除現場聲援者的動作仍在持續,警方在屋內仍滿是人的情況下,逕自開始破壞木造隔間的牆面。「國家沒有整體、完善的國土規劃跟居住政策,只是持續與資本家親近,把土地當成商品賣給財團。」國家收緊了撒向弱勢者的魚網,同時宣稱要放寬示範區內的金流,物流,人流,知識流。在強調友善租稅環境的同時,華光許多住戶與關係人的帳戶被凍結,強索「不當得利」。

我覺得這真是諷刺極了。

那時,警方開始侵入拆除對象的屋內,逐一抬出屋內守護的人。

詢答時間,有記者提問了,示範區內的加工製造業,若開放陸資申設廠區,會不會傷害到台灣本土產業的發展機會?發展國際醫療,會不會排擠國人的就醫權利,或甚至對本土醫療人才產生磁吸效應,導致國內已經不足的基礎醫療人力往高單價的健檢、醫美市場進一步傾斜?

官員們閃躲著,再次照本宣科把資料念過一次。那不是回答。壓根就沒有實際的回答。這是我們的國家。

像是國家最擅長的說法,返還不當得利,一切依法行政。

差不多就在記者會結束的同一時間,聽說,所有在華光社區聲援的學生都被抬走了。

記者會上,主委管中閔奢談甚麼的堂皇大話,其實我還在想著華光,想著那些在自由、開放、發展底下被犧牲掉的「東西」。自由經濟示範區聽起來一點都不自由。或許它是。但那又怎樣?華光迫遷拆除案,折射出的問題從不只是居住權、不只是都市發展、甚至也不只是產業升級,經濟發展與社區保存的兩難而已。而是,我們願意為了「發展」,變成怎樣的人,那樣的問題。

這問題不解答,我們就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




 

Mar 26, 2013

〈梧桐影〉

 
  心事不知為何曲折了
  暮春薄雨令我倉皇令我走避
  如何深信夏日不過遲晚幾個黃昏
  偶有誨莫的慾望升起吧
  花之盛放
  不過此刻花之幽獨

  何以懷疑了愛正更迭
  像地底錯盤的樹根深掘了你我
  盤桓不去,多苔蘚的影子
  杜鵑的心事如何和流蘇相仿
  推動一個世界以腹行走
  太多了莽亂和冷煙
  看一隻尺蠖
  爬過春夏的縫隙

  曾有時候我們新漆妥季節
  有時我們將花逐一辨識
  現在--我們將彼此植在門外
  放它盛開直至這個正午
  契闊了生死
  用新的約定否定了舊的
  像此地有屋瓦蔓生
  接住了天空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心事也不知為何曲折了
  一個人跳舞獨為你算盡了時辰
  百葉窗黯淡浮動
  從何而來的吟唱將我匆匆輾過
  深深看盡忘卻的深井
  我便放火燒去來時的路徑




 

Mar 25, 2013

華光不是台北的榮光

 
那天,我站在台北市中正國中的圍牆邊,杭州南路和愛國東路口,陽光很大,路口東南角,矮平房的厝邊,燒燒滾滾開著麵攤。幾輛計程車停在路邊,運將們就著矮凳摺疊桌,用著不知算是午餐還是午茶的餐食。庶民的日常生活非常緩慢,要等到整座城市匆忙的行路人都短暫停止了,車著人的人,才有時間稍微停下。

我隨意舉起手圈起一個相框大小,往那群矮小的眷舍與平房,作勢比對,想像此處彼處,他們想要立起的一棟棟辦公大樓,百貨商場,觀光旅館,或者甚麼。

搖搖頭,又覺得不對,不對。

這裡不是華爾街,不是六本木,在房舍被全數鏟平之前,這社區始終都叫做華光。路的西北側,中正紀念堂白閃閃的圍牆反射著陽光,讓人目盲,讓人不辨方向,一車車遊覽車來了,吐出觀光客,車著人來了,車著人走了。最一開始,華光已是華光的時候,中正紀念堂還不是紀念堂,更早許久的一段時間,還是二戰後的時期,政府設立司法人員宿舍,公務員和城鄉移民在此地搭棚,或買賣,或繼承,可能不足立命,但至少尚能安身。

而甚麼時候事情開始改變,土地開發挾帶的龐大商業利益,政府推動都市更新的巨輪開始往居住於華光社區的近800戶人家輾去。公部門留下的合法眷戶自然是離開了,非法眷戶與「違建戶」則不一定走得開去。

那800戶人家,用時間打造了一片社區,知名的麵店,能遷的都往潮州街方向去了,可剩下的數十戶,都是不能走的,或走了就不知能怎麼活的。

一座社區自然生成的道路與巷弄,彷彿腸子裡藏著腸子裡,還藏著腸子,有樹,有鳥,屋內有人打著麻將,哄一下散落的隔籬人家,則是已在法務部行文拆遷與返還侵佔公有地的壓力之下,已人去樓空,地面上留下的,更多是已自行拆除了屋瓦磚舍泥房,孤零零的磁磚地板。另一戶,門口就是張床,床邊安著呼吸器,躺了個老人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楚的,不知怎麼能搬得走,又另一戶,窗格上撐著一面國旗,看來突兀,像這個國家,也正看著他們的突兀。

一座城市如何能夠讓歷史洪流中自然生成的「違建戶」安身,始終是城市能否偉大的關鍵。安置先於迫遷、移居先於重新開發,如此簡明的道理,為什麼會是當代台北的天方夜譚?

若照著政府的劇本下去,未來這兒會有一座光敞的明日之城。

而不會有人看到這些。

其中一套劇本,說是從華爾街的概念演繹而來,又再加上些元素,借鏡日本,說是六本木。我想他們說的是六本木之丘(Roppongi Hills)。

可台北人邯鄲學步、鸚鵡學舌,說的依然不是人話,就怕最後這座城市把自己搞成了四不像,連原本怎麼走路都忘了。取了六本木的名字,卻絲毫沒學到六本木再開發計畫乃是以「人」為出發點,而不只是個單純的物業開發案──開發商森建設公司(Mori Building Co.)向超過500名的地主以簽約租賃方式取得地上權、並引進地主作為投資團隊成員,多數的原地主截至目前仍居住在計畫區內,以全新的開發商與地主合作模式,成就了六本木之丘這宗世紀開發案。

這讓「台北六本木」的名目,看起來格外諷刺。

六本木之丘,迎來了居民與開發商的雙贏。台北六本木,則迎來了祝融。

舉凡台北牽涉都市更新、全區開發的案子,發生火災從不是甚麼新聞。分別在2008年、2010年,華光社區火災。今年二月五日,祝融再次肆虐華光社區一棟無人木房,住戶苦笑說,咱們這甚麼沒有,放眼就是焦黑的備長炭最多。我往二月的火災現場繞了一圈,跑車造型的錄影帶倒帶機在廢墟之中昂起頭,彷彿蓄勢往哪兒飆去。墊著那跑車的地方,躺著本書,標題是「死亡的真面目」,但願那不是台北不是華光的未來。

台北,你希望自己成為一座怎樣的城市?

你該如何用一隻怪手交換一棵樹苗,如何用一紙命令否證城市歷史的軌跡?如何抹消記憶,交換一個如空中樓閣的夢?

社區周圍,川流不息的車潮在金山南、愛國東、杭州南快速地經過。

華光不是台北的榮光,它只是非常平實,非常樸素地記憶了台北都市發展的血脈。我只願那些對於拆遷閉目不見、未曾稍停的台北人,能暫時停下腳步,看看此時此刻的一切,傾頹的木房與衰落的磚瓦,日治與國民政府的遺產,即將在台北明日之城的幻景裡傾軋消逝了……讓我們看著這些,祈禱未來不再有同樣的事情,在任何一個老社區身上發生。

只是啊只是,當未來確實到達的時候,台北我城還會有老社區嗎?





 

Mar 14, 2013

高峰會沒有我們的聲音

 
早晨九點的採訪,來到寒舍艾美酒店。換證,接受安檢,入場,百來位記者被擋在紅線後方,我想起主辦單位事先的提醒,攝影記者需攜帶長鏡頭至現場,不能近身。那是台灣經濟高峰會。這聽起來像個笑話,總統馬英九任開幕致詞,經建會主委管中閔,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Thomas Sargent,產業界代表則有遠東徐旭東,華邦電焦佑鈞,嚴長壽,薛琦,台泥辜成允,閉幕演講則是前副總統蕭萬長。

一字排開,怎樣的來賓能代表怎樣的觀點,表達得是也夠清楚了。

有個笑話是這樣的,去年以來,股市反彈多的都是偏右的政府,股市疲軟的都是左傾的政府。而近期台股反彈格局鮮明,8000點關卡的高檔上下震盪。我們知道。我們都知道。

當然。我們都知道他們會說甚麼。

馬英九說,全球經濟正在緩步而穩定地復甦……台灣在全球經濟版圖當中的角色改變……產業轉型、中小企業扶植……區域經濟體合縱與連橫……強化……全球經濟……競爭力。管中閔則說,台灣應該改變與中國經濟分工……發展東協(ASEAN)、印度、回教新市場……在下一階段的挑戰來臨前,抵抗市場波動……

明知道這些老生常談我都知道的,可我依然錄記這一切我快速地在筆記本上抄錄關鍵字。又像把鍵盤敲出火來那樣完成一篇稿件,座位左邊,彭博社的記者說,你動作真快。座位右邊,來自中國的記者他同步口譯機的耳機裡,嘎嘎響著口譯員的對白。

我突然有些情緒上來,轉過頭去,想對他說,請把口譯機的音量關小一些。卻發現,他在聯合新聞網上剪貼著總統與官員們其實幾日前就說過的,完全相同的那些。

我轉回來。低下臉。

反正只是工作。這是春日乍暖還寒的日子,踱出會場窗外信義區的天光似明未明,扭著脖子,鬆鬆筋骨,會場內的議程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同業也遛達出來,我說,怎跑出來?她聳聳肩說,廢話用英文說也還是廢話,不會變得比較高尚。又說,外國人好可憐,付大錢來聽廢話。語畢,我們就笑了。笑得有一些苦,又再回身進到會場去繼續報導其實我們知道並不會對世界有任何建樹的話語。又再後來的場子,聽聞徐旭東說台灣就是太民主才扼殺了經濟發展,法規太多則扼殺了創新;焦佑鈞呢,則說象徵貧富落差的指標堅尼係數才不過30 [註],狀況遠優於美國和中國,實在不用太在乎。

可是可是,我在乎。還有很多人在乎。

但這是台灣經濟高峰會,很多人的聲音是不會在這裡出現的。

於是我寫完一條稿子,寫完兩條稿子,第三條,我已經覺得很累了感覺自己很渺小。若是以前的我會為此而生氣,但今日我很平靜。艾美酒店的空氣裡散著木質的香氣,我想像那進入空氣循環機的氣流,吸附了微小的芳香劑分子後再被釋放出來。我關上電腦,和在渣打銀行工作的朋友招呼了說,我要走了。

酒店外,春季的強風颳起像要把我往甚麼地方帶走。我一點情緒都沒有,感覺像是深深地放棄了甚麼。台灣經濟高峰會像是個笑話,而用去整個早上待在那裏的我,也像。我只在想像中對自己扯了扯嘴角,反正只是工作,只是工作而已,或許不真能改變甚麼,若這樣的高峰會一直存在著。

啊工作,抑或生活,甚麼時候我已被它深深收買?

像一顆砂吹進眼睛了而我會想,我有瓶眼藥水,滴了,把砂塵洗去就好了。日子繼續度過,還不用真的踏上往台北101的短短路途,我早已經變成那樣的人了。





[註] 堅尼係數數值應處於0-1之間,因為沒有錄音檔案可供參考,不知「堅尼係數為30」的說法是言者口誤,抑或傳述者的筆記有誤,總之該係數只能落在0-1,在此說明。不過,台灣2000年的堅尼係數是0.296,2010年時則達到0.342,10年來貧富差距擴大、並持續往0.4的聯合國警戒線定義位置靠近,已是個不爭的事實。(以實際資料來看,無論是口誤或筆誤,現場的堅尼係數說法應作0.3、而非30。)
 

Mar 12, 2013

〈有一天我嗅到黑色的陽光〉

 
  一場沒頂的暴雨裡我聞到它
  生活捏住了磨損的繩子我聞到它
  熄燈時怎還有成群的蜉蝣讓我聞到它
  全壘打與歡呼我聞到它
  拉動銀色的套索我聞到它
  一如往常的午夜啊在寂靜中溜走
  流洩像那天我嗅到黑色的陽光

  生活豈止是丘陵尋找著死去的松鼠
  我們並未稍微停下來討論
  接著便已是晦暗沉眠的月份
  冰封的一月我聞到了它
  冷酷的二月我聞到它
  融雪泥濘的三月我聞到它
  我們一遍又一遍反覆地洗手我聞到它
  生活該如何全然閉住了呼吸
  再貪婪地吸吮氣味在每一個夏天
  像有天我嗅到了黑色的陽光

  發出親吻的聲音我聞到它
  葬禮結束那天我聞到它
  夕陽落在遠方朦朧的工業區我聞到它
  我手上拎著鞋子一個人走回家
  往隔壁的花園丟石頭我聞到了它
  街燈刺傷眼睛我聞到它
  時間如水塘激起了不止的漣漪
  赤裸的女孩在假期裡晒黑了
  晒痛像不曾有人愛過黑色的陽光

  抱著枕頭穿過草皮我聞到它
  猛吃冰淇淋和嘈雜的夏天我聞到它
  那時我們還有冬天讓我聞到它
  往上爬向死亡我聞到它
  大雪像疲憊的演出者
  徒勞地尋找最後一塊正確的拼圖
  像有一天我嗅到你是我黑色的陽光



 

Mar 11, 2013

〈置地〉

 
  我已將你放低了,或者
  在眾人盛裝的港邊錯放一支音樂
  讓笛聲
  把哪艘船給唱沉了
  那時天有雷鳴
  風卻停息

  是我常停在空敞的門前
  看綠草生長,掩飾了一個缺陷
  流雲密雨
  忘記是我愛過了你
  或是愛過
  又讓你忘記了
  此地駐紮有我們的文明

  圍城的棄子讓我全盤皆輸
  一陣風壓在心底
  怎經得起洗滌
  更經不起每晚談著--
  究竟是誰把誰都放低

  恰是星火降落
  雲雨飄移
  愛浮滿了萍藻
  再沒有誰讓我的花香買通了
  騎樓底下僅容一人回身
  你去建你的城池
  我守候古舊的遺跡




2013.March.11.聯合報副刊
 

Mar 6, 2013

〈誰來為死神送葬〉

 
  黃昏與天空只有一步之遙
  是甚麼讓紗窗爬滿了不滅的灰燼
  我們激烈地摩擦且呼喊
  像三月蜉蝣一般地不合時宜
  還不到繁殖的季節吧
  還沒有人
  沒有人為死神送葬

  鸚鵡飛過樹林的鬱鬱蔥蔥
  黃色雨傘它破了豈止一個裂口
  抵禦不住黑色的雨水不斷在滴落
  而三月天空總有陣旋風
  是我送不上去的
  卻有誰在門口踟躕了時光
  來為死神送葬

  蟲蟻縱如泡沫般升起
  巨大的蕈傘且發出煢白的螢光
  一個少年生了三隻眼睛
  他的軀幹連著手腕
  在沙地上拖行他卑微的行蹤
  但他不能
  不能為死神送葬

  是如何三月天空仍深如寒冬
  雪水融成了黑泥
  城市已被瀰漫的輻射塵覆蓋了
  我們列隊在黃昏前甦醒
  聽亡靈在沉默的墓地裡列隊
  起身用一首歌
  為死神送葬



 

Mar 5, 2013

〈給我們的女媧〉


序崔舜華詩集《波麗露》



  「成人之後
   我對世界毫無戒心
   春天來時,爪上的傷痕總是發炎
   金色的膿血滴落地面
   泥濘裡
   開出碩大的杜鵑」      --〈一生〉

舜華寫詩,我也是。舜華日益清瘦,像她的詩句,不知怎能負起種種交纏糾結衝突與拉扯,但世界著實很難,便讓她顯得簡單。她寫了超過五百首詩她準備出詩集了邀請我給《波麗露》寫序,當時我一口應允了,卻更該問她--我怎麼能夠?聚首的時候我們甚少談詩,慶幸在酒食煙霧裡的一個個夜晚能令我們齊將白日的疲憊褪盡了,勉力帶著各自的釋然各自回家。

那光景常是生活的罅隙,在露天的酒吧我們飲了一杯又杯酒。然後,我趕赴下一場酒攤有時我們同路往城市之南,有時候我跳上計程車而有時誰來載她,城市明媚的夜色罩著酒意薄醺,搖曳像豐饒的海。

舜華寫詩。她請我給她的詩集寫序。

認識舜華的詩先於她的人,在網路論壇,新聞台,讀她寫,「那裡展開道路,你來之前/新的磚石鋪就,新的溫差/令敏感的女性輾轉難眠/我在眺望,焦碌異常/你來之前,我忙於濾清上等茶葉/剪掉透明的指繭」〈你來之前,我的忙碌〉,一度猜測她的人應該像她的詩,清瘦,繡金,時有細節豐滿而輕盈。

若要我為她寫序,我能找尋個合理的切入點,或許從女性詩學談性別的傾斜,或從中文系的傳承與流變談她詩中意象的篩揀,我能耙梳外在的條件因果與敘述,若以這些寫序,都成立,都簡單,但並不能夠。並不足以說明她的詩,她的人,更不足以為一本書,成一篇序。理當要完整照顧一本書的層次,我幾度下筆又刪去,先擬了草稿,一夕醒來重讀她的詩行,卻驚覺我的序文竟沒一行能用。

這讓我躁慮地翻看星相是否正逢月空亡。是她的詩令我顯得迷信。

  「像一臺播放呢喃雜音的點唱盤
   失去音樂,也許覺得還好
   還能一步步向上拾階
   還能專心,問一句話
   燃一柱香」         --〈信神〉


詩是人生當中難得的雪景,好詩,卻更像是把火,將綿密的雪原給全數燒融。

她寫詩。如絲綢般披開如雪如浪的詩,想起我第一次見她。

那是《2009臺灣詩選》的發表茶會她戴頂白色毛帽絨絨的頭頂,長靴蹬著會場大理石的地面把所有人都變成馬,於是我閃躲。遠看她清冷的薄唇非常像她的文字,「使用精瓷茶具沖泡雜穀麥片時/從肩膀脫下純棉白色睡袍/任其掉落於遠東婦女的手織地毯上時/……/思考關係,以及彼此關係間的關係」〈你那麼帝國主義他那麼病〉,但之後,卻明白了舜華的詩不是姿態,而是不確定的姿勢之間,一再的轉換與詰問。詰問怎會在行走時愕然失去了路,「曾如霧中降下的雨/刺啄我朦朧的感官及其它容許被言說的形式」〈行走時失去了路〉。

清冷的荒原,卻充斥聲光燈色,一個怎樣的時代讓我們喝乾一杯再乾一杯,沒有答案。還是問,越繁華就越是寂寞。

是繁華,讓愛充滿毀滅。

時代的改變無疑讓我們這代詩人再難專事寫作。於是打開城門放生活進來,磨耗了,於是尋求愛的慰藉,放任隻獸啃噬我們的血肉。她換了幾次工作,我們接著談生活的艱難,相應於背叛與照護的種種音色我們飲酒,食麻辣鍋,撈出幾塊鍋底鴨血豆腐食畢了就大聲碰杯,笑中帶淚,譏嘲彼此的順利不順利。生活與愛無疑是她詩行間透露著的,艱難的本質。

生活的安定不安定,愛恨都是信任不信任。猜疑與憤怒,溫柔和依靠,背叛與照護,愛起來她寫「你衣著簡便/體魄康健耕作勞動時帶著知更的機敏我在屋內捲菸,斜倚床沿用親手採集的棉與麻編織秋天輕軟的風景」〈九月的時候我已深深愛上你〉」又揭開愛離去後徒留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疤更多則不。

當舜華說起信匣裡曾不斷傳來惡意的簡訊,我試著聆聽她內在激烈的尖叫與碰撞如她在風中會有一襲亂髮,那些壞的主管壞的情人,一日起始一日終結,無詩無歌的時代開展了日常生活的無歌無詩,我們掌心還有酒一盞,還能慶幸我們「彷彿就此釋懷過往/你那麼帝國主義/他那麼病」〈你那麼帝國主義他那麼病〉。慶幸自己還能愛,但愛為什麼總是帶來傷害,讓人不安,為什麼,她的詩貼得身體那麼近,最後卻必須發現愛到極處並不生恨,卻是再不能愛?

  「把左手反縛背後
   成為一把鎖,鎖起脊椎
   鎖起開放的身體
   鎖起淫逸、不安的戀情
   ……
   是三月的櫻桃
   唯恐被摘取而終日惶慄
   唯恐被愛
   而一生不安心」     --〈安全感〉


和舜華相比,想來我算是生性樂觀到無可救藥的那種人了。有次,在手機上的對談我這麼說,「我們都曾受過傷害。無論嚴重不嚴重但總是會好起來。」她則說害怕自己無法好轉無法抵抗,她接連問了幾個為什麼她問。問了但沒有答案,怎麼會有?眾多傷害的線索,折磨的細節,苦痛的黃昏與自己負重的整個晚上,連續發佈了幾則自棄的訊息我打電話給她,但不能幫她承擔一個世界墜落的試煉。

幸好幸好,那些都成了詩的原點。若沒有了詩,生活會是甚麼?

這問題我們都想過,但不敢問。甚至不敢設想,所以持續地寫詩像飲酒抽菸餐食間,舜華不斷拿個小杯斷續吐著口水的一個晚上。一個晚上她吐出了可能有三十西西我想那是靈魂和甚麼的中介物。而詩人難道不是世界的中介物嗎?一個詩人她活在豐饒的時代「 大量的物質,雕花精瓷/供應每日清晨/一刻鐘的自我輕賤」〈閉居者〉,「將久病的肌膚寫成了字/嵌入淺眠的掌紋/若你碰觸我,便可閱讀」〈六月〉。

吐出絲,寫成字,經年累月於是有了這冊《波麗露》。

  「如南島未降的鵝毛細雪
   給予世界一點細節
   我們感到缺乏主張
   因而想罷了手
   因而想回頭張望」   --〈十二月〉


讀舜華的詩她明顯是個好的詩人,讓我閱讀讓我發著熱度意圖抄寫。抄寫〈煉人絮語〉,抄寫〈我的夢重疊著他人的夢〉每一個細節她縫補她錄記,她寫下的所有事物,生於傷害、煉於烈火,卻生成了彩石,她騰身飛起,補滿我們蒼白的天空。

若女媧生在當代我想那就是她。

為什麼生存是容易而/艱楚的?容易得/像過敏時草率丟棄的噴嚏/艱楚得像一夜爭吵後/伸出手臂/挽留掩門離去的愛人」〈我心中的瑰寶〉因為目見這生活當中無盡蔓延的細屑與破碎,感覺無可奈何但仍戮力將之縫補;因為堅信世界的美善,堅持對愛的信仰能補滿了天空遽然張裂的破口,「在重修五次的課堂上/你提問--為什麼女人有知更鳥的咽喉?為什麼做愛適合在仲夏時節一場淫蕩的雷雨之後?」〈我心中的瑰寶〉發問然後復原,堅信痊癒的可能,遂日日煉石,以詩補天。

於是在《波麗露》的最後一行,她寫最後你說:/轉瞬間,愛人的眼睛萬花盛開〈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

我必須這麼說--盤古闢地,女媧補天;世界因盤古而生,但無女媧,就不可能真正完滿。在這一切善美均近崩壞的時代,愛情升起而又覆滅,幸而有詩,在天空崩裂之時將你我守護。

舜華的詩無疑是備受期待的,而我更願意相信,她就是我們這個世代的女媧。




-崔舜華詩集《波麗露》台北:寶瓶(2013)
 

Mar 3, 2013

「核」不在門前止步?

 
兩年前的3月11日,禮拜五。日本東北外海強震,海嘯與一連串的連鎖效應摧毀了福島第一核電廠的維持系統,那是人類史上前三大核子災害的起始日。我們都想──核能電廠設計夠強悍夠完善了,我們總有備用電力可維持電廠在強震後必要的運轉,但我們想不到的是,上帝要收回祂的土地只在一瞬之間,同時也說,祂可以收回天火。

人們追求更有效率彷彿無中生有的能源時,向上帝借用了火焰,沒有普羅米修斯我們就自己造一個。沒想到,祂隨時能讓天火在地面燃燒。

都知道環太平洋地震帶是地動最頻繁的火環,但都沒料到,芮氏規模9的地震,會這麼發生在近海之處,引發海嘯高達13公尺直入內陸。人們料到了地震,於是讓核電機組自動暫停運作,但沒料到海嘯會將備用發電機房全數毀滅。人們尋求「創造」,卻沒料到,「毀滅」也是上帝創造大地的方式之一。

與俄羅斯的車諾比相隔25年,福島核災成為人類21世紀文明史上最大的傷口。

結構沒有問題,系統也沒有問題。問題是,我們明知和莊家擲骰子迎來的只有全輸,卻還是同上帝擲了骰子,我們以為,且我們宣稱,一切都是安全的。

疏散範圍從20公里一路擴大,30公里,40公里。撤無可撤的時候,只能上修輻射容許數值,讓疏散範圍不再往人口更密集的區域蔓延。至今,福島周圍有部分地區恐將永遠成禁區。但若發生在台灣呢?緊鄰核一、核二、核四的大台北地區,我們能承擔半座島嶼成為廢棄的荒原嗎?

或許我們可以疏散人群,疏散家禽家畜。且讓我們倉皇帶著貓狗前往安全的所在吧。但是,告訴我,該如何疏散天空,疏散土裡的蟲蟻?

又如何能安置蚯蚓與甲蟲,如何撤離鷹隼與麻雀?

福島核災將滿兩年,電廠周圍的農地生出了巨大的蘿蔔,花芯裡生著另一株花芯的玫瑰。蘋果花依舊白得像是新娘的婚紗,在那裡的人卻因輻射的暴露,再也聞不到花粉的氣味,生命的氣味。而仍有人試圖粉飾,這和輻射無關。和電廠無關。和核子災害無關。車諾比事件之後,世界衛生組織發布聲明指出,畸形嬰孩的發生率和電廠周邊地理分布的關聯性,沒有統計學上的顯著關聯。

我們能夠粉飾。但我們還能承受下一個車諾比,下一個福島嗎?或者,就在那礁岩嶙峋的東北角,有一座名叫核四的電廠……

或許,反核或擁核的理性理由,不該與核四畫下等號。核四關鍵在人謀不臧,技術官僚與監督單位的顢頇令人無法信任台灣有能力安全地使用核能,並處理衍生出的核廢料。核能是一個選項,但我們該有權力選擇,不動用這選項──因為我們記得,最在意設計與施工細節的日本人都在電廠爐心融毀時束手無策了,核四當然不等於乾淨能源與永續性的問題,而是我們能否在意外發生時依舊從容地離開。

那是個,我們希望接下來如何活著的問題。

日文裡的「被爆者(hibakusha)」只能相互通婚,連生育對他們而言都已經成為一種罪過。我們知道,那裏的東西都已經被污染了,甚麼時候開始人們會害怕雨水,害怕雪露風霜,害怕土地裡生出發光的毒蕈,然而統計學上可以沒有關聯,核四廠的設計修正可以沒有顯著風險,倘若事情發生,人們卻必須在這樣的土地上,繼續活著。

我們活著。在這我們僅有的世界,人們不必扣下鈑機,災難已經接二連三地污染了腳下的土地。

福島核災時近兩年了。台北偶然落著不輕不重的雨水。我想這城市它有一張寧靜的臉,上帝祂笑起來比絲綢還薄,這雨令我快樂,噩夢如海市蜃樓的起落。而如果某天降下黑雨,我們會知道這世界病了,但問題是,我們有沒有勇氣承認,非常可能,我們曾在放手讓核四續建時,做了些錯誤的決定。

擁抱核能,我們活著。

走到這一步,又是否思考,我們何不在門口止步?






2013.March.03.天下.獨立評論

Mar 1, 2013

〈初戀像貓靜得像支花瓶〉

 
  如果我在春天穿上新衣,會有一襲
  美好的氣候屬於我。想起我們曾經像貓
  像貓那樣愛你
  而你的愛靜得像支花瓶
  為自己寫一首情詩叫做初戀
  沒有人教我該如何去做,只是說著
  不用說幾句話你也變得鮮豔了
  如果春天剩下最後幾秒鐘,我是說如果
  穿一襲新衣我像貓那樣舔你
  為你寫一首情詩曾經我像
  貓那樣愛你不受拘束
  躍上躍下
  你還是我最甜美的佔領



 (飲冰室茶集.烏龍奶茶篇)
 

Feb 28, 2013

二二八雜想

 
台北二二八紀念碑下的淺池,近日被民眾以抹去池底
沙泥的方式「塗鴉」,內容除常見的到此一遊之外,
尚有「幹同性戀」、「有GAY嗎?」等歧視性言論。
(湯舒雯.攝影)




稍微整理一下我對近日228紀念碑被「塗鴉」的想法。我想,紀念碑之所以被這樣對待,很大一個因素是「平常我們根本不把228當做一回事」,當228「只被」操作為一個每年紀念日膜拜的符號,其實台灣人正在喪失的,是正面直視歷史的能力。當受害者還是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加害的「政府」不僅不能概括承受歷史,更理所當然認為「都已經做了這麼多還要怎樣」,歷史的和解只停留在表面,無法真正深化到每一個「與這段歷史相關的人」心裡,那麼台灣要如何往前、如何轉型、如何正義呢?

其實,當我們輕薄地面對歷史,紀念碑被如此對待,既是原因,同時也是個必然的結果。

當然我們必須面向歷史--而紀念碑,無論作為對死難者的哀悼,或者對後來者的提醒,其意義之「必須」我想應該不需我多做說明。我想228是不會再發生的。但關於族群問題、性別問題、乃至後續牽涉的移工、外配這些,在台灣作為一個海島的「混雜」性格當中,其實正是這些衝突與對抗,在「形塑起現在的台灣」之過程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而228作為政治的文化的族群的衝突,重點一直都是我們(在這座島嶼上生活的人)真有從中學到甚麼,而不「只是」賠款、道歉、蓋紀念碑。

紀念碑當然「只是」象徵,紀念日更是(或許還多了放假這層意義吧)。但為什麼紀念碑在台灣「只是」象徵?當象徵物的「意義」失去其所通往的地方,象徵物當然可以被忽視、可以被「不被關注」。

在228連死難者人數都眾說紛紜的狀況下,背後難道不是「象徵」了其所衍生出來的各種「道歉」都「只是象徵」、只是虛應故事的空話嗎?一段失去主體的歷史如何能成為歷史,又如何能夠被建立、討論、乃至於--真正的和解?追求歷史真實自然有其難度,不過靠著一種半調子的態度,宣稱「228已獲得平反」的官方,乃至遲無法得到「真正內心平反」的受害者(及其家屬),讓228內爆為一個僅存在於光譜兩端的、毫無交集的光點,而與「這個社會中的其他人都無涉的」事件--因此紀念碑的「意義」消失了。

因此,它「就只是公園的一部分」而已。這才是228真正的,其存在的缺席。

「紀念碑」這類公共建物,它的意義之存在是整個社會在不斷的協商、溝通、乃至透過公眾教育等等環節所建構起來的。之前廣島的核爆紀念碑,被人噴塗紅色液體,據說是為了抗議美軍與沖繩問題未解所做,人家廣島市長是這樣說的:「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這種行為都不可原諒。這是對核爆死難者亡靈的褻瀆,我感到非常憤怒。」無論紀念碑所連結的死難者是因為政治迫害、鎮壓、抑或戰爭,是的,這一類行為是對亡靈的褻瀆。對於「歷史」有基本「感受」的公民,都應該感到憤怒。

可惜的是,在這長此以來對於歷史的迴避、閃躲,以及力圖以一種單純而無菌的道歉賠償「平反」228,就註定了這段歷史在「其他台灣人」集體記憶中的缺席。

我們袖手於歷史的定義,旁觀、甚至不旁觀紀念碑的豎立。我們未曾經歷那年代,卻更主動地放棄了,後來者解析歷史的權利。因此我們不僅可以不憤怒,甚至可以無感。當228的記憶與史實僅限於受難者與政府的談判,只限於,那些幽魂般出沒在紀念碑周圍的亡靈,以及亡靈後族的遺產,出現在228紀念碑清淺水池底下的爛泥塗鴉,那些個到此一遊,更幽微地折射出了台灣人之於這段歷史的不知所以,與尚未到達。




 

Feb 25, 2013

PINA、PINA

 
2009年,碧娜鮑許辭世。陳玉慧寫,碧娜走了,一個舞蹈時代也結束了;可是2011年,文溫德斯一部電影《PINA》,突然把那個時代,又都帶回來,是原本我僅能在YouTube上靜看的,那個跳《慕勒咖啡館》時,肚子上彷彿有個窟窿且在舞台上溫婉行走的,孤寂綻放的碧娜,帶回來。

原本我想像舞。舞是甚麼?

只是音樂的延伸嗎,一種情緒,推擠著衝撞著,以至於從肉身都滿出來的東西,我以為那是了,隨著音樂而動,是舞。

最一開始我寫舞的時候我想像。

大約,最早一次寫舞,是高中時代,那時候我以為舞只是動作,寫「一個飛躍如雷霆/擊破全部停止的呼吸/趾尖一只只圓急切旋轉/焦躁叢生」以為舞只是動,有情而動,但寫不出情。因為不曾問,還不真的愛過了,而愛為甚麼是愛,為甚麼不能不跳。不舞動如果不會死的話我們為什麼要動,為甚麼,要搔鎖骨的癢處為甚麼,甚至在舞台上尖叫可以不可以,寂寞而冷酷而艷麗的段落裡,最早一次寫,舞,回頭去看,那只是人一具身體,別無其他。

接著看過一些舞。一些。僅是一些而已之後的2007年,在某篇小說裡我寫,「我的朋友,加納莉亞,是個舞者。沒看過誰像她,霍一下鋪張開來,拋物線飛墮,沉進地面,膝與腳踝的屈折像鳥,手腕是翼。精準俐落。我看她跳過許多舞。我看她跳過許多舞。」可是其實我沒有。那時,我還沒有遇見真正的憂鬱女王,夜之鷹,飛躍之書。幸而那年,2007,碧娜鮑許的《熱情馬祖卡》來台,我開始認識。

認識舞是從身體開始。我唯一寫對的只有這句話。

你能對自己多誠實,一定有些事情是語言所無法陳述的,就只能用象徵的,只能去找到一些記憶的片段把它召喚出來。舞蹈就是從這裡切入的。碧娜說。

我感覺羞愧。如果我早些認識她的舞,我就不會那樣寫,可能不會有那篇寫壞的小說。因為,舞不是說。

舞是,不知道怎麼說。愛到極致的時候,窮盡一切詞彙還說不清講不明的思念的時候,掘深所有的井依舊無法得到一點一滴的愛,的那時候,突然覺察到不跳舞就無法表達的時候,所以舞。所以舞不是動。舞是關係。是擁抱與親吻,愛與痛苦,碰觸,與分離,是彼此撐著的肩膀,啊,如果如果我知道怎麼說,就不需要舞了。

知道怎麼說就不用舞,所以(不知道的時候)啊,舞吧,舞吧。不然我們就要迷失了。

我一直到很後來,很後來的很後來,才懂了。

碧娜鮑許的舞蹈若非關乎於愛,即是關乎於痛苦。而自然,更令我興趣的是,痛的部份。畢竟後來我愛過了,寫了一些情詩,也僅是一些而已的,那批情詩的手稿,層層疊疊落落纍纍,還沒辦法寫盡對某一人長此以來之憾恨、之悲怨,以及他所說的,「你要有一點表示啊,戀愛是兩個人一起努力的事情嘛」的那之後,還來不及努力就結束的那時候,我抱著自己,環抱自己,空氣裡有他,而城市裡沒有,哭泣著蜷縮在台北東區街頭的那時候,啊,那是舞嗎?或者那不是。

思念有一種節律。痛苦也有。

表層上的快樂,潛藏的寂寞,給那些人名字,我走路,隨意想起哪一個。寫詩,咳嗽,跨過斑馬線並蓄意踩進水坑,把整雙鞋泡進別人的臉裡面,放棄和自己辯論的時刻,碧娜的《熱情馬祖卡》突然說起話來。

她說了一個故事……學校老師潘恩太太我們都喊她魚臉是因為她有一個這樣的臉每天早上來學校就在臉上塗很紅的口紅然後問我們 我 漂 亮 嗎我們就答她 很 漂 亮她說你們要說 妳 今 天 漂 亮 極 了我們就紛紛拿菸頭戳破她偽裝著的殼我們都害怕自己的偽裝被刺穿我們今天害怕極了我們明天害怕極了我們每天都在為這件事情擔心受怕……

我今天漂亮極了我哭出來。我今天有一個這樣的臉我哭出來。我害怕極了。明天我擔心受怕極了我尖叫起來。我哭出來。

只是拿繩索綁著自己去撞生活那灰牆我卻不哭。直到想起他,我哭出來。

碧娜鮑許。妳會如何形容今晚的,缺的月?我想妳甚至不會回答的,妳會說,讓我看見今晚的月亮。啊妳是我憂鬱的女王。

啊妳是陰鬱的主宰,又是最艷麗的春之花蕊。碧娜鮑許,妳教我的,也是生活教我的,在最好之前都等最壞的。我認識太晚以致我寫壞了好多。不該去問,怎麼寫,而要問,為甚麼寫。為錯過而寫,為得到而寫,為一切,寫。不寫就不能好好活下去的時候才寫,那也是我跌撞摔跤了許多次許多次的很後來,後來的很後來,才懂。

軌道車離站了,可是我是還在這裡。可是,可是你為什麼不在這裡呢?癡迷的言語越穿越多,總有一天,我會坐在大理石階梯上哭泣,哭著等一台計程車停下,你的鞋子從車裡伸出來了,然後是你的小腿,然後是你的腰,你的全身。然後……然後妳都知道了然後你們都知道了。所以我不再想,不問,文溫德斯《PINA》裡頭,那些烏帕塔的舞者,他們有時寂寞,時而癲狂,更多是溫柔地碰觸著,信任著的身體,要說甚麼。我不問這個問題。他們的舞就是答案。

「我想念妳,Pina。」

沒有舞的我們生活,我們就不屬於自己。而若沒有妳,我不會知道,甚麼是舞不會知道不會知道,舞可以是怎樣的。Pina、Pina。那就是生活吧,Pina。







「舞吧,舞吧,否則我們就要迷失了……」
--Pina Bausch





 

Feb 24, 2013

沉默的東京人

 
歷史將記取--在社會轉變期間最大的悲劇,其實並非惡人的喧囂,而是好人的沉默。沉默的好人,非常可能成為邪惡的同盟。春節假期間,從東京的旅行返回台北之後,我常想著,東京人那共同的沉默,會不會正是孕育日本保守右翼的溫床。

在東京移動,方感覺到東京是一座沉默的城市。

地鐵網絡交織在地底,人們把玩手機,等車。列車來,列車去,門開,門闔。列車吞吐著無聲運轉的人群像一台巨型的機器,人們上車,多數人埋首在手機小小的屏幕裡邊,也或許有人讀著書,有人閉目養神,僅有極少數人壓低聲音和同行者交換言詞,地鐵運行之中,最大的聲音是車輪擦著軌道,在地底發出巨大的尖哨。

車廂與車站裡,各式標語無處不在。除了要女性乘客提防痴漢,更多的則是提醒乘客,不要做會滋擾別人的事情。於是東京人乘著地鐵,沉默地到達各自的目的地。像列隊的蟻群,手機已成為東京人器官的延伸,電磁波以光速發送一條條訊息,交換著費洛蒙但記得不要打擾別人。

不要去打擾人家。

而沉默與冷漠,往往只在一線之隔,甚或是一體兩面。在公共空間的沉默,會不會也造就了公共領域的冷漠?

初抵達東京那晚,和在東京工作的友人餐敘。酒酣耳熱間,我還抱怨著台灣政治經濟往財團傾斜的鬼事兒,友人卻突然放下筷子和酒杯,說別講台灣了,日本的右翼氣氛更是越來越重,從台灣看或許不這麼覺得,但現在的日本人啊,卻寧可相信政府的天大謊言,也不願好好思索日本現在所面臨的困境。就某種程度來看,台灣還有得吵,有得鬧,日本的集體氛圍卻是只想好好過日子,沉默沉默就好了,閉上眼睛不去面對真正的問題。

他說,2011年的福島核子災害,日本政府和東電一再強調核電廠的狀況都在控制之內,不過眼看著美國撤僑、法國撤僑、英國也撤僑,日本人還是寧可相信政府的說法,相信核電廠周圍30公里以外的地區都算安全。

他說話帶著些不忿。他說,之前有日本學者帶著輻射偵測器前往災區,揭破日本政府說謊的事實,新聞也露出沒幾則,過兩天就被全面噤聲了。

而當時,東京的輿論界還有種說法,呼籲別再散佈會造成恐慌的言論。

那像是在說,先別管事實了,請你們不要去打擾人家。

日子繼續沉默地度過。

自然我想起日本和中國的釣魚台(尖閣諸島)爭端,以及和韓國的竹島(獨島)主權爭議。日本經歷「失落的20年」,國內已出現怪罪中韓崛起、才造成日本經濟停滯的右派氛圍,然而事實上日本過去20年來只是面對名目GDP停滯的狀況,實質GDP則在房價有效受到壓抑狀況下,依舊呈現穩健的增長;日子可能並不那麼糟,右派卻能夠掌握日本的輿論,甚至在各大書店排行榜上,也大量湧現以描繪「邪惡中國」為主題的暢銷書。

「沉默的好人」的意思是,即使我們覺得日子還可以,但我們依然樂見有人可以幫我們出一口鳥氣。那個「有人」,自然包括了石原慎太郎,自然包括了,那些說中國壞話的評論家。

我們不去打擾人家。不過,我們也不想知道人家真正的模樣。

在東京華燈初上的夜景裡,JR列車上依舊是一片靜默。

傾右份子悄悄張開了他們的羽翼,沉默的東京人共享有一班又一班靜寂的列車,中國是惡的,韓國是惡的,日本是善的,先有了立場再尋找證據,善良的好人們沉默著,像一窩無害的天竺鼠,在冷天裡群聚了並不說話。

那可能才是日本最危險的問題。

我的朋友仰首飲盡了杯中的酒水,說,我們走吧。

我們走吧。離開東京那天,搭著京成電鐵,往成田機場的回程路上,窗外是冷澈的天空,車一站站停,列車門開,列車門闔,我突然又想起這個問題--台灣人是還能吵吵鬧鬧的,關於核四、關於死刑、關於二代健保與財稅不公,至少各種意見相左的聲音還能戳破縫隙透出來,不過,我們,台灣,要去哪裡?我還在想,我們都還在想,至少,不要讓自己的沉默成為惡的共謀。

當車門拉開又闔上,冷空氣吁哨著灌進車廂,比之整車人的安靜,那風聲近似於喧囂。

突然,一家三口日本人,一對夫妻與中學年紀的女孩,拖著行李箱走進車廂,說笑著,打破了車裡原先接近凝止的空氣,竟成為沉默的東京鐵道上難得的風景。那隨意自在的氣氛,多麼不像這一路上遇到的日本人。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有著不羈亂髮的父親手機震天響起,座位另一端,有個妝容完整的日本女人,她眉心非常快但非常深地,皺了起來。

你們不要打擾別人。她肯定是這麼想的,但她只是皺眉而已。就像多數的日本人一樣。

我看了看時間,大約再10分鐘就會抵達成田機場。

距離眾聲喧嘩的台北,也就不遠了。



 

Feb 21, 2013

〈沙田〉

 
  是甚麼令我遲遲地滲著
  有人耕種了我
  你的肩膀
  多風而無雨
  留不下斑斑刻刻的愛
  如果,我能成為一個例外

  是甚麼讓遠方的煙霧如篝火般墳起
  運河裡
  船帆散落如星
  只消一句話就把愛都焚毀了
  領巾留有淡薄的煙味
  是你遠道而來
  將我遲遲地篩落

  我留不住的晴空底下
  風停止了
  風就不再是風
  水停止了,水還是一樣地冰冷
  如果你能袖手凝視
  如果你
  能為我成為一個例外

  如果你能成為我的例外
  或許我不必再徒勞地閃躲
  祈禱時間停止
  死生安眠
  有人欺近了一拳將我擊倒
  還有耳語來將我庇佑



 

Feb 20, 2013

(去)你的成長

 
農曆年前後,正是勞動市場上人力流動最為活絡的一段時期。領了年終的、沒年終可領的,領得滿意的想要更多,不滿意的──鮭魚尚且力爭上游,人呢,豈能不好自為之。但鮭魚再怎麼都還有個出生的上游可去,這世道年頭啊,台灣的勞動者空有一身好武藝,可不一定有好歸宿能覓。

又有認識的法人朋友要跳槽,從賣方券商轉到壽險業的自營買方。

2012年,他在賣方推薦幾檔股票,選標的看得特別好準頭,績效好了,生活品質卻壞了。幾度向公司要求更佳的待遇,哪怕只是批次性的獎金,卻被公司以當年度經濟前景展望不佳給三番兩次打了槍。幾經考量,我這法人朋友決定轉去壽險公司的自營買方,無非是上班時間相對正常,相去不多的薪水,卻能多些自己的時間,多些給家人的時間。

下了決心,他與老東家的老闆懇談。不料換來一句,「買方有什麼好?那邊的氣氛太安逸,你不會成長的。」

朋友轉述這話的時候沒甚麼表情,聽者我呢,保險絲卻氣得險些燒斷。台灣的資方當真總是這樣想。就算繼續待下來,成長又怎麼樣呢,年輕人努力精進職能換得的果實,終究是被管理階層與資方給苛扣了,得到應有的回報竟會如斯困難。不僅證券業如此,製造業何嘗不是,科技研發,又何嘗不是?合理分享成長的成果--難道不是勞動者在追求績效升級時的主要考量嗎?

然而,這一切往往就只因一句話就都被拿走了。勞方眼看公司獲利成長、財報成長,績效持續往上,「成長」卻已經成為台灣資方的禁臠。當資方──還是掌握了媒體資源與發言權力的人呢──四處宣稱公司找不到適合的人才、抱怨為何大家都要去當公務員尋求安逸的環境,甚至指責年輕人夢太小,只想離開職場開一家小店「自食其力圓夢」的時候,可有想過,台灣勞動環境如此,不正是這些掌權者一手造成的結果。

世道艱難時要勞工「共體時艱」,市況大好時則宣稱要「未雨稠繆」,簡單一句話:加薪?門都沒有。

平心而論,2012年確實不是經濟環境最好的年份,然而,卻無論如何稱不上是最壞的。這也不是第一樁聽說,公司管理階層以「景氣前瞻不佳」作為藉口,千方百計巧取豪奪勞動者共同創造出的果實。當薪資停滯,當分紅縮水,告訴我,勞動者辛勤追求成長又如何,選擇安逸過活,那又如何。好比我的朋友,從買方到賣方,從努力尋求績優投資標的的分析師,轉而為立志「以後我都要大抄賣方報告」的買方研究員,告訴我,究竟是誰──造就了這種只求安逸就好的就業環境?

「說真的,科技業最大的風險就是『老闆』。當老闆發了很多獎金的時候,就表示公司狀況好得不得了,他都找不到藉口不給你錢了。」有一次,某科技大廠的資深工程師如是說。

我簡直要起身給他掌聲鼓勵鼓勵。

公司高層之所以為公司高層,從來不是因為他們比較聰明,甚至也不光是他們比較努力。試想,世界上聰明又努力的人何其多,台灣勞動力的品質並不輸給矽谷,並不輸給華爾街,然而要追求合理的利潤分配,竟會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情。翻開上市櫃企業每年的盈餘分配表,寥寥數席董監事,他們幾人所能分得的酬勞,往往跟公司動輒上千名員額可供分配的員工紅利等值。

我並不仇富。我只是難以想像,倘若企業經營者與其共謀的高層管理階級,宣稱「高報酬才能激勵公司管理階層更努力優化績效、爭取訂單,創造更多盈利,」而這類說詞,何以不能適用於他們的員工。諷刺的是,也往往就是把這話說得最大聲的人,在掠奪第一線生產、製造業勞動者共同努力的成果時,動作最為積極。

勞動力從不是均質的團塊。在報酬前景並無提昇機會的狀況下,100分的勞動力,能發揮70分,恐怕都算多了。

台灣企業老是在抱怨找不到好的人才,說實話,根本就是企業主自找的。對能力好的人來說,付出較少的心力換得更佳的生活品質,難道不該是一個「聰明的選擇」嗎?就算不會成長,兩相權衡,說不定像公務員、像買方法人那樣的工作模式還更能保持生活水準。安安,你好,要找一個幫助公司業績逆風高飛、卻安靜不爭取自身權力的「人才」嗎?這些企業主竟已昏愚到看不清──這樣的條件根本就是它自身的悖論。

倘若成長只意味著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卻無法得到合理回報,倘若資方的報酬成長不代表勞動者所能共享的榮耀,那就,去你的成長吧。






Feb 19, 2013

〈悲劇演員〉

 
  有一段報廢的時間,我辦妥瑣事
  做盡腔口,站在情節的開頭
  開始以笑聲製造出金色的雨霧
  拉上拉鍊我擁有一組號碼押下指紋
  聽清了規則,我張望
  張望而無異於一個新來的收容者
  當我跳起舞啊,腳底的時間開始龜裂
  那是原本就開始腐蝕的東西

  誰把我曾穿妥的衣服沒收了
  我看著甚麼,且按照各人所需用的
  分給各人。勸說我不應離開此地
  我仆倒於街景與冷空氣,一個城市有
  兩種氣候,臉部朝下,軀體俯臥
  是其他進出這情節的人經過了我吧
  梯級與梯級,悔罪與親吻
  乞求人們容許我再打一最後的電話
  深冬開始分歧,往不同方向前進

  當我反覆用意第緒語呢喃
  我不是完全孤單的。即便是擁有了
  一段報廢的時間偶爾令我暴露
  屈膝,合十,直到生活倒進我裡面
  世界大得讓我驚嚇,足以裝下整群人
  在我們擁擠的住處當我們
  口出穢言,勒索與商借
  交流身體已被文雅的生活所掩蓋
  相信曾有段我們最親密的時光

  啊,關於城市,我的在場無可避免
  有一隻強拉我觀看生活的手臂
  虯結的肌理押著我
  在眾人面前張揚羞恥的性器
  在下雨時立起外套的領子,反覆尋找
  衣服上已不能再小的裂縫和灰塵
  咳嗽歪斜都令我泫然欲泣

  在生活裡,何以我們儘是專注於
  將麵包的切邊放在盤子左側?
  在廣袤的生活裡
  把腰帶整出筆直的稜線?
  讓我再活一次--讓我學著垂手
  讓我憎恨但也讓我靜止不動
  讓我叫喊,在磚瓦裡令自己擁擠
  只是我始終對此一無所知



 

Feb 18, 2013

甚麼時候要結婚?

 
忘了是從幾歲開始,你就不愛過農曆新年了。農曆新年讓你感覺難熬。為了年夜飯坐定了幾小時,想趁這機會聯絡感情的人滿地找著可有可無的話題,不想搭話的人則左避右閃打著哈哈,要不要喝酒工作還可以呀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去上個廁所,待在桌上的時間能短,就短。能再短些,更好。

這日子你想,對每個處於適婚年齡而依舊未婚的人而言,大抵像是白素貞碰到端午節,正午的陽氣,迎面而來還得獨飲雄黃酒一杯,桌子那頭,奶奶視線對過來,整桌目光像被凸透鏡聚焦了,熱得快要燒起。天底下,每個要回大家庭吃年夜飯圍爐的男同志女同志未婚者不婚者,你不曉得,有幾個能從那些百般探問不吐不快的問話裡頭全身而退。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雖然心裡已排練數次,你還是怔了。差點現出原形。

你有很多種藉口,經濟的,緣份的,訴諸於怪力亂神的,虛構的又或者半真半假的,都好。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杯子。你想。

想起那年你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在新光三越,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表哥說,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你知道,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你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你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你的情人告訴你,如果是你結婚,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你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

你記得很清楚。三年前的聖誕節,情人問,要買甚麼給我做聖誕禮物?你的情人寬朗的笑容,像很快原諒了你,他說,你沒有品味的。他笑。你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有一度你想問但沒問出口。一個問題,如果有天你結婚了,那人會是眼前的他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你的國中同學結婚了,眼看國小同學結婚了。你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突然某日,宣稱終身不婚的大學同學也結婚了。你趕赴一場場婚禮,你總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你掩面,想著自己,想起你的朋友們。

你的家人們這麼問著,甚麼時候要結婚?

這個問題原先你只想閃躲。但這會兒你很認真地想了起來。想得很深,有一種特別的重量,在農曆春節的氣氛裡讓你沉默。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你想起,已經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你想。

想著自己,想著你和你的情人。

也不知道是因為農曆新年特別的氣息,還是酒喝多了。你感覺時間越過越少,情人不和你一起團圓,年夜飯吃得索然了。突然你感覺想要結婚,感覺這輩子你從未像除夕這日一樣地想結婚。但你的國家還不想,你的家人還不想,不知道,不願意,或至少他們尚未覺察你的感覺。

你真正的一面尚被排除於他們的問句之外。

他們還不知道,你還不能,不能夠,不被允許。你很想說出來,你的國家不願承認你深愛你的情人,而你的家人們甚至還沒有機會體會到,你的沉默其實來自你無法像他們表達,自己如何愛你的情人一樣地愛著他們。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酒杯,盯著杯盅紫紅的酒漿。

你深呼吸,像問他們,也兼且像問自己,甚麼時候要讓我結婚?




 

Feb 13, 2013

兩個男人與他們的掌心

 
回到台北,此時年節未竟,路頭三兩人群,城市是平和的樣子。東京宜蘭走得不夠,還是想步行,隨意扛了本書吧,盡往巷子裡頭走去。浦城街後頭,幾扇公寓門扉相繼打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收攏了領口上路了,而我也是,我在這路上。閃躲著風,天頂荒白的雲層,既無目的地,就可以慢,可以再慢一些的。

有的夫妻推著一個,手頭還牽一個,徐行三四人的行伍,當是假日才有的場景。

年輕的夫的問候,年少的妻的照護,我想起自己從兒童時代成長了,而那日我在東京,表哥負著甫滿一歲的小外甥,來到川崎同我會面。時間過去,我們的人生持續前進,不能否認我也想有個小小的家庭,只屬於我,屬於我們的,兩個人,可以有隻貓,或隻狗,扎實的生活。可最終欠缺的,畢竟是那最後一塊最為艱難的拼圖。

想著,走著,左拐右彎,再往城的更心臟地帶走去。遠處,一扇無異於其他公寓的大門鏘一聲彈開,走出來兩個年長的男子。看動作,看體態,年紀該是過了60吧,兩件 North Face 的外套,一紅,一藍,藍外套那個戴著漁夫帽,紅外套的則有頂鐵灰的毛帽,兩人呢喃說著甚麼話,並肩往巷子這頭過來。

我緩步沿著水溝蓋走過去,看見紅外套那個,先是啷起了藍外套的手,搓著,又把藍外套的掌心捧上臉,作勢呼著熱氣。我走近了些,聽明了,紅外套說,這天還是冷,就說你還是要戴手套,偏不聽!藍外套的說,沒事,沒事,別上去了。聽得這話,我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紅外套原先緊緊相握著藍外套的手,觸電也似地彈了開,兩人原先繾綣纏綿的動作,突然便中止了。

我看得非常明白。那兩個年長男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恢復成都市裡無處不在的,兩個男人之間所必須維繫的禮貌的距離。彷彿又聽到藍外套安撫而沉厚的嗓音又說一次,沒事,沒事的。我不知道他試圖撫平甚麼,可我想,那退後的一步之遙,就足以讓美好的甚麼也短暫地斷裂。我同時便懂得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這座城市,所能給予他們、讓他們感覺安全的,最大程度的容忍。

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

但他們用時間去證成的答案,是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遠遠還沒。

對他們而言是這樣,對我,又何嘗不是。我還能等。但對他們而言呢?是否還有另一個20年?當我加快腳步離去,有種愧咎從空蕩的街心升起,滿盈了我的胸膛。對不起。我們改變世界的速度還不夠快,我們會更努力的。我發誓。當我這麼想,又已到了下一個街角,回過頭去想辨明紅外套和藍外套的去向,卻已經看不見了。





 

Feb 6, 2013

沒事誰會想當軌道的枕木

 
毫無意外。臥軌癱瘓台鐵的抗爭一定會引起不少「一般人」的反感,而「抗爭者自私、擾民」的聲音,可能更是其中最主流的。我想這樣的說法是錯將公義與私利兩件事情放到了顛倒的位置,擾民即便是事實,自私則未必。台灣的勞資不對等結構,截至目前為止還看不出能有甚麼更佳解,如果活得下去,誰會想上街,誰想去當枕木?

之前,勞動者抗爭準備癱瘓台北捷運,事先在街頭發放傳單、甚至下跪道歉,還有人說「沒事為什麼要臥軌抗爭呢?」唉,不就是因為有事才要抗爭嗎,說這種話的人,「你有事嗎?」真正應該下跪道歉的是那些無良雇主,不是受害的勞工。而我們活在一個政府作莊、資方出老千的時代,我們都已經在這牌桌上了,卻不能不玩下去。

有人說,應該用同等的重量看待「同情關廠工人」和「譴責臥軌」。但我不認為應該要使用「同情」關廠工人這樣的字眼,甚至「譴責」臥軌的措詞,也應該用「理解」臥軌的角度來面對。若我們採取了「同情vs.譴責」並陳的立場,其實是把自己放在「高於」關廠工人的位置,但我們憑什麼?

臥軌是一個手段,創造日常生活的不便則是過程,最終目的是甚麼?呼籲政府、甚至大眾正視此一不合理的關廠行為以及剝削勞動者積累的退休金與薪資問題。抗爭從來就不是一個平和而對社會無傷害的行動。然而我所要強調的是,「臥軌行動對大眾的不便」,與「放任資方胡做非為」,哪一種對社會傷害比較大?我認為是後者。

工人進入軌道區的時候台鐵就已經封閉月台、暫停列車營運了。有預告的抗議行動只是帶來「不便」,放任資方為所欲為,則是社會的災難。同情很好,但同理更重要。同情只會讓人拒絕行動,而改變社會、凸顯結構的不平等,是需要行動的。光有同情其實甚麼都無法改變,充其量就只是反動者給自己的安慰劑而已。

很多人都說他們同意政府應該更照顧勞工,可是他們甚麼都沒有做。然後當有人出來做點甚麼的時候,就有更多人跳出來說「你不應該這麼做」。這真是諷刺極了。

衝撞與抗爭,本就是為了打開對話空間。衝撞當然可能模糊事情的焦點,但當其他道路都走不通的時候,當警察要抗議的勞工「後退」的時候,他們要退去哪裡?告訴我:他們要退去哪裡?如果我們的社會還沒有前進到「可以理解己身一時的不便,可能造就未來更合理的勞資法制關係」,那麼「任何一個人都無權影響他人權益」這樣的說法,就只會在「一般大眾」身上成立。這話對掌握權柄的政治人物和資本家而言,根本就無效--他們還是可以、願意、且會繼續傷害他人的權益。

那可就不是臥軌不臥軌的問題而已了啊。




 

Feb 1, 2013

〈玉樓春〉


  暮春裡蛇嚼著冷鋒的尾巴
  電鈴壞得無法提醒季節與守候
  屋內燭影搖紅
  是記憶讓瓶裡的櫻花啊
  接枝而活,無根盛放
  獨我書冊散亂,遮滅了時間

  又是哪來了冷空氣
  吹起房裡棉絮散如耳語
  忘記是怎麼惹上你一身的塵埃了
  不時聽單車自樓底吱呀而過
  唱盤兀自空轉
  啞著嗓子唱粗礪的思念

  愛是一整落過期雜誌
  美但凌亂,反捲的封面俱已破落
  我不及拾揀的都是時間
  卻還能翻閱自己
  拍撣不盡的愛啊總帶些顆粒
  無心踩過也磨痛了腳心

  難以決定甚麼該留而甚麼
  該棄--不像你輕易就放下了
  一張照片令我褪色
  想起那年如何甘心為你熨平了自己
  而今我一人頹坐,滿屋滿室
  你沒穿走的騷亂與縐褶




 

Jan 27, 2013

〈石英〉

 
  時間推擠著。令我變得透明了
  結晶像一個日漸老朽的男人穿上他
  黑色的長裙腳邊傾倒不久前半滿的酒瓶
  勞動者掏出心臟安放在鐵塔的尖頂
  屋宅已為人毀棄還住著個世故的母親
  她的心有些空蕩,有些破落
  誰眼淚滴進她白髮蒸騰像明天的雲

  總是有些早晨的陽光顯得異樣
  令我誤判歲月而枉耗了--生活它
  強加我以雜質,令我輻射如寬闊的黑雨
  像隻貓撲下一隻鴿子,鳥的骨骸
  張在我半掩的窗口遮蔽了月光,遮不住
  深夜裡女孩的琴音突然靜止
  祕密耳語著變成了另一個祕密

  還有甚麼穿透了時間的窗櫺
  能讓我看見?昔日片落的血肉都風乾了
  猶記得是一封信要我親手將你埋葬
  不讓你長出今年的新芽,又該如何
  測度一棵樹的生命若你活得比我長久
  如何度量海如果你的愛深逾千噚
  愛淘空我們。淘空你遺留的亂石與驚濤

  彷彿並肩望向了未來,我們的關係
  相較於一個最困難的問題
  答案怎會簡潔得像帳棚旁的營火
  過客已抵達城市另一頭,飄亂的星辰
  浮滿了天空而世界寬闊得無從解釋
  有時你讓我愛得窮無分文
  有時是愛充滿了時間我不斷懷想




 

Jan 26, 2013

日常言語才是平權的鑰匙

 
同志網路媒體《Gay Star News》在今年1月1日刊登報導,以去年12月26日舉行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及伴侶權益法制化」公聽會為例,指稱台灣正朝著「亞洲首個支持同志婚姻平等的國家」邁出一大步。然而,先別管公聽會和釋憲了,就在你我的日常生活當中,還是有著大半充斥「性別盲」的言語,正阻擾著性別平權前進的列車--在這些性別盲的眼睛睜開之前,距離真正平權與同志婚姻的終點,恐怕還遠得很。

姑且不論公聽會當天,法制面的改革如何被法務部以仍待尋求配套的萬用託詞給搪塞,更諷刺的是,《Gay Star News》相關報導刊出的前一晚,歌手庾澄慶在跨年晚會演出,歌至酣處,表示要將〈只有為你〉一曲送給在場的情侶,卻加上一句「我要看一男一女,不要給我兩個男的或兩個女的或怎樣」,一番話在同志族群中引發軒然大波。事後,庾澄慶雖透過經紀人澄清自己並無歧視同志之意,尤其強調「過去他也曾公開支持同志」,然而這話卻顯露出同志運動在台灣發展多年,日常言語中的性別盲依舊無所不在,更映照出台灣社會對性別平權仍停留在口頭尊重,卻無法將之落實到真正的核心之處。

庾澄慶在晚會期間的言論一見報,輿論立即分為支持庾的「言者無心之說」、以及譴責庾的「性別歧視」之說兩派,各有擁護者;而同志族群當中更有一派說法,大抵不脫「同志族群不需要為對這種事情過於敏感,而造成不必要的誤會」云云。

我不同意「無心之語沒什麼好做文章的」,正因語言不是別的。語言,既是表達的形式,事實上也證成了表達的內容。

語言之如何陳述,其實就映照著內心所欲表達的幽微真相。

「言者無心」,也就是「沒那個心要關注」。歌手一時的失言,彰顯的是言者內心從未關注男女之外其他性別可能的事實--尤其當庾澄慶主張自己也曾公開表態支持同志,卻未能充分理解到,「情侶」一詞當可用以指涉任何因情感而結合的兩個人,且看「侶」字,一個人,兩個口,都甚麼時代了,男女,男男,女女,又怎麼樣呢。

是啊,又怎麼樣呢。

台灣同志運動發展20餘年,佛教界並已在2012年主持首宗象徵性的同志佛教徒婚禮,引發全球人權界矚目,好不容易更出現了呼籲伴侶結合多元化的建制呼聲,希冀伴侶甚至是婚姻關係的締結,能夠進一步推廣到更七彩繽紛的「合意結合」,一句話卻暴露出可能根深蒂固而未曾改變的思維,又把一切送回原點:情侶就是男女,不要給我別的。

固然,庾澄慶的原意主觀上可能並無排斥同志族群之意,背後的潛台詞則可能是「這歌是送給情侶的,不要是朋友假裝成情侶。」然而在表達上,特別是在一全場同歡的、混雜了各式各樣人群的慶典場合,卻不能不留意「同志存在的可能」,不能不設想到另一群即便看來是隱而不顯的人群。也莫怪此語一出即引發議論,同志族群中不免迴盪著受傷的漣漪--努力這麼久,還是沒能被看見,同志還是沒能被肯定的存在;畢竟同志,確確實實地在這裡啊,也歡聲笑著,或為一首情歌落淚,同志是這龐大人群的一員。

試想--在同志婚姻已進入法制規範的國家,很難想像有人會在集體結婚典禮的現場說「這首歌獻給新人(newly weds),但我要看一男一女,不要給我兩個男的或兩個女的或怎樣。」正因為日常語言之無所不在,多數人如何操演日常語言,正幽微地反映了台灣社會如何看待「情侶」所對應的「兩個人」--性別平權的理念若不能深入到每次發言的關照之處,就不是真的「平等」。

也不過是幾年以前,同志大遊行剛開始舉辦的時候,網路上不乏的是「爭甚麼權益,同志走出來沒把他們打死已經算不錯了」的言論,而爭了這許多年,同志拒當乖寶寶、拒絕息事寧人,也衝撞出一條屬於彩虹的路;然而,藝人這次失言,正好是一面這個社會表面尊重、私底下根本沒能培養出對性別特質維持高度敏感的照妖鏡。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先別管台灣是不是能真的成為亞洲第一個實現同志婚姻的國家了--老實講,日常言語才是落實平權的鑰匙,而咱們距離終點啊,這路,恐怕還長得很呢。



 

Jan 25, 2013

〈容許我們談論每一種可能〉

 
上回聽到一段話,「台灣人總是急著達成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生怕錯失一絲一毫。人家說台灣人很善良,我們就趕緊變得很善良;人家說台灣人很好客,我們就趕緊把自己最好客的一面拿出來。可是,人家說想要入籍變成台灣人,我們卻說『你一定是瘋了。』」重點是--台灣人,我們,都太習慣接受別人對於我們的看法,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甚麼。

物質上,台灣人其實並不窮。然而近幾年來,台灣經濟停滯、國家發展方向曖昧不明,顯然已經讓台灣陷入了普遍性的不敢冒險與保守的傾向。

而也是這樣的保守,使我們的心靈變得貧窮。我們汲汲營營於自己的生活,放眼望去的生活啊它竟只存有於這樣的彈丸之地,我們不去看別人的生命,不去看這座島嶼上其實兩千三百萬人過著兩千三百萬種樣貌。電視上,哇啦啦,哇啦啦的建商又再高歌「台北房價還不足以與香港、新加坡比擬」,我們低下頭來;路邊賣著《大誌》的街友輕輕揮動著手中的書冊,我們低頭走過。台灣人學會了在多數時候掩面疾走,忘卻了島嶼的天空。

我們的心靈變得貧窮。台灣人的禮貌已變成了冷漠,相互尊重演變成逃避。保守,奪走了我們夢的自由。

我們甚至不再去想--台灣,妳是甚麼?而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又能是甚麼。

過去的台灣,一度風光又自信。經濟上的成功讓我們擁有一個可供追憶的美好年代,現在卻有越來越多人拿出恐嚇的語言,告訴我們「如果不怎麼怎麼做,台灣就將沒有退路。」然而我們為甚麼要把自己逼到一無所有的路上呢?時常有人說,關於台灣的未來我們應該多一些想像力。但想像力是不會無中生有的。比如說我們都知道許多重要的議題,核能也好,性別問題也好,教育議題也好,甚至宗教的罷凌,所有這些,右派的人會說,一切都是經濟問題,要找出解法就必須把議題導向對多數人的利益才行。

但這是不對的。這樣的說詞,正好暴露出台灣近年以來喪失的其實是單純的、對於一件「對的事情」信仰的能力。如果那樣--有件事情,它對於多數人的實質利益並無正向幫助,甚至可能傷害到「現在的」多數人的道德情感,那我們還要做不做?比如說,同志婚姻?比如說娼妓的除罪化,又比如說,逐步廢止死刑?

當今,台灣人所面臨最基本的難題,其實在於我們遵循了別人訂定的價值,但無法創造自己所相信的價值。

而面對這樣的困境,我們的突破點究竟在哪裡?

一直以來,我很喜歡看蘋果日報的「人間異語」專欄。它幫助一些最為底層的人奪回了部分的發言權,同時也偷渡著社會的壓迫,價值的欺凌,它一方面宣告了某種發聲的可能,另一方面則在陷入藍綠齟齬、貧富差距、乃至各種二元化議題主宰了台灣的言論平台之時,讓我們知道,其實世界的樣貌始終不只是我們所接觸到的那樣。類似這樣的敘事,會不會是化解此一困境的關鍵?

會不會,當我們多一點「敘事」,而終於能慢慢學會傾聽。學會,在決定立場之前,先認識別人的眼界。那樣的敘事可以是愛滋帶原者的生命,可以是華隆勞動者的血淚,可以是身障者的日常生活,可以是一個失業者的呢喃,可以是街友的掙扎。從那些故事當中--會不會,我們終將學會的是,思索自己與他者的關係,進而推廣到自己與社會的關係,乃至世界的關係?

更推廣一些,台灣的南北社群對立,台灣與中國的競合,甚至於台灣與世界社群的互動,在這些「關係」當中,長久以來,我們欠缺的不就是從「已被設定好了的框架當中奮力脫身」的能力嗎?

我們太習慣接受別人對於我們的看法,卻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甚麼。

或許敘事會是突圍的刺點。在千百萬種敘事當中,容許我們想像自己未來的模樣,容許我們停止被「如果不……就會……」的句型綁架。容許我們談論每一種明天的可能,容許每一個你我都擁有一種對於「台灣」的認同--在話語匯流,沖刷,洗滌的過程當中,應該會有一個我們都願意擁抱與接受的島嶼的臉孔,從西太平洋那豐沛的海潮當中湧現出來。應該是這樣的,而我也願意這麼相信。




Jan 23, 2013

不合作運動與勞動權益

 
聽聞某公司要求同仁需在近期通過財務考試,分數未達標則年終獎金砍半,未過門檻則可能面臨解雇的情事。面對這等不合理要求,員工不是群起而抗之,而是默默吞下,甚至聽說有不少員工休假念書,就怕考試不及格。

我真的想說,這就是為什麼台灣的勞工權益會一直被資方漠視。

我完全同意勞方應適度精進工作職能,而多數的定型化工作契約,也都會約定勞方必須完成公司對工作的基本要求,然而以財務考試是否通過標準來做為發放年終獎金的標準、甚至以此認定為重大工作缺失而擬對員工施以解雇的懲罰,我認為這完全是不合理的要求--倘若對財務會計能力有如此高標準,為何在召募員工時不乾脆限定財務相關科系畢業就好?

這不僅是資方對於己身人力資源規劃的失職,同時以此做為節省年終獎金的手段,甚至是狡詐得讓人齒冷了。

而台灣的勞工們對這樣的要求選擇忍氣吞聲,更是長此以來勞動者權益遲無法提昇的一大關鍵。對資方的鬼屁要求採取不合作態度,一直都是勞工抵抗權當中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式:「擔憂同事當中有人偷念書或不繳白卷」固然是合理的疑慮,然而只要不合作、拒考、或繳白卷的範疇夠廣夠強,即便有少部分勞工選擇配合資方要求,在多數人的不合作衝擊企業營運時,資方還是得妥協。

去年,洛杉磯、長堤雙子港共75%的碼頭工人罷工(該港承運美國西岸逾40%進口貨物)長達8天,成功換得重啟談判的機會,而美東港埠則在去年12月的貨運小旺季實施了範圍廣達15座港口的聯合罷工行動,同樣迫使資方重新議定相關貨運費率計算方式,以避免傷害到碼頭工人的收入。而法國的公共運輸系統工會、乃至香港機場勞工的聯合罷工,成功案例更是不計其數。

如果多數勞工選擇對相關規定忍氣吞聲、或者僅少數人採取不合作態度,則資方當然還是吃定「反正人再找就有了」的心態,繼續其壓榨的行為。

勞動者不該自利地思考「我只要乖乖的就沒事了」,而應該想想,該如何阻擋資方下一次出現更壓迫的作為--當勞動者集結的力量夠大,直接壓迫到企業運作、進而威脅資方的利益時,不合理的要求才有機會獲得修正與扭轉。



 

Jan 18, 2013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穿著黑色長襬的風衣
  帶給我鴿信,南方的棕櫚
  假裝那時
  我們對待彼此
  是如此有禮

  你低著頭
  假裝死亡仍然遙遠
  一道光穿過虛掩的窗櫺
  爐火漸微
  漸弱
  來我的葬禮為我彈琴
  彈那年我們未竟的練習曲
  只是,只是死不能習練
  如同你不習練眼淚
  可能也不需要

  是嗎。你會來我的葬禮,為了
  看我乖順地躺著
  列隊的蟻群也踟躕了吧
  讓我知道
  你還平安地生活
  然後不小心錯念了我的名字
  像那年一樣
  就像那年一樣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時間是透明厚重的玻璃
  而我們都習慣這哀戚的樂音了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2013.01.1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Jan 9, 2013

直同志、大遊行、還有一個張惠妹

 
--2012台灣最驕傲事件簿


有人問我,選一個字給2012年,我會選甚麼?

我衝動且直覺地想「恨」。耙梳這年頭的公共議題脈絡,2012年政府施政百廢待舉,GDP成長苦陷保1總隊,大幅成長的是核四追加預算,再是都更好美麗,轉型不正義。這年頭,油電雙漲,證所稅與二代健保讓美麗之島前方尚有驚濤駭浪,2012年對誰都不是個好的年份。唉,還真恨。

但轉念,不是上好年份還是能釀出上好的酒,即便年份是恨,但我們不該只是這樣。支撐著繼續往前走的絕非恨,汪洋裡島國遍地開花的不是烽火,卻是彩虹;令我們感覺驕傲,性別公民運動浪潮方興未艾,往美善的方向推進一點,再推進一點,幸而我們有直同志,大遊行,還有一個張惠妹。

台灣同志大遊行走到第10年了。

遊行從不只是遊行,它英文作「Taiwan LGBT Pride」,為的是展現同志的驕傲,為愛前行而一無所懼。而是的,10年下來,它自身已經成為台灣的驕傲。

很難想像,2003年首屆台灣同志遊行的參與人數僅寥寥數百人,當時我在其中,多數人遮面蓋臉,站出來了但並不真能站出來。可不過短短10年間,台灣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暴增到6萬5000人,隊伍不僅吸納了來自香港、日本、星馬與中國的同志,異性戀--那些被暱稱為「直(straight)同志」的人們--的比例更是與日俱增,一年勝過一年。

是異性戀的父母,帶著小孩。是與同志交好的年輕學生們。是一個母親,舉著張牌子寫,「為什麼我可以愛男人,我的兒子不行?」是這些人,讓台灣不僅延續了亞洲首宗同志遊行的傳統,更讓它一舉成為亞洲最大的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遠高於香港、東京等大都會的數千人規模。

10年下來,其實無法精算,總共有這麼多人,累計起來的哩程數,是不是甚至可以繞地球好幾圈。應該可以的。

即便人群歡快而毫無紀律,遊行還是會走到終點。那麼,同志運動的終點又是甚麼呢?2012年台灣同志大遊行的核心口號是「革命婚姻:婚姻平權、伴侶多元」,同志應當有權選擇要婚不婚,運動往建制方向前進,更進一步,發展多元伴侶--讓每一個人有權選擇,誰是自己重要的人。

於是,天后歌手張惠妹在「多元成家百萬連署書」上,簽下她的名字,成為第一個連署人。然後,她的演唱會上,那人潮規模絕不遜於同志大遊行的群眾矚目之處,她在舞台上披著彩虹旗,說「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力,任何的愛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任何的愛,無條件的愛,以及愛的自由。 

是以2012年我選了「愛」字。不公不義創造出來的恨,唯有完整的愛能夠包容。愛這個世界,外星人,草履蟲與同性戀,因為愛,慶幸我們還有直同志,大遊行,張惠妹,令台灣感覺驕傲。



 

Jan 7, 2013

印度,婦女,與勞動力

 
印度近期成長頗有跌宕,連續3季GDP成長落在6%以下,作為全球人口第二多的國家,龐大的人口紅利似乎不再是經濟持續高成長的最佳保證。事實上,撇開2008年以後全球總體經濟疲軟不振的「萬用藉口」,要找到印度成長受阻的原因,從上個月受性凌虐致死的23歲女子身上,或許可以提出一個正確的問題,乃至於逼近合理的解答。

近期印度官方甫調降2012財年的經濟成長目標,將成長區間高標由7.85%降至5.9%,此數字將創下近10年新低,印度總理並指出,在2012-2017年間印度要重返8%以上的平均GDP成長率將十分具有挑戰性。而這使得印度--這全球人口數第二多、力求結構性轉型的國度--所掌握的人口紅利顯得有些失色。

過去,論者多以印度成長與利益分配的不公來自種姓制度為主要論調,剖析印度分配不均的問題,然而,種姓問題的人口金字塔固然構成了特定階層成長的玻璃天頂,追根究柢對人均勞動力更深層的影響,會不會正是無所不在的男性性霸凌所暴露出的:女性,印度一半的人口,其實是不被允許具備生產力的?

即使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然而根據統計,印度僅有25%的女性進入勞動市場(其中約30%具備大學學歷),相較於中國有70%的女性在勞動市場服務,女性對於印度經濟的貢獻程度是遠遠被壓抑的。在文化上,印度男性依舊習於將女性視為他們的附屬品,一個女兒,一個妻子,或者一個母親;女性在文化領域根深柢固的「次級」位階,註定了印度女性在進入職場、甚至只是在公共場合「現身」,都被當做是對男性的挑釁。

正因「女性」應該被禁錮在印度的家務勞動當中,不識字的男性,透過暴力,可以對受過高等教育的、在公領域活動的、對市場經濟提具貢獻的女性,施加性的懲罰。印度2011年全年通報的24000件性侵案件顯然只是冰山一角(相對於美國的83000件),而此一龐大潛在性侵案數量對女性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妳們最好待在家裡,否則妳將成為下一個。

性侵案的普遍,透露出印度男性尚未準備接受女性在現代勞動社會當中,也能成為有效勞動力一員的事實,更多的女性投入職場,引發了更多男性的不滿、不安、與憤怒。而這或許,更是是印度的人口紅利並未能充分發揮的主因--其國內勞動力男女長期不均的結構性問題,可能才是印度成長受阻的原因之一。幸而在這次事件之後,成千上萬的印度人走上街頭抗議、並要求一個對女性更友善的環境,這是改變的契機,會不會也是印度勞動力結構轉型的開始?

在高人口數已無法保證高度經濟成長的時刻,尋求更有效的勞動力貢獻,可能才是印度作為全球人口第二大國真正要思量的關鍵:若要邁向真正而長久的高成長,印度的男性,是否準備好要面對更多的職業婦女了?



 

Jan 4, 2013

〈恨別離〉

 
  明明出門前才補上的脂粉
  沒幾句話就褪了顏色
  幾個路口而已
  任憑吆喝喊上心頭
  時停,時行,卻是哪來的蝶蛹
  能掀起風。讓紅塵也散滅了

  非要是追著太陽
  踏破霓虹廣廈,直到陸地的盡頭
  才知道
  雲霞能遮蔽了不響的電話
  砂都往砂裡去,而海
  在眼底沸騰

  平昔是因愛生別
  此刻,又怎能不恨而離
  貓鎮守了傢俱,又記認誰來側躺
  屈身,偶爾讓一片黑白電影
  撳熄了往事
  燈如鬼火,搖搖曳曳

  大衣禦不得入秋的初寒
  卻怎麼能容納了
  有枚硬幣兩面鑄著同一張臉
  將它往氣候裡隨意拋擲吧
  聽你的衰落,鏗鏘
  劃出道傷口在那裡等我




(2013.Jan.0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Jan 3, 2013

〈2012:資本主義雜想〉


〈2012年強推書單:資本主義雜想〉.羅毓嘉


2013年一月號《双河彎》生活文學誌



2012年縱使並非如瑪雅曆法昭示的世界末日,然而它也絕非平靜的一年。

歐債危機從2011年延燒迄今,其實彰顯的是,近15年來我們面臨的第四次經濟衰退危機--從1997年的金融風暴、2000年的網路泡沫(.com bubble)、乃至2008年的次貸海嘯,再一次,歐債問題與美國復甦遲緩的腳步,看似在未來5-10年內都難以根治。

經濟衰退並非絕症。日子照樣過,舞還是要跳,只是喝的酒可能變得少一些。可是,我們不免要問,越來越頻繁的金融與經濟動盪,暗示的,會不會是晚期資本主義正面臨著前所未見的危機?因此,針對2012年的書單,我選擇了《大都會》、《城市的精神》、《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這幾本書,作為資本主義雜想的開端。

我選書向來直覺,這次挑選書單也不例外。

這三本書,從幾個面相幽微地勾勒出當代資本主義、全球化、乃至社會發展的現狀與困境。

我們總是樂觀地認為,無止盡的經濟成長將為人類--不敢說是全部但至少也將是多數--帶來發展的果實。然而,無論是從股匯市蔓延至總體經濟的金融體系崩盤、抑或是產業內部失衡瓦解的惡果,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核心。資本家的群體僅在意成長,罔顧社會公平,追求以最大效率成就最大獲利。個體間的差異化被化約為數字,資本主義財報是最完美的化約結果。

事實上,要描繪、形容經濟危機很容易。我們有太多的經濟學名詞、商品名稱、以及層層包裹的抽象詞彙,來形容這紙糊的高塔如何倒下。

難的是該如何在一片紊亂的金錢海洋當中,找出最佳解。

在人們認為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馬克思主義已經過時的時刻,泰瑞.伊格頓的《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卻以其犀利的筆鋒刻出,非常有可能馬克思主義才是資本危機的最佳解藥。而唐.德里羅的《大都會》不是發生在別的地方,正是華爾街、正是全球金融資本主義核心之城,紐約。有趣的是,同樣在經濟發展催化之下誕生的現代城市,卻因為浸淫了不同階段的資本主義奶水,而展現相異的面貌--《城市的精神》選擇了九座全球都市,勾勒出每個城市的發展核心、及其各自邁向未來的途徑。

當代資本主義帶來的優點確實無從質疑,社會的「快速」發展其實源於資本主義必須追求成長的根性,帶來的便利與更優越的技術也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益。

然而發展與演進不是直線加速道。只踩油門,而不懂得在過彎時減速,無法保證車不會翻覆。持續加速運轉的資本主義社會,油門是把持在少數人手中的資本工具,為了開得更快,他們將方向盤拆除,告訴我們,「很快這輛車就會到達目的地。」多數人在這輛車上,不知何時會到達,資本家所宣稱的「共享成長果實」其實意味著他們拿十之八九,餘人分賸下的一二成。

在《大都會》一書當中,唐.德里羅便非常機巧地問了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已經走得太快了?」

事實上,做出「要發展」的決定時,並不表示我們不能夠去看看別的選項。

發展並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將發展作為一個先驗的詞彙,而捨棄檢視它內容的機會。追求成長、享受便利也沒有錯,錯的是在消耗的同時,拒絕思考有限物質的如何能夠合理使用。資本主義或許--就它所刺激的科技進步、醫藥的革新、以及人類精神文明賴以支撐的當代學術體系之存有等等層面而言--也沒有錯,錯的是投機者的貪婪過分地掠奪了能夠使其他不與他同等級的人們「也好好過生活」的權利。

因此2012年還有兩本我覺得十分有趣、但尚未閱畢的書,可能能夠協助我們進一步得到解答。理查.培恩《多少才算夠?:佛教經濟學救地球》(立緒)和邁可.桑德爾的《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先覺)分別點出資本主義的難題在於「患不足」可其實我們早已富足,以及資本主義的極限--你能夠買得到黃金、飲用水、石油、和小麥,但買不到的是作為社會運轉核心的,「人」的價值。

我想,當資本主義正面臨著一次次經濟衰退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每次跌落的谷地越來越深,這個前所未見的危機,可能不是我們閉上眼睛不去看就能解決的。

無論ECB要不要將希臘踢出去、又或者是否對西班牙提出全面性的買債計畫,無論美國的QE3之後會不會再有QE4,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代價是--多數人將承擔每一個金融決策的共同結果。不同的是,其中的少數人,可以買下太空船逃到另一個星球。

歷史是會重複的嗎?我們面對自己的問題,是「要先人一步行動、要比別人聰明,還是要黑心地把它變成別人的困境」呢?生產工具由多數人所共有的時刻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如果,我是說如果,社會主義意味著由人類「共同」決定自己的命運,那麼遲不發聲的人們,要沉默到甚麼時候?

這問題真的很難。

要贏不難。難的是,如何贏了,也讓別人有好日子過。跑在別人前面是容易的事情,或許黑心更簡單。但我還是想要相信,人類的「聰明」,正是為了逐一辨明、按步解決,並不斷尋求在各種「簡單解」之外的「更佳解」,而演化出來的吧。

尋求答案的腳步不會停止,也因此時序進入2013,閱讀,並向每一個可能解答逼近的旅途,仍在進行當中。



書單:

-《大都會》/唐.德里羅(寶瓶文化)
-《城市的精神》/貝淡寧、艾維納.德夏里特(財信出版)
-《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泰瑞.伊格頓(商周)
-《多少才算夠?:佛教經濟學救地球》/理查.培恩(立緒)
-《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邁可.桑德爾(先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