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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27, 2013

〈石英〉

 
  時間推擠著。令我變得透明了
  結晶像一個日漸老朽的男人穿上他
  黑色的長裙腳邊傾倒不久前半滿的酒瓶
  勞動者掏出心臟安放在鐵塔的尖頂
  屋宅已為人毀棄還住著個世故的母親
  她的心有些空蕩,有些破落
  誰眼淚滴進她白髮蒸騰像明天的雲

  總是有些早晨的陽光顯得異樣
  令我誤判歲月而枉耗了--生活它
  強加我以雜質,令我輻射如寬闊的黑雨
  像隻貓撲下一隻鴿子,鳥的骨骸
  張在我半掩的窗口遮蔽了月光,遮不住
  深夜裡女孩的琴音突然靜止
  祕密耳語著變成了另一個祕密

  還有甚麼穿透了時間的窗櫺
  能讓我看見?昔日片落的血肉都風乾了
  猶記得是一封信要我親手將你埋葬
  不讓你長出今年的新芽,又該如何
  測度一棵樹的生命若你活得比我長久
  如何度量海如果你的愛深逾千噚
  愛淘空我們。淘空你遺留的亂石與驚濤

  彷彿並肩望向了未來,我們的關係
  相較於一個最困難的問題
  答案怎會簡潔得像帳棚旁的營火
  過客已抵達城市另一頭,飄亂的星辰
  浮滿了天空而世界寬闊得無從解釋
  有時你讓我愛得窮無分文
  有時是愛充滿了時間我不斷懷想




 

Jan 26, 2013

日常言語才是平權的鑰匙

 
同志網路媒體《Gay Star News》在今年1月1日刊登報導,以去年12月26日舉行的「同性婚姻合法化及伴侶權益法制化」公聽會為例,指稱台灣正朝著「亞洲首個支持同志婚姻平等的國家」邁出一大步。然而,先別管公聽會和釋憲了,就在你我的日常生活當中,還是有著大半充斥「性別盲」的言語,正阻擾著性別平權前進的列車--在這些性別盲的眼睛睜開之前,距離真正平權與同志婚姻的終點,恐怕還遠得很。

姑且不論公聽會當天,法制面的改革如何被法務部以仍待尋求配套的萬用託詞給搪塞,更諷刺的是,《Gay Star News》相關報導刊出的前一晚,歌手庾澄慶在跨年晚會演出,歌至酣處,表示要將〈只有為你〉一曲送給在場的情侶,卻加上一句「我要看一男一女,不要給我兩個男的或兩個女的或怎樣」,一番話在同志族群中引發軒然大波。事後,庾澄慶雖透過經紀人澄清自己並無歧視同志之意,尤其強調「過去他也曾公開支持同志」,然而這話卻顯露出同志運動在台灣發展多年,日常言語中的性別盲依舊無所不在,更映照出台灣社會對性別平權仍停留在口頭尊重,卻無法將之落實到真正的核心之處。

庾澄慶在晚會期間的言論一見報,輿論立即分為支持庾的「言者無心之說」、以及譴責庾的「性別歧視」之說兩派,各有擁護者;而同志族群當中更有一派說法,大抵不脫「同志族群不需要為對這種事情過於敏感,而造成不必要的誤會」云云。

我不同意「無心之語沒什麼好做文章的」,正因語言不是別的。語言,既是表達的形式,事實上也證成了表達的內容。

語言之如何陳述,其實就映照著內心所欲表達的幽微真相。

「言者無心」,也就是「沒那個心要關注」。歌手一時的失言,彰顯的是言者內心從未關注男女之外其他性別可能的事實--尤其當庾澄慶主張自己也曾公開表態支持同志,卻未能充分理解到,「情侶」一詞當可用以指涉任何因情感而結合的兩個人,且看「侶」字,一個人,兩個口,都甚麼時代了,男女,男男,女女,又怎麼樣呢。

是啊,又怎麼樣呢。

台灣同志運動發展20餘年,佛教界並已在2012年主持首宗象徵性的同志佛教徒婚禮,引發全球人權界矚目,好不容易更出現了呼籲伴侶結合多元化的建制呼聲,希冀伴侶甚至是婚姻關係的締結,能夠進一步推廣到更七彩繽紛的「合意結合」,一句話卻暴露出可能根深蒂固而未曾改變的思維,又把一切送回原點:情侶就是男女,不要給我別的。

固然,庾澄慶的原意主觀上可能並無排斥同志族群之意,背後的潛台詞則可能是「這歌是送給情侶的,不要是朋友假裝成情侶。」然而在表達上,特別是在一全場同歡的、混雜了各式各樣人群的慶典場合,卻不能不留意「同志存在的可能」,不能不設想到另一群即便看來是隱而不顯的人群。也莫怪此語一出即引發議論,同志族群中不免迴盪著受傷的漣漪--努力這麼久,還是沒能被看見,同志還是沒能被肯定的存在;畢竟同志,確確實實地在這裡啊,也歡聲笑著,或為一首情歌落淚,同志是這龐大人群的一員。

試想--在同志婚姻已進入法制規範的國家,很難想像有人會在集體結婚典禮的現場說「這首歌獻給新人(newly weds),但我要看一男一女,不要給我兩個男的或兩個女的或怎樣。」正因為日常語言之無所不在,多數人如何操演日常語言,正幽微地反映了台灣社會如何看待「情侶」所對應的「兩個人」--性別平權的理念若不能深入到每次發言的關照之處,就不是真的「平等」。

也不過是幾年以前,同志大遊行剛開始舉辦的時候,網路上不乏的是「爭甚麼權益,同志走出來沒把他們打死已經算不錯了」的言論,而爭了這許多年,同志拒當乖寶寶、拒絕息事寧人,也衝撞出一條屬於彩虹的路;然而,藝人這次失言,正好是一面這個社會表面尊重、私底下根本沒能培養出對性別特質維持高度敏感的照妖鏡。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先別管台灣是不是能真的成為亞洲第一個實現同志婚姻的國家了--老實講,日常言語才是落實平權的鑰匙,而咱們距離終點啊,這路,恐怕還長得很呢。



 

Jan 25, 2013

〈容許我們談論每一種可能〉

 
上回聽到一段話,「台灣人總是急著達成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生怕錯失一絲一毫。人家說台灣人很善良,我們就趕緊變得很善良;人家說台灣人很好客,我們就趕緊把自己最好客的一面拿出來。可是,人家說想要入籍變成台灣人,我們卻說『你一定是瘋了。』」重點是--台灣人,我們,都太習慣接受別人對於我們的看法,卻始終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甚麼。

物質上,台灣人其實並不窮。然而近幾年來,台灣經濟停滯、國家發展方向曖昧不明,顯然已經讓台灣陷入了普遍性的不敢冒險與保守的傾向。

而也是這樣的保守,使我們的心靈變得貧窮。我們汲汲營營於自己的生活,放眼望去的生活啊它竟只存有於這樣的彈丸之地,我們不去看別人的生命,不去看這座島嶼上其實兩千三百萬人過著兩千三百萬種樣貌。電視上,哇啦啦,哇啦啦的建商又再高歌「台北房價還不足以與香港、新加坡比擬」,我們低下頭來;路邊賣著《大誌》的街友輕輕揮動著手中的書冊,我們低頭走過。台灣人學會了在多數時候掩面疾走,忘卻了島嶼的天空。

我們的心靈變得貧窮。台灣人的禮貌已變成了冷漠,相互尊重演變成逃避。保守,奪走了我們夢的自由。

我們甚至不再去想--台灣,妳是甚麼?而身為台灣人的我們,又能是甚麼。

過去的台灣,一度風光又自信。經濟上的成功讓我們擁有一個可供追憶的美好年代,現在卻有越來越多人拿出恐嚇的語言,告訴我們「如果不怎麼怎麼做,台灣就將沒有退路。」然而我們為甚麼要把自己逼到一無所有的路上呢?時常有人說,關於台灣的未來我們應該多一些想像力。但想像力是不會無中生有的。比如說我們都知道許多重要的議題,核能也好,性別問題也好,教育議題也好,甚至宗教的罷凌,所有這些,右派的人會說,一切都是經濟問題,要找出解法就必須把議題導向對多數人的利益才行。

但這是不對的。這樣的說詞,正好暴露出台灣近年以來喪失的其實是單純的、對於一件「對的事情」信仰的能力。如果那樣--有件事情,它對於多數人的實質利益並無正向幫助,甚至可能傷害到「現在的」多數人的道德情感,那我們還要做不做?比如說,同志婚姻?比如說娼妓的除罪化,又比如說,逐步廢止死刑?

當今,台灣人所面臨最基本的難題,其實在於我們遵循了別人訂定的價值,但無法創造自己所相信的價值。

而面對這樣的困境,我們的突破點究竟在哪裡?

一直以來,我很喜歡看蘋果日報的「人間異語」專欄。它幫助一些最為底層的人奪回了部分的發言權,同時也偷渡著社會的壓迫,價值的欺凌,它一方面宣告了某種發聲的可能,另一方面則在陷入藍綠齟齬、貧富差距、乃至各種二元化議題主宰了台灣的言論平台之時,讓我們知道,其實世界的樣貌始終不只是我們所接觸到的那樣。類似這樣的敘事,會不會是化解此一困境的關鍵?

會不會,當我們多一點「敘事」,而終於能慢慢學會傾聽。學會,在決定立場之前,先認識別人的眼界。那樣的敘事可以是愛滋帶原者的生命,可以是華隆勞動者的血淚,可以是身障者的日常生活,可以是一個失業者的呢喃,可以是街友的掙扎。從那些故事當中--會不會,我們終將學會的是,思索自己與他者的關係,進而推廣到自己與社會的關係,乃至世界的關係?

更推廣一些,台灣的南北社群對立,台灣與中國的競合,甚至於台灣與世界社群的互動,在這些「關係」當中,長久以來,我們欠缺的不就是從「已被設定好了的框架當中奮力脫身」的能力嗎?

我們太習慣接受別人對於我們的看法,卻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可以成為甚麼。

或許敘事會是突圍的刺點。在千百萬種敘事當中,容許我們想像自己未來的模樣,容許我們停止被「如果不……就會……」的句型綁架。容許我們談論每一種明天的可能,容許每一個你我都擁有一種對於「台灣」的認同--在話語匯流,沖刷,洗滌的過程當中,應該會有一個我們都願意擁抱與接受的島嶼的臉孔,從西太平洋那豐沛的海潮當中湧現出來。應該是這樣的,而我也願意這麼相信。




Jan 23, 2013

不合作運動與勞動權益

 
聽聞某公司要求同仁需在近期通過財務考試,分數未達標則年終獎金砍半,未過門檻則可能面臨解雇的情事。面對這等不合理要求,員工不是群起而抗之,而是默默吞下,甚至聽說有不少員工休假念書,就怕考試不及格。

我真的想說,這就是為什麼台灣的勞工權益會一直被資方漠視。

我完全同意勞方應適度精進工作職能,而多數的定型化工作契約,也都會約定勞方必須完成公司對工作的基本要求,然而以財務考試是否通過標準來做為發放年終獎金的標準、甚至以此認定為重大工作缺失而擬對員工施以解雇的懲罰,我認為這完全是不合理的要求--倘若對財務會計能力有如此高標準,為何在召募員工時不乾脆限定財務相關科系畢業就好?

這不僅是資方對於己身人力資源規劃的失職,同時以此做為節省年終獎金的手段,甚至是狡詐得讓人齒冷了。

而台灣的勞工們對這樣的要求選擇忍氣吞聲,更是長此以來勞動者權益遲無法提昇的一大關鍵。對資方的鬼屁要求採取不合作態度,一直都是勞工抵抗權當中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式:「擔憂同事當中有人偷念書或不繳白卷」固然是合理的疑慮,然而只要不合作、拒考、或繳白卷的範疇夠廣夠強,即便有少部分勞工選擇配合資方要求,在多數人的不合作衝擊企業營運時,資方還是得妥協。

去年,洛杉磯、長堤雙子港共75%的碼頭工人罷工(該港承運美國西岸逾40%進口貨物)長達8天,成功換得重啟談判的機會,而美東港埠則在去年12月的貨運小旺季實施了範圍廣達15座港口的聯合罷工行動,同樣迫使資方重新議定相關貨運費率計算方式,以避免傷害到碼頭工人的收入。而法國的公共運輸系統工會、乃至香港機場勞工的聯合罷工,成功案例更是不計其數。

如果多數勞工選擇對相關規定忍氣吞聲、或者僅少數人採取不合作態度,則資方當然還是吃定「反正人再找就有了」的心態,繼續其壓榨的行為。

勞動者不該自利地思考「我只要乖乖的就沒事了」,而應該想想,該如何阻擋資方下一次出現更壓迫的作為--當勞動者集結的力量夠大,直接壓迫到企業運作、進而威脅資方的利益時,不合理的要求才有機會獲得修正與扭轉。



 

Jan 18, 2013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穿著黑色長襬的風衣
  帶給我鴿信,南方的棕櫚
  假裝那時
  我們對待彼此
  是如此有禮

  你低著頭
  假裝死亡仍然遙遠
  一道光穿過虛掩的窗櫺
  爐火漸微
  漸弱
  來我的葬禮為我彈琴
  彈那年我們未竟的練習曲
  只是,只是死不能習練
  如同你不習練眼淚
  可能也不需要

  是嗎。你會來我的葬禮,為了
  看我乖順地躺著
  列隊的蟻群也踟躕了吧
  讓我知道
  你還平安地生活
  然後不小心錯念了我的名字
  像那年一樣
  就像那年一樣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時間是透明厚重的玻璃
  而我們都習慣這哀戚的樂音了
  訃聞被撕毀
  還可以重新刊登
  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
  像那天一樣




(2013.01.1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Jan 9, 2013

直同志、大遊行、還有一個張惠妹

 
--2012台灣最驕傲事件簿


有人問我,選一個字給2012年,我會選甚麼?

我衝動且直覺地想「恨」。耙梳這年頭的公共議題脈絡,2012年政府施政百廢待舉,GDP成長苦陷保1總隊,大幅成長的是核四追加預算,再是都更好美麗,轉型不正義。這年頭,油電雙漲,證所稅與二代健保讓美麗之島前方尚有驚濤駭浪,2012年對誰都不是個好的年份。唉,還真恨。

但轉念,不是上好年份還是能釀出上好的酒,即便年份是恨,但我們不該只是這樣。支撐著繼續往前走的絕非恨,汪洋裡島國遍地開花的不是烽火,卻是彩虹;令我們感覺驕傲,性別公民運動浪潮方興未艾,往美善的方向推進一點,再推進一點,幸而我們有直同志,大遊行,還有一個張惠妹。

台灣同志大遊行走到第10年了。

遊行從不只是遊行,它英文作「Taiwan LGBT Pride」,為的是展現同志的驕傲,為愛前行而一無所懼。而是的,10年下來,它自身已經成為台灣的驕傲。

很難想像,2003年首屆台灣同志遊行的參與人數僅寥寥數百人,當時我在其中,多數人遮面蓋臉,站出來了但並不真能站出來。可不過短短10年間,台灣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暴增到6萬5000人,隊伍不僅吸納了來自香港、日本、星馬與中國的同志,異性戀--那些被暱稱為「直(straight)同志」的人們--的比例更是與日俱增,一年勝過一年。

是異性戀的父母,帶著小孩。是與同志交好的年輕學生們。是一個母親,舉著張牌子寫,「為什麼我可以愛男人,我的兒子不行?」是這些人,讓台灣不僅延續了亞洲首宗同志遊行的傳統,更讓它一舉成為亞洲最大的同志大遊行,參與人數遠高於香港、東京等大都會的數千人規模。

10年下來,其實無法精算,總共有這麼多人,累計起來的哩程數,是不是甚至可以繞地球好幾圈。應該可以的。

即便人群歡快而毫無紀律,遊行還是會走到終點。那麼,同志運動的終點又是甚麼呢?2012年台灣同志大遊行的核心口號是「革命婚姻:婚姻平權、伴侶多元」,同志應當有權選擇要婚不婚,運動往建制方向前進,更進一步,發展多元伴侶--讓每一個人有權選擇,誰是自己重要的人。

於是,天后歌手張惠妹在「多元成家百萬連署書」上,簽下她的名字,成為第一個連署人。然後,她的演唱會上,那人潮規模絕不遜於同志大遊行的群眾矚目之處,她在舞台上披著彩虹旗,說「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力,任何的愛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任何的愛,無條件的愛,以及愛的自由。 

是以2012年我選了「愛」字。不公不義創造出來的恨,唯有完整的愛能夠包容。愛這個世界,外星人,草履蟲與同性戀,因為愛,慶幸我們還有直同志,大遊行,張惠妹,令台灣感覺驕傲。



 

Jan 7, 2013

印度,婦女,與勞動力

 
印度近期成長頗有跌宕,連續3季GDP成長落在6%以下,作為全球人口第二多的國家,龐大的人口紅利似乎不再是經濟持續高成長的最佳保證。事實上,撇開2008年以後全球總體經濟疲軟不振的「萬用藉口」,要找到印度成長受阻的原因,從上個月受性凌虐致死的23歲女子身上,或許可以提出一個正確的問題,乃至於逼近合理的解答。

近期印度官方甫調降2012財年的經濟成長目標,將成長區間高標由7.85%降至5.9%,此數字將創下近10年新低,印度總理並指出,在2012-2017年間印度要重返8%以上的平均GDP成長率將十分具有挑戰性。而這使得印度--這全球人口數第二多、力求結構性轉型的國度--所掌握的人口紅利顯得有些失色。

過去,論者多以印度成長與利益分配的不公來自種姓制度為主要論調,剖析印度分配不均的問題,然而,種姓問題的人口金字塔固然構成了特定階層成長的玻璃天頂,追根究柢對人均勞動力更深層的影響,會不會正是無所不在的男性性霸凌所暴露出的:女性,印度一半的人口,其實是不被允許具備生產力的?

即使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然而根據統計,印度僅有25%的女性進入勞動市場(其中約30%具備大學學歷),相較於中國有70%的女性在勞動市場服務,女性對於印度經濟的貢獻程度是遠遠被壓抑的。在文化上,印度男性依舊習於將女性視為他們的附屬品,一個女兒,一個妻子,或者一個母親;女性在文化領域根深柢固的「次級」位階,註定了印度女性在進入職場、甚至只是在公共場合「現身」,都被當做是對男性的挑釁。

正因「女性」應該被禁錮在印度的家務勞動當中,不識字的男性,透過暴力,可以對受過高等教育的、在公領域活動的、對市場經濟提具貢獻的女性,施加性的懲罰。印度2011年全年通報的24000件性侵案件顯然只是冰山一角(相對於美國的83000件),而此一龐大潛在性侵案數量對女性的警告意味十分明顯--妳們最好待在家裡,否則妳將成為下一個。

性侵案的普遍,透露出印度男性尚未準備接受女性在現代勞動社會當中,也能成為有效勞動力一員的事實,更多的女性投入職場,引發了更多男性的不滿、不安、與憤怒。而這或許,更是是印度的人口紅利並未能充分發揮的主因--其國內勞動力男女長期不均的結構性問題,可能才是印度成長受阻的原因之一。幸而在這次事件之後,成千上萬的印度人走上街頭抗議、並要求一個對女性更友善的環境,這是改變的契機,會不會也是印度勞動力結構轉型的開始?

在高人口數已無法保證高度經濟成長的時刻,尋求更有效的勞動力貢獻,可能才是印度作為全球人口第二大國真正要思量的關鍵:若要邁向真正而長久的高成長,印度的男性,是否準備好要面對更多的職業婦女了?



 

Jan 4, 2013

〈恨別離〉

 
  明明出門前才補上的脂粉
  沒幾句話就褪了顏色
  幾個路口而已
  任憑吆喝喊上心頭
  時停,時行,卻是哪來的蝶蛹
  能掀起風。讓紅塵也散滅了

  非要是追著太陽
  踏破霓虹廣廈,直到陸地的盡頭
  才知道
  雲霞能遮蔽了不響的電話
  砂都往砂裡去,而海
  在眼底沸騰

  平昔是因愛生別
  此刻,又怎能不恨而離
  貓鎮守了傢俱,又記認誰來側躺
  屈身,偶爾讓一片黑白電影
  撳熄了往事
  燈如鬼火,搖搖曳曳

  大衣禦不得入秋的初寒
  卻怎麼能容納了
  有枚硬幣兩面鑄著同一張臉
  將它往氣候裡隨意拋擲吧
  聽你的衰落,鏗鏘
  劃出道傷口在那裡等我




(2013.Jan.04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Jan 3, 2013

〈2012:資本主義雜想〉


〈2012年強推書單:資本主義雜想〉.羅毓嘉


2013年一月號《双河彎》生活文學誌



2012年縱使並非如瑪雅曆法昭示的世界末日,然而它也絕非平靜的一年。

歐債危機從2011年延燒迄今,其實彰顯的是,近15年來我們面臨的第四次經濟衰退危機--從1997年的金融風暴、2000年的網路泡沫(.com bubble)、乃至2008年的次貸海嘯,再一次,歐債問題與美國復甦遲緩的腳步,看似在未來5-10年內都難以根治。

經濟衰退並非絕症。日子照樣過,舞還是要跳,只是喝的酒可能變得少一些。可是,我們不免要問,越來越頻繁的金融與經濟動盪,暗示的,會不會是晚期資本主義正面臨著前所未見的危機?因此,針對2012年的書單,我選擇了《大都會》、《城市的精神》、《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這幾本書,作為資本主義雜想的開端。

我選書向來直覺,這次挑選書單也不例外。

這三本書,從幾個面相幽微地勾勒出當代資本主義、全球化、乃至社會發展的現狀與困境。

我們總是樂觀地認為,無止盡的經濟成長將為人類--不敢說是全部但至少也將是多數--帶來發展的果實。然而,無論是從股匯市蔓延至總體經濟的金融體系崩盤、抑或是產業內部失衡瓦解的惡果,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核心。資本家的群體僅在意成長,罔顧社會公平,追求以最大效率成就最大獲利。個體間的差異化被化約為數字,資本主義財報是最完美的化約結果。

事實上,要描繪、形容經濟危機很容易。我們有太多的經濟學名詞、商品名稱、以及層層包裹的抽象詞彙,來形容這紙糊的高塔如何倒下。

難的是該如何在一片紊亂的金錢海洋當中,找出最佳解。

在人們認為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馬克思主義已經過時的時刻,泰瑞.伊格頓的《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卻以其犀利的筆鋒刻出,非常有可能馬克思主義才是資本危機的最佳解藥。而唐.德里羅的《大都會》不是發生在別的地方,正是華爾街、正是全球金融資本主義核心之城,紐約。有趣的是,同樣在經濟發展催化之下誕生的現代城市,卻因為浸淫了不同階段的資本主義奶水,而展現相異的面貌--《城市的精神》選擇了九座全球都市,勾勒出每個城市的發展核心、及其各自邁向未來的途徑。

當代資本主義帶來的優點確實無從質疑,社會的「快速」發展其實源於資本主義必須追求成長的根性,帶來的便利與更優越的技術也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益。

然而發展與演進不是直線加速道。只踩油門,而不懂得在過彎時減速,無法保證車不會翻覆。持續加速運轉的資本主義社會,油門是把持在少數人手中的資本工具,為了開得更快,他們將方向盤拆除,告訴我們,「很快這輛車就會到達目的地。」多數人在這輛車上,不知何時會到達,資本家所宣稱的「共享成長果實」其實意味著他們拿十之八九,餘人分賸下的一二成。

在《大都會》一書當中,唐.德里羅便非常機巧地問了一個問題:「我們是不是已經走得太快了?」

事實上,做出「要發展」的決定時,並不表示我們不能夠去看看別的選項。

發展並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將發展作為一個先驗的詞彙,而捨棄檢視它內容的機會。追求成長、享受便利也沒有錯,錯的是在消耗的同時,拒絕思考有限物質的如何能夠合理使用。資本主義或許--就它所刺激的科技進步、醫藥的革新、以及人類精神文明賴以支撐的當代學術體系之存有等等層面而言--也沒有錯,錯的是投機者的貪婪過分地掠奪了能夠使其他不與他同等級的人們「也好好過生活」的權利。

因此2012年還有兩本我覺得十分有趣、但尚未閱畢的書,可能能夠協助我們進一步得到解答。理查.培恩《多少才算夠?:佛教經濟學救地球》(立緒)和邁可.桑德爾的《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先覺)分別點出資本主義的難題在於「患不足」可其實我們早已富足,以及資本主義的極限--你能夠買得到黃金、飲用水、石油、和小麥,但買不到的是作為社會運轉核心的,「人」的價值。

我想,當資本主義正面臨著一次次經濟衰退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每次跌落的谷地越來越深,這個前所未見的危機,可能不是我們閉上眼睛不去看就能解決的。

無論ECB要不要將希臘踢出去、又或者是否對西班牙提出全面性的買債計畫,無論美國的QE3之後會不會再有QE4,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代價是--多數人將承擔每一個金融決策的共同結果。不同的是,其中的少數人,可以買下太空船逃到另一個星球。

歷史是會重複的嗎?我們面對自己的問題,是「要先人一步行動、要比別人聰明,還是要黑心地把它變成別人的困境」呢?生產工具由多數人所共有的時刻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如果,我是說如果,社會主義意味著由人類「共同」決定自己的命運,那麼遲不發聲的人們,要沉默到甚麼時候?

這問題真的很難。

要贏不難。難的是,如何贏了,也讓別人有好日子過。跑在別人前面是容易的事情,或許黑心更簡單。但我還是想要相信,人類的「聰明」,正是為了逐一辨明、按步解決,並不斷尋求在各種「簡單解」之外的「更佳解」,而演化出來的吧。

尋求答案的腳步不會停止,也因此時序進入2013,閱讀,並向每一個可能解答逼近的旅途,仍在進行當中。



書單:

-《大都會》/唐.德里羅(寶瓶文化)
-《城市的精神》/貝淡寧、艾維納.德夏里特(財信出版)
-《散步在華爾街的馬克思》/泰瑞.伊格頓(商周)
-《多少才算夠?:佛教經濟學救地球》/理查.培恩(立緒)
-《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邁可.桑德爾(先覺)
 

Jan 2, 2013

〈說不清了,只好信他〉



--讀木心詩集幾冊



  你如此飽滿地虛乏在我脖子上
  去時是個浪子,歸來像個聖徒
  你信了我吧,不信也沒有時候了
          --〈那人如是說〉

談木心的詩從不容易,難以定位且不易說明。他寫了,我們只好信他。

他的詩,有時短如匕首,淺若清泉,春花夏日般揮灑,有時則放任意象纍纍牘牘噴湧而出。讀著,以為抓住了他,他詩句卻又一下神龍擺尾,鋒芒而來,席捲而去,彷彿暗示了在你我所以為自己所窮盡的閱讀經驗之外,還有另一種詩的存在。

站在我們已習慣的參考點之外,木心誘惑我們,推翻我們,最後他的詩又袖手放晴了天空,像神蹟般讓我們信他,信他真能夠擺佈一整個文明,讓世界精緻得只等毀滅。他鮮少為人所論,偶然掌握了他隨意而成的詩之傾訴,所有評論卻又在他廣袤的文字覆蓋底下,顯得左支右絀,顧此失彼--難怪有人說,木心的文字是空襲式的,炸毀我們慣習的詩之城國,再用善美的黎明告訴我們,點石成金畢竟有其可能。

木心的詩句活起來質樸而從容,慾望起來卻又騷亂如暴雨之海。或許,也正因為他是個本質上極難為人所一言以蔽之的詩人,也是直到木心辭世,他隱形的教徒才紛紛現身,彷彿一整個沉默的密教,從地底翻出來,相互讚嘆,原來你也在……那樣的群眾拜服他,一場遲來的盛典,裡頭有人,比如說你。

比如說,我。

不信他也沒有別的時候了。怎能不?


  店主說附近海水河水都已污染
  他指指遠處灰白色的建築物
  高聳入雲,周身沒有一個窗眼
          --〈貝殼放逐法〉


放眼現代中文詩傳統流變,無論將木心放在哪一個時期、任一位置都顯得怪異。

他的筆與文壇的連結是極低極低的,更與文學批評的高潮點無甚關聯,他生來是不為我們所定義的。

他寫起來就拒絕被歸類,一方面不為流派的包袱所限制了,另一方面,也因此讓人難以傳述他。在一個習於用標籤認識陌生事物的時代,他自外於標籤,也等於劃下了讀者親近他之前所必須跨越的藩籬--然而,我們又怎能否認,分類與標籤便利了我們靠近,靠近卻不等於親近,分類的同時也正是設限了我們與詩人的純真與熱情同遊的機會。

木心的詩之所以振聾發聵,在於他的傳統與新穎並存,晦澀與清明同在。在一個詩藝並非成為詩人最必要條件的時代,許多詩被污染了,木心卻像他所書寫那並無窗眼的高塔兀立,你總以為那是無法進入的,樓塔之花園,木心卻在《偽所羅門書》前頭提下,「最後令人羨慕的是他有一條魔毯,坐著飛來飛去--比之箴言和詩篇,那當然是魔毯好。

要有魔毯,才能進入他的世界,那自成邏輯的小宇宙。

那座宇宙落如流星,落在任何時代都無法掩蓋他的聰慧與對美的堅持,偏偏是在中國,偏偏是文革,那幾乎再多些壓迫就將遮蔽他才華的時代,其後他遷徙北美,持續存在,書寫,並全力綻放,隔海探回亞細亞的藤蔓上有異花攀援,終於驚艷華語文壇。

作為讀者,我總必須張開六識,眼耳鼻舌身意用盡一切氣力感受,方能懂得「他說,只有我一個存在,故屬於我/愛者,被愛者,愛,都是一個/美,鏡子,眼睛也都是一個,就是我」(〈一些波斯詩:阿皮爾.卡爾〉),而後復歸於純粹復歸於靜,「我說,熱鬧過後才安靜。」(〈福迦拉什城堡的夜獵〉)

我喜歡木心的意象繁盛如歐陸多彩的印象派風格,更迷戀他魔毯一般領著我們,翱翔他五十五歲赴美之後才更加盛放的,妖冶的生命之花。尤其靜夜,他如雪的情欲,紛紛如異鄉騷亂的海洋。一個詩人,赤子的詩人,我讀著他年過六十而寫下的情詩,訝異於年輕與熱情如何竟是他詩歌中渾然天成的口吻--「因為第二天/又紛紛飄下/更靜,更大/我的情欲」(〈我紛紛的情欲〉),若非深刻地感受並寫著,那情欲其實也是熱切的創造欲,他如何能夠?


  你如花的青春
  我似水的柔情
  我倆合而為神
  生活是一種飛行
  四季是愛的襯景
  肉體是一部聖經
       --〈肉體是一部聖經〉


論者多以木心離開中國的1982年,以他移居海外那年作為定調他精神與智識解放的時間點,如此方能稍微解釋他詩裡頭那超越一切國界、邊界、甚至自在通行於天地萬物的想像力之源。

確實,木心的詩極富魅力,時而典麗,時而淡薄,他以半生涵養了中文的世界圖像,再挪借半座歐美大陸的沃土養成了他的花園。是以那樣,他成了一座宇宙。誰都想為他指認那閃耀的靈魂究竟從何而來,誰都想探索,他是如何能夠「在樹木不生的濱海平原上/一座外貌庸瑣的小城/始終被我視為難忘的故鄉」(〈夏疰〉?誰都想問他,問清楚些,但或許我們都忘記了--木心之所以是宇宙,正因每一座星散的銀河都源於最初始的一場大爆炸。

我願指出的是,木心的詩最令人執迷之處,毋寧是他筆下悃悃款款、而又熾熱到足以將整片雪地融化的,情欲。

因為情欲,所以能無中生有,一場場爆炸,掀開了整座的感官世界,「我伏在你大股上,欲海的肉筏呀/小腿鼓鼓然的彈動是一包愛/腳掌和十趾是十二種挑逗/最使我撫吻不捨的是你的腳」(〈腳〉)戀人,戀物,戀到了極處,能讓四季成為愛的襯景,把肉體寫成聖經。那完整說明了,何以木心的句子可以始終愛得像一個少年,彷彿如大理石一般凝止的美就是他所意欲追求,所試圖囊括的一切--放眼華語文壇,能像他那樣,直至晚年作品仍存有無限的少年明朗之氣者,除木心之外,可謂並無二人。

是愛定義了他的美學。愛著,愛了,有時不知如何是好,那也就是做甚麼都好,也都不好,所以他寫,寫他的窺視,他的跟隨,他的碰觸與欲望。

因為愛著,甚麼都可以了,只要能夠多愛一些。

木心有時喜樂得節制,只是渴慕一種年輕的光輝,眼看「一個耀眼的金髮男孩/從舞蹈學校出來/我與他並步,交談/醇和,慧黠,我不禁說/明天這時候,可以在/校門口等你嗎」(〈預約〉),可有時他又適時貪戀著肉體的交織,有時「我變為野蛾撲火飛蝗掠稻那樣放縱貪婪可是真的/想起你盡想起奶暈臍穴腋絲阜茸手指腳趾/粉桃郁李你屬於郁李的一類別以為我混淆了特性/經得起撫弄的愛之尤物慣受我折騰的良善精靈呀」(〈旗語〉),則洩漏了詩人之所以為詩人,能夠釀成了這樣的句子即證成了,愛是他內在的永動機。

是愛能夠超越,提昇,讓木心在離散之中仍保有了生命力與貴族氣息的特質;是他對美的堅持,愛的堅持,欲望的堅持,讓他的詩演化出一場場爆炸,創生了宇宙。所以木心之難以定義,在於在他仍呼息行走的時代,華語世界尚未有另一個人如他那樣,用純粹中文的思維,那樣寫人對美之眷戀:


  像有人在地平線上走,早春的霧迷濛了
  所幸的是你畢竟算不得美
  美,我就病重,就難痊癒
  你這點兒才貌只夠我病十九天
  第二十天你就粗糙難看起來
  你一生的華彩樂段也就完了
          --〈眉目〉


眷戀至成病,好似竟是詩人們共有的病。而病是會痊癒的,眷戀會嗎?

這時又不得不去看木心本人的美,與英俊。他的文字與其說是尋索著人世之美,有時則更如納西瑟斯般,竟是木心要端視鏡中的自己,追求另一個與他一樣俊朗,堅毅,筆挺的人了。明知他對愛是有信仰的,可他偏偏又說,「如果愛一個人/就跟他有講不完的話/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沒有這樣的一個人」(〈雪橇事件之後〉)如此則不免讓人懷疑,他的所有書寫都是與自己的對話,並從中證成了他的自戀,自惜,自愛。

是以我想,木心的優美,深刻,乃至他令人所迷醉的廣博--表面上看來是對外在世界的好奇,然則事實上是他退了一步讓我們遠了他一哩,而後他穿透了世界往內在觀看,觀望自身,並在自己的內側,重新建立起一個運轉的星系。

並且將我們吸納,包覆。袤然的世界,令我們瞠目於他發言的姿勢,向一個僅存在於他那裡的經驗世界發言,開啟我們的閱讀,跟著他「不覺已走到了平靜的岸邊/那麼玫瑰是一個例外/野地玫瑰幾乎蓬頭垢面/採進屋裡,燈下,鬱麗而神祕」(〈那麼玫瑰是一個例外〉),要我們看清楚風未能立未能臥/一停下來就不是風」(〈小神殿〉)。

木心是這樣,一面給我們風華,一面給我們素淨,還沒跟上,他已經又到了另一個時空

當他寫:「你在愛了/我怎會不知/這點點愛/只能逗引我/不能飽飫我/先得將爾乳之/將爾酪/將爾酥/生酥而熟酥/熟酥而至醍醐/我才甘心由你灌頂/如果你止於酪/即使你至酥而止於酥/請回去吧/這裡肅靜無事」(〈醍醐〉)他明知道我們愛,因為「他認識我們所有的人,因為他愛/冬夜,從海岬到海岬,洶湧以襲城堡/從這些方位視角到那些方位視角」(〈雨後韓波:守護神〉),關於這個世界,關於他的繁盛,我是三言兩語說不清的。

讀木心,好像這世界的話語都讓他說完大半,另外一半則是連他亦無所知的。關於世界,他走在前面,讓我們從此語塞,說不清了,只好信他。

若不信他,是也沒有時候了。






(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13年一月號)
 

Dec 27, 2012

我想婚而我的國家

 
這輩子,我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想結婚。同時,這輩子我也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感覺國家令我屈辱。

那年我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我們在新光三越穿行,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他說,當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我說,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我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我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得送她個禮物我說。情人說,如果是你結婚,你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我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其實我是看不見的,我只是感覺著他的感覺,他稍微皺眉我便說,這不好。他微笑我也不見得同意的,我說,我們再看看。

我記得很清楚的,三年前的聖誕節他說,你買什麼給我作聖誕禮物?他又笑了,說,你沒有品味的。我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回想起來,那時我沒能問出口的是,如果是我結婚,那人會是你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國中同學結婚了,國小同學結婚了。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大學同學也結婚了。我趕赴一場場婚禮,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我掩面,我想著我自己,我的朋友們。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當時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我想,想著他們。

想著我,想著我們。

然後今天,法務部次長說,同性伴侶的婚姻法制化,牽涉的是民法家庭制度的重大變革。他說,不只結婚規定,也包含親子關係認定與子女保護教養等議題,法務部認為應該要進一步地研究與評估,更要結合公民共識,累積公民意見形成政策。我感覺屈辱。我和我的朋友們都不是公民,而這是我們的法務部。

時間越過越少了。這輩子我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想結婚。而我的國家並不想,至少,它尚未感覺我的感覺,這種被排除於「公民共識」以外的,對於關係與愛的渴望。那可能都是因為,我的國家不願承認我愛我的情人,而我的國家尚未體會到我如何愛我的情人一樣地愛它。

這使我感覺屈辱極了。屈辱非常。




 

Dec 20, 2012

〈是生活計畫了我〉


《偽博物誌》創作自述
2012博客來華文創作年度之最
.羅毓嘉



 兩年時間可以完成甚麼呢?能寫出一本詩集,一本散文集,七百三十個日子,足夠讓台北股市從8000點衝上9000點,眼看高樓青雲起,轉瞬樓塌了,宏達電領著大盤一路下探6900點。兩年的時間,資本市場上景氣的震盪,反彈,谷底與高峰,生活,竟也能把一個人變成他原先所不認得的模樣。
 「這是一部計畫性寫作。」《偽博物誌》的書封上這麼寫。
 但其實不,不是的。從來並非我計畫了寫作。而是我的生活,計畫了我的全部。因為生活裡有時間蔓延,所以有了詩。
 《偽博物誌》和前一本詩集《嬰兒宇宙》之間,坦蕩蕩,夯啷啷,兩年時間。但這兩年時間究竟我做過了甚麼我都在做些甚麼,其實無法簡而言之。似乎我也完成了其他的事情,好比中國時報的三少四壯專欄,然後集結而為散文集《樂園輿圖》,似乎,似乎更有太多的事情是我所難以錄記,倘若沒有這些字字句句積累,是記不住的。
 回去翻閱它們,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我白天的工作--那往常被人稱之為「正職」的部份--是個記者,財經記者。第一次聽聞的人都會說,你好端端一個詩人,怎麼去做財經了?但那是生活。紮紮實實的生活。每天早上八點就定位,或者九點以前,打開看盤軟體,快速瀏覽昨晚的美股,收高還是收低,開始打電話蒐集一天的新聞資料,或者在MSN上接收市場這些那些的耳語。
 瘂弦的〈如歌的行板〉裡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以前讀覺得是魔幻,現在讀,則發現是寫實;接收完了,或許跟同業開罵法人圈又在亂傳或者別的記者總是亂寫(幹你娘的那根本就是禿鷹新聞!),捧高殺低地洗籌碼,下午一點半收盤,前往記者會,或者離開記者室,找一間咖啡館坐著,窩著,寫幾篇分析稿,然後時間過去。
 然後時間過去,而無論生活,我只是記得自己活著,活在每一個同樣的黃昏落下同樣的黃昏它正在落下。
 儘管一切安好如昔,我只覺得,自己內在有甚麼緩慢地改變著。


 我快要不認識我自己了。從101證交所離開,搭上信義幹線,我往常坐在最後一排,晃晃悠悠,信義路的施工動線總是震動,如同工作動搖我,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有次,在網路上遇到一個曾喜歡過的人,左看右看,看不出甚麼端倪,真是很久不見的人啊,把這件事情和高中同學講了,同學問,他現在做甚麼的?我回答,我很快地回答,不曉得,大概還是在做著那些沒什麼出息的小生意吧。
 猛然回神過來,我怎麼能這麼說。這般話語既冷漠,也髒臭,很想乾嘔可嘔不出來的。
 我怎麼能夠?
 是日子拖磨著這一切嗎,令得每天過完我只賸下了一點點嗎。曾有一度我幾乎要放棄詩,生活裡,不寫比寫簡單的時刻很多;但我卻知道,如果放棄了詩,我不會是我自己,因為,如果不寫,生活本身將變得更加艱難。
 所以我現在還在寫著詩。如果我不寫了,如果不再寫……那可能代表著我已經完全臣服於生活了。
 於是,尋回生活當中一切的物體與「我」的關係,與意義,那就是《偽博物誌》。這個標題來自於「博物誌」,望文生義,Natural Histroy,自然史,風土文物,生態體系,觀察與紀錄,物種源始其實也是博物誌。但博物誌,存在於一種前現代的對於世界的探查角度,它追求的卻是「客觀」之存有,一種生物它有甚麼習性?肉食或者草食,它是白天睡覺呢還是晚上睡覺,植物,它的花長成甚麼樣子,它會開花嗎--它結出種子嗎?它的花是雌雄同體,或者雌雄異株?一種石頭,礦物,它有結理嗎,它的硬度和另外一種比起來,誰高誰低?它可以被融化嗎?它在極高溫的時候會燒起來嗎?所有這些客觀的描述,構成了博物誌。
 可是這本書,《偽博物誌》裡頭,我想問的,所有悃悃款款,迂迴著探索的,毋寧更是,今天你快樂嗎?


 把石頭放進你熾熱的心臟,石頭也會因此而跳動起來,或者融化在你的血液裡頭嗎?今天你快樂的原因,是因為時間即將終結,或者新的一年又將展開,在文學當中,所有看似客觀的描述其實都源自於主觀的書寫,是因為「人」之存有,運用了文字,有了詩有了文學,有了一切讓人心旌動搖的關係之生存與破滅……
 生活,生活多麼讓人執迷。
 物質世界的火焰,通往靈魂深處,當我將它們寫下,所有的意義,都在我身上發散出來。是我的博物誌,絕不客觀,是以「偽」之。是假的,而假到極處,就變真的了。
 我想寫。把它們全都寫下。
 比如那次,從古亭站的辦公大樓出來,結束一天工作,心血來潮很想走上一些路,便沿著南昌路,南海路,羅斯福路轉中山南路,再是凱達格蘭大道……刻意往回家的方向稍遠離了,再上捷運。那也是我高中時代補習完回家之路的反方向。晚間10時許,中央銀行只賸下警衛巡守的踱步,天空有些雲,月光隱約透著,而自由廣場偌大牌樓正對著國家圖書館業已遁入夜色的沉厚身形,很深很靜,無人聞問。啊再轉過去的視野變得開闊了,總統府橙色的光是不滅的螢火,對著東門而再過去的黨部大樓早已易主。直到即將折往台大醫院站的入口處,突然明白,這一路下來就是台北我城的歷史本文了。沿途來去的車流急得,快得,沒有人停下來看看這些建築它們立在那裡,說了甚麼,好比中山南路人行道上刻著,「一個國家的文學在於他們的教育,以及蘊養文學的,他們的政治狀態。」
 字就刻在那裡,我只是略停一停,然後很快踏上返家的歸途,沒有人走在我後方,踩過那淺刻的碑文的我,也沒有再回頭。
 然後我想,幸好我繼續寫詩。你看,我還在寫詩……


 這部書的文案寫著,這是一部計畫性寫作。我寫作,但其實面對人生的巨大暗影我從無法計畫甚麼--是寫作計畫了我,是生活計畫了我。生活裡誕生了文學,誕生了寫作,我不能計畫它,但可以讓它透過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折射出來。我和文學相互計畫著,意義與辯證,為了維持自己最底限的生存動力,而寫。我如果沒有當財經記者,肯定不會有《偽博物誌》的,或者這麼說,這本書,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會有礦石,不會有花朵。不會有城市,不會有百工圖。情詩或許還是情詩,但裡頭反覆迴盪的,可能依舊是《嬰兒宇宙》裡面,那個相對純潔的嬰兒心靈,而不一定可以碰觸到宇宙。《偽博物誌》裡那些羅列的礦石與植物,映照的都是城市,是日本東北地震,福島核災,是奧薩馬賓拉登,是大屠殺,是土地徵收條例引爆的一切風雨,是關係人交易,是城市裡的小丑戲。
 寫著寫著,我知道原來植物也有遇合和分離。冰冷的擁抱,熱得像熔岩,裡頭誕生了黑曜石。
 為什麼有這些,我還在看,還在問,因為我還是有太多的問題。
 這樣寫著寫著幾年過去了,二十歲的我,二十五歲的我,很快要邁入三十歲的我,接下來,三十五歲的時候,到時候我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我時常想像自己工作時的表情,冷酷,緊繃,假裝自己非常精明,但那又為我帶來了甚麼,我們都在擁抱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我們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記起當時純粹的,寫的快樂嗎?
 那時,我們是否還能有同樣的快樂……
 幸而生活計畫了我,令我繼續寫詩。是以我能,我敢,持續著在每一個黃昏,在每一個不同的黃昏問著相同的問題,並尋求最簡單的回答。
 「今天你快樂嗎?」



 

Dec 19, 2012

時間是完整的

 
時間是完整的沉默。以為相互踐踏的歲月已經完美地結束,但其實不。內心時常掛念,門關上了,戲仍繼續,耗費青春寫就之物,折在抽屜裡,一篇怎也寫不完的劇本自行繁衍,標題下了又塗去,他們依舊是我的傷害者。

書寫抵禦著一切的傷害,美化疤痕,說穿了是記憶的篡改術。謊言說久,變成真的,只因說話者真摯地相信,自己是誠實的。非常簡單的道理。

我遠遠望著他們。在不同的場合,他總是人潮的核心,像恆星,但我望過去,只看見黑洞。深深地吸引,光線中子輻射。電流。宇宙與我們的輪迴,我總是有太多的敘事,但我不說話。其實很久之前我就不說話了。那年淡薄的雨水罩著城市九月的夜間,驅車轉回我家巷口,他攤開胸膛雙手說,抱抱。以為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當車門關上,我回頭,白色的車很快消失在交通號誌那端,心裡的雨水落了幾年,很久,很久,像是永遠。

並不知永遠是怎樣一回事,但我們總這麼說。在我們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之前,我們說。當然後來就不。非常合理地演變著。關於成長,都是如此。

後來他接近我,他說,嗨。我說你好嗎,他說,在那之後,都很好。

瞇起眼睛我望著他的笑容總是太過自信,令人生厭,但我沒說出來,把斷絃接上,讓音樂繼續讓戲繼續,我說,那很好。我對自己說,是嗎。他不應該問的他也問,你好嗎。其實他知道我說的那些,而他說的我早有耳聞,用各種方式探測,掃描,隱形的偵搜機,巡航在不被彼此發現的,那黑暗的星圖裡。

點了一杯藍寶堅尼燒著朵火焰,好像蓮花,開在他掌心。火燒完了,我的靈魂一起熄去,他要了兩根吸管,插進去說,喝吧。

我們逼了口氣喝完一杯。他挑起眉毛說,再來一杯,而我不能說個,不字。藍寶堅尼他總是要這麼逼我,但也從未有甚麼事情發生,我們說話,說了很多,但全說不到心裡去,他說其後又過了幾年,國王與皇后一直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擰了菸頭踩在鞋底,磨了磨,我的腸子感覺在底下讓他踐踏著。

這樣過了幾年。稱不上有什麼事情值得錄記,我成長為一個青年依舊憤怒,可逐漸被馴化,憤怒但無法改變,掛念但無法靠近。輾轉聽聞他們的消息,以英文字母編列,別類分門,持續猜測,贗造著時有時無的遇合。

愛是書寫一切的根源。恨也是。只是我遠遠無法恨他們,以恨之名寫下的篇章,滿滿的遺忘其實都是記憶,撕碎一張又一張紙,把他們的笑臉刺在身上,某次衝動打開簡訊匣,隨手打了些文字給他,也無目的,一開始真不知有甚麼話說,自顧自講著近況,那些衝突的糾葛的,別人往常問著而我一笑置之的那些,突然他傳來,他說,我知道你表面謙虛,其實很得意。

他說,你化成灰我都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但他看不到我愁苦的笑容他不知道,與他的牢固相比,我是早已化為灰燼的人。

我從未成為他們披衣的織錦,卻撞見他們,間接聽聞他們的驚愕與災荒,飄泊快樂悲悽,富足的人何時站上被告席,忐忑面對跌宕的市況。藍寶堅尼的火焰總是很快熄滅,他當然可以再點起一盞幽冥的鬼火,但又豈能是我,與他額碰著額,肩併著肩,一口氣將杯酒飲盡。

是這樣,作為愛人他們一個個離開,作為書寫者我試圖讓他們留下。

於是我逐一搜尋他們的名字,在社群網路上。有時是他們先加入了我,多數時候則是我按下邀請。我看著他們一個個都是星系運轉的中心,留言裡邊暗藏過往的密語,他讀出來或者不,他們讀出來,或者不,都好,在我的書寫裡邊他們有他們的生命。可歡好與情愛,都經過篡改。

快樂不是真的快樂,悲傷卻是真的悲傷,他們的質量不一定大到都能形成黑洞,但我能讓他們一次次成為星系裡最輝煌的終結。

朋友說,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

披著一場雨,去到花台底下等著,雨並不多,也不太少,淋著,一個自虐者的影子。或許,唯有讓他們的引力持續影響,我才能記得當時最純淨的悲傷。理應是成長所帶來的強韌,但寧可記認他們,令殘酷與美善並存,記得深夜的話筒挨著,念過一條條語焉不詳的寫作,記得醉酒後短暫的溫柔,真實是無端的行走,書寫是碎裂的時間。

以為相互踐踏的歲月已經完美地結束,但背負著一個個夜晚我成長為背叛自己的書寫者,這篇是寫給他的,又好像是,給另一個人。我並不想說服自己,其實也不能夠,把自己埋得很深,把他們的臉鑄在我的墓碑上,再問他們,你會來我的葬禮嗎,但其實他們已不在了。不問,不聽,不知。無有悲傷,無有恐怖。如此時間過去。

年來我們對彼此施以最嚴厲的霸凌,我持續書寫,成長為不知他希不希望我成為的樣子。時間過去,可能他對此遺忘了,星辰會崩碎,但傷口會痊癒。這些是完整的,時間是我完整的沉默。




(2012.12.19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Dec 16, 2012

〈求職面談〉

 
  --我們準備談些甚麼呢
  談我乖巧而安靜,努力成為一個
  有用的人,抑或談我眼中焚燒的星空
  與他人略微相左的位置?我成長
  成長如瓦礫堆中的音樂
  一個面對牆的座位,此刻我端坐了
  沉默與不安有同等的份量
  傾心於噪音並答應
  我會盡力成為另一個像你的人

  一個有用的人。我明白
  有些車輛豪華得毫無分別,駛過了
  窮困的身體並加速往未來前進
  我有一隻眼睛是藍色的,另一隻
  則是綠色。我將之藏起
  傾向將我的目光遮蔽,再重複
  那些奮起的旋律,唱起你冷酷的合音
  我設法說出更多的實話
  但謊言漫如星河在頭顱裡旋轉
  這些話語,會令你接納我嗎

  或許,也談談我所擅長的:比如說
  我喜歡提著鞋
  踩過市場口赤足的農民
  偶爾的有時,我也讓尖銳的鞋跟
  在心頭踏出個深邃的孔洞
  任夢與鬥爭相互踐踏
  看清鏡中之人並非你現在見到的這個
  我也聽過關於你的謠言--獨唱的
  詩人,歌詠著螢火與毀滅
  那將使我們兩個更靠近一些

  一個問題。--該如何像你一樣
  成為有用的人?窗外的群眾
  龐大且安靜,總有些人比體制更聰明
  我們正談話,且令彼此的心緒鬆動
  若你也被這一切改變了
  一起回復成原來的樣子好嗎
  讓我再問問,是否願意和我回去
  當一組五音不全的樂器
  或許乏善,但能真實地活著



 

Dec 15, 2012

四月中旬毀壞明顯

 
四月中旬,毀壞跡象明顯。和醫生討論過後,決定把速悅的藥量,再往上加了一加。月來,確實感覺神智清明,感覺爽氣,工作順利而無跌宕,無翻覆,那些壞的確實正緩靜地痊癒,可是為什麼我又感覺,過往有些好的,卻也一併清掃了出去。

我的哀慮被取走了,這是真的。可憤怒也被取走了。快樂被取走了。

而人靜了下來。原以為生活已足稱無詩無歌了,但我不知道還有更平緩無風的海面,能夠美麗得這麼像假的。

笑也不需要假笑,快樂薄薄的,輕輕一吹就散了,下一秒鐘想著,甚麼是快樂,上一秒鐘的我。想到這裡,去想另一件事情了,想著,想著,而不問快樂不快樂。原來理性秩序恢復的時刻,是用對感性的整肅換來的嗎?其實我知道我早知道的。

用速悅前前後後三年許,間中斷過一次。確實我熬過了戒斷對心臟的電擊,熬過了馬路中央的昏眩,熬過癥候,卻熬不過還是清醒發著瘋的自己,又回去同醫生說,你給我藥吧。看著他穩穩的下巴,差一點我要說,救我。讓我回到這世界讓我成為我所能看見的,平庸的人。只求看不見自己,或許我可以不瘋。

不瘋了。不要再瘋了,意味著不去走那些無以言喻的,曖昧的,壞的門徑。

不去走就是,不寫詩就是,可能人生穩靜如斯其實也沒甚麼好寫的,倘若光潔地活著,過於純白無垢一個人。還算擁有秀麗的風景,可明知道世界是這樣不是這樣的,甚麼狀態是正常的甚麼不是,怎樣是發著瘋,而又怎樣不是?想著如何寫出更殘酷的語言是瘋的嗎,每天準時起床梳洗上工放飯等薪餉入袋又如何不是。

我是繞著自己運轉的星辰,重力的邊界相互擾攘,讓漩渦來把我帶走吧讓我存活在下一個位置。讓我位移而無有深陷,無有深陷,也就無有傷害。思考而不感受,讓我看著五月中旬,邊界持續消失。陽光晒下來,綠蔭裡我甚至不知道該說這樣的天氣美麗不美麗。其實很想說些甚麼,卻又像,遠遠的一個人,他看著自己等在紅綠燈前,啞口無言地過去。

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哲理,躺在床上想了良久,良久,暗夜裡,聽著對面陽台上洗衣的女人她一個人過來嗎,痊癒者在整城振臂揮舞的姿勢中靜止,渾身無處招惹塵埃,我發現自己,自己竟遺忘了睡眠的姿勢。

我應再次戒除這一切我應更加真實地活著。再次接受所有憂慮都是我的,是壞的那些造就了如今的我,得允許自己不痊癒,其實也不需要,藥物帶來的幻景空境所補全的日常。

我能握著自己掌心發著熱,發著汗,但不去想壞的部份,只要肯認自己從沒真的好過。

畢竟,從沒誰是真的痊癒過。然後可能便這麼,真好了。




(2012.Dec.1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Dec 8, 2012

寫詩很爽,太爽了

 
「寫詩,真的是很爽齁。」林文義說,「叔叔跟你說,只有寫作不會背叛你。你的詩真的好迷人,一定要繼續寫。」

他說「屬叔跟你說。」

午後我在台南鬧區下了高鐵接駁車,確認了方向,往台灣文學館去。沿著孔廟的牆垣,才走沒兩步路,很快發現這大踏步的節奏,在這城裡是顯得太快了些。

太快了。速度引發暈眩,速度引發焦慮。第一本散文,是我走著,走了,寫著復又寫了的,一個台北少年已經習慣快步在城市裡擊起鼓聲,能不快嗎?像一場偶發的暴雨,我總希望它能下來,倘若已經在下,就期盼它下得更久一些。時間緊緊跑在我的前頭。

一切突然開始,我看著頒獎典禮現場那熠熠的星群與長輩們,對照著自己專欄趕稿時的晨昏晝夜,覺得有點心虛。

其實我往常詰問自己:你,是不能寫的。太熟悉枯竭的感覺,太貼近生活的磨耗,缺乏傷害也是一種傷害,每天逼迫自己直到深夜,還能寫嗎,還能怎麼寫,我從來都不確定。時間如水銀滴落,坐在那裡我有些微笑,更多的是彆扭。或許,與其承認自己的努力,不如乾脆相信自己頗有些運氣。

這樣就好了吧……

我正這麼想著,想了。那時林文義過來,朗朗的笑說,毓嘉!第一次見到你!真好。你一定要繼續寫。下次我們約喝酒。他說,叔叔很喜歡你的詩,只有寫作不會背叛你。你的詩真的好迷人,一定要繼續寫。叔叔都懂。

那一瞬間,彷彿我內心的羞愧被看穿了,他知道我其實不願意談散文,好比稍早一些,聰威說,要跟其他入圍散文的作者致歉因為林文義這本《遺事八帖》實在太強了,而我說,希望我能夠以詩得獎而不是散文,那不光是我的願望而已,其實也是我唯一能夠穩固地掌舵前行的方向。

然後林文義說,寫詩很爽齁?

很爽。就是太爽了。

所以我會繼續寫、一直爽下去才行。我回他。解答其實一直都在那裡--於是我就被治癒了。




 

Dec 7, 2012

〈水銀〉

 
  如果我恨著世界
  該如何敲醒這覆身的暖冬
  是否我們正羞恥地聚合
  身上出現前所未見的傷口
  向晚的鐘聲滴落了
  突然揭開漫天的涼意

  還想寫詩且讓我如動物般活著
  活著我恨睨地凝視
  語句且在謊言裡消融
  凝視你故意漏接一顆球
  並放任肇事者離去
  如何陳述,都讓我瘖啞了
  --那是還不那麼晚的時候
  你的雙唇嚐起來像薄荷
  若再晚一些
  此地就剩下廢城

  我們是否在錯誤裡聚首了
  如一場鉛重的雨
  下過你的半世暖冬
  請允許我點燈,允許我恨
  允許我逆流於其他行星的軌道
  允許語言恣意割裂我們
  啊我的肌膚
  我無多的生存

  想寫詩的時候我發現
  自己依舊恨著
  恨世界時常在肩膀間流動
  流動如一場黑色的颶風
  像你心底一座座微小的城市
  聚合又分裂
  愛浮滿了過去的萍藻
  卻總缺乏了一種張力拉扯
  不讓我離開




 

Dec 5, 2012

〈寧可繞路,不可直達〉


--序周本興詩集《情詩99.愛我久久》

本興在手機上傳來訊息,邀請我為他的新書《情詩99.愛我久久》作一篇小序。我感覺有些突然,怎麼邀個年紀小他幾歲的台灣詩友,給他寫序?

其實我們談話也不算特別頻繁,往常是在臉書上彼此按讚,看他周遊列國的照片,讀一些詩。而他也讀我的,來台灣時,他在誠品書店帶走我的《偽博物誌》,從手機上傳來照片,說,買了你的詩。把詩,帶回海那邊去。天涯比鄰,蕉風橡樹大馬,與獅城新加坡隔長堤相望的新山,未曾到過,但能想像。

本興是個律師,他說,從讀音來看,律師也是律詩。這一機巧的換喻,已能見諸他的詩質。常人會想,律師,這工作,頭一個想像是連結到冷冰冰的法條,訴狀,何以見詩?而我的工作,財經記者,也是遠遠和詩站在光譜的兩端,無歌無詩的日常,充斥產業,科技,財報,數字,指數報價直上直下,怎麼言詩。

我想是這樣,身處於網路時代,即使未曾和本興正式謀面,臉書和手機傳訊軟體,已足讓台灣、大馬兩地詩人得以交換一些關於詩的祕密。他在台北時問我,是否有空吃飯飲酒,不巧是我財報會議開得最如火如荼的時刻,加班到咬牙切齒,精忠報國,鞠躬盡瘁,勻不出時間來,跟本興致歉,他是能體諒的,但又接著說,財經和文學,兩個世界呵。

其實他也是的。啊,或許我們都是那些分裂於光譜兩邊的人,一邊極度理性,冷澈,尚秩序與效率;另一邊則感性,柔軟,溫潤,寧可繞路,不可直達。

而那就是詩。更是情詩。

周本興擅長用喻,翻轉象徵,甚至重寫童話與聖經裡頭的故事與隱喻,都在他《情詩99.愛我久久》得到完滿的體現;然而他的詩質又是直樸的,彷彿將工作時刻那些拗口的法條都忘卻,留下一個人,一顆心,一種語言和一款幻夢,悃悃款款,都是,都是愛情。這書,九十九首詩全圍繞著愛的主題,擁抱與傷逝,猜疑與失去,曖昧的光影來來回回,雲開霧明之後,啊結果是我們都知道的都體驗過的,只剩下傷害的那些時刻。

可在傷害之後,本興寫,「居然还会结出情诗探入天堂的门/后来天空真的感到飘下一阵雨来/芭蕉树向上攀爬生长得像童话中的那颗树/堵住悠悠众口」這又是峰迴路轉,詩人總能在詩裡頭,給自己留下餘地與活路。本興和其他詩人寫情詩又有所不同。他不閨怨,不瞋怒,不假意調笑,亦少見情色,在愛過去以後,他寫,「烧一首情诗/给我/不然/我附体/要你朗诵/阴间的歌」有些陰冷,卻又幽默,惻惻的語氣,卻留下了無盡的思念。

是以我想本興的詩是直覺的,是豐沛於詩思,而語言的直白並不掩他點石成金的能耐。人都說,每個戀人本質上都是詩人,當情感有了宣洩的出口,詩情沛然莫之能禦,唯有抒情與持續的抒情,能稍解相思與分離的痛楚與甜蜜。

為寫這篇小序,我又點開本興的臉書頁面,對照著他硬朗朗在亞庇、台北、地中海、中東攝下的一張張身影,以及光亮的笑容,卻又讀到他寫的字句,「越是隐藏越是狼嚎的心碎/躲在你看不到的角落拭泪」,我不禁暗想,是怎樣的人值得他如此悲傷,落淚--而那些已經失去的情人,倘若讀到如此字句,會因此再度想起當初之遇合,裡頭所潛流一切美好嗎?

如今我們是不能知道的。

但愛情是這樣,詩人是這樣,越是感覺已經失去即將失去害怕失去的,越要用詩句將之凝止,將之留存,押印在九十九首情詩裡頭,再次回望,再次抒情。九十九首面貌各異的詩歌,卻有著同一顆熾熱的心,搏動著,激越著,愛著,愛了。即使因為害怕再度受到傷害,而在下一次出發前選擇了繞路而非直達的一條路,只要我們覺得,值得,那也就已經足夠。

啊,愛情,那是我們身而為人,即使身處不同國度,不同時空,卻如同蟲洞般將所有平行世界連結起來的祕密。

祝福這本詩集。




 

Dec 3, 2012

〈加薩〉

 
  焰火在窗外猶豫
  舔進了上帝彷彿他君父的城邦
  且至最終,誰能寫下
  一個母親失去了她的孩子
  許多母親失去了彼此的孩子
  執槍的歌者
  容許自己跨過邊界
  並等待一個冷酷的拒絕

  一條久經封鎖的走廊
  路上躺著一隻染血的乳房
  誰寫軀體臥如黃沙
  乳汁噴亂如泉
  當蜥蜴和軍靴匿聲走過
  只有密語飛如矢砥
  散亂的弓箭請你同聲向我
  在戰火彷彿是他君父的城邦

  一條走廊灌滿火藥與風沙
  通往甚麼囂鬧的地方
  且自最初--有部經文
  寫就了兩人的名字,寫出了
  三位賢人與一座城市
  都有母親哺育她們的孩子
  有父親,和他們假寐的鬍髭
  徹夜哺育了孩子們的生
  再把隔日的光線
  讓渡給他們的死亡

  該怎麼用不同的語言
  寫下同一場噩夢,好比
  一顆頭顱錯睡了別人的牆垣
  有個母親曬著昨日的舊衣
  有個母親告別她的孩子
  像半個世界
  在宛如決斷者的黎明
  齊駛入黝靜的海域

  少許星火也引起了驚惶
  母親顫抖孩子們交談
  沒人記下父親們擦槍的側臉
  父親們點起根菸
  走入了上帝彷彿他們
  君父的城邦




(2012.12.03 自由時報副刊)
 

Dec 1, 2012

〈我與我的……〉

 
  --朗誦稿。重組自陳克華作品三首
   〈車禍〉、〈肛交之必要〉、〈秋日遠眺〉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我將車窗搖下,感覺有雨絲進來
打濕了我們的愛情;
我回頭,發現這時候
我們比較需要正義與公理……
我曾向自己解釋,我已盡力去保持距離
不要碰撞上眼眸。
一如天體般懂得秩序
與疏離--如果能與交通警察溝通一下
關於生命轉彎
所必須遵守的減速與角度
必須停下來。等待。必須停下來

等待。成為全新的品種

我搖下車窗,同時一千個綠燈亮起
我本應該可以筆直穿越這個城市
以我超速的悲哀
去逼近,生命的真實--我搖下車窗。
等待那位好看的交通警察
優雅地
打著神秘的手勢,催促我。然而他
彎下上半身,說:
「所有通往月亮的路都塞車了。」
那麼,我的生命只好轉彎
他催促我--因為遲早,我們的愛情
是要與正義與公理互撞的

(畢竟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那個說要去敗壞道德的人首先脫離了隊伍
 在花朵稠密處舞弄頭頂的光環)

我們從肛門初啟的夜之輝煌醒來發覺肛門只是虛掩
子宮與大腸是相同的房間只隔一層溫熱的牆
我們在愛慾的花朵開放間舞踊肢體柔熟地舒捲並感覺
「自己是全新的品種」
在歷史或將降下的宿命風暴來臨前
並沒有什麼曾被佛洛依德的喉嚨不幸言中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
  和愛滋病
讓我們呈上自己全裸的良知和肛門供作檢驗
並在一枚聚光的放大鏡下
觀察自己如何像鼠類一般抽搐感受狂喜疼痛
毛髮被血浸濕像打翻一瓶顏料--呵,我們
我們是否能在有生之年有幸證實肛交之必要性……
勢必我們要在肛門上鎖前回家
床將直接埋入墓地
(背德者又結束了他們欺瞞的榮耀一日)
那個說要去敗壞道德的人首先脫離了隊伍
在花朵稠密處舞弄頭頂的光環
至少他,他不曾證實肛交之不必要性……

背德者又結束了他們欺瞞的榮耀一日
(沒有人知道縫隙間的傷口包藏著什麼腐爛的理由
 我們何不就此失血死去?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
 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但是肛門只是虛掩。悲哀經常從門縫洩露一如
整夜斷斷續續發光的電燈泡,我們合抱又合抱
我們合抱又合抱
合抱又合抱……
不肯相信做愛的形式已被窮盡,肉體的歡樂已被摒棄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健康沈默的大多數?我們何不
就此投入健康沈默健康沉默的大多數?
然而多數是好的。我們何不就此投入
健康沉默的大多數?
睡眠是好的。健康沉默。
做愛是好的。做愛是好的。做愛是好的。做
是好的。

「不做愛,也是好的。」

無論是敲扣或直接推開肛門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肛門其實永遠只是虛掩……

而直到秋日,想像的情人已匆忙離去
秋日的房間窗開如睫,跋扈男人的肉體晾在陽台上
頻頻被微涼的風掀動像群樹聚集的廣場
廣場上,
慾望,那專斷的國王
正為自己準備了盛大的慶典
想像的情人已匆忙離去
只是無垠的靜默相互傳染
當中,他又看見了
一個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
運動傷害。和
愛滋病






@於陳克華《我,與我的同義詞》發表會演出
@2012.12.01 世界愛滋日
 

Nov 29, 2012

抗爭要有禮貌,與一句髒話

 
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壹傳媒易手案,中研院人社中心研究員施俊吉先生一語道破:「併購壹傳媒的動機,不在經濟,而在政治利益。」因此,反對壹傳媒易手,重點在捍衛全民的政治利益,不讓單一媒體集團主導國內言論市場流通自由度的戰鬥。是捍衛兩岸繼續維持現狀的戰鬥。是捍衛多元化主張傳播權的戰鬥,更是捍衛言論自由,使之不隨著一家媒體巨獸的獨大而化為烏有的問題。施俊吉先生說,這是台灣的民主社會能否續存的問題。一句話--這是我們的生存問題。

我無法找出比他更精闢的、反對壹傳媒易手新主案的說法。因此我要談的是,今天學生群集於公平會外抗議期間,所發生的另一件事情。

今天學生準備了反媒體壟斷的承諾書,邀請政黨立院黨團簽署。民進黨簽了,台聯簽了,親民黨也簽了,就僅有國民黨沒簽。理由是甚麼呢?國民黨團書記長吳育昇說,學生並未事先通知要拜會黨團,也沒說要簽署承諾書,他覺得學生這樣很不禮貌。他也強調,學生的抗爭行動是非法集會,國民黨團不會出面見學生。

「學生這樣很不禮貌。」吳育昇竟然還有臉說禮貌。他也沒通知他老婆要跟別的女人去開房間啊,雖然一碼歸一碼,不過他大概是有問過香奈兒小姐才把老二放進去吧,「安安,給插嗎?」夠有禮貌了吧,好啦這樣還算蠻有禮貌的,以後就叫他禮貌哥好了。

不過這也是題外話,暫且表/婊過不提。

禮貌根本就不是重點。先說學生非法集會,之前毫不知情,但一清早卻來了層層警力架起拒馬,再來說「沒被通知」。好,要人有禮貌,學生現場 call-out 政策會執行長林鴻池,被助理掛電話。學生把簽署書折成紙飛機,往立院裡頭射,這廂卻是基層員警舉起盾牌擋「紙飛機」。這些大人,真的很有禮貌。

禮貌已經變成一句髒話了--11 月中旬,台大紹興南街居民赴校慶會場抗議,校方召來警力「維持秩序」的理由,也是一句,「我們不知道有誰會來抗議。」而再之前,10月底的勞動者抗議大遊行,早早就通知了馬英九要去凱道集會,3000多人同時下跪、再加丟丟雞蛋而已,也很有禮貌啊,馬英九還不是包下戲院看電影去了。他們說,見不到大人物的小市民、小學生,要有禮貌,可是連個屁影子都見不到的禮貌,有甚麼鬼用。

很久以前,同志運動也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同性戀不是和男人幹炮的男人,也不是和女人幹炮的女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人。」這讓我想到最近的所有這些。

這些政治人物,有這麼多的理由迴避面對一些最根本的提問。集會合法與否,通知與否,禮貌與否,就算這些條件都齊備了,還記得嗎,之前華隆案的大哥大姊苦行百公里,到達凱道的9月那天,鬼島鬼城的天空,下著鬼雨。馬英九也是一句話,非常有禮貌的語氣說,「總統府無能為力」就把一切都打發。所以有禮貌能怎麼樣,光有禮貌可以解決的事情、光走體制可以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上街頭,誰想抗爭,又甚至--誰想革命?

體制與禮貌已經無法保護每一個人的時候,戰火或許就將興起了。不要怪我們沒有禮貌,是你們--這些太有禮貌的大人--把「禮貌」變成一句髒話的。

「夠有禮貌了吧,來,讀我的唇。幹你娘。」



 

Nov 17, 2012

〈臺大真煩傳〉.Lady嘉嘉

 
最近姊姊在公館街頭看了一齣野台戲。是姊姊以前待過的劇團做的戲。可是,真的很久沒看到這麼爛的戲了。有多難看呢?大概就是把三立鄉土劇300集的內容濃縮在3天之內演完那麼難看,姊姊簡直氣到高跟鞋的鞋跟都要斷了,粉餅也都氣碎了



好,這超爛的劇情是說,在天龍國裡,有塊自治領地,平時平靜無事。但因為這領地的領主還蠻好大喜功的,為了增加旗下工廠的產能、生產更多論文,領主想到了--咦,有塊地明明也在他轄下啊,閒置了60年,為什麼不用來開發呢?於是領主就對那地的居民行文啦才不管過去60年來歷代領主根本就沒有行使過主權憑什麼說釣魚台是我們的,嗯不對,那是另一齣戲,總之,就是要那塊地上的居民在兩個月內搬走否則就提告啦。

可是呢,現在居住在那塊地上的居民,都是天龍國國王當年撤退到海島上的時候,帶來的士兵軍眷,要這些弱勢的人們搬走實在是要了他們的命,於是就有人出來跟領主說,校長啊……看有沒有別的辦法讓我們安身吧……不過領主的態度實在強硬,搞到連領主轄下的人民都看不下去了,決定在領地一年一度的週年慶來個抗議活動。領主收到情資,趕緊召來了天龍國的傭兵,在週年慶會場外「維持秩序」,避免購物人潮失控這樣。

哇好一個乖乖不得了,傭兵進駐領地,還是領主要求的,這可是數十年來領地自治時期罕有發生的事情啊,領地人民群情沸騰,說領主你這樣不對啊,在領主的城堡外求見,領主雖然出來接受陳情了,但他又眉頭一皺、心頭一痛,不知道有沒有嬌嗔就是了的以身體不適為由退場謝謝大家來聽我短短15分鐘的演唱會接著就乘飛碟,噢不,是乘救護車離去了……

後來,領地上有個樂團要開唱,還有個神祕婦人前來關切,說你們好好唱歌就好,別講關於「那塊地」的事情……神祕婦人說,如果堅持要講「那塊地」的事情,下次就不讓你們在領地上唱了喔……

戲看到這裡,姊姊那不存在的懶趴已經熊熊燒起火來了

是不是真的很煩?

對,這齣戲就叫做《臺大真煩傳》。但身為一個美女,姊姊要維持形象,雖然鞋跟氣到都斷了,不過幸好SOGO週年慶到禮拜天,還可以去買鞋。

姊姊觀察了一下現場,說不定有九成的人都覺得這齣戲很難看吧,不過姊姊覺得那個領主一點都不在乎,畢竟他是「四成」啊!四成說了算,比九成還大啊!這簡直就是無法驗證、無法重複施作、無法重製的論證啊!姊姊雖然數學不好,但基本的品味還是有的,臺大這戲要是再演下去難保不會擦槍走火。

要知道,搞成這樣姊姊真的很傷心。

畢竟姊姊也是臺大出身的,眼看臺大這幾年為了蓋新的論文工廠、教學大樓、研究單位,搞出多少烏煙瘴氣已經不用再提,急著把紹興南街收回去蓋樓不知道是不是要拿回扣……嗯一定沒有回扣啦,他們最清廉了,這自治領地可是要前進全球百大的學校呢,絕對不只是甚麼第三世界國家的一流學府喔。大家不要小看他。

只是說,釣魚台既然是我們的,那紹興南街那塊地也一定是我們的啦,先拿回來再說。

可是拿回來之後要做什麼用呢?姊姊跟大家說件以前的事情。10年前臺大也曾經把一塊山腳下的小土地收回來,當時說是要蓋……嗯,誰還記得啊?總之呢,就是把「違建戶」和「非法佔用」的居民趕走,整地完又放了一陣子,前幾年蓋了個鐵皮資源回收場,這兩年呢,又蓋了一棟研究大樓也就是論文工廠啦!可是沒什麼人用,產能根本沒有滿啊,折舊攤提都不知道把營業成本拉高多少了,不過反正臺大又不是營利單位,不在乎成本的,只要能申請得到經費就好了。

或有人說,紹興南街那塊地的價值可不比山腳下的畸零地,它的學術價值和商業價值都遠遠大於芳蘭山腳下的那塊地啊!姊姊完全同意。看看臺大第二活動中心、新體育館、醫學院研究大樓(1樓還可以當婚宴廣場用呢科科)的商業利用現況,預定興建於紹興南街地址的醫學院第二教學大樓,那規劃中的「能容納四百人的大講堂」,姊姊用粉餅想都知道,九成時間應該都是外租給校外單位使用。

蓋樓經費成本外部化,空間租用的營業收入則私有化,怎麼想都覺得這生意太好做了。姊姊簡直不想當記者了想改行當校長,不過呢,當美女的部份,姊姊是不會放棄的唷,啾咪。
重點是,臺大裡面明明就有社會系、社工系、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還有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啊。連這些學系的老師紛紛跳出來說話了,臺大不可能集眾人之力還想不出比「提告」更好的方法了吧?重點就是四成的人……不,我是說,四成執意要做,其他的替代方案他儼然都沒看在眼裡。用一個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來講,臺大如果沒有急著要用這塊地,其實只要與居民簽署地上物不轉讓、不販售的協議,嚴格清查目前的居住者,並限制新居民入住。十幾年後,社區就會自然沒人住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方法一直都有,只是你要怎麼做、要不要做的問題。這就跟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的道理一樣……好吧其實不一樣

扯遠了。重點是「反對迫遷」從來就不是要求「就地合法」,而是期望由臺大出面協助這些相對不具資源的「違建戶」尋求出路,臺大的作為固然「合法」,但作為臺灣的高等學府,提告的做法在道德上、歷史上、義理上都有許多討論空間,姊姊對臺大的期待,絕非只有如此而已。

再來是請傭兵……嗯好啦,警察進入校園維持秩序的事情。姊姊完全同意四成有權行使校園的「家宅權」,但照臺大校方的說詞,竟然是把學生與紹興街區住戶等抗議人潮形容為「外來威脅」,阿囉哈?外來?威脅?老實說,就在「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的牌告前,警察高高舉起了「行為違法」的牌子,那個畫面讓姊姊哭了。脫妝了。變成柵欄妹了。姊姊寧可從畫面上來解讀--警告: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校慶,「行為違法」。

姊姊原本是如此相信著大學自治的精神的。

姊姊相信,國家投注資源讓我們這些人念大學、念研究所,本來就是要透過獨立思考,反覆辯證自由與正義的價值,在面對不公不義的事情時,能夠勇於站出來當反對的一方。倘若看見這等不公不義,且循體制內管道已無解決契機的事情,而我們仍一廂情願地認為--甚麼都不用做這個社會就會更臻美善了,那,才是愧對國家的栽培。

可是警察來了。還是臺大校長發文找來的。警察走進校園,站在臺大的一方,守護著校慶會場,對著臺大學生舉起「行為違法」的牌子。姊姊簡直感覺像被人用高跟鞋踹了那並不存在的懶趴。

很痛。

且令姊姊感覺可恥。原來,像姊姊這樣的傻屄,呆呆地相信甚麼自由,民主,抵抗權,都跟韓國的整形美女一樣,生了小孩就知道那都是假的。如果一切只是為了維持校慶典禮的進行,姊姊真的不知道,對一間大學的校長而言,維護一年一度,隨著時間到了計時器就會「叮叮」響起的無聊慶典,竟然會比這些學生自主性地關懷著的社會事務,還來得重要。姊姊真的不懂。

幹ㄌㄧˇ老師的咧,教教我好嗎?


或有人說,法治時代,「抗爭如果逾矩,校方本來就有權預作防範」,問題是,可以和平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以激烈手段表達?把紹興南街問題搞成這樣的,是長此以來不作為的臺大,以及問題浮現後徒有資源卻選擇了最爛的方案的臺大。規矩規矩,照章行事、依法行政,其實都只是方便有權的一方便宜行事的託詞,光談「規矩」,只怕是在雞蛋和高牆之間,選擇了高牆的一邊。

站在一邊講風涼話,真的比真正相信一些甚麼、並試著說清楚它要簡單得太多了。

是的。姊姊活在法治的時代。姊姊完全同意討地合法,請警察進入校園也合法,然而姊姊無法同意的是整件事情僅在「合法與否」的邊角上打轉,而不去認真看待,一部進步的法律其實不能只是道德的底線,而必須是一個時代的良心之總和。開發可以,都市發展可以,但法律有沒有考量到在那些歷史的邊角所被遺留的人呢?我們的法律不應只是照顧那有權有勢有資源「動用法條」的一方。這正是臺灣的「法」所令人感到荒謬的所在。

姊姊要說的是,倘若宣稱「法律就是法律」,合法行政並無不妥,那麼豈不幽微地映證了我們的社會並無進步、同時也不認為自己有進步的必要?法律從來就不只是法律而已。此一討論其實牽涉的是--我們對「大學」的社會角色有怎樣的期待,而臺大長年以來做為臺灣政治、文化與思想培育與實踐的堡壘,我們又能對它有甚麼期待。

看來,這戲一時三刻還不會結束。

姊姊只能真心誠意地說,最近不僅油電雙漲,連粉餅眉筆眼線液都漲價。眼看週年慶就要結束,姊姊真的不想再脫妝了。希望《臺大真煩傳》可以有更理想的解答--就迫遷議題來看,一定可以想出別的方法。畢竟你是臺大,不是郝龍斌,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