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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9, 2012

抗爭要有禮貌,與一句髒話

 
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壹傳媒易手案,中研院人社中心研究員施俊吉先生一語道破:「併購壹傳媒的動機,不在經濟,而在政治利益。」因此,反對壹傳媒易手,重點在捍衛全民的政治利益,不讓單一媒體集團主導國內言論市場流通自由度的戰鬥。是捍衛兩岸繼續維持現狀的戰鬥。是捍衛多元化主張傳播權的戰鬥,更是捍衛言論自由,使之不隨著一家媒體巨獸的獨大而化為烏有的問題。施俊吉先生說,這是台灣的民主社會能否續存的問題。一句話--這是我們的生存問題。

我無法找出比他更精闢的、反對壹傳媒易手新主案的說法。因此我要談的是,今天學生群集於公平會外抗議期間,所發生的另一件事情。

今天學生準備了反媒體壟斷的承諾書,邀請政黨立院黨團簽署。民進黨簽了,台聯簽了,親民黨也簽了,就僅有國民黨沒簽。理由是甚麼呢?國民黨團書記長吳育昇說,學生並未事先通知要拜會黨團,也沒說要簽署承諾書,他覺得學生這樣很不禮貌。他也強調,學生的抗爭行動是非法集會,國民黨團不會出面見學生。

「學生這樣很不禮貌。」吳育昇竟然還有臉說禮貌。他也沒通知他老婆要跟別的女人去開房間啊,雖然一碼歸一碼,不過他大概是有問過香奈兒小姐才把老二放進去吧,「安安,給插嗎?」夠有禮貌了吧,好啦這樣還算蠻有禮貌的,以後就叫他禮貌哥好了。

不過這也是題外話,暫且表/婊過不提。

禮貌根本就不是重點。先說學生非法集會,之前毫不知情,但一清早卻來了層層警力架起拒馬,再來說「沒被通知」。好,要人有禮貌,學生現場 call-out 政策會執行長林鴻池,被助理掛電話。學生把簽署書折成紙飛機,往立院裡頭射,這廂卻是基層員警舉起盾牌擋「紙飛機」。這些大人,真的很有禮貌。

禮貌已經變成一句髒話了--11 月中旬,台大紹興南街居民赴校慶會場抗議,校方召來警力「維持秩序」的理由,也是一句,「我們不知道有誰會來抗議。」而再之前,10月底的勞動者抗議大遊行,早早就通知了馬英九要去凱道集會,3000多人同時下跪、再加丟丟雞蛋而已,也很有禮貌啊,馬英九還不是包下戲院看電影去了。他們說,見不到大人物的小市民、小學生,要有禮貌,可是連個屁影子都見不到的禮貌,有甚麼鬼用。

很久以前,同志運動也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同性戀不是和男人幹炮的男人,也不是和女人幹炮的女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人。」這讓我想到最近的所有這些。

這些政治人物,有這麼多的理由迴避面對一些最根本的提問。集會合法與否,通知與否,禮貌與否,就算這些條件都齊備了,還記得嗎,之前華隆案的大哥大姊苦行百公里,到達凱道的9月那天,鬼島鬼城的天空,下著鬼雨。馬英九也是一句話,非常有禮貌的語氣說,「總統府無能為力」就把一切都打發。所以有禮貌能怎麼樣,光有禮貌可以解決的事情、光走體制可以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上街頭,誰想抗爭,又甚至--誰想革命?

體制與禮貌已經無法保護每一個人的時候,戰火或許就將興起了。不要怪我們沒有禮貌,是你們--這些太有禮貌的大人--把「禮貌」變成一句髒話的。

「夠有禮貌了吧,來,讀我的唇。幹你娘。」



 

Nov 17, 2012

〈臺大真煩傳〉.Lady嘉嘉

 
最近姊姊在公館街頭看了一齣野台戲。是姊姊以前待過的劇團做的戲。可是,真的很久沒看到這麼爛的戲了。有多難看呢?大概就是把三立鄉土劇300集的內容濃縮在3天之內演完那麼難看,姊姊簡直氣到高跟鞋的鞋跟都要斷了,粉餅也都氣碎了



好,這超爛的劇情是說,在天龍國裡,有塊自治領地,平時平靜無事。但因為這領地的領主還蠻好大喜功的,為了增加旗下工廠的產能、生產更多論文,領主想到了--咦,有塊地明明也在他轄下啊,閒置了60年,為什麼不用來開發呢?於是領主就對那地的居民行文啦才不管過去60年來歷代領主根本就沒有行使過主權憑什麼說釣魚台是我們的,嗯不對,那是另一齣戲,總之,就是要那塊地上的居民在兩個月內搬走否則就提告啦。

可是呢,現在居住在那塊地上的居民,都是天龍國國王當年撤退到海島上的時候,帶來的士兵軍眷,要這些弱勢的人們搬走實在是要了他們的命,於是就有人出來跟領主說,校長啊……看有沒有別的辦法讓我們安身吧……不過領主的態度實在強硬,搞到連領主轄下的人民都看不下去了,決定在領地一年一度的週年慶來個抗議活動。領主收到情資,趕緊召來了天龍國的傭兵,在週年慶會場外「維持秩序」,避免購物人潮失控這樣。

哇好一個乖乖不得了,傭兵進駐領地,還是領主要求的,這可是數十年來領地自治時期罕有發生的事情啊,領地人民群情沸騰,說領主你這樣不對啊,在領主的城堡外求見,領主雖然出來接受陳情了,但他又眉頭一皺、心頭一痛,不知道有沒有嬌嗔就是了的以身體不適為由退場謝謝大家來聽我短短15分鐘的演唱會接著就乘飛碟,噢不,是乘救護車離去了……

後來,領地上有個樂團要開唱,還有個神祕婦人前來關切,說你們好好唱歌就好,別講關於「那塊地」的事情……神祕婦人說,如果堅持要講「那塊地」的事情,下次就不讓你們在領地上唱了喔……

戲看到這裡,姊姊那不存在的懶趴已經熊熊燒起火來了

是不是真的很煩?

對,這齣戲就叫做《臺大真煩傳》。但身為一個美女,姊姊要維持形象,雖然鞋跟氣到都斷了,不過幸好SOGO週年慶到禮拜天,還可以去買鞋。

姊姊觀察了一下現場,說不定有九成的人都覺得這齣戲很難看吧,不過姊姊覺得那個領主一點都不在乎,畢竟他是「四成」啊!四成說了算,比九成還大啊!這簡直就是無法驗證、無法重複施作、無法重製的論證啊!姊姊雖然數學不好,但基本的品味還是有的,臺大這戲要是再演下去難保不會擦槍走火。

要知道,搞成這樣姊姊真的很傷心。

畢竟姊姊也是臺大出身的,眼看臺大這幾年為了蓋新的論文工廠、教學大樓、研究單位,搞出多少烏煙瘴氣已經不用再提,急著把紹興南街收回去蓋樓不知道是不是要拿回扣……嗯一定沒有回扣啦,他們最清廉了,這自治領地可是要前進全球百大的學校呢,絕對不只是甚麼第三世界國家的一流學府喔。大家不要小看他。

只是說,釣魚台既然是我們的,那紹興南街那塊地也一定是我們的啦,先拿回來再說。

可是拿回來之後要做什麼用呢?姊姊跟大家說件以前的事情。10年前臺大也曾經把一塊山腳下的小土地收回來,當時說是要蓋……嗯,誰還記得啊?總之呢,就是把「違建戶」和「非法佔用」的居民趕走,整地完又放了一陣子,前幾年蓋了個鐵皮資源回收場,這兩年呢,又蓋了一棟研究大樓也就是論文工廠啦!可是沒什麼人用,產能根本沒有滿啊,折舊攤提都不知道把營業成本拉高多少了,不過反正臺大又不是營利單位,不在乎成本的,只要能申請得到經費就好了。

或有人說,紹興南街那塊地的價值可不比山腳下的畸零地,它的學術價值和商業價值都遠遠大於芳蘭山腳下的那塊地啊!姊姊完全同意。看看臺大第二活動中心、新體育館、醫學院研究大樓(1樓還可以當婚宴廣場用呢科科)的商業利用現況,預定興建於紹興南街地址的醫學院第二教學大樓,那規劃中的「能容納四百人的大講堂」,姊姊用粉餅想都知道,九成時間應該都是外租給校外單位使用。

蓋樓經費成本外部化,空間租用的營業收入則私有化,怎麼想都覺得這生意太好做了。姊姊簡直不想當記者了想改行當校長,不過呢,當美女的部份,姊姊是不會放棄的唷,啾咪。
重點是,臺大裡面明明就有社會系、社工系、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還有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啊。連這些學系的老師紛紛跳出來說話了,臺大不可能集眾人之力還想不出比「提告」更好的方法了吧?重點就是四成的人……不,我是說,四成執意要做,其他的替代方案他儼然都沒看在眼裡。用一個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來講,臺大如果沒有急著要用這塊地,其實只要與居民簽署地上物不轉讓、不販售的協議,嚴格清查目前的居住者,並限制新居民入住。十幾年後,社區就會自然沒人住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方法一直都有,只是你要怎麼做、要不要做的問題。這就跟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的道理一樣……好吧其實不一樣

扯遠了。重點是「反對迫遷」從來就不是要求「就地合法」,而是期望由臺大出面協助這些相對不具資源的「違建戶」尋求出路,臺大的作為固然「合法」,但作為臺灣的高等學府,提告的做法在道德上、歷史上、義理上都有許多討論空間,姊姊對臺大的期待,絕非只有如此而已。

再來是請傭兵……嗯好啦,警察進入校園維持秩序的事情。姊姊完全同意四成有權行使校園的「家宅權」,但照臺大校方的說詞,竟然是把學生與紹興街區住戶等抗議人潮形容為「外來威脅」,阿囉哈?外來?威脅?老實說,就在「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的牌告前,警察高高舉起了「行為違法」的牌子,那個畫面讓姊姊哭了。脫妝了。變成柵欄妹了。姊姊寧可從畫面上來解讀--警告: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校慶,「行為違法」。

姊姊原本是如此相信著大學自治的精神的。

姊姊相信,國家投注資源讓我們這些人念大學、念研究所,本來就是要透過獨立思考,反覆辯證自由與正義的價值,在面對不公不義的事情時,能夠勇於站出來當反對的一方。倘若看見這等不公不義,且循體制內管道已無解決契機的事情,而我們仍一廂情願地認為--甚麼都不用做這個社會就會更臻美善了,那,才是愧對國家的栽培。

可是警察來了。還是臺大校長發文找來的。警察走進校園,站在臺大的一方,守護著校慶會場,對著臺大學生舉起「行為違法」的牌子。姊姊簡直感覺像被人用高跟鞋踹了那並不存在的懶趴。

很痛。

且令姊姊感覺可恥。原來,像姊姊這樣的傻屄,呆呆地相信甚麼自由,民主,抵抗權,都跟韓國的整形美女一樣,生了小孩就知道那都是假的。如果一切只是為了維持校慶典禮的進行,姊姊真的不知道,對一間大學的校長而言,維護一年一度,隨著時間到了計時器就會「叮叮」響起的無聊慶典,竟然會比這些學生自主性地關懷著的社會事務,還來得重要。姊姊真的不懂。

幹ㄌㄧˇ老師的咧,教教我好嗎?


或有人說,法治時代,「抗爭如果逾矩,校方本來就有權預作防範」,問題是,可以和平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以激烈手段表達?把紹興南街問題搞成這樣的,是長此以來不作為的臺大,以及問題浮現後徒有資源卻選擇了最爛的方案的臺大。規矩規矩,照章行事、依法行政,其實都只是方便有權的一方便宜行事的託詞,光談「規矩」,只怕是在雞蛋和高牆之間,選擇了高牆的一邊。

站在一邊講風涼話,真的比真正相信一些甚麼、並試著說清楚它要簡單得太多了。

是的。姊姊活在法治的時代。姊姊完全同意討地合法,請警察進入校園也合法,然而姊姊無法同意的是整件事情僅在「合法與否」的邊角上打轉,而不去認真看待,一部進步的法律其實不能只是道德的底線,而必須是一個時代的良心之總和。開發可以,都市發展可以,但法律有沒有考量到在那些歷史的邊角所被遺留的人呢?我們的法律不應只是照顧那有權有勢有資源「動用法條」的一方。這正是臺灣的「法」所令人感到荒謬的所在。

姊姊要說的是,倘若宣稱「法律就是法律」,合法行政並無不妥,那麼豈不幽微地映證了我們的社會並無進步、同時也不認為自己有進步的必要?法律從來就不只是法律而已。此一討論其實牽涉的是--我們對「大學」的社會角色有怎樣的期待,而臺大長年以來做為臺灣政治、文化與思想培育與實踐的堡壘,我們又能對它有甚麼期待。

看來,這戲一時三刻還不會結束。

姊姊只能真心誠意地說,最近不僅油電雙漲,連粉餅眉筆眼線液都漲價。眼看週年慶就要結束,姊姊真的不想再脫妝了。希望《臺大真煩傳》可以有更理想的解答--就迫遷議題來看,一定可以想出別的方法。畢竟你是臺大,不是郝龍斌,好嗎?



 

Nov 15, 2012

〈去我想去的地方〉

 
--讀高翊峰《烏鴉燒》.台北:寶瓶

這是一本關於存在意志的小說集。相較於高翊峰上一本書《幻艙》以長篇小說架構出在城市地底、自絕於外的空間,《烏鴉燒》則回歸到你我所生存的城市,回到你我熟悉的咖啡館,辦公室,小酒吧,與社區,與大樓的入口與出口處,接著他用最簡潔的指令,把我們都擊倒:「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去你想去的地方。」

然後一切便靜止了。只剩下山崖那幢房子,以極緩慢的速度,日復一日往海岸滑去。像我們傾斜著。束手看著生活往某個危險的地方滑落。我們都知道要阻止它,可我們毫無選擇。

人生從來都關於選擇。然而,更重要的問題毋寧是,我們能有甚麼選擇。

以為自己是自由的,然而工作,生活,去向,甚或於生死,選擇竟是如此有限--我們平常都去了哪裡我們還能去哪裡,隱然相連的那些動物般的小說標題,是否又暗示了其實我們不過動物般活著:生者墜落,死者復活,第三種可能則是,無生物化為生物。高翊峰的筆觸在這裡像極《JoJo冒險野郎》第五部的「黃金體驗」--在規律之中尋找新的可能是否真有可能?

「去你想去的地方。」小說人物這樣說。存在不需要意志,但改變存在的狀態則需要。像水降溫成冰,或升溫化為蒸汽,都需要。高翊峰在《烏鴉燒》裡移植各式各樣的城市空間,不變的卻是在日常當中,不忘在地磚、在泳池、在老舊圖書館的頂樓天台,掐縫如《幻艙》一般那存乎於「不可能」之中的「可能空間」。

遠方起降的飛機能夠帶走消失的樓梯嗎,泳池裡的保麗龍魚接下來又怎麼了。小偷若能竊佔另一人的人生長達半年,那麼原本存在於此地此刻此在的人,他們又去了哪裡?最終,回過頭來,《烏鴉燒》要追問的無非是這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高翊峰在這本小說中大量動用郵差,大樓管理員,行政收發員,司機這些職業,他們非常安靜。他們與常人的接觸都只是轉瞬之間,送完包裹了,分發當日的郵件了,載運到目的地了,他們保持安靜。他們都在想甚麼呢?在高翊峰的小說裡頭,那些可能空間都牽連著故事主角的意志,當他們安靜的意志總和起來,改變了城市,改變了存在,於是--那些原本存在的東西不見了,卻有一些新的東西,正持續升起。

羊也有想去的地方吧……。《烏鴉燒》因此是一本關於存在意志的小說集。

那麼就出發吧。從現在起,就前往一個新的地方。即使一開始感覺陌生,至少到過第二次之後,就不用感到驚訝。




 

Nov 12, 2012

〈戰後〉

 
  我不記得碑上的格言錄記哪一筆年月。
  不記得兵火遠路而來在胸膛上刻下誰的名字
  我不記得有人溫酒一杯,晨昏復晝夜高舉了敬荒唐的日子
  我記得咳嗽與論辯同聲逃亡,不記得下水道裡
  洶湧而去的血液與石油啊
  是否同我們所知的歷史一般濃稠

  我記得我不記得的任何事物。我不記得一個女孩
  只剩下右眼了又怎能指出她回家的方向
  我不記得壁爐燒滅了半座城市
  我不記得教堂頂端的天使斷了左翼或右翼
  不記得初吻
  怎能如豬犬倉皇地逃亡了
  我不記得我愛過你。不記得一切
  彷彿我們只是在火車站前道別,不記得
  前胸貼後背的人群如何命我們解散

  我不記得有人往南方去。
  我不記得伏案書寫的背部隱隱發著深夜的疼
  不記得警報聲裡我們吃飯必須維持靜默
  甚至不記得
  我們能否有蹲著之外--飲食的姿勢
  不記得我們能否共享了彼此,不記得誰將公園突然遷移了
  空闊,沉默,且幽靜的
  記得有人站著發言,手舞足蹈,不記得革命前夕
  黃昏如天鵝絨般發著蓊鬱的毛邊
  安穩的燭火爬滿我的靈魂

  當她說話。當我說話。當所有人說起話來
  在斷裂的軌道之間佔領與被佔領之間
  我不記得自己曾向你信守甚麼又開掌讓別人洗去了
  我不記得城市前生的語言
  像一本書,一封信,敞在未讀的頁次
  寫著無從實踐的誓詞
  不記得鯨群翻騰,低鳴的旋律

  我不記得這座城市何以需要兩間酒館,一間古舊
  一間有些像我,我不記得曾駐足每一面鏡子
  看時間碎如水銀,不記得
  我拿甚麼遮去了臉上的傷口
  不記得何謂生活
  我只是記得自己活著,活在每一個
  同樣的黃昏落下同樣的黃昏它正在落下




 

Nov 10, 2012

〈在初冬的星圖裡〉

 
  清冷的哨音從你袍下升起
  繾綣之風,吹得地平線也沉落了
  如何我愛了你的足音
  你的步履
  踏開了西行的雲層有著豔紅的肚腹
  時光輕且緩慢,白髮正垂長
  草木如我,飛霜如我

  在初冬的星圖裡
  是如何我花去一個季節徒勞地尋找
  此刻流星俱已冥滅
  不及許下的願望傾覆了繁華
  傷口繼續開著
  開著像磚牆也有個名字
  蛇夫,獵戶,低臥的獅群

  何以葬儀的行伍如此漫長
  銀河的枝蔓與黃昏同向我走來
  彷彿有人呵手嬉笑,卻無一張指南
  能標誌你之隕落
  我之遲疑
  寫著我們來日的宿題
  如何長於永恆,大於微塵

  讓我在初冬的星圖裡想念你
  密林如我,繭居如我
  留下盞殘燈
  讓裹身的光芒再保暖我幾個冬天
  來年或也有寒暑的追迫
  我已無懼愛如亂髮
  無懼於你給的風月與蕭涼




 

Nov 9, 2012

新自由主義的真空腦殘

 
每當政府提出稅制改革,倡議針對富人的實質所得增加稅賦,報章媒體上就會出現一類文章--其例證各異,但主軸內容均不脫「對富人加稅,將會導致富人與產業外移,國內產業空洞化、失業率上升,全民受苦」的恐嚇性說詞。這類呼籲降低國家管制、減稅、減少監控的論調,雖是借用了新自由主義的典範,然而其將政經現實化約為真空市場的論點,看似有理、其實腦殘,姑且稱之為「新自由主義的真空腦殘文」好了。

這種單行道式的推論,不外乎富人為了規避稅賦,短期會造成資本市場恐慌,股市房市下跌,長期則會掀起移民潮、產業外移潮,區域市場內產業將空洞化,結果導致社會財富縮水,政府稽徵不到合理稅收。

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這是真的嗎?

連對岸的中國共產黨,在推動改革開放時所宣稱的「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後面的潛台詞都還有「讓利益迴向到社會整體」這句;然而,我們聰明的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呢,最有趣的就是,前面關於富人脫產、投資停滯、產業外移的推論說的都很合理,不過「接下來呢?」的事情他都不講。偏偏被故意隱去的部份,其實才是稅政改革、賦稅結構調整,所真正要處理的問題--社會財富與其成長,最終要能夠盡量均分,才有存在的意義。

這個問題不談,前面的所有「成立」其實都沒有意義。北歐福利國家有例在前,50%的稅賦如果建立在高投資、高產值、高所得的環境之下,其運行自然無礙,所以關鍵很明顯了。企業與富人所賺取的錢,能否再度投入高端研發與產業升級,創造出更多的「可分配財富」,才是重點。

在富人全拿的世界,這些真空腦殘宣稱「若……就會……」的恐嚇論調,其實隱含著的是「all or nothing」的詭辯。然而真實世界何嘗如此?在 all and nothing 的中間,有太多關於合理分配、稅賦正義的光譜空間。「成長」變成他們的禁臠,而成長的果實卻僅有他們獨享。

來看看美國近期將面臨的「財政懸崖(Fiscal Cliff)」問題好了。同樣地,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宣稱,一旦稅賦調高、恢復至原有法定水平,將傷害到美國的GDP成長率。

然而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ongress Budget Office, CBO)的分析怎麼說呢?CBO指出,若延長除了工資稅(payroll tax)之外的所有減稅優惠,但不讓年收入在25萬美元以上的家戶(與20萬美元以上個人)享有優惠稅率,至2013年底美國實質GDP將上升約1.25%;但若讓所有人(不分收入)都能繼續享受減稅優惠,那麼2013年底的實質GDP上升幅度也不過是略低於1.5%的水平。

也就是說,CBO的預測顯示,增加、或說「恢復」對富人徵收原有稅額,其實對GDP成長的影響效果相去不遠。平白打了這些人一個大耳光。事實上,新自由主義從來都不只講究減稅、降低管制。新自由主義講的是完全的自由市場,而不是現下這種被富人綁架的「富人市場」。

真正的新自由主義在金融體系、國際貿易、乃至財政樽節等領域,都有所涉獵,絕對不是現下這些真空市場裡的腦殘文所倡議的一樣,只講究「減稅」而已。

舉例來說,新自由主義的金融體系是提高融資流通性(而非僅借錢給「看起來最還得起錢的富人」),政府降低管制的同時,更應該縮減政府編制、降低政府開支(而不是舉債去伊拉克、阿富汗、伊朗打仗唷啾咪),乃至全球貿易壁壘的降低(更不是現在各大企業提高專利門檻、擠壓創新者進入市場的機會,讓財富更加集中在特定企業手中),透過新興國家的生產力提供全球市場更合理的必需品價格(而非當今商品市場透過期貨交易炒作原物料價格套利)。

其實講得更白一點--這些人只是把新自由主義的豐富內涵「選對自己有利的來用」,簡而言之呢,就是把新自由主義當做一個「自助餐檯」,選自己愛吃的吃,其他的就丟在一旁。

只看、只談減稅這個部分,加上媒體發言權被富人所把持,當然讓新自由主義成為資本家的禁臠,「新自由主義」變成一句徹底的髒話,這甚至是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論者的邪惡了。

我要說的是,雖然馬克思直指「國家」作為市場的同路人,其角色是用以「穩定」市場,但新自由主義幾經修正,在其喚醒公民意識的前提之下往社會主義一端前進並非不可能。國家角色也因此有了重新討論的空間--透過稅政改革啟動利益的重新分配,是最合理和平的一條路;就算降低企業與富人稅賦,也應該透過立法管制其獲利需進入投資循環的比重。

如果企業與富人享受獲利,但此一利益有沒有迴轉到人民手上?如果沒有,那經濟成長就不會是「全民」的成長,勞動者對他們而言,不過就是另一場買低賣高的遊戲而已。如果經濟成長「不是」全民的成長,我們要這種成長何用?

台灣已經無感成長這麼多年了,還要繼續下去嗎?現在就是改變的時刻。





 

Nov 8, 2012

〈兩人一犬〉

 
午餐時間從大樓裡出來,抬頭看氣候有些陰鬱,正想著要吃些甚麼呢,低下臉來,人行道上,前頭兩個男的走著。右邊的穿著全套的鐵灰色西裝,左邊的,倒是休閒的打扮,半短的七分格子褲,螢綠色的 POLO 衫,還戴著頂棒球帽。雖說是並肩,但其實靠得也沒特別近。

這場景不怎麼起眼的。倒是,穿西裝那個,噯,怎麼在這上班族群聚的騎樓屋簷底下,就牽著條柯基,慢走的樣子。

人啊,人是徐行的步伐而柯基本來活潑,那氣壓偏低的早午時刻,就顯得更加不安份了。跑跑跳跳,這兒聞,那兒嗅,往前跑幾步,又循著繩子繞回兩人的腳邊,蹭幾下,又伸著舌頭作勢要撲,穿西裝那男的呵呵一聲笑罵,好了好了,你!

還走在後頭的時候,只感覺人在交談,但聽不真切。

前頭是大路口車流的吞吐,這頭還 15 秒的綠燈,卻無論如何過不去的,這麼把兩人一犬的行伍給攔下了。

穿西裝的順手把狗繩右手交左手,再交給休閒褲那個。說,沒想到你會帶寶寶出來,今天不是有案子要趕?穿休閒褲的聳聳肩,回說,剪到一個段落,原本想去游泳,但又有點發懶,就帶寶寶來找你囉。像對狗說話,寶寶,有沒有想把拔?

穿西裝的又呵呵笑起來,抬起腿蹭蹭狗肚子,說對呀,寶寶有沒有想把拔?

狗兒當然是不回話的,卻一個打滾似的要往地上躺。

穿休閒褲那男的一揪繩子,說欸別躺下!這裡髒!鐵灰色西裝說,這小子就愛撒嬌,跟你一樣。休閒褲哈哈一笑,說我哪有?穿西裝的已把話頭轉了開去,問,中午吃甚麼?

休閒褲還沒回話,紅燈已經轉綠,路這頭的人往對面過去,那時雲層分裂,突然打開整片的陽光晒了下來。穿休閒褲的邊走,邊跩著狗繩子,問說,熱嗎?穿西裝的口頭上說不會,卻已動作起來,脫了外套,穿休閒褲的伸手去把外套接了下來。

西裝那人說,帶著寶寶,餐廳不好去,就到前頭市場裡吃個乾麵吧?也切幾個嘴邊肉之類,給寶寶加菜。休閒褲這會兒倒抗議起來,甜膩膩地說,把拔就知道寵牠!越來越胖了。穿西裝的又笑,說,你啊你,爭甚麼爭。休閒褲回說,好啦,我順便到市場看看,還剩甚麼晚上可以做幾個菜,幾點回來吃飯?

還沒聽清楚那兩人後來的話語,這穿西裝的和休閒褲的,便牽著條狗,轉彎往巷子裡頭去了。那時午後乍現又遁隱陽光,才初初把市場口的水氣蒸了起,混著肉氣,菜梗味兒,雞鴨魚鮮,撐得十分飽足的一股味道交纏在一起,頓時十分肉感的一陣人間氣息湧起來,想再探探頭看他們望哪攤子去,卻已看不見了。


 

Nov 5, 2012

〈其實她真的很不錯〉

 
--神小風《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台北:寶瓶出版


很久很久以前…… 有個平庸的少女,她在台北永和長大。鏡子裡,總覺得自己不夠美,她沒有魔鏡,只有叫做吊橋的胸罩,不問自己是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因為她相信自己根本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廣告公司扮演著網路上的別人,她有點遲疑,卻不得不被時間被歲月被人生在背後推著,惡意的手肘架了她一個又一個拐子,跌跌撞撞,一跛一跛、無可挽回地變成大人……

從《少女核》到《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字面上看起來,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即便核已成長為人,「少女」依舊是神小風作品的母題。

她說她很平庸。可平庸是甚麼?她問。

平庸是「如此而已,」是我們每一個人的「也只能這樣了。」

神小風這部散文集,從青春期少女小心翼翼遮掩著自己百元三件、她母親稱之為「吊橋就嘛是吊橋」的胸罩開始寫起,寫少女「將私人物件零碎全數打包」到台灣東方的小城求學去了,以為自己從盆地離開了就會看到海洋,卻發現那小城「並不面海,要到海邊還得騎好長一段路。」啊,彷彿,人生充滿望文生義的誤會、錯誤的命名,乃至求職過程中,那迷失在城市裡,最後連電話彼端的對方都放棄指引「怎麼繞都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迷途少女……

就這樣,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少女,漸漸變成大人。



  「有些路,光是想就好了,不必真的走過去。」



神小風寫青春,絕非荳蔻年華輕盈微笑的青春。

她少女的裙擺,飄搖的不是大樓逆光折射而來的風采,有點小聰明,卻不夠聰明到能學會在第一時間討人喜愛。是看起來舊舊的,縐縐的,有點窮酸,有些拿不上檯面。反覆搓洗,顏色更不可能變得更加光鮮的,垂首的裙擺。

灰色的青春。但不憂鬱。

她寫青春的實像,我們都經歷過的--班上的四十四個人,看著「我們以外」的那一個人,在師長們面前備受寵愛、更能在同儕間呼風喚雨,四十四個人的眼睛看著同樣的方向,其中卻有一個人突然想起自己。怎麼都沒有人看著我。她有些憂傷,但她旋即告訴自己「醒醒吧,這就是現實世界。」給了自己宣判,貼上一個標籤,說,我是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

因為平庸,「我想我對這個世界的恨意,就是在那間教室裡被緩慢培養出來的。」神小風寫的可能不只是她,而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聲,懷抱著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惡意,「只是遠遠地看著,當她們跌倒或受傷了我便笑,」是她和命運攜手,也幫我們報了無關痛癢的仇。

多數中的絕大多數,都是隱身在人潮裡的我們。我們都是無法一眼辨識的人。我們是個好人,雖然也只能這樣了,但我們並不壞。多數人,日行小惡。或許更是因為多數人都不夠聰明,所以害不死誰,也學不會在第一時間討人喜愛。

但平庸少女說,那並不等同於失敗。

直視他人的跌跌撞撞,彷彿,自己也瞭解了些潛在的規則。



  「我擠在一波波的人群裡,像是個莫名被吞入胃中的異物,感覺疼痛。」



直到她戀愛。小風寫--在小城裡戀愛了,失戀了,毀滅了,嘔吐著。書中用了不少篇幅,鉅細靡遺書寫三角關係,四角關係,嘶吼,哭泣,搶奪,斤斤計較,她說,「那些無可避免的,愛的平庸。」她真的這樣寫了她寫出來了,那是我們不敢不願不能逼視的真相。每個人,在愛裡面都認為自己是最特別的,當在八點檔鄉土劇看到裡頭看到我們會撇嘴說,哪有這麼誇張的,平庸的一面。

輪到我們的時候,誰都被打為凡人。

有一個問題從四處刺過來,「妳以為妳很偉大嗎?」

神小風十分誠實地寫她失戀後的報復,傷害對方,也傷害自己。我想起《少女核》裡頭,〈茉莉姊姊〉一章,寫決絕地自戕自害自殺的少女們。如旅鼠的隊伍般,排列在巨大不可逼視的現實人生,最後眼都不眨地死去--少女們想的究竟是什麼呢?是因為無法抵抗傷害,所以透過傷害自己,用反面去證實自己才是唯一可以傷害自己的人嗎?

畢竟是如此平庸的自己,是以才必須用別人也操演過的方式,把所有細節都寫出來。如此抵制又是充滿能量的--神小風說,那是治癒。「只有不斷告訴你關於我所有不堪的祕密,才能藉此得救。

於是,一個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她裡面有些甚麼東西安靜地轉變著。少女並沒有變成平庸的大人,曾經以為,盒子裡的東西就這樣放著,是不會自動成為別的東西的,可當她回過頭來,卻能正視鏡中自己的臉孔,不特別難看,也不突出,不夠和顏悅色,也不厭世。

平庸是甚麼?她問。平庸是不夠甜,不夠冷淡,不夠自卑又不夠勇敢。

我想那不是平庸。那是平常。百分之百,平常的我們。



  「是的我想,如果的每天都只做一件壞事,然後不隱藏自己卑劣晦澀的心情,不要求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話,可能我們都會快樂一點。」


這本書寫的是神小風自己,卻無可避免地寫出了每一個少年少女,成長過程中所必須面對的,總是差別人那麼一點的自己。

她說她平庸,卻其實很世故。

她說她是那百分之九十八,但仔細端詳,卻發現她其實和別人不一樣,或許是,甚麼時候開始,她已悄悄成為她原本不甘心無法成為的,那百分之一。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啊我要說,那百分之九十八,是不會有這種眼神的。

就接受這份平庸好好長大吧,」當神小風這樣說,其實她已經變成那種搶眼的女孩了。

其實她真的很不錯。

我是說真的。




(本文刊載於《書香兩岸》.2012年11月號)

Nov 1, 2012

〈詩從紅樓詩中來〉

 
當人們只見得遠山的黑/我卻要說/星星亮得好亮好亮」(註1)


有人問男孩,你的詩,源頭從何來?男孩不假思索答,詩從紅樓詩中來。

南海路五十六號,紅樓詩社,是男孩詩句棲居的場所。

但紅樓詩社。真是一個奇異的存在,在男校維繫文藝社團本非易事,詩?簡直票房毒藥。一代又一代的男孩們,在社團博覽會喊破了喉嚨,招得三五社員已是萬幸,某兩屆人丁興旺,募得逾十人,差不多都可以擺流水席--反正,第一屆接到第十屆,擺個三桌,已經足夠。

成立於民八十一年的紅樓詩社,原是隨北市詩歌朗誦比賽而生,招集起的烏合之眾,有些人賽後留下了,是想著,能為「詩」做些甚麼?多數卻不寫詩。二十年過去,男孩的位置居其八,嘻笑怒罵,回過身來看,那是時間。是光影錯漏間,建國中學紅樓二樓邊角處,午間的社團活動,有人抽出書冊,把書櫃裡的洛夫周夢蝶席慕蓉楊牧夏宇林燿德羅智成陳義芝陳大為陳克華凡此人名皆朝拜完畢,更多時候是打起橋牌,或對辯或午睡,鼾聲較之朗朗的讀書聲,也分不清是哪個比較響亮。

隨著時間流轉,男孩哪一年離開了男孩路的校園,離去的時刻較之建中三年早已遠遠滿溢了。不能或忘是高二那年,比賽詩選了陳大為的〈將進酒〉,「將進酒 醉死方休/忘卻我們身處的沙漏世界/萬物的本質都是雲煙 剎那就百年」(註2),又或者高三的男孩念起,「我夢想用接近天籟的嗓音讚嘆一首詩」(註3),其實苦惱的不過是何以總找不到發聲腔調的共鳴,啊,彼時還苦惱氣口無力的男孩,某天早晨醒來在浴室裡唱歌,氣釀丹田竟似自然而然。

時間是多麼奇妙的把戲。男孩環顧四周,寬朗的天空底下,似有歌吟,亦有酒食,可紅樓詩社多數人是不寫詩的,這麼過了十數年。

怎麼稱詩?

或許因為人丁稀薄,即便上下跨越十屆,老中青幾代男孩們的感情亦是好的,畢業了的還沒畢業的即將畢業的結婚的甚至尚未談過戀愛的,時不時會面,在不同的餐館,談笑,想起那些曾經在鏡框舞台上逡行如鬼的殭屍體態,練著練著就挨罵了的,怎麼擺都不對勁的手腳。該如何念一首詩,把句讀,鏗鏘,睥睨的眼神蒼涼的背脊急切的呼喊,音律和節奏,都擰進身體。

該如何,逼著每一個男孩融進詩句裡頭。又問自己,甚麼是詩而甚麼不是?後來才懂得的,要性命以搏,對話以靈魂,才能奏響了感人的質地。

無論委婉、激烈、或痛切,詩不曾離開男孩,詩不曾言謊。

寫詩時突然震動的心懷,是朗誦的聲韻牢牢烙印在寫就的字句,哪怕繡口一吐,豈止半個我城台北騷動叛逆的青春期。細碎如綿綿絮語,豪氣干雲的長嘯練習,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案前,傳遞在教室與教室之間,是男孩曾見識縈樑三日不絕的共鳴,又是誰張口低吟,滿室靜謐唯聞空氣凝止如水銀瀉地。

詩可能俐落如一個崑劇的開門亮相,又或者--盛放於筆記本上的金色瑪格麗特,一個字一個字刻下,都發源於身體最底層,那起伏的音韻。

詩之溫柔,詩之繾綣。詩之敦厚飽滿。

卻不一定是寫。詩有時甚至拒絕它本身,是「我不和你討論詩藝/不和你討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註4),詩是生活,一種敢,敢於深刻,敢於成就光芒,敢於相信。

世界本來清濁善惡皆兼而有之,男孩們從男孩路出發,前進,可能早已越過紅樓的藩籬,但對於成長的經歷莫失莫忘。是以,男孩問自己,時間遠遠地跑在前頭,還有甚麼讓他不時回望?是詩的聲音,鑲在舉手投足之間,自呼吸相連至經脈骨脊的動作也像是有了眼睛,連走路都帶著節奏起伏。

男孩已許久不曾登台,許久不曾在人群面前念出一首詩。可男孩清楚的,「我將用含淚的微笑想念你/因為你是我的知音」(註5)正是因為紅樓,男孩路的五十六號那挑高的二樓房間,這麼走上一次,在不安的時代給不安的靈魂,找到了永恆的居所。



(註1) 林豐藝、郭麗華〈夢的逍遙遊〉,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2) 陳大為〈將進酒〉,《盡是魅影的城國》
(註3)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4) 吳 晟〈我不和你談論〉
(註5)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文訊》雜誌.11月號/2012 第325期
 

Oct 29, 2012

〈金鐘〉

 
  面海的磚樓,窗簷半掩
  女子穿衣,窸窣的聲音,想著
  想著,聲音變成薄雨
  敞開的廣場是你壓止的胸膛
  心跳從四方落下,磯石與浪花,滾著
  霧中之笛
  變成甜美的陷阱

  是我變成了你還是你變成了我
  初始的磨損
  變成後來的擁抱
  像鐵絲網拒絕悍馬,港埠和離島,望著
  望著艘船駛向一句話,當黑夜
  變成眾神的暮色
  白晝變成甚麼,都稍縱即逝

  或許是我為季候傾注了而愛著
  候鳥變成枯木,候鳥飛離
  而仍然愛著
  蟬的飛墮--乾季裡的思念變成了
  旱的,雨的,還沒生出早芽
  城裡各種號誌顫抖
  這天,晴的,誰坐過了椅子還是濕的

  很久很久以前,愛變成詭密的煙火
  我還有小小的疙瘩,盼著
  是風變成你,引發了早秋的寒意
  很久很久以後--向風的大樓已化為塵土
  賸下你我的愛情繁衍著
  紅棉之夏
  變成新的文明


 

Oct 24, 2012

2012-10-24

 
收攏鎮日的工作,從南港軟體園區離開。時近七點,深秋的日光又結束得越來越早,園區怕已沒甚麼人了。城市如一道鏡廊,萬花筒,又如彩色的默片一般快速轉著,心頭開了口井,車來了,我無聲了,很想去喝杯酒,胡亂發了幾通簡訊,從園區向西行的路上,我乾乾咂著嘴唇,甭開口也知道自己啞著。

裝假著,笑著。兩年多下來,我已變成甚麼樣的人了?

想起那天晚上,人滿為患的紅樓夜晚,揀了空檔和友人踅到後頭小七買零嘴。兩個人過了馬路回來,半閃半躲的腳步,在十字樓的邊上,他說坐著一下吧?我說好。河岸留言透出來橙紅色的燈光遮得他眼睛有些疲憊。他點起菸說,看看這些年輕的同性戀,他們多麼無所畏懼地快樂著。

其實他以前是不抽菸的。而究竟甚麼時候開始,他飲酒的時候會想要有菸,一根根,淡漠地吸著。一些氤氳一些沉默。他說,其實抽菸真的只是擋著無聊。

我說,是。

他指著酒吧說,你看這些人,滿坑滿谷的。年輕的那些,揮灑著一切,他們看起來都好快樂。我說,其實我們也曾經是一樣的。只是事情甚麼時候開始發生變化,是學歷,或者工作,或者社會的連結改變了我們。

他說,或許是吧。或許。沒有人說得準。

認識十多年來,我們其實鮮少問起對方快樂不快樂,那些潛流的悲傷與縱恣的歡好,彷彿都知道了那樣,開始的時候就預見了結局,還沒發生的那些肯定也都在心中搬演了不只一趟,因為認識幾深,更知道詢問快樂與否的問題,淺淺的,碰不到任何重要的地方。

我說,我們以前都是那樣。只是現在不是了。

他說,你知道嗎,我們只是比別人多了一些餘裕與籌碼,比如說我們的學歷、工作、社會位置,出發點比別人前面一些,但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不是更多了,貪了,欲求了,為了一些看似重要的事情犧牲另外一些,卻怎麼不能像以前那樣單純地快樂?比如說,眼底下那些二十幾歲的人,比我們小不了多少年紀,一個月收入兩三萬,每個禮拜還要出去喝酒玩樂跳舞,那麼無所畏懼。但我們不能。

我說,我們當然不能。想想,二十五歲的我們與他們。三十五歲的我們,三十五歲的他們,到時候我們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我時常想像自己工作時的表情,冷酷,緊繃,假裝自己非常精明,但那又為我帶來了甚麼,我們都在擁抱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我們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想起當時的快樂嗎?那時,我們還能有同樣的快樂嗎?

他說,我不知道。

其實我們都不可能知道的。

這日我搭著捷運從東往西行了,想著,是要再往下搭一段,還是就在忠孝新生換了車。往西,或往南,不想走台北車站的三層樓,好比我們只能知道自己不要的是甚麼,卻永遠無法確知自己要的是甚麼。那是因為,當我們得到了一些,很快地就會將視線望向下一個更亮的所在。不願停留,那是我所唯一可以確定的。

猶記得,那晚夜色還淺,他丟掉了菸蒂說,我們回去吧。有一瞬間,我很想接著問,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回去那個無所畏懼的年輕時代嗎?但我終究沒有問出來。肯定也是沒必要問的。





 

Oct 22, 2012

再繞地球好幾圈吧!

台灣同志大遊行邁入第10年了。台北看來已是個安全的世界。10年來,無論氣象報告給我們陰天或晴天,還有一年碰上颱風擦邊,人們擦汗,人們集結,人們撐傘,遮雨,遮陽,人們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很快地,人們出發。幾年來,我們在二二八集合,在松山菸廠,在敦南誠品,在華山,在忠孝東路,市府廣場,在凱達格蘭大道,我們是我們自己。

10年了。我喜歡人們並不一定是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人們是妖姬是裸女,是感染者,是跨性別,很多人只是站在旁邊微笑,更多人在隊伍裡,阿貓與阿狗,街邊溜過的,或許渦蟲,或許蜉蝣。我喜歡人們光是行走,喜歡人們都在這裡。

後來,凱達格蘭大道變成近幾年來我們集合的地方,路線一分為二,繞過新公園,繞過台北寬闊的街廓,像深深的,給城市的擁抱。

旁人問,10年了,還有什麼事情是你們不滿意的?

我記得我們曾有那麼多憤怒與吶喊。也有那麼多的笑容與歡快。我們在2003年現身,在2004年喚起公民意識,2005年同心協力在2006年一同去家遊,而記憶中2007的彩虹有夠力,2008驕傲向前行……

2009年,同志的愛變得很大,2010年我們呼喊,請投同志政策一票,一切沒有改變,於是2011年,彩虹持續征戰,要求歧視滾蛋。一切看起來都在改變,但改變得還不夠快。

還有人,遠遠落在時間後頭。

2012年,我們說,要革命婚姻──推動婚姻平權,伴侶多元。這已是能夠挑戰傳統婚姻組合的時刻了嗎?總有人問,婚姻或伴侶,你該怎麼選?遺產繼承,保險契約,同志又被擋在門外。曾經我也想過,等待時候到了,或許法條就會過了,但當時時間站在我這邊,可對已四十歲、已經五十歲的人呢?他們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等?又甚至不要談那些,現在已七老八十的同志。

如果這社會還不能正視同志的存在,不能夠,讓也需要被制度所照護的人們,都得到應有的保障,那麼,我們就會年復一年地站出來。同志在社會照護制度當中,幾近不存在,若伴侶制度未及完備,那又該怎麼辦?當我這麼想,我覺得,其實我們去爭取的婚姻,伴侶,乃至隨之而來的「那些制度」,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很多等不了這麼久的人。

10年來,其實我無法精算,我們總共有這麼多人,累計起來的哩程數,是不是甚至可以繞地球好幾圈。應該可以的。

--既然能繞地球好幾圈,就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做不到的。

2012 年 10 月 27 日下午,第 10 屆台灣同志大遊行「革命婚姻─婚姻平權.伴侶多元」。凱達格蘭大道見,讓我們再繞地球好幾圈吧。




Oct 20, 2012

〈戒菸〉

 
  我的情人要我戒菸,他煩膩
  晨起的口氣並拒絕我沉鬱的親吻
  我的情人他是我掌心的火焰要我放棄
  那間歇而起短暫的光塵
  不均勻的呼吸,接下來都變成歎息
  是我有一時悃款
  三步路上便為此爭執,我的情人
  提起一個話題他語氣強硬,檢視我
  一言,一行,側臉與呼吸
  鼻頭擦著我的手腕並從指尖嗅到
  書冊筆記間也藏有隱匿的味道都是我
  寂靜的罪證--我的
  情人要我雙唇微張他吹散兩人之間的霾害
  從此,我只親吻我的情人
  他說有人盼我身體健康,我該避免
  早他一步而死不讓一支菸火
  輕易焚毀我們的愛情





 

Oct 17, 2012

必須多談,因為事涉愛滋

 
鍾怡雯在10月7日、16日於聯合報副刊上,接連以〈神話不再〉、〈誠信〉二文,以年前獲得時報文學獎散文大獎的〈毒藥〉作者楊邦尼在電話裡頭自承是感染者為由,直指他靠謊言擒獲一次大獎。鍾怡雯以為這是誠信問題,直指她「跟楊常來往的大馬詩人、媒體主任、同志作家求證過」後,比對「考驗楊邦尼個人誠信的來電」,她說「真相只有一個,無須多談。」

然而--鍾怡雯錯了。必須多談,因為事涉愛滋。

此間不僅牽涉到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件事情更加複雜的,無非是該文動用的「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因為事涉愛滋,重點絕非去詢問「作者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更遑論對方的回答。

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關於這件事情,倘若萬一,我是說萬一。作者「就是」感染者,而主辦單位在去電詢問時,作者「以為」這通電話是 off record(不登載在案) 。於是他承認了。然而當評審結束,獎項頒佈,作者能夠「在公開場合再承認一次」嗎?顯然不能。那麼,鍾怡雯的文章卻硬生生將之成為on record(登載在案),豈不是逼著人要在報紙上「再度出櫃」。

萬一是這樣的話呢?萬一這樣,不要說是光環,更別說是神話了--「文學獎」這三字,都將因此而蒙羞。

我們能不考慮到這樣的可能性嗎?

考量到感染者的處境,一通「請問你是感染者本人嗎」的電話已有失厚道,在報上為文要人承認自己說謊、抑或就是感染者的逼問,更是殘忍。萬一真是如此,那麼鍾怡雯的「求證」又有何意義呢?我不懂。原來「文學人」的社會見識與思索,可以這麼淺薄。可以這麼地「社會盲」。

正因事涉愛滋,這是文學人所能搬演的一次,最壞、最壞的示範。

鍾怡雯忘記了,忘記、或根本不曾看見(反正『我可沒聽說過』?),愛滋感染者在現實中面對的處境有多惡劣。忘記了,即使帶原者「私底下是」,也不能「公開地是」。絕對不能。他們必須是「公開的不是」。迂迴。閃躲。絕不能是。主辦單位去電詢問,作者萬一是迫不得已而答「是」,但倘若「不是」又如何?評審團要像另一篇寫原住民的散文般,對之施以失格的私刑嗎?

愛滋之不能言,之難以啟齒,絕非鍾怡雯所言之鑿鑿,「既然如此,為何寫出來?」寫,正因日常太沉痛,不能寫不能言,更應該要寫。正因現實中之不能承認,文學的「虛構」,反而讓寫作者有了解脫的空間。那難道不是文學創作的初衷嗎--而今,鍾怡雯卻將之上綱到「誠信」問題,將創作者假借「敘事者我」的空間給逼死了。她行文非要人現身出櫃,我們縱會認為去電詢問一篇家人過世的文章作者「你家人真的死了嗎」十分無禮,那麼問「請問你寫的帶原者是你自己嗎」難道不也一樣?

更有甚者,鍾怡雯最一開始的文章寫道,兩篇電聯求證的文章,主題一篇是「原住民」,另一篇是「愛滋病」,何以別的文章都不會有遭疑真實與否的問題,就原住民和愛滋病題材會有疑慮,背後的邏輯--不就是「寫得進決審不可能是原住民、也不可能真的是愛滋感染者」嗎?

但為什麼不可以呢?此間暴露的,傳統文學獎評審的傲慢--漢文化的、異性戀的、乃至健康者的傲慢--豈不十分可笑?

建立在「程序問題」上的問題,所取得的答案,根本不應被列為證據。

情節之「敘事者我」理當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既然關懷存有,何以要問「文中的帶原者是否你本人」。倘若假設「不是」,何必問一個已心有定見的問題。

而倘若假設了「是」--唉,提問之人,何能,又何忍呢。

所以多言,乃因事涉愛滋。重點就在於,一旦「文章裡的感染者是你本人嗎?」這個問題被問出來了,回答的人無論怎麼回答,都不對。

這甚至不是誠信問題,也無關乎於楊邦尼「究竟是不是」。鍾怡雯在書寫〈神話不再〉時始料未及的恐怕是:文學獎神話之終結,並非出自於參賽者之坦白與否,而是在評審跟主辦單位決定撥打電話的時刻,就已崩壞。原來--我們曾信仰的文學獎,可以這麼不尊重個人,可以不顧對(可能的)感染者再度構成創傷的一丁點「萬一」,而成為社會污名與壓迫者的共謀。

只希望鍾怡雯懂得此間的殘忍。有些傷害不是刻意,可這些看似犀利、聰明的話語,卻往往傷害了別人而不自知。




 

Oct 15, 2012

散文的紀實與虛構

 
鍾怡雯〈神話不再〉一文,針對大馬作者楊邦尼的〈毒藥〉一文多有抨擊,直言「散文必須紀實」,否則就是「靠謊言擒獲大獎」。

鍾怡雯力圖揭露「創作者為得獎,不惜虛構人生」之文學獎怪現象,楊邦尼也以〈鍾怡雯的「神話不再」〉作為回應。我對鍾怡雯文中的文學獎怪現象多有同意,關於專業參賽者的狀況也確實是台灣文壇必須思考的,然而,拿文章之是否「專屬個人生命經驗」來評斷,無論如何不該被接受。只因評審之間無法單純以文本之技藝與關懷定奪名次獎項,而必須以「散文是否為真」作為給獎的最後一道門檻,這,更是文學獎的怪現象。

文學之終極關懷,勢必為「人」,而無論你、我、他。

情節之「敘事者我」其實是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倘若文章僅因主詞從「被書寫者他」換成「敘事者我」就因此不成立,那也必須是因為文學技藝之不足,易言之,必須因為錯誤的臨摹、曲斜的再現,而不是拘泥於「這是否你親身經驗」的枝微末節之事。講得極端一點,若散文不容許將原本是「他」的書寫,在敘事間轉化為「我」,那麼——即使並非全部,至少也是大多數——以「你」為主詞的散文,不就壓根不能成立了嗎?

而我們都知道那將有多麼荒謬。

另一方面,此間不僅牽涉到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件事情更加複雜的,無非是該文動用的「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

在一個愛滋帶原者尚且背負無數污名的時代,〈毒藥〉一文之「我」開門現身,耙梳帶原者投藥、病情獲得控制的歷程,最重要是,將此一過程中的藥/毒關係重製,實在是當代文學中少見的嘗試。而幾年前,我也嘗寫〈患者〉一文,以「我的朋友」為主體,描摹帶原者所與病、愛、人群的糾葛,投往某文學獎,卻輾轉聞得有評審主張,「散文必須以『作者我』為主體」,反對該文晉級。

我要說的是——天啊,散文不能用「我的朋友」為主體,用「我」更要被質疑「敘事我」之真偽。豈不是怎樣都行不通了嗎?

我不願將之上綱到愛滋恐懼,但,若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的當代文學(好吧,文學獎),還能不能為這些患病的弟兄們,說一點甚麼?我們要的「文學真實」,難道就只是家國歷史,生活瑣事,故鄉思懷,梳頭,煮飯,親人這些;凡圍繞著「作者我」的才能取得入場券嗎?

其他的,只要不是親身經歷,就不算數了?

更推廣一點來說——要求散文必須「完全符合事實」的道德危機在於,從此再沒有寫作者願意處理悖德、甚至違背法令的題材。寫偷情?恐怕成為妨害家庭的佐證。寫嗑藥?警察會否找上門來。寫愛滋?得先說那是不是你本人。甚至——只是寫生活中的小奸小惡而被人肉搜索?當這些通通變成作者的「無條件自白」,反而可能成為道德審查的材料。

誰敢保證,強調「事實」的散文,會不會反而造成「社會真實」在這一文類當中的缺席呢?

重點絕非「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主辦單位做了這樣的調查、打了那樣的一通電話,我覺得很失格--要批判文學獎怪現象,可以,但當自己也成為怪現象的時候,這行文就無論如何站不住腳了。緊實一點來說,文學的「紀實」與「虛構」邊界之所以必須曖昧不明、之所以必須容許寫作的穿越,之所以不問「那是不是真的」,正是為了保護作者免於「道德」的規訓。而那是文學的土壤之能夠持續肥沃,所需的「自由」啊。








 

Oct 11, 2012

西門紅樓,消失的同性戀

 
TVBS在10月11日晚間報導,「有百年歷史的西門町紅樓,5年前在台北市文化局接管後,每年補助幾百萬,本來是要發展成『西門町文化生活圈』,紅樓南廣場更規畫為『咖啡廣場』,不過名為『咖啡廣場』,這裡的業者白天幾乎不營業,晚上變身夜店,不時還有售票猛男秀,有民眾就質疑,和原本發展『文創』的目的差很大。」

看到這則新聞整個火都上來。獨你大頭的家啦。文化局接管的是「紅樓與十字樓」主體,後面的南廣場主管單位是市場管理處,文創從來就沒有「創」到南廣場來,然後整個廣場從2000年到2006年的蕭條,市場管理處也沒有出過甚麼力氣。然後不管是文化文創文你老師的西門市場,同性戀在這裡搞出一片天,文化局和市場管理處就來收割。

先講紅樓本身好了。

1998年,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統籌提出〈軸線翻轉.重現西區風華〉計畫,整建西門市場十字樓、第一賣店以及其他臨固建築,十字樓內則比照臺北地下街經營模式由67 名攤商共組「新西門商場股份有限公司」聯合經營。

2002年,在當時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規劃下,以官辦民營方式發標委外,由紙風車文化基金會得標接手經營,讓紅樓八角堂朝著作為台北戲曲、說唱藝術的傳承舞台而努力。然而西門町的主要商圈早已往成都路北面轉移,紅樓經營權幾度易手、封樓再啟、委外經營與翻修、乃至西門市場十字樓內攤商撤除的爭議與波瀾,週邊店家的來往人氣,始終因為與西門町主要商圈隔著成都路相望,處在所謂「商圈的陰面」,不受西門町主流商圈消費客群青睞,使得西門紅樓經營、重整的方略,始終未收預期效益。

同時,西門市場十字樓攤商即使重開營運,經營卻非常困難不見起色,曾於2003、2004年二度開業又歇業,台北市政府市場管理處便於2006年七月公告收回十字樓經營權,仍會同八角紅樓併同轉由文化局統籌辦理委外標租,2008年直接轉由台北市文化基金會運作,「定位西門紅樓成為台北的文化創意產業發展中心、文化觀光國際平台」,將八角樓內部劃為茶館、精品販賣、以及二樓的劇場;十字樓直段建築內成立「西門紅樓文化創意產業發展中心 (對外稱16工房)」,帶入文創產業品牌之育成概念,並提供新成立之文創品牌販售、發表的場地,十字樓橫段由Live House〈河岸留言〉經營西門紅樓展演館;北廣場則從2007年底開始,於每週末由文化局與文化基金會協力主辦創意市集,至今不輟。這個文化局主管的部份,後來才變成現在的「文創」。

同性戀又是什麼時候進來紅樓廣場的?

其實就是在紙風車文化基金會勉力經營紅樓、新西門公司的十字樓經營權幾經波瀾、以及南廣場臨固商家不善經營的「三不管時期」之間,作為新西門公司/原西門市場攤商與台北市政府之外的第三方力量,〈小熊村〉在2006年2月悄悄入駐紅樓南廣場。那是第一家。

然後呢,2006年秋天,〈兩熊〉、〈G樂園〉等店加入,紅樓廣場的同志文化地景於焉開展,反與原西門市場的衰落狀況呈現出強烈的對比。2007年中,紅樓南廣場的同志酒吧已大致底定,原屬市場管理處轄下的西門市場十字樓與南北廣場,亦在2007年五月點交予台北市政府文化局,辦理推動委外經營案,而酒吧、咖啡館所在的「L型店舖,基於管理介面及屬性考量未納入標租標的,仍持續由攤商經營(台北市政府,萬華區西門市場簡介)。」於是,紅樓南廣場的商家所使用空間,除管理地上建物的市場處之外,又再加上主管廣場地面使用的文化局,以及實際負經營責任的台北市文化基金會。

看出來了嗎?文化局根本就不管南廣場經營甚麼東西。文創甚麼也創不到同性戀身上。哈囉,有沒有搞錯啊,是「一般社會」不要的場子同性戀撿來用把它搞起來的,到底是誰創誰搞清楚一點好不好。

這條新聞裡面講的「咖啡廣場」從來都是一個空降的名稱。

怎樣都好。反正話都給你們說--台北文化基金會在2008年做「百年祝福.紅樓物語」特展的時候,對於已日漸獲得發展的南廣場,在西門紅樓的官方網站上,還是僅以「南廣場緊鄰西門市場管理處,重新規劃的兩層樓店鋪,目前場地不對外租借使用。設置於廣場的店家以飲品販售為主,特殊露天咖啡街角成為台北市的觀光新熱點。」在另一項文化局覆台北市議會函中,也是指稱「南廣場則以特色商圈為定位,目前每週五到週日,南廣場不但人潮熱絡,更是國外觀光客到台北必訪之處。」簡單帶過南廣場的所謂「特色」,對同志商家、社群在紅樓南廣場耕耘多時,帶動區域商機再起的歷史絕口不提。官方文字紀錄,根本就對同性戀隻字不談、視而不見,特色商家?甚麼是特色商家你倒是說說看嘛。

然後市場管理處和文化局在商圈狀況轉佳以後就來收地皮使用費,這種死皮賴臉的事情大家都已經不好意思提,現在又再給我冒出這種獵奇的新聞。真的很讓人不爽,甚麼爛報導,「和原本發展文創的目的差很大。」啊原本就不是要發展文創啊!原甚麼原!原子小金剛喔原!原本只是同性戀要找地方喝茶聊天講八卦啊,事實證明關於都市發展的事情,官方來介入通常就會成為一場災難,我們等著瞧。




 

Oct 7, 2012

〈太古〉

  時間是完整的,時間是
  一座島嶼
  背向逆光的台口
  讓一艘沉船違逆了岸與花海
  走遍世故滄桑
  時移,事盡,初秋了

  是日晷盤桓,旱漠風沙
  都把我掩蓋了
  在還能遠行的前世
  預知了你
  將毀棄了我
  還有甚麼對錯將我們擺佈
  竹的枝節,語彙與濁泉

  我重新噴塗,修補
  掛有牌招的鐵柱
  是甚麼令我鏽蝕卻給你新生
  時間是--整把吉籤裡
  暗藏的凶兆
  一個人
  缺苦而惶惑

  我們既完整又匱乏
  是蜿蜒的問句讓我停止了
  你用一句話
  就把洪荒給敲響
  時間開始運轉
  我的美好卻為誰風化




 

Oct 6, 2012

生命的奧義總在相互關聯中.李進文

 
--讀羅毓嘉詩集《偽博物誌》
--《文訊》雜誌2012年10月號
.李進文


從詩句一直讀到《偽博物誌》的「後記」,羅毓嘉下了個標題:〈這是一本靜物之書〉。我腦海竟然就無端聯想到黃荷生的詩集《觸覺生活》。

羅毓嘉和黃荷生,兩位相距好幾個世代的詩人,他們到底有甚麼關聯而讓我禁不住轉身從書架上抽出已經泛黃的《觸覺生活》?就那麼巧,他們都是政大新聞系出身的,黃荷生曾夢想媒體報業生活,然而在1956年當時只有18歲的他,以半年的時間寫完詩集《觸覺生活》之後即停筆從商……羅毓嘉現今則是財經記者(跟商也有一點關係吧)。

但是,我要說的巧合,不是指這個,而是詩。黃荷生的詩集裡也有一首〈靜物〉:

  忽然他進來
  有趣的
  且有著牙齒的,也許是
  星期日
  火的。火的

  似乎是星期日
  從缺口進來
  從缺口進來
  他踏著風乾的悲哀發響

  在剛剛漆過的星期日
  在鏡子的眼裡
  忽然他進來
  又沒有門
  又沒有喘息的鐘擺
  怎麼他進來

會把它抄下來是因為這本當時就發行不廣的絕版詩集,現今少有人讀過了,他寫〈靜物〉,其實是寫內心的動盪,而羅毓嘉這一本「靜物之書」也是內心喧囂之書。民國七十二年1月現代詩社針對黃荷生的作品座談,林亨泰說黃荷生的詩「就是一種精神狀態,如果要說明它到底是甚麼,這很難說明。」而瘂弦則說,「他(黃荷生)是絕對避免說明性的語彙,不做觀念的直陳,而是在進行意象的演示,這是音樂的表現。」你突然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好像他們正在座談的是羅毓嘉的詩。

我想,他們的詩內在特質極像:一、都能以抽象思考抽象。二、同時具有音樂特質,亦即聲與氣貫接詩篇。三、在不相干事物的背後,以敏銳的直覺梭紡出關聯性。--所以,很難逐句摘取,斷章取義,越是停留在表面分析,就越難讀懂。「詩不是了解而寫出來,是寫了之後才了解。(林亨泰)」是的,寫的時候是一種「精神狀態」,像音樂旋律,寫完之後反覆地聽(讀),才會越來越了解。

他們都具有記者那種「有訓練的直覺」的敏感。兩人的「詩演奏」,最大不同的是,黃荷生知性多一些,羅毓嘉感性多一些。

詩總是一個關聯,又另一個關聯……彷彿一隻鳥啣著一隻鳥,生命的奧義即在這相互關聯之中。黃荷生在〈門的觸覺〉中說,「門是一個入口/門是一個出口」。而恰恰羅毓嘉在〈裁縫〉一詩裡則說「裁縫新的元件是在裡邊還是外邊?/出也是進的地方。進也是出的地方」詩人與詩人之間有著神祕關聯;甚至詩人本身在這本詩集與上本詩集也有關連,羅毓嘉上一本《嬰兒宇宙》詩集寫到的〈博物學家的戀人〉一詩,其「副題」引用羅蘭.巴特所言:「在描繪一個詩人時,你總會發現一個博物學家。」到了這本《偽博物誌》,羅蘭.巴特這句話就由「副題」變成「主題」了,彼此關聯著。

讀羅毓嘉的詩,我不認為他帶有誰的影子(瘂弦、羅智成、商禽、夏宇……?以上皆非。)而是他的本質直接就有詩質,詩與他互為影子。就像人類的「觸覺」具有天性的反應一樣自然,觸火即燙、摀雪即寒。「所有最新鮮的哀愁,在心的裂縫裡行走……」黃荷生這樣的詩句,你會覺得也是羅毓嘉的心情,反之,當羅毓嘉唱道:「我能留給世界的/哀慮,斑駁/與殘破/比一次長征的歎息短暫/但比日後的拒絕漫長」,你也會想起黃荷生的旋律。他們相隔年歲如此遙遠,甚至沒有讀過彼此的詩,不可能互為誰的影子,而是冥冥中,詩人與詩人之間在天賦上的普世關聯、親密幽微的形而上相通。

時光的旋律貫穿在上一本《嬰兒宇宙》裡,羅毓嘉說:「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到《偽博物誌》此一計劃性寫作,則由時光命題進入「存在」思考,「你不能創造一切的不存在。」靜物的召喚,彷彿靜物喊出:「早安,存在!」然後開始新的一天。

《偽博物誌》是一張入世的輿圖,切入點包括「惡地形」、「乾燥花」、「百工圖」、「城市贗品」,到最後再繞回他初始的時光,如「絮語手札」所指涉的青春與愛情,語言轉為輕快,「想我二十那年花語紛飛,親愛的/沒有其他的話了,言詞振振我/試著拿標點符號分派語氣/分派季節,分派光亮與編序/是否我能挽回對不起與來不及的時間差」。

他的關懷層面,由早年青春期的戀夢,進入內心對存在人間之思維,幽微剝復……更向旅行所及的遠方世界探尋,提問快樂與哀愁所梭織的人生。羅毓嘉屬抒情傳統一派,於抒情中提煉自己的語系,液態,流動,婉轉,風格漸成,為台灣詩壇帶來一股新風味。




 

Oct 4, 2012

黑心交易員的告白

今晚去看了這部電影《黑心交易員的告白(Margin Call)》,十分精采,但這片在台北似乎賣得不好,我想是因為多數人對 2008 年的次貸風暴其實並沒有具體的了解--而是了,這句話,其實也是那年讓許多投資銀行倒下的原因。衍生性金融商品的背後,交易員只是「交易」,但並不一定知道他們在賣什麼(直到商品內爆)。

所謂「被分擔了的」風險,其實可能僅是依賴著幾套模型被計算出來,它看似安全,卻沒能讓這些聰明的華爾街金童們,看出最大的破綻。

要形容 2008 年的金融海嘯並不難,我們有太多的經濟學名詞、商品名稱、以及層層包裹的抽象詞彙,來形容這紙糊的高塔如何倒下。這部電影掐緊了金融海嘯「第一波」內爆前夕的 24 小時,透過幾個角色所面對的判斷、選擇、與行動,對觀眾不斷提問: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固然,批判資本主義很簡單,難的是面對諸如「在這樣的時候,怎樣的選擇才是對的」之類的問題。明知賣出實際價值已不存在的證券化債權,能夠讓公司存活,同時也說不定能保住了自己的飯碗,然而接下來的金融風暴,想來「作為」與「不作為」的你,也都是始作俑者之一。

昨日之是可能是今日之非,倘若投資銀行是靠著「要快,要聰明,心要黑(Be first, be smarter, or CHEAT)」積聚起龐大的財富,而身為其中的一份子,你會怎麼選擇?

譴責人的貪念構成了當代資本主義的困境很容易,但困難的是--我們從來無法反駁,資本主義與其衍生物快速地解決了某些可能只有資本主義所能解決的問題(比如說次貸風暴之前,原本買不起房子的美國人透過債權證券化而能夠貸款了,販售債權的投資銀行也賺到錢了那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除了宣稱「它也掩蓋了其他的一些。」並不能證成投資銀行的邪惡,有時交易員只是買賣,佣金是他們所在意的而其他事情不是。

這也能稱之為一種「平庸的邪惡」嗎?

我不知道。但誠如歷史所演繹的,光是美國近40年來就在1973-75,1981-82,1990-91,2001-02,乃至2008-2009這些年頭上演過類似的資本主義危機與衰退。歷史是會重複的嗎?我們面對自己的問題,是「要快、要聰明,還是要黑心地把它變成別人的困境呢?

這問題真的很難。快比較容易,或許黑心更簡單,但我還是想要相信,人類的「聰明」,正是為了逐一辨明、按步解決,並不斷尋求在各種「簡單解」之外的「更佳解」,而演化出來的吧。

推薦這部電影。




Oct 2, 2012

資本主義雜想

 
或許,資本主義正面臨著前所未見的危機。晚近15年來,我們就面臨了1997年的金融風暴,2000年網路泡沫,2008年次貸海嘯,2011年歐債危機(並且持續蔓延到2012年甚至此一危機在未來5-10年間恐怕難以解決)等衝擊全球經濟的險峻問題。

而在各個次產業當中,投機主義不僅造成光電產業全面性地供給過剩,連向來被視為「只要有貿易活動存在就不會倒閉」的海運業也面對需求不足、供給過剩導致的運價崩盤;傳統民生產業為滿足爆炸人口「紅利」所帶來的民生需求,持續耗費大量資源。另一廂,精密半導體產業發展迄今,DRAM已成為美日聯手抗韓的軍備競賽,晶圓製造(IDM與Foundry)工藝不斷縮微,更前進18吋與3D製程,從INTEL、TSMC、SAMSUNG相繼入股ASML,寡頭市場何時會頓失支撐而倒下,沒有人能預言。

曾經,不發展是一個問題。但曾幾何時,發展本身也已成為問題。

我們總是樂觀地認為,無止盡的經濟成長將為人類--不敢說是全部但至少也將是多數--帶來發展的果實。然而,無論是從股匯市蔓延至總體經濟的金融體系崩盤、抑或是產業內部失衡瓦解的惡果,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核心。資本家的群體僅在意成長,罔顧社會公平,追求以最大效率成就最大獲利。個體間的差異化被化約為數字,資本主義財報是最完美的化約結果。

發展與演進不是直線加速道。只踩油門,而不懂得在過彎時減速,無法保證車不會翻覆。做出一個決定,並不表示我們不能夠去看看別的選項。

我們是不是已經走得太快了?

持續加速運轉的資本主義社會,油門是把持在少數人手中的資本工具,為了開得更快,他們將方向盤拆除,告訴我們,「很快這輛車就會到達目的地。」多數人在這輛車上,不知何時會到達,資本家所宣稱的「共享成長果實」其實意味著他們拿十之八九,餘人分賸下的一二成。當代資本主義帶來的優點確實無從質疑,社會的「快速」發展其實源於資本主義必須追求成長的根性,帶來的便利與更優越的技術也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益。

想想,從4吋晶圓到8吋晶圓,生產效率提昇了多少,到了28奈米12吋晶圓製程,晶片的運作效能又提高了多少?然而,工程師們是變得清閒了抑或是更忙碌了--這個問題,在資本主義與摩爾定律編造的,幾近夢的未來當中,答案已經很清晰了。如果我們自己不去爭取休息的權利與設計出停止的煞車踏板,所有人都只會累死而已。當然,那些只要談談生意就讓齒輪動起來的資本家除外。

即便資本主義從未承諾「解放」,然而相對於它所帶來的、被宣稱著的可能的「經濟自由」(況且對部分人而言從未實現),它往往更代表著奴役、支配、與少得可憐的「個人時間」。想想我們的年休假天數吧。

我們更不應或忘的是,資本透過管理與剝削,透過把持媒體發言權與直達立法機關的上書管道,資本與權力形成相互生產的結構,不均等的生產架構形成了不均等的階級(提高297元的基本工資讓商界跳腳成甚麼樣子,我們都知道了)。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當中,萬有引力法則可不只是一個物理定律而已。

即使表面上看起來仇富,但事實上我從未反對「發展」。我也喜歡享受並非甚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問題在於,已被過度操作的資本主義與會,誤將(也有可能是蓄意)追求分配平等,界分為反對市場、反對發展的存在,將發展停滯歸咎於分配,而非核心的「產業升級之憊懶」。分配正義與共產主義歷史的錯誤連結,更被曲解為要讓每個人都免於工作,並進而取消一切生產的差異性(你如何說詩人的工作與記者是相同的?或許對某些人而言詩人比記者更具價值,而一個好的記者也可能比壞的詩人為社會帶來更多的『真實』)。

只是分配充足必須建立在物質富足的前提之上,而資本主義或許是最容易到達此一標準的途徑--之前讀過一篇新聞,瑞士有人倡議立法設定「法定最低所得」,無論有無實際「勞動」(包括)都由政府給予一定津貼,倡議者希望此一制度能將人從過度的「消耗性勞動」中解放出來,並促成更多元的社會、讓經濟不再佔去那麼多的時間(想想一天工作10小時的日子吧)。而瑞士極有可能是最有資格推動此一制度的國家。

發展並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將發展作為一個先驗的詞彙而捨棄檢視它內容的機會。追求成長、享受便利也沒有錯,錯的是在消耗的同時拒絕思考有限物質的如何能夠合理使用。

資本主義或許--就它所刺激的科技進步、醫藥的革新、以及人類精神文明賴以支撐的當代學術體系之存有等等層面而言--也沒有錯,錯的是投機者的貪婪過分地掠奪了能夠使其他不與他同等級的人們「也好好過生活」的權利。

只是我想,當資本主義正面臨著一次次經濟衰退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每次跌落的谷地越來越深,這個前所未見的危機,可能不是我們閉上眼睛不去看就能解決的。無論ECB要不要將希臘踢出去、又或者是否對西班牙提出全面性的買債計畫,無論美國的QE3之後會不會再有QE4,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代價是--多數人將承擔每一個金融決策的共同結果,不同的是,其中的少數人,可以買下太空船逃到另一個星球。

生產工具由多數人所共有的時刻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呢?如果,我是說如果,社會主義意味著由人類「共同」決定自己的命運,那麼遲不發聲的人們,要沉默到甚麼時候呢?






 

Sep 28, 2012

勞動者的深秋

 
基本工資(living wage)宣告時薪與月薪脫勾,時薪從103元調升至109元,月薪則採取有條件「緩漲」措施。一方面,勞委會主委王如玄對此掛冠求去,另一方面,據報載,以商總理事長張平沼為首的工商界團體,則對此按讚叫好

這種要勞工「共體時艱」、「只是緩漲」的鬼屁論調,到底要被主流聲音把持多久才夠?張平沼說,台灣景氣對策信燈號已連續出現九個代表低迷的藍燈,問題是即使八月景氣燈號「連十藍」,業界一般評估,這也應該是這波最後一個藍燈,景氣正在好轉其實是不爭的事實。

基本工資緩漲企業當然叫好,搜尋「企業叫好」除了看到月薪緩漲企業叫好的標題之外,還可以看到電價緩漲企業也叫好。企業真正念茲在茲的,不過就是壓低生產與作業成本而已,究竟與景氣何干。

當企業叫好,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廂,張平沼說「堅持調漲基本工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工就直接失業了,那才是真的兩敗俱傷。」可是那廂,陳冲在回應立委本勞、外勞薪資脫勾問題的時候鬆口說,自由經濟示範區內,外勞薪資條件應可作適度鬆綁,政院會繼續研究。他也意有所指,如果外勞薪資跟本勞一樣,會造成基本工資受到牽制,反而導致人才外流、經濟受害。與會藍委解讀,顯示政院傾向外勞、本勞薪資可脫勾。

一邊說國內勞工基本工資應該緩漲,另一邊卻暗示,如果本勞與外勞薪資脫勾,我們就可以引進更多外勞了唷啾咪。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邏輯。犧牲外勞薪資規定、一邊規劃提昇外勞引進人數,這樣一來,不僅本國勞工的工作機會受到排擠,來台工作的外勞薪水遭理所當然的壓低,勞動者雙輸,終究還是爽到企業主。

受僱傭的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張平沼說,「若政府不顧整體景氣,堅持調漲基本工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工就直接失業了,那才是真的兩敗俱傷。」問題是,「拿基本工資的」人力成本真的佔企業經營成本這麼高嗎?試想,一條 2000 位作業員的生產線,假設全都是拿基本工資好了,目前版本基本工資從18780元調整至19047元,調幅為1.42%,一家企業的每月人力支出增加53.4萬元,即使調漲5%,每月人力支出也不過是187.8萬元。

台灣有多少公司是僱傭 2000 位「基本工資」作業員在生產線上的?根本寥寥可數。月營業額胡亂低估個2-3億元好了,187.8萬元對毛利率的影響性才0.94%,更不要說營收更高的公司了。如果你請 2000 個作業員,營收才做到 2-3 億元,這公司根本就不要開了--我的意思是說,工商業界誇大「調高基本工資對經營成本的影響性」早已是慣犯,講難聽一點就是只有業主可以賺,勞工完全不應該獲得應有的福利。

企業若有這麼容易倒,不就證明自己競爭力不足嗎?不就證明自己只會壓榨嗎?

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就算暫時不管只拿基本工資的勞工好了(畢竟他們極不可能在這時候上臉書),拿 25K、28K、35K,乃至於其他的「大奴才」們,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台灣的資方都會覺得讓員工少上一天班,公司就會虧損、就會倒閉了?

那豈不正是幽微地證明了,產業的獲利幾乎全數來自於勞動力所得,而非產品與服務的附加價值?每次想到這個都會覺得很生氣。拜託投資不要只是拿來蓋生產線,多丟一點研發經費、對研發人員好一點,把員工當資產而非負債,是會死嗎?

當企業只會為了「又省了一點」沾沾自喜地叫好,受僱傭的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是勞動者的深秋。




 

Sep 26, 2012

〈赤柱〉

 
  你負著時間,專心切開
  三分熟牛。兩個人坐一張椅子
  像兩個房間隔著門
  搬過去又搬回來
  搬過來,搬回去
  半個晚上,九月徒勞的雨聲

  話語在盤中半乾半滲,切開了
  又彷彿我們共有的傷口
  蘸不全的橫剖面
  輕,而且重——你叮囑我
  應慢食辣根,少用海鹽
  一座城市兩個人
  時間讓甚麼也熟成了

  談論市況如交換菜蔬
  曾是你指派我的沸點不斷提昇
  少量確定不確定
  當嗓聲靜止
  你也有我不知道的甚麼
  突然要我明白嗎

  我們謹慎選擇時間
  負著彼此的影子,兩件襯衫
  一張椅子搬回去又搬過來了
  還是學不會你切分的
  一直以來
  相關不相關



 

Sep 24, 2012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麥可翁達傑《貓桌上的水手》推薦詩


  不要再抵抗了,是別人把我們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暴風雨正侵襲夏天的領地
  晴空還有甚麼會剩下來呢有一些
  快樂的呻吟呼嘯的閃電
  松樹的尖端搔著某幾個人的癢
  與閃電,與接連而來的雷聲
  五官都被向後推擠成其他的樣子了
  是在風中說著什麼樣的
  話不成話,語不成言
  誰說每個夏天
  都要有幾次這樣的情景

  曾經我在那裡
  盤旋,躊躇,感覺危險而不安
  乳白色的胸膛忽地彈了出來
  海與天空與風啊
  都出現偶然的寧靜。還有
  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
  塞給我們論證,安定的話語
  好讓我們用繩子
  與他人之間的甚麼連結在一起
  比如說吻比如說義無反顧的愛或者不愛
  在撕扯的光線當中航向最壞的海面
  除了一點小雨之外
  曾經,我看見一張確信的臉
  是誰把它也綁在那裡

  夏季的風暴正逐漸接近……
  我們在黑暗中
  確認繩結,確認肺葉
  是否有些體液尚且存留著呢也有些色情
  是甚麼承諾把我們綁在這裡
  然後光熄滅了我們觸摸
  但不問為甚麼
  然後隔天風暴仍舊活躍我們繼續觸摸
  但你不要問為甚麼
  我們醒來而後
  我們做著一些最壞的打算
  你不要問

  金色的沙岸不再掙扎了
  也沒再奮力抵抗
  過了幾個小時才有人觸碰我們
  在偶爾河水會淹沒一切的道路上
  上帝之手令之傾斜
  令之沉默,令之快樂而顫抖地撫摸
  讓我們被綁著
  在這裡或者那裡盡情等待明年
  夏天繼續被綁在那裡
  直到另一個銬著手的人經過
  才感覺自己彷彿被封鎖在內陸
  被我們自己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Sep 21, 2012

2012-09-20

 
你想寫想說但不知能怎麼寫能怎麼說,的某些時候,日子過去日子過去了困在透明的盒子裡你出發,沿著盒子的十二個邊線走過,有的時候重複走一條路有時候沒有,雙數單數可以或不可以,你給自己些規律,然後再破除它,規律就是在那十二條路線當中選出一些可能,並且在有限的選擇中走出第十三條路。

度過許多時間你找不出。把手指都用盡了,你數,把耳朵拿下,繼續,啊是十一,以及十二。

鼻子是十三。

你聞不到甚麼氣味再讓你神迷,聽一首歌,想一個人,誰的體溫,你以為逃往地底就能躲避時間的追趕,城市如荒漠你無非是其中的一粒砂。你被吹起有時,衰落有時,沒有扇窗為誰擰出適時的雨。

九月的天空,幾日陰沈幾日晴爽,過幾天你又換上一張臉天空也有一些恨嗎?

你想這麼問但沒有人答怎麼會有人答你。一個盒子,裝著甜的祕密。

在井底你總是碰不到空氣,你把水盛滿給自己些時間讓水滴完,有時很快有時很慢,你張開指縫讓天空漏出去你還是在這裡。還是在,你看見別人相互交換了頭顱,你也想,你問,可以不可以,他們就笑,指著你的臉說你走過第十三條路了嗎。你說沒有,他們又笑,說你還沒有到達就不能問不能說最好連寫都不要寫。你有一種悲傷。有一點恨。

恨說不出來的時候,你寫,把墨水寫完了血液寫完了汗水寫完了眼淚寫完了,最後擠出一點精液也把它寫完了,你總是憎恨柏油路面在午後晒得甚麼都沒了,青蛙的乾屍從你面前跳過像嘲諷著甚麼,那是時間,幾隻黑暗的指針往你指著,指出你空空的裡頭而你不知道那裏有東西沒有。

你想問。但想想,還是不問了,天空是晴爽的藍色。

後來你決定去參加自己最重要的一個典禮,母親幫你換上甚麼衣服,其實你平常不那樣穿的其實你不。

但你也不反對,安安靜靜在那裡,看著眾人前來,走路的時候你只是一個人,日子過去日子都過去了你還是這樣的人,寫或不寫的理由,還記得嗎,比如說一首詩,有或沒有人去讀,最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提起,寫甚麼怎麼寫,倘若世界只是這樣,繁花盛開,雨水凋謝,又能有什麼差別。



 

Sep 19, 2012

〈棄〉

 
  歎我生而為人,生而為
  一列足跡不能切分海與岸
  暗暝穿衣
  天光歸返
  尚有你牽念幾許
  謝落了多少季節呢
  是蜂群不曾蘸取的花蕊

  十二月的曆法何時生滿了荒草
  怨我生而為人,心頭
  擱著淘不盡的淤沙
  棄是傾注
  無人讀解的--夜之驟死
  晝之興亡
  棄的臉,黑如深冬

  一條鐵道上
  呼嘯著兩班反方向的列車
  是你太快將我軋碎了
  還是陌生的馬靴踏在哪個心頭
  以為燈光全已暗滅
  斗室裡
  你的影子

  恨我生而為人
  有祕密不慎灑了一地
  像寂靜的囚犯玩影子與影子的遊戲
  也不需要把黃昏帶回來了
  你丟石頭
  我把門關上


 

Sep 18, 2012

2012-09-18

 
真的好喜歡金峰滷肉飯。填完黃色小單,店裡此起彼落的閩南語響起:大飯、菜小、一卵、豆腐;中飯、苦瓜、一銼;細飯兩碗、菜中,苦瓜,金針,多少人攏來隔壁。攏來!

坐!慢慢看,慢慢點,不催不請不逼仄;來,小飯,欠你菜小,隔壁擱有欠旺來兩碗;我知、我知,隨來免著急!那聲聲喊,聲聲快,十足中氣,穿過城市街頭紅線上臨停的車隊——

警察警察喔!內底甘有人停頭前?緊來駛走,嘿!

那碗盤送上來,不只滷得透香的五花肉細當是白飯身穿千金裘,撫慰人的鋼碗在鐵蒸籠裡簡直熨得人都燙手,更是,啊更是穿堂風裡,店主人檳榔嚼得一口紅唇,笑罵你們這些人傍乎燒燒,攏總偎這來!衝啥?

是那無比真切,紮紮實實的人間氣息。




 

Sep 17, 2012

資本與浪費雜想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疑問。不知是不是只有我這麼覺得,資本市場的「成長」畢竟是根基於鼓吹「浪費」的一體兩面。持續生產,持續鼓吹消費,所謂的電腦與手機換機潮,創造大量電子廢物(且泰半還堪用),玉米進了牛的肚子,玉米成為PLA,大量食物端上桌,大量的廚餘被創造出來。

鼓吹旅行。高碳排的機隊,我們汰舊換新。海運運能供過於求,拆解老船。開一場法人說明會用掉大量紙張。電子商務即便無紙化了,就某層面上看來卻充其量只是「必要之惡」的贖罪券罷了。

我們追求成長。因此我們需要有更多新興市場來「消化」這些成長。

每次從美國回來,印象最深刻往往不僅是美好的城市地景與人群,而是洗手間裡,那每一雙手一張臉,非得用去三張以上paper napkin的「拉三下」動作。這廂,蘋果iPhone 5首日預購量破200萬台,怎麼不讓人覺得,其實經濟並無低迷。蘋果股價創了新高,根植於iPhone 5的熱銷預期,而更能想像的是,會不會有幾十萬支的iPhone 4甚至4S就這樣被棄如敝屣。

美國無疑仍是世界最大的經濟體,同時也是最主要的消費力來源。這大量的消費,來自Best Buy,Costco,Walmart,以及Amazon,和iPhone AppStore,推動了資本生產的每一個齒輪。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成長,但仍在每一個資本幻夢的泡沫之中,追逐著,吹噓著下一步「我們需要甚麼」。需求永遠是被創造出來的,但呼應「適度的需求」則永遠不是資本市場所希冀看見的。

美國是這樣。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呢?或許更是--「那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他們如何展現自己的財富,消費如是,奢華如是,舖張如是,浪費如是。12億的「人口紅利」被開發商視為金礦,但莫說12億,即使只是3億人「富起來」,那又是另一個美國,另一個成長的美夢與惡夢。

資本主義體系裡頭有所謂「合宜的消費行為」嗎?

如果美國人停止浪費,我們停止浪費。或僅是,僅是能夠合宜地檢視自己的消費習慣,並且重新思考我們需不需要「不斷成長」、並將尋找「下一個戰場」的腳步放慢下來,資本主義體系有機會進入那個未知的下個階段嗎?

我沒有答案。或許,我還是把世界想得太過簡單了吧。




Aug 30, 2012

〈死刑之隨想〉

 
胡亂瀏覽著些關於死刑的文章,突然想到奧薩馬.賓拉登。去年五月被擊斃在美軍海豹隊槍下的賓拉登。整個世界流傳這消息,為了顆曾落下的大蘋果再次升起了,為了一個人的死亡慶賀他鬍髭不再生長,但我總覺得,其中有甚麼事情給擰錯了。

有甚麼樣的理由,可以對一個人執行私刑呢?那甚至連經過審判、站在法律基礎之上的「死刑」都不是。

或許,有人說那是戰爭。可戰爭其實已經結束;又或者,其實那甚至不該是被發起的一場戰爭,國對國的,單方面所執行的死刑。比較像是那樣。正義,或甚麼,其實都只是編造出來的藉口用以輕視他者的生命,我無意指稱2001年紐約世貿中心 ground zero 的死者不該被弔念,然而以生命之終結、以殺戮形式進行的憑弔,無疑是遠遠與正義相悖的。

任何殺戮行為其實並非將一切還原,而是把脈絡與情境都斬斷了,讓根柢的最脆弱的人的情緒都暴露出來--牙還牙,眼還眼,如此直觀,照得任何正義凜然的說詞都不再穩固。賓拉登被擊斃了,而誰得到了安慰?未經論辯的正義是經不起考驗的。

回到死刑。

薩達姆.哈珊。伊拉克史上最被西方媒體形容得惡名昭彰的獨裁者,在第二次美伊戰爭之後,讓美國所扶植的新政權以「違反人道」之名判處絞刑,並在2006年底執行完畢。諷刺的是,死刑之是否違反人道固然尚有討論空間,以一項具有「違反人道之虞」爭議的刑罰,對「違反人道者」處刑,其間不能不說沒有任何曖昧的光影。

而隨著海珊死去,在他生命被抹去的那一刻起,伊拉克是否就因此而康復了?又或者,當被塑造出來的邪惡魔王打倒,反而顯露出來的是美國對於伊拉克石油能源所覬覦、所垂涎、所貪饜的一場,國家對國家的私刑。一切並沒有如眾人所盼望的平息下來。而是,當生命被另一種權力剝奪之時,它生前所留下來的遺產,才正好要在另一種崇高的名目底下再次搬演起來,才正要在另一次聖戰的鼓聲中被揭露開來。

指認死刑甚至(導致與死刑同等結果的)私刑的不人道,並非意味著我們容忍「所謂的壞人」之所做所為,更非意味著我們要施予無條件的原諒、放任傷口痊癒或者糜爛。而是代表,我們必須嘗試放棄藉由最便利的方式,來要求長在自己身上的傷口能夠無端消失。

那根本不可能。

我們從不可能因一個「惡人」死去,就變得更善良、更安全了。

死刑審判、或者未經審判的私刑,其實檢視的是我們自身的品質,倫理,與道德。

在審判他人之前,或許更應該收起自己的利齒爪牙,只因我們不能肯定還長著利齒的、這樣的我們(或容許國家擁有如此爪牙的我們),在適當的時刻會否也成為曾經指認的「惡人」:放棄那極簡單的、復仇的慾望,唯有那樣才確保了我們所相信的諸般尊嚴、人道、生命與美善等等價值,能夠完整地與「惡人」分開來住在不同的房間,能夠在面對歷史的時候宣稱,「我們不與他們做一樣的事情」。


  世界總是反覆做著相同的事
  有些人的頭顱掀開
  被其他人放入另一部經文
  即將遠行的父親,帶著鬍髭親吻女兒
  在清晨在夜晚他將步槍上膛

      --〈紐約紐約〉.《偽博物誌》







 

Aug 26, 2012

〈拜天風颱回轉〉

 
島國之南,風颱轉了個髮夾彎。新聞報導嗚啦啦,南方的小鎮水才剛退,緊接著的暴雨,讓人兩手一攤,清理有甚麼用?那平昔是觀光重鎮的沙灘,如今已成漂流木密佈的墳場。又聽聞風颱再度增強了,更東北處還有一個,相互牽引,拉扯,低低一歎,這下可好了,回馬槍的風雨,又怎算?

可北方一座大城,午間才下過場亮通通的雨,那以美國前總統命名的大道,地都未乾,太陽已經出來。變幻莫測天氣裡,路面反射著鑽石般映黃的光輝,魚鱗般光熠熠的,許是太亮了,一輛車匆匆開進了另一輛車,停下的時候整條街安靜了,無聲了,是每當事情壞到程度以後,便引來了平靜。

人們在與光同行,城市悠悠運轉著,在場雨和雨之間微笑。

擁抱明顯的低氣壓,島南島北,兩樣風景。

還有甚麼好報導的,南方的苦痛是北方的慣習,遠遠看著傷痕在三、四百里外蔓延,百貨公司依舊開,少年少女穿著入時的衣服,不陰不晴拜天午後,踩街購物,逛展物色,卻不盡然與美有關。甚麼都發生了,也好像甚麼也沒有發生,只要你不談論。只要你不聽。不說,不言不語。你可以不去在意水利會的誰誰誰拿了賄款是否間接導致了島南的災厄,只因你看到的是人想讓你看到的,不思索,不行走,一台台螢幕框起了張張垂首低眉的臉。

北方的城幾經建設已不再擔憂洪氾進襲,還記得的最近一次大水,傷痕留在十一年前,留在某地鐵站最底層的牆面,淹水高度:5.9公尺。可快步打電扶梯左側行過,踩過了一次次心跳忙亂裡,誰還去看,誰還在意呢。

還有太多重要的事情,是甚麼你不知道的,當然你可以不微笑,不作聲,不穿花裙不跳排舞,不飲酒不嬉戲,關心一杯咖啡好壞,勝過島東豐年祭是保存還是毀壞。你可以不害怕北方的城市會否迎來彼端的惡風驟雨,不必有中心思想,也無須談論方向,交換關於兩大智慧手機品牌廠專利大戰的諸般意見,多於十六年前枉死冤死阿兵哥屈打成招一案,你可以冷靜,更可以冷漠,新聞沒報導的你不知道,報導了的你匆匆翻頁。還期待誰來將誰拯救,怎樣的災荒報應了誰的業障。

都說經濟極壞極差,北方之城沒有跑馬,但舞是照跳,酒水照斟,光速訊號散播的富少與藝人床笫影像許多人對著自己掌心吃吃痴笑。多麼乾淨,無為,不作為可能是不知能有甚麼作為。

也無關乎奢華無關乎價值,無關乎道德無關乎清潔。無有創造,無有生成。

每個人都是烏有鄉自己的掌門人。南邊風颱轉向,髮夾彎一般,不定就把島嶼濁水溪南給掐死了,世界是一樣的安詳。毫不破舊,亦無寒磣,大口飲酒,大把食肉,凍死骨是更北方的傳說,朱門酒肉身處其中聞來必定都是香的。這樣很好,只要活著,蒼白的生活裡繼續看一齣無關痛癢的電影,期待個英雄將惡勢力鏟滅,島嶼在大洋的西方,大洋的西方有兩個風颱相互拖曳。

你可以不理會。可以冷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太陽能產業虧空2200億,如今又要募資佰卅億,追著日頭的人們誰也體無完膚,還是追著一個夢,沒有人問夢久了會不會醒。其實夢是說出來會讓人笑話的,但所有人做著同個夢,夢就變成不必醒的那些說詞。這樣一座島嶼,佰卅億元聽起來,資本市場人士撇嘴說少得不得了,算甚麼,另一廂,二十年資勞工給積欠工資兩億六,啊,卻是資方聳肩攤手,說沒錢了。又能怎算?

大的可以很小,小的可以很大。語言來得迅速,徹底,清潔,都是誰說了算。

曾經相信的那些正在眼前飛快地溶解,滲進水泥堅實的孔隙中間,淘空了哪座地基,肯定無人聞問。觀點無用,意見低微,追問被封鎖了,零核訴求被說成零和的空想,一場演唱會完了人也散了,世界是一樣的安詳。

你可以憤怒,可以寫,可以說,可以不說。你所生存的時代有一個拜天,島嶼以外的風颱回轉來,乘著那風你可以呼嘯,可以刪除並更新,雲會來,雨會來,讓大城捱成世界地圖上微渺的亮點,你所生存的時代彷彿沒有時間,只有距離,安全距離以外的事件哪怕不斷地生成,世界可以不必一樣地安詳。




 

Aug 21, 2012

〈市廛居〉

 
  到了不知還能說甚麼的時候
  我以膝請求,請求--允許我活著
  繩結在我的頸上
  在豔色的牌招底下倒臥
  且允許我們集聚如南天之雲
  為有些事情不被看見
  在深深刺入肌膚的色澤裡不能談論
  允許我活著。允許我面對生活

  啊,生活彈著它的舌頭
  把我的靈魂啐掉了……像顆暮春之梨
  有一只硬而苦的果核
  發芽前先學會了死
  在晞微的街市,往來的速度
  與折衝,交會與逼近的角度裡
  允許我活著。
  允許我在一切的邊界前卻步

  連尋找都不被允許的時候
  請允許我生活。允許我
  解開聲帶上的拉鍊與鎖之暗合
  胸膛一只定時的
  不響的鬧鐘--倒數著夜之失去
  黃昏被河口吞落的音色
  在橫越街弄的纜線上
  再開一個窗口
  允許我孤懸
  允許我擰乾一襲冰藍的天色

  啊,在晞微的街市裡
  允許我開闔,允許每道葉脈
  都與血管相連,活在清晨
  與黃昏的中間--叫賣與尖哨
  喊價與掙扎,與我尚不能理解的
  今天的層雲
  該怎麼堆垛如神之降臨
  允許我生活,允許我
  活如無羽的鳥禽
  如何向別人交出我的身體
  而後依舊活著

  允許我生活,我請求
  允許血銅色的新月和一場滂沱
  活如赤鱗之魚
  在市街與盤桓間,報章有一方缺席
  允許駛了竟夜的列車
  將一條長圍巾捲進輪軸之間
  當生活將我誘引了
  我怎麼允許你將繩結緊繫如密語
  允許你袖手

  到了不知還能說甚麼的時候
  再讓髒舊的報紙錄記:
  有一年春天
  在泥炭裡盛放的草蕨啊
  手腕如蟲蛹般被深深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