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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Oct 29, 2012

〈金鐘〉

 
  面海的磚樓,窗簷半掩
  女子穿衣,窸窣的聲音,想著
  想著,聲音變成薄雨
  敞開的廣場是你壓止的胸膛
  心跳從四方落下,磯石與浪花,滾著
  霧中之笛
  變成甜美的陷阱

  是我變成了你還是你變成了我
  初始的磨損
  變成後來的擁抱
  像鐵絲網拒絕悍馬,港埠和離島,望著
  望著艘船駛向一句話,當黑夜
  變成眾神的暮色
  白晝變成甚麼,都稍縱即逝

  或許是我為季候傾注了而愛著
  候鳥變成枯木,候鳥飛離
  而仍然愛著
  蟬的飛墮--乾季裡的思念變成了
  旱的,雨的,還沒生出早芽
  城裡各種號誌顫抖
  這天,晴的,誰坐過了椅子還是濕的

  很久很久以前,愛變成詭密的煙火
  我還有小小的疙瘩,盼著
  是風變成你,引發了早秋的寒意
  很久很久以後--向風的大樓已化為塵土
  賸下你我的愛情繁衍著
  紅棉之夏
  變成新的文明


 

Oct 24, 2012

2012-10-24

 
收攏鎮日的工作,從南港軟體園區離開。時近七點,深秋的日光又結束得越來越早,園區怕已沒甚麼人了。城市如一道鏡廊,萬花筒,又如彩色的默片一般快速轉著,心頭開了口井,車來了,我無聲了,很想去喝杯酒,胡亂發了幾通簡訊,從園區向西行的路上,我乾乾咂著嘴唇,甭開口也知道自己啞著。

裝假著,笑著。兩年多下來,我已變成甚麼樣的人了?

想起那天晚上,人滿為患的紅樓夜晚,揀了空檔和友人踅到後頭小七買零嘴。兩個人過了馬路回來,半閃半躲的腳步,在十字樓的邊上,他說坐著一下吧?我說好。河岸留言透出來橙紅色的燈光遮得他眼睛有些疲憊。他點起菸說,看看這些年輕的同性戀,他們多麼無所畏懼地快樂著。

其實他以前是不抽菸的。而究竟甚麼時候開始,他飲酒的時候會想要有菸,一根根,淡漠地吸著。一些氤氳一些沉默。他說,其實抽菸真的只是擋著無聊。

我說,是。

他指著酒吧說,你看這些人,滿坑滿谷的。年輕的那些,揮灑著一切,他們看起來都好快樂。我說,其實我們也曾經是一樣的。只是事情甚麼時候開始發生變化,是學歷,或者工作,或者社會的連結改變了我們。

他說,或許是吧。或許。沒有人說得準。

認識十多年來,我們其實鮮少問起對方快樂不快樂,那些潛流的悲傷與縱恣的歡好,彷彿都知道了那樣,開始的時候就預見了結局,還沒發生的那些肯定也都在心中搬演了不只一趟,因為認識幾深,更知道詢問快樂與否的問題,淺淺的,碰不到任何重要的地方。

我說,我們以前都是那樣。只是現在不是了。

他說,你知道嗎,我們只是比別人多了一些餘裕與籌碼,比如說我們的學歷、工作、社會位置,出發點比別人前面一些,但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不是更多了,貪了,欲求了,為了一些看似重要的事情犧牲另外一些,卻怎麼不能像以前那樣單純地快樂?比如說,眼底下那些二十幾歲的人,比我們小不了多少年紀,一個月收入兩三萬,每個禮拜還要出去喝酒玩樂跳舞,那麼無所畏懼。但我們不能。

我說,我們當然不能。想想,二十五歲的我們與他們。三十五歲的我們,三十五歲的他們,到時候我們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我時常想像自己工作時的表情,冷酷,緊繃,假裝自己非常精明,但那又為我帶來了甚麼,我們都在擁抱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我們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想起當時的快樂嗎?那時,我們還能有同樣的快樂嗎?

他說,我不知道。

其實我們都不可能知道的。

這日我搭著捷運從東往西行了,想著,是要再往下搭一段,還是就在忠孝新生換了車。往西,或往南,不想走台北車站的三層樓,好比我們只能知道自己不要的是甚麼,卻永遠無法確知自己要的是甚麼。那是因為,當我們得到了一些,很快地就會將視線望向下一個更亮的所在。不願停留,那是我所唯一可以確定的。

猶記得,那晚夜色還淺,他丟掉了菸蒂說,我們回去吧。有一瞬間,我很想接著問,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回去那個無所畏懼的年輕時代嗎?但我終究沒有問出來。肯定也是沒必要問的。





 

Oct 22, 2012

再繞地球好幾圈吧!

台灣同志大遊行邁入第10年了。台北看來已是個安全的世界。10年來,無論氣象報告給我們陰天或晴天,還有一年碰上颱風擦邊,人們擦汗,人們集結,人們撐傘,遮雨,遮陽,人們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很快地,人們出發。幾年來,我們在二二八集合,在松山菸廠,在敦南誠品,在華山,在忠孝東路,市府廣場,在凱達格蘭大道,我們是我們自己。

10年了。我喜歡人們並不一定是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人們是妖姬是裸女,是感染者,是跨性別,很多人只是站在旁邊微笑,更多人在隊伍裡,阿貓與阿狗,街邊溜過的,或許渦蟲,或許蜉蝣。我喜歡人們光是行走,喜歡人們都在這裡。

後來,凱達格蘭大道變成近幾年來我們集合的地方,路線一分為二,繞過新公園,繞過台北寬闊的街廓,像深深的,給城市的擁抱。

旁人問,10年了,還有什麼事情是你們不滿意的?

我記得我們曾有那麼多憤怒與吶喊。也有那麼多的笑容與歡快。我們在2003年現身,在2004年喚起公民意識,2005年同心協力在2006年一同去家遊,而記憶中2007的彩虹有夠力,2008驕傲向前行……

2009年,同志的愛變得很大,2010年我們呼喊,請投同志政策一票,一切沒有改變,於是2011年,彩虹持續征戰,要求歧視滾蛋。一切看起來都在改變,但改變得還不夠快。

還有人,遠遠落在時間後頭。

2012年,我們說,要革命婚姻──推動婚姻平權,伴侶多元。這已是能夠挑戰傳統婚姻組合的時刻了嗎?總有人問,婚姻或伴侶,你該怎麼選?遺產繼承,保險契約,同志又被擋在門外。曾經我也想過,等待時候到了,或許法條就會過了,但當時時間站在我這邊,可對已四十歲、已經五十歲的人呢?他們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等?又甚至不要談那些,現在已七老八十的同志。

如果這社會還不能正視同志的存在,不能夠,讓也需要被制度所照護的人們,都得到應有的保障,那麼,我們就會年復一年地站出來。同志在社會照護制度當中,幾近不存在,若伴侶制度未及完備,那又該怎麼辦?當我這麼想,我覺得,其實我們去爭取的婚姻,伴侶,乃至隨之而來的「那些制度」,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很多等不了這麼久的人。

10年來,其實我無法精算,我們總共有這麼多人,累計起來的哩程數,是不是甚至可以繞地球好幾圈。應該可以的。

--既然能繞地球好幾圈,就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做不到的。

2012 年 10 月 27 日下午,第 10 屆台灣同志大遊行「革命婚姻─婚姻平權.伴侶多元」。凱達格蘭大道見,讓我們再繞地球好幾圈吧。




Oct 20, 2012

〈戒菸〉

 
  我的情人要我戒菸,他煩膩
  晨起的口氣並拒絕我沉鬱的親吻
  我的情人他是我掌心的火焰要我放棄
  那間歇而起短暫的光塵
  不均勻的呼吸,接下來都變成歎息
  是我有一時悃款
  三步路上便為此爭執,我的情人
  提起一個話題他語氣強硬,檢視我
  一言,一行,側臉與呼吸
  鼻頭擦著我的手腕並從指尖嗅到
  書冊筆記間也藏有隱匿的味道都是我
  寂靜的罪證--我的
  情人要我雙唇微張他吹散兩人之間的霾害
  從此,我只親吻我的情人
  他說有人盼我身體健康,我該避免
  早他一步而死不讓一支菸火
  輕易焚毀我們的愛情





 

Oct 17, 2012

必須多談,因為事涉愛滋

 
鍾怡雯在10月7日、16日於聯合報副刊上,接連以〈神話不再〉、〈誠信〉二文,以年前獲得時報文學獎散文大獎的〈毒藥〉作者楊邦尼在電話裡頭自承是感染者為由,直指他靠謊言擒獲一次大獎。鍾怡雯以為這是誠信問題,直指她「跟楊常來往的大馬詩人、媒體主任、同志作家求證過」後,比對「考驗楊邦尼個人誠信的來電」,她說「真相只有一個,無須多談。」

然而--鍾怡雯錯了。必須多談,因為事涉愛滋。

此間不僅牽涉到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件事情更加複雜的,無非是該文動用的「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因為事涉愛滋,重點絕非去詢問「作者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更遑論對方的回答。

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關於這件事情,倘若萬一,我是說萬一。作者「就是」感染者,而主辦單位在去電詢問時,作者「以為」這通電話是 off record(不登載在案) 。於是他承認了。然而當評審結束,獎項頒佈,作者能夠「在公開場合再承認一次」嗎?顯然不能。那麼,鍾怡雯的文章卻硬生生將之成為on record(登載在案),豈不是逼著人要在報紙上「再度出櫃」。

萬一是這樣的話呢?萬一這樣,不要說是光環,更別說是神話了--「文學獎」這三字,都將因此而蒙羞。

我們能不考慮到這樣的可能性嗎?

考量到感染者的處境,一通「請問你是感染者本人嗎」的電話已有失厚道,在報上為文要人承認自己說謊、抑或就是感染者的逼問,更是殘忍。萬一真是如此,那麼鍾怡雯的「求證」又有何意義呢?我不懂。原來「文學人」的社會見識與思索,可以這麼淺薄。可以這麼地「社會盲」。

正因事涉愛滋,這是文學人所能搬演的一次,最壞、最壞的示範。

鍾怡雯忘記了,忘記、或根本不曾看見(反正『我可沒聽說過』?),愛滋感染者在現實中面對的處境有多惡劣。忘記了,即使帶原者「私底下是」,也不能「公開地是」。絕對不能。他們必須是「公開的不是」。迂迴。閃躲。絕不能是。主辦單位去電詢問,作者萬一是迫不得已而答「是」,但倘若「不是」又如何?評審團要像另一篇寫原住民的散文般,對之施以失格的私刑嗎?

愛滋之不能言,之難以啟齒,絕非鍾怡雯所言之鑿鑿,「既然如此,為何寫出來?」寫,正因日常太沉痛,不能寫不能言,更應該要寫。正因現實中之不能承認,文學的「虛構」,反而讓寫作者有了解脫的空間。那難道不是文學創作的初衷嗎--而今,鍾怡雯卻將之上綱到「誠信」問題,將創作者假借「敘事者我」的空間給逼死了。她行文非要人現身出櫃,我們縱會認為去電詢問一篇家人過世的文章作者「你家人真的死了嗎」十分無禮,那麼問「請問你寫的帶原者是你自己嗎」難道不也一樣?

更有甚者,鍾怡雯最一開始的文章寫道,兩篇電聯求證的文章,主題一篇是「原住民」,另一篇是「愛滋病」,何以別的文章都不會有遭疑真實與否的問題,就原住民和愛滋病題材會有疑慮,背後的邏輯--不就是「寫得進決審不可能是原住民、也不可能真的是愛滋感染者」嗎?

但為什麼不可以呢?此間暴露的,傳統文學獎評審的傲慢--漢文化的、異性戀的、乃至健康者的傲慢--豈不十分可笑?

建立在「程序問題」上的問題,所取得的答案,根本不應被列為證據。

情節之「敘事者我」理當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既然關懷存有,何以要問「文中的帶原者是否你本人」。倘若假設「不是」,何必問一個已心有定見的問題。

而倘若假設了「是」--唉,提問之人,何能,又何忍呢。

所以多言,乃因事涉愛滋。重點就在於,一旦「文章裡的感染者是你本人嗎?」這個問題被問出來了,回答的人無論怎麼回答,都不對。

這甚至不是誠信問題,也無關乎於楊邦尼「究竟是不是」。鍾怡雯在書寫〈神話不再〉時始料未及的恐怕是:文學獎神話之終結,並非出自於參賽者之坦白與否,而是在評審跟主辦單位決定撥打電話的時刻,就已崩壞。原來--我們曾信仰的文學獎,可以這麼不尊重個人,可以不顧對(可能的)感染者再度構成創傷的一丁點「萬一」,而成為社會污名與壓迫者的共謀。

只希望鍾怡雯懂得此間的殘忍。有些傷害不是刻意,可這些看似犀利、聰明的話語,卻往往傷害了別人而不自知。




 

Oct 15, 2012

散文的紀實與虛構

 
鍾怡雯〈神話不再〉一文,針對大馬作者楊邦尼的〈毒藥〉一文多有抨擊,直言「散文必須紀實」,否則就是「靠謊言擒獲大獎」。

鍾怡雯力圖揭露「創作者為得獎,不惜虛構人生」之文學獎怪現象,楊邦尼也以〈鍾怡雯的「神話不再」〉作為回應。我對鍾怡雯文中的文學獎怪現象多有同意,關於專業參賽者的狀況也確實是台灣文壇必須思考的,然而,拿文章之是否「專屬個人生命經驗」來評斷,無論如何不該被接受。只因評審之間無法單純以文本之技藝與關懷定奪名次獎項,而必須以「散文是否為真」作為給獎的最後一道門檻,這,更是文學獎的怪現象。

文學之終極關懷,勢必為「人」,而無論你、我、他。

情節之「敘事者我」其實是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倘若文章僅因主詞從「被書寫者他」換成「敘事者我」就因此不成立,那也必須是因為文學技藝之不足,易言之,必須因為錯誤的臨摹、曲斜的再現,而不是拘泥於「這是否你親身經驗」的枝微末節之事。講得極端一點,若散文不容許將原本是「他」的書寫,在敘事間轉化為「我」,那麼——即使並非全部,至少也是大多數——以「你」為主詞的散文,不就壓根不能成立了嗎?

而我們都知道那將有多麼荒謬。

另一方面,此間不僅牽涉到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件事情更加複雜的,無非是該文動用的「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

在一個愛滋帶原者尚且背負無數污名的時代,〈毒藥〉一文之「我」開門現身,耙梳帶原者投藥、病情獲得控制的歷程,最重要是,將此一過程中的藥/毒關係重製,實在是當代文學中少見的嘗試。而幾年前,我也嘗寫〈患者〉一文,以「我的朋友」為主體,描摹帶原者所與病、愛、人群的糾葛,投往某文學獎,卻輾轉聞得有評審主張,「散文必須以『作者我』為主體」,反對該文晉級。

我要說的是——天啊,散文不能用「我的朋友」為主體,用「我」更要被質疑「敘事我」之真偽。豈不是怎樣都行不通了嗎?

我不願將之上綱到愛滋恐懼,但,若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的當代文學(好吧,文學獎),還能不能為這些患病的弟兄們,說一點甚麼?我們要的「文學真實」,難道就只是家國歷史,生活瑣事,故鄉思懷,梳頭,煮飯,親人這些;凡圍繞著「作者我」的才能取得入場券嗎?

其他的,只要不是親身經歷,就不算數了?

更推廣一點來說——要求散文必須「完全符合事實」的道德危機在於,從此再沒有寫作者願意處理悖德、甚至違背法令的題材。寫偷情?恐怕成為妨害家庭的佐證。寫嗑藥?警察會否找上門來。寫愛滋?得先說那是不是你本人。甚至——只是寫生活中的小奸小惡而被人肉搜索?當這些通通變成作者的「無條件自白」,反而可能成為道德審查的材料。

誰敢保證,強調「事實」的散文,會不會反而造成「社會真實」在這一文類當中的缺席呢?

重點絕非「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主辦單位做了這樣的調查、打了那樣的一通電話,我覺得很失格--要批判文學獎怪現象,可以,但當自己也成為怪現象的時候,這行文就無論如何站不住腳了。緊實一點來說,文學的「紀實」與「虛構」邊界之所以必須曖昧不明、之所以必須容許寫作的穿越,之所以不問「那是不是真的」,正是為了保護作者免於「道德」的規訓。而那是文學的土壤之能夠持續肥沃,所需的「自由」啊。








 

Oct 11, 2012

西門紅樓,消失的同性戀

 
TVBS在10月11日晚間報導,「有百年歷史的西門町紅樓,5年前在台北市文化局接管後,每年補助幾百萬,本來是要發展成『西門町文化生活圈』,紅樓南廣場更規畫為『咖啡廣場』,不過名為『咖啡廣場』,這裡的業者白天幾乎不營業,晚上變身夜店,不時還有售票猛男秀,有民眾就質疑,和原本發展『文創』的目的差很大。」

看到這則新聞整個火都上來。獨你大頭的家啦。文化局接管的是「紅樓與十字樓」主體,後面的南廣場主管單位是市場管理處,文創從來就沒有「創」到南廣場來,然後整個廣場從2000年到2006年的蕭條,市場管理處也沒有出過甚麼力氣。然後不管是文化文創文你老師的西門市場,同性戀在這裡搞出一片天,文化局和市場管理處就來收割。

先講紅樓本身好了。

1998年,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統籌提出〈軸線翻轉.重現西區風華〉計畫,整建西門市場十字樓、第一賣店以及其他臨固建築,十字樓內則比照臺北地下街經營模式由67 名攤商共組「新西門商場股份有限公司」聯合經營。

2002年,在當時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規劃下,以官辦民營方式發標委外,由紙風車文化基金會得標接手經營,讓紅樓八角堂朝著作為台北戲曲、說唱藝術的傳承舞台而努力。然而西門町的主要商圈早已往成都路北面轉移,紅樓經營權幾度易手、封樓再啟、委外經營與翻修、乃至西門市場十字樓內攤商撤除的爭議與波瀾,週邊店家的來往人氣,始終因為與西門町主要商圈隔著成都路相望,處在所謂「商圈的陰面」,不受西門町主流商圈消費客群青睞,使得西門紅樓經營、重整的方略,始終未收預期效益。

同時,西門市場十字樓攤商即使重開營運,經營卻非常困難不見起色,曾於2003、2004年二度開業又歇業,台北市政府市場管理處便於2006年七月公告收回十字樓經營權,仍會同八角紅樓併同轉由文化局統籌辦理委外標租,2008年直接轉由台北市文化基金會運作,「定位西門紅樓成為台北的文化創意產業發展中心、文化觀光國際平台」,將八角樓內部劃為茶館、精品販賣、以及二樓的劇場;十字樓直段建築內成立「西門紅樓文化創意產業發展中心 (對外稱16工房)」,帶入文創產業品牌之育成概念,並提供新成立之文創品牌販售、發表的場地,十字樓橫段由Live House〈河岸留言〉經營西門紅樓展演館;北廣場則從2007年底開始,於每週末由文化局與文化基金會協力主辦創意市集,至今不輟。這個文化局主管的部份,後來才變成現在的「文創」。

同性戀又是什麼時候進來紅樓廣場的?

其實就是在紙風車文化基金會勉力經營紅樓、新西門公司的十字樓經營權幾經波瀾、以及南廣場臨固商家不善經營的「三不管時期」之間,作為新西門公司/原西門市場攤商與台北市政府之外的第三方力量,〈小熊村〉在2006年2月悄悄入駐紅樓南廣場。那是第一家。

然後呢,2006年秋天,〈兩熊〉、〈G樂園〉等店加入,紅樓廣場的同志文化地景於焉開展,反與原西門市場的衰落狀況呈現出強烈的對比。2007年中,紅樓南廣場的同志酒吧已大致底定,原屬市場管理處轄下的西門市場十字樓與南北廣場,亦在2007年五月點交予台北市政府文化局,辦理推動委外經營案,而酒吧、咖啡館所在的「L型店舖,基於管理介面及屬性考量未納入標租標的,仍持續由攤商經營(台北市政府,萬華區西門市場簡介)。」於是,紅樓南廣場的商家所使用空間,除管理地上建物的市場處之外,又再加上主管廣場地面使用的文化局,以及實際負經營責任的台北市文化基金會。

看出來了嗎?文化局根本就不管南廣場經營甚麼東西。文創甚麼也創不到同性戀身上。哈囉,有沒有搞錯啊,是「一般社會」不要的場子同性戀撿來用把它搞起來的,到底是誰創誰搞清楚一點好不好。

這條新聞裡面講的「咖啡廣場」從來都是一個空降的名稱。

怎樣都好。反正話都給你們說--台北文化基金會在2008年做「百年祝福.紅樓物語」特展的時候,對於已日漸獲得發展的南廣場,在西門紅樓的官方網站上,還是僅以「南廣場緊鄰西門市場管理處,重新規劃的兩層樓店鋪,目前場地不對外租借使用。設置於廣場的店家以飲品販售為主,特殊露天咖啡街角成為台北市的觀光新熱點。」在另一項文化局覆台北市議會函中,也是指稱「南廣場則以特色商圈為定位,目前每週五到週日,南廣場不但人潮熱絡,更是國外觀光客到台北必訪之處。」簡單帶過南廣場的所謂「特色」,對同志商家、社群在紅樓南廣場耕耘多時,帶動區域商機再起的歷史絕口不提。官方文字紀錄,根本就對同性戀隻字不談、視而不見,特色商家?甚麼是特色商家你倒是說說看嘛。

然後市場管理處和文化局在商圈狀況轉佳以後就來收地皮使用費,這種死皮賴臉的事情大家都已經不好意思提,現在又再給我冒出這種獵奇的新聞。真的很讓人不爽,甚麼爛報導,「和原本發展文創的目的差很大。」啊原本就不是要發展文創啊!原甚麼原!原子小金剛喔原!原本只是同性戀要找地方喝茶聊天講八卦啊,事實證明關於都市發展的事情,官方來介入通常就會成為一場災難,我們等著瞧。




 

Oct 7, 2012

〈太古〉

  時間是完整的,時間是
  一座島嶼
  背向逆光的台口
  讓一艘沉船違逆了岸與花海
  走遍世故滄桑
  時移,事盡,初秋了

  是日晷盤桓,旱漠風沙
  都把我掩蓋了
  在還能遠行的前世
  預知了你
  將毀棄了我
  還有甚麼對錯將我們擺佈
  竹的枝節,語彙與濁泉

  我重新噴塗,修補
  掛有牌招的鐵柱
  是甚麼令我鏽蝕卻給你新生
  時間是--整把吉籤裡
  暗藏的凶兆
  一個人
  缺苦而惶惑

  我們既完整又匱乏
  是蜿蜒的問句讓我停止了
  你用一句話
  就把洪荒給敲響
  時間開始運轉
  我的美好卻為誰風化




 

Oct 6, 2012

生命的奧義總在相互關聯中.李進文

 
--讀羅毓嘉詩集《偽博物誌》
--《文訊》雜誌2012年10月號
.李進文


從詩句一直讀到《偽博物誌》的「後記」,羅毓嘉下了個標題:〈這是一本靜物之書〉。我腦海竟然就無端聯想到黃荷生的詩集《觸覺生活》。

羅毓嘉和黃荷生,兩位相距好幾個世代的詩人,他們到底有甚麼關聯而讓我禁不住轉身從書架上抽出已經泛黃的《觸覺生活》?就那麼巧,他們都是政大新聞系出身的,黃荷生曾夢想媒體報業生活,然而在1956年當時只有18歲的他,以半年的時間寫完詩集《觸覺生活》之後即停筆從商……羅毓嘉現今則是財經記者(跟商也有一點關係吧)。

但是,我要說的巧合,不是指這個,而是詩。黃荷生的詩集裡也有一首〈靜物〉:

  忽然他進來
  有趣的
  且有著牙齒的,也許是
  星期日
  火的。火的

  似乎是星期日
  從缺口進來
  從缺口進來
  他踏著風乾的悲哀發響

  在剛剛漆過的星期日
  在鏡子的眼裡
  忽然他進來
  又沒有門
  又沒有喘息的鐘擺
  怎麼他進來

會把它抄下來是因為這本當時就發行不廣的絕版詩集,現今少有人讀過了,他寫〈靜物〉,其實是寫內心的動盪,而羅毓嘉這一本「靜物之書」也是內心喧囂之書。民國七十二年1月現代詩社針對黃荷生的作品座談,林亨泰說黃荷生的詩「就是一種精神狀態,如果要說明它到底是甚麼,這很難說明。」而瘂弦則說,「他(黃荷生)是絕對避免說明性的語彙,不做觀念的直陳,而是在進行意象的演示,這是音樂的表現。」你突然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好像他們正在座談的是羅毓嘉的詩。

我想,他們的詩內在特質極像:一、都能以抽象思考抽象。二、同時具有音樂特質,亦即聲與氣貫接詩篇。三、在不相干事物的背後,以敏銳的直覺梭紡出關聯性。--所以,很難逐句摘取,斷章取義,越是停留在表面分析,就越難讀懂。「詩不是了解而寫出來,是寫了之後才了解。(林亨泰)」是的,寫的時候是一種「精神狀態」,像音樂旋律,寫完之後反覆地聽(讀),才會越來越了解。

他們都具有記者那種「有訓練的直覺」的敏感。兩人的「詩演奏」,最大不同的是,黃荷生知性多一些,羅毓嘉感性多一些。

詩總是一個關聯,又另一個關聯……彷彿一隻鳥啣著一隻鳥,生命的奧義即在這相互關聯之中。黃荷生在〈門的觸覺〉中說,「門是一個入口/門是一個出口」。而恰恰羅毓嘉在〈裁縫〉一詩裡則說「裁縫新的元件是在裡邊還是外邊?/出也是進的地方。進也是出的地方」詩人與詩人之間有著神祕關聯;甚至詩人本身在這本詩集與上本詩集也有關連,羅毓嘉上一本《嬰兒宇宙》詩集寫到的〈博物學家的戀人〉一詩,其「副題」引用羅蘭.巴特所言:「在描繪一個詩人時,你總會發現一個博物學家。」到了這本《偽博物誌》,羅蘭.巴特這句話就由「副題」變成「主題」了,彼此關聯著。

讀羅毓嘉的詩,我不認為他帶有誰的影子(瘂弦、羅智成、商禽、夏宇……?以上皆非。)而是他的本質直接就有詩質,詩與他互為影子。就像人類的「觸覺」具有天性的反應一樣自然,觸火即燙、摀雪即寒。「所有最新鮮的哀愁,在心的裂縫裡行走……」黃荷生這樣的詩句,你會覺得也是羅毓嘉的心情,反之,當羅毓嘉唱道:「我能留給世界的/哀慮,斑駁/與殘破/比一次長征的歎息短暫/但比日後的拒絕漫長」,你也會想起黃荷生的旋律。他們相隔年歲如此遙遠,甚至沒有讀過彼此的詩,不可能互為誰的影子,而是冥冥中,詩人與詩人之間在天賦上的普世關聯、親密幽微的形而上相通。

時光的旋律貫穿在上一本《嬰兒宇宙》裡,羅毓嘉說:「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到《偽博物誌》此一計劃性寫作,則由時光命題進入「存在」思考,「你不能創造一切的不存在。」靜物的召喚,彷彿靜物喊出:「早安,存在!」然後開始新的一天。

《偽博物誌》是一張入世的輿圖,切入點包括「惡地形」、「乾燥花」、「百工圖」、「城市贗品」,到最後再繞回他初始的時光,如「絮語手札」所指涉的青春與愛情,語言轉為輕快,「想我二十那年花語紛飛,親愛的/沒有其他的話了,言詞振振我/試著拿標點符號分派語氣/分派季節,分派光亮與編序/是否我能挽回對不起與來不及的時間差」。

他的關懷層面,由早年青春期的戀夢,進入內心對存在人間之思維,幽微剝復……更向旅行所及的遠方世界探尋,提問快樂與哀愁所梭織的人生。羅毓嘉屬抒情傳統一派,於抒情中提煉自己的語系,液態,流動,婉轉,風格漸成,為台灣詩壇帶來一股新風味。




 

Oct 4, 2012

黑心交易員的告白

今晚去看了這部電影《黑心交易員的告白(Margin Call)》,十分精采,但這片在台北似乎賣得不好,我想是因為多數人對 2008 年的次貸風暴其實並沒有具體的了解--而是了,這句話,其實也是那年讓許多投資銀行倒下的原因。衍生性金融商品的背後,交易員只是「交易」,但並不一定知道他們在賣什麼(直到商品內爆)。

所謂「被分擔了的」風險,其實可能僅是依賴著幾套模型被計算出來,它看似安全,卻沒能讓這些聰明的華爾街金童們,看出最大的破綻。

要形容 2008 年的金融海嘯並不難,我們有太多的經濟學名詞、商品名稱、以及層層包裹的抽象詞彙,來形容這紙糊的高塔如何倒下。這部電影掐緊了金融海嘯「第一波」內爆前夕的 24 小時,透過幾個角色所面對的判斷、選擇、與行動,對觀眾不斷提問: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固然,批判資本主義很簡單,難的是面對諸如「在這樣的時候,怎樣的選擇才是對的」之類的問題。明知賣出實際價值已不存在的證券化債權,能夠讓公司存活,同時也說不定能保住了自己的飯碗,然而接下來的金融風暴,想來「作為」與「不作為」的你,也都是始作俑者之一。

昨日之是可能是今日之非,倘若投資銀行是靠著「要快,要聰明,心要黑(Be first, be smarter, or CHEAT)」積聚起龐大的財富,而身為其中的一份子,你會怎麼選擇?

譴責人的貪念構成了當代資本主義的困境很容易,但困難的是--我們從來無法反駁,資本主義與其衍生物快速地解決了某些可能只有資本主義所能解決的問題(比如說次貸風暴之前,原本買不起房子的美國人透過債權證券化而能夠貸款了,販售債權的投資銀行也賺到錢了那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除了宣稱「它也掩蓋了其他的一些。」並不能證成投資銀行的邪惡,有時交易員只是買賣,佣金是他們所在意的而其他事情不是。

這也能稱之為一種「平庸的邪惡」嗎?

我不知道。但誠如歷史所演繹的,光是美國近40年來就在1973-75,1981-82,1990-91,2001-02,乃至2008-2009這些年頭上演過類似的資本主義危機與衰退。歷史是會重複的嗎?我們面對自己的問題,是「要快、要聰明,還是要黑心地把它變成別人的困境呢?

這問題真的很難。快比較容易,或許黑心更簡單,但我還是想要相信,人類的「聰明」,正是為了逐一辨明、按步解決,並不斷尋求在各種「簡單解」之外的「更佳解」,而演化出來的吧。

推薦這部電影。




Oct 2, 2012

資本主義雜想

 
或許,資本主義正面臨著前所未見的危機。晚近15年來,我們就面臨了1997年的金融風暴,2000年網路泡沫,2008年次貸海嘯,2011年歐債危機(並且持續蔓延到2012年甚至此一危機在未來5-10年間恐怕難以解決)等衝擊全球經濟的險峻問題。

而在各個次產業當中,投機主義不僅造成光電產業全面性地供給過剩,連向來被視為「只要有貿易活動存在就不會倒閉」的海運業也面對需求不足、供給過剩導致的運價崩盤;傳統民生產業為滿足爆炸人口「紅利」所帶來的民生需求,持續耗費大量資源。另一廂,精密半導體產業發展迄今,DRAM已成為美日聯手抗韓的軍備競賽,晶圓製造(IDM與Foundry)工藝不斷縮微,更前進18吋與3D製程,從INTEL、TSMC、SAMSUNG相繼入股ASML,寡頭市場何時會頓失支撐而倒下,沒有人能預言。

曾經,不發展是一個問題。但曾幾何時,發展本身也已成為問題。

我們總是樂觀地認為,無止盡的經濟成長將為人類--不敢說是全部但至少也將是多數--帶來發展的果實。然而,無論是從股匯市蔓延至總體經濟的金融體系崩盤、抑或是產業內部失衡瓦解的惡果,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核心。資本家的群體僅在意成長,罔顧社會公平,追求以最大效率成就最大獲利。個體間的差異化被化約為數字,資本主義財報是最完美的化約結果。

發展與演進不是直線加速道。只踩油門,而不懂得在過彎時減速,無法保證車不會翻覆。做出一個決定,並不表示我們不能夠去看看別的選項。

我們是不是已經走得太快了?

持續加速運轉的資本主義社會,油門是把持在少數人手中的資本工具,為了開得更快,他們將方向盤拆除,告訴我們,「很快這輛車就會到達目的地。」多數人在這輛車上,不知何時會到達,資本家所宣稱的「共享成長果實」其實意味著他們拿十之八九,餘人分賸下的一二成。當代資本主義帶來的優點確實無從質疑,社會的「快速」發展其實源於資本主義必須追求成長的根性,帶來的便利與更優越的技術也確實提高了生產效益。

想想,從4吋晶圓到8吋晶圓,生產效率提昇了多少,到了28奈米12吋晶圓製程,晶片的運作效能又提高了多少?然而,工程師們是變得清閒了抑或是更忙碌了--這個問題,在資本主義與摩爾定律編造的,幾近夢的未來當中,答案已經很清晰了。如果我們自己不去爭取休息的權利與設計出停止的煞車踏板,所有人都只會累死而已。當然,那些只要談談生意就讓齒輪動起來的資本家除外。

即便資本主義從未承諾「解放」,然而相對於它所帶來的、被宣稱著的可能的「經濟自由」(況且對部分人而言從未實現),它往往更代表著奴役、支配、與少得可憐的「個人時間」。想想我們的年休假天數吧。

我們更不應或忘的是,資本透過管理與剝削,透過把持媒體發言權與直達立法機關的上書管道,資本與權力形成相互生產的結構,不均等的生產架構形成了不均等的階級(提高297元的基本工資讓商界跳腳成甚麼樣子,我們都知道了)。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當中,萬有引力法則可不只是一個物理定律而已。

即使表面上看起來仇富,但事實上我從未反對「發展」。我也喜歡享受並非甚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問題在於,已被過度操作的資本主義與會,誤將(也有可能是蓄意)追求分配平等,界分為反對市場、反對發展的存在,將發展停滯歸咎於分配,而非核心的「產業升級之憊懶」。分配正義與共產主義歷史的錯誤連結,更被曲解為要讓每個人都免於工作,並進而取消一切生產的差異性(你如何說詩人的工作與記者是相同的?或許對某些人而言詩人比記者更具價值,而一個好的記者也可能比壞的詩人為社會帶來更多的『真實』)。

只是分配充足必須建立在物質富足的前提之上,而資本主義或許是最容易到達此一標準的途徑--之前讀過一篇新聞,瑞士有人倡議立法設定「法定最低所得」,無論有無實際「勞動」(包括)都由政府給予一定津貼,倡議者希望此一制度能將人從過度的「消耗性勞動」中解放出來,並促成更多元的社會、讓經濟不再佔去那麼多的時間(想想一天工作10小時的日子吧)。而瑞士極有可能是最有資格推動此一制度的國家。

發展並沒有錯。錯的是我們將發展作為一個先驗的詞彙而捨棄檢視它內容的機會。追求成長、享受便利也沒有錯,錯的是在消耗的同時拒絕思考有限物質的如何能夠合理使用。

資本主義或許--就它所刺激的科技進步、醫藥的革新、以及人類精神文明賴以支撐的當代學術體系之存有等等層面而言--也沒有錯,錯的是投機者的貪婪過分地掠奪了能夠使其他不與他同等級的人們「也好好過生活」的權利。

只是我想,當資本主義正面臨著一次次經濟衰退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每次跌落的谷地越來越深,這個前所未見的危機,可能不是我們閉上眼睛不去看就能解決的。無論ECB要不要將希臘踢出去、又或者是否對西班牙提出全面性的買債計畫,無論美國的QE3之後會不會再有QE4,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代價是--多數人將承擔每一個金融決策的共同結果,不同的是,其中的少數人,可以買下太空船逃到另一個星球。

生產工具由多數人所共有的時刻甚麼時候才會到來呢?如果,我是說如果,社會主義意味著由人類「共同」決定自己的命運,那麼遲不發聲的人們,要沉默到甚麼時候呢?






 

Sep 28, 2012

勞動者的深秋

 
基本工資(living wage)宣告時薪與月薪脫勾,時薪從103元調升至109元,月薪則採取有條件「緩漲」措施。一方面,勞委會主委王如玄對此掛冠求去,另一方面,據報載,以商總理事長張平沼為首的工商界團體,則對此按讚叫好

這種要勞工「共體時艱」、「只是緩漲」的鬼屁論調,到底要被主流聲音把持多久才夠?張平沼說,台灣景氣對策信燈號已連續出現九個代表低迷的藍燈,問題是即使八月景氣燈號「連十藍」,業界一般評估,這也應該是這波最後一個藍燈,景氣正在好轉其實是不爭的事實。

基本工資緩漲企業當然叫好,搜尋「企業叫好」除了看到月薪緩漲企業叫好的標題之外,還可以看到電價緩漲企業也叫好。企業真正念茲在茲的,不過就是壓低生產與作業成本而已,究竟與景氣何干。

當企業叫好,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廂,張平沼說「堅持調漲基本工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工就直接失業了,那才是真的兩敗俱傷。」可是那廂,陳冲在回應立委本勞、外勞薪資脫勾問題的時候鬆口說,自由經濟示範區內,外勞薪資條件應可作適度鬆綁,政院會繼續研究。他也意有所指,如果外勞薪資跟本勞一樣,會造成基本工資受到牽制,反而導致人才外流、經濟受害。與會藍委解讀,顯示政院傾向外勞、本勞薪資可脫勾。

一邊說國內勞工基本工資應該緩漲,另一邊卻暗示,如果本勞與外勞薪資脫勾,我們就可以引進更多外勞了唷啾咪。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邏輯。犧牲外勞薪資規定、一邊規劃提昇外勞引進人數,這樣一來,不僅本國勞工的工作機會受到排擠,來台工作的外勞薪水遭理所當然的壓低,勞動者雙輸,終究還是爽到企業主。

受僱傭的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張平沼說,「若政府不顧整體景氣,堅持調漲基本工資,使企業經營成本增加造成虧損、倒閉,勞工就直接失業了,那才是真的兩敗俱傷。」問題是,「拿基本工資的」人力成本真的佔企業經營成本這麼高嗎?試想,一條 2000 位作業員的生產線,假設全都是拿基本工資好了,目前版本基本工資從18780元調整至19047元,調幅為1.42%,一家企業的每月人力支出增加53.4萬元,即使調漲5%,每月人力支出也不過是187.8萬元。

台灣有多少公司是僱傭 2000 位「基本工資」作業員在生產線上的?根本寥寥可數。月營業額胡亂低估個2-3億元好了,187.8萬元對毛利率的影響性才0.94%,更不要說營收更高的公司了。如果你請 2000 個作業員,營收才做到 2-3 億元,這公司根本就不要開了--我的意思是說,工商業界誇大「調高基本工資對經營成本的影響性」早已是慣犯,講難聽一點就是只有業主可以賺,勞工完全不應該獲得應有的福利。

企業若有這麼容易倒,不就證明自己競爭力不足嗎?不就證明自己只會壓榨嗎?

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就算暫時不管只拿基本工資的勞工好了(畢竟他們極不可能在這時候上臉書),拿 25K、28K、35K,乃至於其他的「大奴才」們,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台灣的資方都會覺得讓員工少上一天班,公司就會虧損、就會倒閉了?

那豈不正是幽微地證明了,產業的獲利幾乎全數來自於勞動力所得,而非產品與服務的附加價值?每次想到這個都會覺得很生氣。拜託投資不要只是拿來蓋生產線,多丟一點研發經費、對研發人員好一點,把員工當資產而非負債,是會死嗎?

當企業只會為了「又省了一點」沾沾自喜地叫好,受僱傭的勞動者,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是勞動者的深秋。




 

Sep 26, 2012

〈赤柱〉

 
  你負著時間,專心切開
  三分熟牛。兩個人坐一張椅子
  像兩個房間隔著門
  搬過去又搬回來
  搬過來,搬回去
  半個晚上,九月徒勞的雨聲

  話語在盤中半乾半滲,切開了
  又彷彿我們共有的傷口
  蘸不全的橫剖面
  輕,而且重——你叮囑我
  應慢食辣根,少用海鹽
  一座城市兩個人
  時間讓甚麼也熟成了

  談論市況如交換菜蔬
  曾是你指派我的沸點不斷提昇
  少量確定不確定
  當嗓聲靜止
  你也有我不知道的甚麼
  突然要我明白嗎

  我們謹慎選擇時間
  負著彼此的影子,兩件襯衫
  一張椅子搬回去又搬過來了
  還是學不會你切分的
  一直以來
  相關不相關



 

Sep 24, 2012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麥可翁達傑《貓桌上的水手》推薦詩


  不要再抵抗了,是別人把我們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暴風雨正侵襲夏天的領地
  晴空還有甚麼會剩下來呢有一些
  快樂的呻吟呼嘯的閃電
  松樹的尖端搔著某幾個人的癢
  與閃電,與接連而來的雷聲
  五官都被向後推擠成其他的樣子了
  是在風中說著什麼樣的
  話不成話,語不成言
  誰說每個夏天
  都要有幾次這樣的情景

  曾經我在那裡
  盤旋,躊躇,感覺危險而不安
  乳白色的胸膛忽地彈了出來
  海與天空與風啊
  都出現偶然的寧靜。還有
  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
  塞給我們論證,安定的話語
  好讓我們用繩子
  與他人之間的甚麼連結在一起
  比如說吻比如說義無反顧的愛或者不愛
  在撕扯的光線當中航向最壞的海面
  除了一點小雨之外
  曾經,我看見一張確信的臉
  是誰把它也綁在那裡

  夏季的風暴正逐漸接近……
  我們在黑暗中
  確認繩結,確認肺葉
  是否有些體液尚且存留著呢也有些色情
  是甚麼承諾把我們綁在這裡
  然後光熄滅了我們觸摸
  但不問為甚麼
  然後隔天風暴仍舊活躍我們繼續觸摸
  但你不要問為甚麼
  我們醒來而後
  我們做著一些最壞的打算
  你不要問

  金色的沙岸不再掙扎了
  也沒再奮力抵抗
  過了幾個小時才有人觸碰我們
  在偶爾河水會淹沒一切的道路上
  上帝之手令之傾斜
  令之沉默,令之快樂而顫抖地撫摸
  讓我們被綁著
  在這裡或者那裡盡情等待明年
  夏天繼續被綁在那裡
  直到另一個銬著手的人經過
  才感覺自己彷彿被封鎖在內陸
  被我們自己
  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Sep 21, 2012

2012-09-20

 
你想寫想說但不知能怎麼寫能怎麼說,的某些時候,日子過去日子過去了困在透明的盒子裡你出發,沿著盒子的十二個邊線走過,有的時候重複走一條路有時候沒有,雙數單數可以或不可以,你給自己些規律,然後再破除它,規律就是在那十二條路線當中選出一些可能,並且在有限的選擇中走出第十三條路。

度過許多時間你找不出。把手指都用盡了,你數,把耳朵拿下,繼續,啊是十一,以及十二。

鼻子是十三。

你聞不到甚麼氣味再讓你神迷,聽一首歌,想一個人,誰的體溫,你以為逃往地底就能躲避時間的追趕,城市如荒漠你無非是其中的一粒砂。你被吹起有時,衰落有時,沒有扇窗為誰擰出適時的雨。

九月的天空,幾日陰沈幾日晴爽,過幾天你又換上一張臉天空也有一些恨嗎?

你想這麼問但沒有人答怎麼會有人答你。一個盒子,裝著甜的祕密。

在井底你總是碰不到空氣,你把水盛滿給自己些時間讓水滴完,有時很快有時很慢,你張開指縫讓天空漏出去你還是在這裡。還是在,你看見別人相互交換了頭顱,你也想,你問,可以不可以,他們就笑,指著你的臉說你走過第十三條路了嗎。你說沒有,他們又笑,說你還沒有到達就不能問不能說最好連寫都不要寫。你有一種悲傷。有一點恨。

恨說不出來的時候,你寫,把墨水寫完了血液寫完了汗水寫完了眼淚寫完了,最後擠出一點精液也把它寫完了,你總是憎恨柏油路面在午後晒得甚麼都沒了,青蛙的乾屍從你面前跳過像嘲諷著甚麼,那是時間,幾隻黑暗的指針往你指著,指出你空空的裡頭而你不知道那裏有東西沒有。

你想問。但想想,還是不問了,天空是晴爽的藍色。

後來你決定去參加自己最重要的一個典禮,母親幫你換上甚麼衣服,其實你平常不那樣穿的其實你不。

但你也不反對,安安靜靜在那裡,看著眾人前來,走路的時候你只是一個人,日子過去日子都過去了你還是這樣的人,寫或不寫的理由,還記得嗎,比如說一首詩,有或沒有人去讀,最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提起,寫甚麼怎麼寫,倘若世界只是這樣,繁花盛開,雨水凋謝,又能有什麼差別。



 

Sep 19, 2012

〈棄〉

 
  歎我生而為人,生而為
  一列足跡不能切分海與岸
  暗暝穿衣
  天光歸返
  尚有你牽念幾許
  謝落了多少季節呢
  是蜂群不曾蘸取的花蕊

  十二月的曆法何時生滿了荒草
  怨我生而為人,心頭
  擱著淘不盡的淤沙
  棄是傾注
  無人讀解的--夜之驟死
  晝之興亡
  棄的臉,黑如深冬

  一條鐵道上
  呼嘯著兩班反方向的列車
  是你太快將我軋碎了
  還是陌生的馬靴踏在哪個心頭
  以為燈光全已暗滅
  斗室裡
  你的影子

  恨我生而為人
  有祕密不慎灑了一地
  像寂靜的囚犯玩影子與影子的遊戲
  也不需要把黃昏帶回來了
  你丟石頭
  我把門關上


 

Sep 18, 2012

2012-09-18

 
真的好喜歡金峰滷肉飯。填完黃色小單,店裡此起彼落的閩南語響起:大飯、菜小、一卵、豆腐;中飯、苦瓜、一銼;細飯兩碗、菜中,苦瓜,金針,多少人攏來隔壁。攏來!

坐!慢慢看,慢慢點,不催不請不逼仄;來,小飯,欠你菜小,隔壁擱有欠旺來兩碗;我知、我知,隨來免著急!那聲聲喊,聲聲快,十足中氣,穿過城市街頭紅線上臨停的車隊——

警察警察喔!內底甘有人停頭前?緊來駛走,嘿!

那碗盤送上來,不只滷得透香的五花肉細當是白飯身穿千金裘,撫慰人的鋼碗在鐵蒸籠裡簡直熨得人都燙手,更是,啊更是穿堂風裡,店主人檳榔嚼得一口紅唇,笑罵你們這些人傍乎燒燒,攏總偎這來!衝啥?

是那無比真切,紮紮實實的人間氣息。




 

Sep 17, 2012

資本與浪費雜想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疑問。不知是不是只有我這麼覺得,資本市場的「成長」畢竟是根基於鼓吹「浪費」的一體兩面。持續生產,持續鼓吹消費,所謂的電腦與手機換機潮,創造大量電子廢物(且泰半還堪用),玉米進了牛的肚子,玉米成為PLA,大量食物端上桌,大量的廚餘被創造出來。

鼓吹旅行。高碳排的機隊,我們汰舊換新。海運運能供過於求,拆解老船。開一場法人說明會用掉大量紙張。電子商務即便無紙化了,就某層面上看來卻充其量只是「必要之惡」的贖罪券罷了。

我們追求成長。因此我們需要有更多新興市場來「消化」這些成長。

每次從美國回來,印象最深刻往往不僅是美好的城市地景與人群,而是洗手間裡,那每一雙手一張臉,非得用去三張以上paper napkin的「拉三下」動作。這廂,蘋果iPhone 5首日預購量破200萬台,怎麼不讓人覺得,其實經濟並無低迷。蘋果股價創了新高,根植於iPhone 5的熱銷預期,而更能想像的是,會不會有幾十萬支的iPhone 4甚至4S就這樣被棄如敝屣。

美國無疑仍是世界最大的經濟體,同時也是最主要的消費力來源。這大量的消費,來自Best Buy,Costco,Walmart,以及Amazon,和iPhone AppStore,推動了資本生產的每一個齒輪。我們都知道這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成長,但仍在每一個資本幻夢的泡沫之中,追逐著,吹噓著下一步「我們需要甚麼」。需求永遠是被創造出來的,但呼應「適度的需求」則永遠不是資本市場所希冀看見的。

美國是這樣。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呢?或許更是--「那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他們如何展現自己的財富,消費如是,奢華如是,舖張如是,浪費如是。12億的「人口紅利」被開發商視為金礦,但莫說12億,即使只是3億人「富起來」,那又是另一個美國,另一個成長的美夢與惡夢。

資本主義體系裡頭有所謂「合宜的消費行為」嗎?

如果美國人停止浪費,我們停止浪費。或僅是,僅是能夠合宜地檢視自己的消費習慣,並且重新思考我們需不需要「不斷成長」、並將尋找「下一個戰場」的腳步放慢下來,資本主義體系有機會進入那個未知的下個階段嗎?

我沒有答案。或許,我還是把世界想得太過簡單了吧。




Aug 30, 2012

〈死刑之隨想〉

 
胡亂瀏覽著些關於死刑的文章,突然想到奧薩馬.賓拉登。去年五月被擊斃在美軍海豹隊槍下的賓拉登。整個世界流傳這消息,為了顆曾落下的大蘋果再次升起了,為了一個人的死亡慶賀他鬍髭不再生長,但我總覺得,其中有甚麼事情給擰錯了。

有甚麼樣的理由,可以對一個人執行私刑呢?那甚至連經過審判、站在法律基礎之上的「死刑」都不是。

或許,有人說那是戰爭。可戰爭其實已經結束;又或者,其實那甚至不該是被發起的一場戰爭,國對國的,單方面所執行的死刑。比較像是那樣。正義,或甚麼,其實都只是編造出來的藉口用以輕視他者的生命,我無意指稱2001年紐約世貿中心 ground zero 的死者不該被弔念,然而以生命之終結、以殺戮形式進行的憑弔,無疑是遠遠與正義相悖的。

任何殺戮行為其實並非將一切還原,而是把脈絡與情境都斬斷了,讓根柢的最脆弱的人的情緒都暴露出來--牙還牙,眼還眼,如此直觀,照得任何正義凜然的說詞都不再穩固。賓拉登被擊斃了,而誰得到了安慰?未經論辯的正義是經不起考驗的。

回到死刑。

薩達姆.哈珊。伊拉克史上最被西方媒體形容得惡名昭彰的獨裁者,在第二次美伊戰爭之後,讓美國所扶植的新政權以「違反人道」之名判處絞刑,並在2006年底執行完畢。諷刺的是,死刑之是否違反人道固然尚有討論空間,以一項具有「違反人道之虞」爭議的刑罰,對「違反人道者」處刑,其間不能不說沒有任何曖昧的光影。

而隨著海珊死去,在他生命被抹去的那一刻起,伊拉克是否就因此而康復了?又或者,當被塑造出來的邪惡魔王打倒,反而顯露出來的是美國對於伊拉克石油能源所覬覦、所垂涎、所貪饜的一場,國家對國家的私刑。一切並沒有如眾人所盼望的平息下來。而是,當生命被另一種權力剝奪之時,它生前所留下來的遺產,才正好要在另一種崇高的名目底下再次搬演起來,才正要在另一次聖戰的鼓聲中被揭露開來。

指認死刑甚至(導致與死刑同等結果的)私刑的不人道,並非意味著我們容忍「所謂的壞人」之所做所為,更非意味著我們要施予無條件的原諒、放任傷口痊癒或者糜爛。而是代表,我們必須嘗試放棄藉由最便利的方式,來要求長在自己身上的傷口能夠無端消失。

那根本不可能。

我們從不可能因一個「惡人」死去,就變得更善良、更安全了。

死刑審判、或者未經審判的私刑,其實檢視的是我們自身的品質,倫理,與道德。

在審判他人之前,或許更應該收起自己的利齒爪牙,只因我們不能肯定還長著利齒的、這樣的我們(或容許國家擁有如此爪牙的我們),在適當的時刻會否也成為曾經指認的「惡人」:放棄那極簡單的、復仇的慾望,唯有那樣才確保了我們所相信的諸般尊嚴、人道、生命與美善等等價值,能夠完整地與「惡人」分開來住在不同的房間,能夠在面對歷史的時候宣稱,「我們不與他們做一樣的事情」。


  世界總是反覆做著相同的事
  有些人的頭顱掀開
  被其他人放入另一部經文
  即將遠行的父親,帶著鬍髭親吻女兒
  在清晨在夜晚他將步槍上膛

      --〈紐約紐約〉.《偽博物誌》







 

Aug 26, 2012

〈拜天風颱回轉〉

 
島國之南,風颱轉了個髮夾彎。新聞報導嗚啦啦,南方的小鎮水才剛退,緊接著的暴雨,讓人兩手一攤,清理有甚麼用?那平昔是觀光重鎮的沙灘,如今已成漂流木密佈的墳場。又聽聞風颱再度增強了,更東北處還有一個,相互牽引,拉扯,低低一歎,這下可好了,回馬槍的風雨,又怎算?

可北方一座大城,午間才下過場亮通通的雨,那以美國前總統命名的大道,地都未乾,太陽已經出來。變幻莫測天氣裡,路面反射著鑽石般映黃的光輝,魚鱗般光熠熠的,許是太亮了,一輛車匆匆開進了另一輛車,停下的時候整條街安靜了,無聲了,是每當事情壞到程度以後,便引來了平靜。

人們在與光同行,城市悠悠運轉著,在場雨和雨之間微笑。

擁抱明顯的低氣壓,島南島北,兩樣風景。

還有甚麼好報導的,南方的苦痛是北方的慣習,遠遠看著傷痕在三、四百里外蔓延,百貨公司依舊開,少年少女穿著入時的衣服,不陰不晴拜天午後,踩街購物,逛展物色,卻不盡然與美有關。甚麼都發生了,也好像甚麼也沒有發生,只要你不談論。只要你不聽。不說,不言不語。你可以不去在意水利會的誰誰誰拿了賄款是否間接導致了島南的災厄,只因你看到的是人想讓你看到的,不思索,不行走,一台台螢幕框起了張張垂首低眉的臉。

北方的城幾經建設已不再擔憂洪氾進襲,還記得的最近一次大水,傷痕留在十一年前,留在某地鐵站最底層的牆面,淹水高度:5.9公尺。可快步打電扶梯左側行過,踩過了一次次心跳忙亂裡,誰還去看,誰還在意呢。

還有太多重要的事情,是甚麼你不知道的,當然你可以不微笑,不作聲,不穿花裙不跳排舞,不飲酒不嬉戲,關心一杯咖啡好壞,勝過島東豐年祭是保存還是毀壞。你可以不害怕北方的城市會否迎來彼端的惡風驟雨,不必有中心思想,也無須談論方向,交換關於兩大智慧手機品牌廠專利大戰的諸般意見,多於十六年前枉死冤死阿兵哥屈打成招一案,你可以冷靜,更可以冷漠,新聞沒報導的你不知道,報導了的你匆匆翻頁。還期待誰來將誰拯救,怎樣的災荒報應了誰的業障。

都說經濟極壞極差,北方之城沒有跑馬,但舞是照跳,酒水照斟,光速訊號散播的富少與藝人床笫影像許多人對著自己掌心吃吃痴笑。多麼乾淨,無為,不作為可能是不知能有甚麼作為。

也無關乎奢華無關乎價值,無關乎道德無關乎清潔。無有創造,無有生成。

每個人都是烏有鄉自己的掌門人。南邊風颱轉向,髮夾彎一般,不定就把島嶼濁水溪南給掐死了,世界是一樣的安詳。毫不破舊,亦無寒磣,大口飲酒,大把食肉,凍死骨是更北方的傳說,朱門酒肉身處其中聞來必定都是香的。這樣很好,只要活著,蒼白的生活裡繼續看一齣無關痛癢的電影,期待個英雄將惡勢力鏟滅,島嶼在大洋的西方,大洋的西方有兩個風颱相互拖曳。

你可以不理會。可以冷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太陽能產業虧空2200億,如今又要募資佰卅億,追著日頭的人們誰也體無完膚,還是追著一個夢,沒有人問夢久了會不會醒。其實夢是說出來會讓人笑話的,但所有人做著同個夢,夢就變成不必醒的那些說詞。這樣一座島嶼,佰卅億元聽起來,資本市場人士撇嘴說少得不得了,算甚麼,另一廂,二十年資勞工給積欠工資兩億六,啊,卻是資方聳肩攤手,說沒錢了。又能怎算?

大的可以很小,小的可以很大。語言來得迅速,徹底,清潔,都是誰說了算。

曾經相信的那些正在眼前飛快地溶解,滲進水泥堅實的孔隙中間,淘空了哪座地基,肯定無人聞問。觀點無用,意見低微,追問被封鎖了,零核訴求被說成零和的空想,一場演唱會完了人也散了,世界是一樣的安詳。

你可以憤怒,可以寫,可以說,可以不說。你所生存的時代有一個拜天,島嶼以外的風颱回轉來,乘著那風你可以呼嘯,可以刪除並更新,雲會來,雨會來,讓大城捱成世界地圖上微渺的亮點,你所生存的時代彷彿沒有時間,只有距離,安全距離以外的事件哪怕不斷地生成,世界可以不必一樣地安詳。




 

Aug 21, 2012

〈市廛居〉

 
  到了不知還能說甚麼的時候
  我以膝請求,請求--允許我活著
  繩結在我的頸上
  在豔色的牌招底下倒臥
  且允許我們集聚如南天之雲
  為有些事情不被看見
  在深深刺入肌膚的色澤裡不能談論
  允許我活著。允許我面對生活

  啊,生活彈著它的舌頭
  把我的靈魂啐掉了……像顆暮春之梨
  有一只硬而苦的果核
  發芽前先學會了死
  在晞微的街市,往來的速度
  與折衝,交會與逼近的角度裡
  允許我活著。
  允許我在一切的邊界前卻步

  連尋找都不被允許的時候
  請允許我生活。允許我
  解開聲帶上的拉鍊與鎖之暗合
  胸膛一只定時的
  不響的鬧鐘--倒數著夜之失去
  黃昏被河口吞落的音色
  在橫越街弄的纜線上
  再開一個窗口
  允許我孤懸
  允許我擰乾一襲冰藍的天色

  啊,在晞微的街市裡
  允許我開闔,允許每道葉脈
  都與血管相連,活在清晨
  與黃昏的中間--叫賣與尖哨
  喊價與掙扎,與我尚不能理解的
  今天的層雲
  該怎麼堆垛如神之降臨
  允許我生活,允許我
  活如無羽的鳥禽
  如何向別人交出我的身體
  而後依舊活著

  允許我生活,我請求
  允許血銅色的新月和一場滂沱
  活如赤鱗之魚
  在市街與盤桓間,報章有一方缺席
  允許駛了竟夜的列車
  將一條長圍巾捲進輪軸之間
  當生活將我誘引了
  我怎麼允許你將繩結緊繫如密語
  允許你袖手

  到了不知還能說甚麼的時候
  再讓髒舊的報紙錄記:
  有一年春天
  在泥炭裡盛放的草蕨啊
  手腕如蟲蛹般被深深埋葬




 

Aug 20, 2012

〈拜一的 Free Hugs〉

 
午後,他行經捷運站出口的地下廊道。在電扶梯前頭,遇見一男一女,男的留了長髮,遠看依舊可辨出臉面薄施了脂粉,女的則戴著粗框眼鏡,看來是大學生模樣。那兩人,各執著面海報,一張寫「給跨性別 Free Hugs」,另一張呢則寫著「我是跨性別。我想從男→女,徵求大擁抱!」他趕緊換上腦海中的詞彙,這倒是該稱兩女了,啊,即使那兩人沒走上前來,他也會過去,給他/她大大擁抱的。

正這麼想,那兩人迎上來,說先生先生,不好意思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好啊。

那兩人說,我們正在徵求擁抱,他輕輕一笑說,我知道,Free Hugs 嘛。心頭忖念,當然好,怎麼不好。他們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可能是少有遇到答應得這麼乾脆的路人,他想。

那兩人還在解釋 Free Hugs 的時候,他卻有些分神,內心掛念一會兒要上銀行辦的事項,還有接下來得處理的幾件工作事務,也沒特別留意到身旁靠來另個女子,想是路人吧,也聽著,蠻好的,路人看到跨性別的海報,會駐足、會停下,真是不錯。那跨性別者說,雖然我生理是男,但希望未來可以接受手術,變成女生。

他心想,啊,多麼勇敢的一個人。正點頭時,卻猛不防,那路人女子開了口說,哼,就死人妖嘛。語畢,竟這麼頭也不回上了電扶梯要揚長而去。

甚麼?

頗有些猝不急防,怎麼回事啊這人,他心頭一股氣湧上來,對著那女子背影喊,小姐,妳這樣不好吧?

跨性別有甚麼問題嗎?

真是氣人,21世紀的台北,還是這樣,他突然像從一個甚麼理想國的夢境裡醒過來,回神,看那跨性別者眼神閃爍,他甚麼不能做,只好說,欸這世界上真的甚麼人都有,不要理她吧,神經病。他甚麼都做不到,說,我們來 Free Hugs 吧,要拍照嗎?那大學生模樣女的卻還有些遲疑,問說,可以嗎?當然可以啊。

他沒有說的是,這當口,這世道,一個免費的擁抱,其實也是他所唯一能做的了吧。

抱完了也拍了照,他想,該去辦事,臨走前他說,加油。真的不要理那些無聊人士。雖然他想,一聲加油多麼容易說出口,可如果他是,他想,如果他是跨性別的話,所面對的最沉重的那些,又多麼困難。
他想,身為一個男同志,其實他彷彿有些懂得,可又不能全部理解,友朋同儕都這樣自然地接受他了,可跨性別,跨性別所遭遇到的,難道不就是那簡單死人妖三個字所代表的,那麼多尖刺的世界嗎?

想到這裡,突然幾個年輕人圍上來,其中一個帶頭的說,先生你好,我是同志諮詢熱線的實習生,他點點頭,心想是熱線策劃這 Free Hugs 啊,眼角餘光卻又瞄到那原已消失在電扶梯彼端,出言不遜的女子突然轉回過來,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是不是自己認錯了,還想接著說小姐妳好意思回來啊,可那青年人群說,先生,這是我們演的一齣情境測試,要看看台北路人對跨性別的友善程度,又指著遠方一支隱身的錄影機,說剛才的過程都已經拍下來了,不曉得你是否願意讓我們把影片放上網頁……

他愕然一笑,原來是,被設局了啊。

他說,當然可以放上去,我當然同意。沒問題的。

啊,幸虧是演的,假的齣戲,那飾演路人的女子,仔細一看原也是大學生模樣,她嘻嘻一笑說,我剛說的絕對不是我內心所想的呵!他一聲哈哈,卻笑不出聲音,心頭一塊大石放下了,說那沒事兒了吧,大家加油。

加油,掰掰。也在內心給自己握上個拳頭。

臨走時,背後傳來眾人的討論,說剛才他有說小姐妳這樣不好吧,真的好難得……人聲越來越遠了,他想的是,倘若是遇到了別人呢,台北終究已經是性別友善的城市了嗎?又或者,就放手看那路人女子走開的人,會不會畢竟是多數?他猜測了幾種可能,也只有幾種可能,他對這些還有脾氣,更慶幸自己並非沉默的大多數,那時電扶梯上到了地面,迎來週一午後亮得讓人眼盲的日光。




 

Aug 14, 2012

〈拜二也有超值晚餐〉

 
他說,謝謝。從店員手中接下找回的四百零二元,將四張百元鈔分三等分摺起,放進皮夾裡。轉身到櫃檯另側隊伍候餐,眼神和後頭等待點餐的青年女子對上,不過一秒鐘時間吧,他習慣性牽了牽嘴角,好似笑了,但其實沒有。

只是習慣了。做出笑的樣子。

其實平日晚上他不太吃麥當勞的。

結束了鎮日的工作,收拾了數字,風捲殘雲般關了電腦,一步三嘆走開了桌子,甫下班,佇立在森冷的大廈廳口,原想小喝一兩杯,想著,啊偌大路口,卻往哪去,這頭的紅燈還有卅六秒,短短的,便等了,等了一忽過到對街去,打開手機想著要找誰,那頭紅燈又轉綠,也沒多想又跨過了路口,突然便在麥當勞裡邊,點了餐。

原來平日晚間也有超值晚餐,套餐才要七十九,加了一份四塊的雞塊,共一百零八元,給了伍佰一十元,找回些零錢。兩塊零錢扔進口袋裡,悶著,沒發出聲音。

他同店員說,謝謝。店員臉上還有些雀斑,淺淺印著。

這比午餐便宜些,簡潔些,記得午餐好似是吃了一百四,怎麼吃的?記不得了。生活是這樣過,這餐那餐,記憶多不牢固。就算記得了,能發生甚麼意義呢。不過是陽春麵,滷蛋,燙青菜,許再加碟一人鵝,汆燙了拌著薑絲辣醬油膏吃了,他往常笑著說,混吃等死,自然是的,平常日是麥當勞或者滷肉飯,有時他想念豬腳,有時在自助餐指幾道菜,已經都可以。

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當然不,可他想他是笑的,或至少看來是那樣,也就好了。少頃,餐點皆到齊,上了二樓,餐區滿滿是人,哪來這麼多吃麥當勞的人?

這天工作沒甚麼不順,但要說順,也稱不上,到了晚上卻有些幸運,放眼大約是全店最後張四人的座位,坐定了。從吸管開始,可樂開始,不可不樂的生活,晚餐是一天的開始還是結束,他還有些力氣,留給別的事吧。隔著耳機好像聽到有人說,先生,先生。

他取下耳機,怎麼?桌子對面站了個男的,說,這裡讓我們坐一下。作勢比了比他對面,兩個空位,他說好,當然,又笑,扯著嘴角淺淺的笑,沒理會那男的語氣帶有點命令,他聽得出來,可理會有甚麼用,能說不嗎,好寬闊一個城市,偏偏麥當勞也就剩這麼兩個座位。

那男的用詞說,我們。揮揮手招來個女的。

男的頸子繫著嗶嗶狗牌,他啜著可樂,看是個科技公司,可男的穿著修身的襯衫,算得上挺拔,髮際也擰得十分緊湊,約莫三十年紀,不像是工程師,倒像業務。

一開口向著女的,說,這邊先坐,等下別地方有位置再換過去。真是業務。

女的年紀看起來是比男的小了一截,穿著條牛仔熱褲,粉紅色短袖圓領衫,挑染的髮式掛著時興的厚瀏海。他看,對面的餐盤裡,只有一份套餐,薯條升級成大的,卻有兩杯飲料,一杯碳酸,另一杯是麥當勞新推的粉紅色漂浮,和那女的上衣能搭上的。

男的又開口,麥當勞我都從薯條開始吃。

他差點沒噎著。

女的不置可否,發出嗯嗯的聲音,邊把漂浮飲料的上蓋取下,拿吸管蘸起了霜淇淋,舔著。

男的說,今天要是有點雞塊,薯條就可以沾糖醋醬吃了,真的不喜歡番茄醬。餘光看見那男的,瞄著他餐盤裡的糖醋醬,半拆,已經沾過了薯條的糖醋醬。

又問,妳吃薯條都不沾醬嗎?

女的突然銀鈴般笑起,淺淺說,看心情。

那時他四塊雞塊已經吃完,拆開了麥香魚的漢堡麵包,拿薯條捲了酸黃瓜塔塔醬。是怎樣的心情呢,他想自己其實也不愛番茄醬,總在櫃檯邊說,不用番茄醬,也還是會有些耳朵十分生硬的店員老要給他,他就一字一句說,我不用番茄醬。但他卻喜歡光吃下半部的漢堡和魚排,還有中間那塊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被節約成本,剩下一半大的起司片。

妳平常都怎麼上班?女的說,捷運。在哪裡呢?科技大樓。從妳家過去也算不近了。還好,坐公車再轉捷運。習慣了?對呀。

那女的沒吃餐,就邊喝著飲料,邊吃薯條,還拿薯條沾霜淇淋吃。

男的說,妳平常晚上做甚麼?在家看看電視劇。韓劇?嗯嗯。我比較喜歡看電影,電視劇時間錯過了就跟不上,時間不好配合,電影想看甚麼就看甚麼。女的又笑,尖尖的嗓音說,可以看土豆網或PPS嘛。聽起來有點麻煩,我還是喜歡電影,前陣子的蜘蛛人,3D的,妳有看嗎?沒有。或者是熊麻吉?喔那個,好低級喔那隻熊。對啊他那首雷雷夥伴歌真的好好笑……

女的拿起吸管挖了把霜淇淋,往男的嘴裡送。

男的說唉呀,我漢堡都還沒吃完。女的,吃吃笑說,有什麼關係嘛。

其實平日晚上他不太吃麥當勞的。直覺自己看見了一個甚麼錯,可又哪門子的錯,不過是晚餐,他想,是又想多了,起身往回收桶去的時候,那男女還在更新著你喜歡甚麼我不喜歡甚麼,那樣的話題,他或許是快樂的,或許吧,在心頭同自己深深地唉了一下,他覺得好累。

唉,真是好累。這才只是拜二而已。

拜二是平日,平日的麥當勞有超值晚餐。



 

Aug 13, 2012

〈戰前〉

 
  我記得一座偉大的城市有兩間酒館。我記得
  外海的鯨群噴出如注的乳汁,我記得最有權力的工會
  是城牆底下的死者
  記得有些人將成為蟲蛇的獵物,我記得
  先祖不會在同一天復活
  我記得初戀的黃昏血一般淌著

  我記得萬物。且疏漏了我對你分秒的歉意
  我記得在開槍前說了對不起,我記得有人舉步向前
  撞開教堂的大門
  我記得紅花開在她灑掃的鬢角
  我記得車流與履帶的聲響總在午夜適時停下
  記得有人在光榮與讚美中受傷了
  我記得某一扇門我不曾打開,另一扇門
  則從未被誰緊實地扣上

  我記得巨大的木頭的十字架
  我記得不同膚色的人在這買下了一幢房屋
  並且活著,我記得我們吃飯時並無須保持安靜
  記得他們在彼此的廢墟上建造著甚麼
  我記得母親的手術日期無端更改了
  我記得他們對我致歉,記得宗教用擴音器相互競爭
  他們鑿開了石頭
  同時鑿開了另一個人的信仰

  我記得靈魂。真理。與尊嚴的說詞。但我記得
  我從未能給予沙漠一杯及時的水
  我記得孤寂的寒夜每個人打著哆嗦,我記得
  太陽每天都從東方升起,我記得隔籬的人剛從市場回來了
  我記得人群在路邊等待有人路過,我記得一個孩子
  禮貌地請他們讓他穿到前頭去
  有些石頭長著人心
  有些則長著別人的臉孔
  我記得偶爾我們不多不少,偶爾則缺著自己

  當遠方的硝煙飛往這座城市
  我依舊記得這座偉大的城市有兩間酒館
  我記得警報音色快樂地顫抖起來,那時人們
  同聲仰望並彼此道賀,慶幸--
  我們知道如何生活
  卻未曾真正理解甚麼是活著




 

Aug 12, 2012

初訪銅鑼灣誠品

 
午後得閒,往銅鑼灣甫落成、開幕的希慎廣場走。早就聽聞這最晚近的購物中心約有兩成店鋪尚未開業,倒也無妨,畢竟不是為了GAP、SuperDry、甚或25日才揭幕的Hollister,而是為了一探香港首家誠品面貌。

這日,店內的人口全滿,非常滿,一方面自然是誠品挾其盛名、「海外文化輸入」的號召,另一方面則毋寧是,這往常被詬病、譏笑光忙著賺錢就好怎有時間看書的城市,突然開了偌大間書店,誰都看著,能怎麼著。

縱使話題十足,但當然,我們都不會奢望一家書店,能讓一座城市的閱讀習慣說改變便改變。

可誠品銅鑼灣店,高高盤據希慎廣場8、9、10樓,這大動作插旗之舉,加以喊出了口號「心靈之港,夢想之翼」,對照港人向來給人不讀書的印象,則就不免讓人些期待——誠品在香港,能開出怎樣的成績?

就空間安排而言,銅鑼灣誠品大抵承襲了台灣的血緣,而兼有著信義、敦南兩店的影子,木質地的裝潢基調自能看出24小時營業敦南店的概念,而9樓設置的Forum空間則明顯得自信義店的真傳。誠品銅鑼灣店空間運用得絕不吝嗇,架間距離比照台灣辦理,而我也蹓韃到現代詩區,嬰兒宇宙和苦天使並列,我想,是這樣就可以了。

是可以了——香港誠品選書的品味基本也同台灣區的書店無甚分別,中文書是台灣的源流(定價是台幣除以3後以港幣計價),外文書系則兼顧專業工具書和生活品味的需求。可惜的是,香港出版品在誠品明顯地缺席了,一問,原是台灣做法習慣以出版社為簽約單位,香港則擬以單書為單位,合作模式談不妥,才造就了這當口的香港誠品,看來竟似於台灣大店的完美複製品。

總的而言,誠品短短一訪,看書的人多,排隊結帳的人也不算少,要談誠品在港的後續發展,過幾個月才能看出些端倪;但這自然是文化的交會,台港出版與閱讀的匯流,台灣誠品過去是香港愛書人的勝地(或許現在還是),而它在台灣有效地揉合了品牌符幟、閱讀書香和生活風格的經驗,在香港能否獲得同樣的成功?

這個問題此時此刻是尚無解答的,但我想另外談件事:幾條街外的時代廣場,想是因為希慎廣場的開張,人流清淡了不少,但位於時代廣場樓上,向來以外文書籍為主的Page One,卻出人意表地大張旗鼓舉辦了張愛玲遺物展,包括色.戒與小團圓手稿均在展出之列。箇中原因自不能推量,但想來是與誠品進駐香港脫不了干係。

在Page One刷下一本誠品不能覓得的艾未未雜文集,是了,我想誠品香港的未來尚在未定之天,而Page One會否步上它海外其他分店不堪虧損陸續關閉的後塵,我亦無從斷言。但我願相信的是,華文書籍的選擇在港從此多一選擇,香港亦可能並非人們口中的文化沙漠。競爭,或許刺激改變,更可能使市場轉趨活絡。

肯定我會這麼相信。香港這萬象之都,眾神之城,自身如何不是一本大書?而台灣以外的繁體華文書市未來會怎麼走,也且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Aug 10, 2012

樓宇高貴漲多落少

 
香港臨海而多山,城市往高處挺拔,造就的不只是維港壯闊的天際線,自然就結果論,那寸土寸金的樓價,每回訪港,總是滿盈令人瞠眼目盲,漲多落少的價格標貼。我會停下稍看,啊全世界住宅樓宇最高貴之城,彷彿每次抵港,每平方呎價格便又悄悄多往上走了一些。

樓價走高,自然是這自由主義之城資本發展的必然結果,而才攤開了報紙,映入眼簾是香港整體私人住宅樓價與租金在今年6月雙創歷史新高,住宅樓價升幅逾10%,租金漲幅雖不同高,亦都是漲了3.5%;開發商認為,房價和地價經過近幾個月的下降之後,已經觸底反彈……人都說,今年下半年樓價升幅可預期減緩,但下行壓力甚輕……。

也就是,樓價下行?沒可能。

迄今,香港政府仍相當依賴出售建物地上權作為重要的庫府收入,此間邏輯是,地價越是高,港府收入更豐,利潤愈大。

這樣的運作方式,很大一部分支撐了香港的低稅收自由經濟體制,亦即政府透過控制地上權的釋出總量,來確保港府歲收的穩定,而此一供給有限的架構,更令樓價維持在一定水平之上。

不僅香港半山區、港鐵九龍站上蓋樓宇隔港對望,兩相成為香港、甚至亞洲最貴的住宅區,港人一般住宅單位的價格亦愈趨高企,難見大型住宅單位,單位價格卻比鄰近諸國地區貴上倍數。嘗有人言,香港的低稅制,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高房價的基礎之上--居住成本想來也是間接地賦稅。

然而,香港土地貿易在英國殖民時期被和記黃埔、太古、怡和三大財團幾近壟斷的架構,回歸中國政府之後不僅並未改變,反而幾經換手,讓恆基兆業、新鴻基地產、以及長江實業所把持,港人高昂的居住成本,只是間接地進到政府以標案形式出售的收入裡頭,地產市場釋出物件的實際控制權,依舊集中在開發商的掌心。

所以這究竟是一座自由主義之城呢?或者它並不全然是。

港府和開發商的互利結構,技巧性壓低了市民稅賦佔港府收入的比重,將香港經濟往自由主義的一端推移,而此架構卻對地產價格起到了火上加油的效果。地產事業形成寡佔局面,同時是政府與開發商勾結的原因以及結果。

不能不提的是--在經濟高成長的時代,市民尚且可以靠著持續往上的收入,填補持續走高的樓價黑洞,然而就在15年間,香港經濟遭受1997亞洲金融風暴、2003的SARS襲擊,乃至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經濟還未回到衰退前的水準,繼之而來的歐債問題,衝擊的絕非握有大筆資本的地產開發商,而是一般市民。

於是我想到的是台灣。當然。台灣政府的房產與稅政「改革」,終究無法避開利益團體運作的痕跡,而香港的借鏡是--回歸後的所謂修正式資本主義,並非往社會主義傾斜,而是創建出一個讓資本家、企業主、經營者更易於運作的制度架構,香港「更加資本主義化」的同時,貧富差距擴大也僅是其中最顯而易見的後果之一。

台灣政府依舊決定續抱財團、走無止盡地產開發的道路嗎?自然我是無從置喙的。但仍以香港政策來看,在公屋與私宅並行的架構之下,香港的房產市場尚且走到了現下這步田地,而缺乏相應的公屋制度作為中繼緩衝的台灣,或者更進一步來說,台北,會變成甚麼樣子?

我腦中有一種想像。但我不希望我的想像變成現實。絕不。



 

Aug 6, 2012

〈烏陰〉

 
  八月風颱,是日陰晴
  如何短暫幾日,我有愛戀一場
  能把一世的雨水落盡了
  城市但恨氣短
  自有多雨的憂慮,路頭的喧囂啊
  都是我們恍惚行過了
  半生的熙攘,半生蕭涼

  溽夏心事壓如低風
  怎生揪結如絲,錯盤如縷
  愛過了還願再投身一次
  我的心是一潭流沙,而生活
  打從底下過去了
  那日復一日的川流啊
  想來放甚麼上去也都會沉
  是都會沉的

  我有憂歡交疊,穿梭如織
  絲可是蠶鎮日的患慮?
  還有誰能告訴我八月的道理
  是偶然的烏陰
  是葉開得比花朵繁盛
  或也有一次碰觸,帶來竟夜的衰微
  你可否將我的指紋抹去了
  窮盡雨後的蒸騰
  水霧正快速地飛散,也沒能
  留住誰最後一雙眼睛

  今天的溝渠還負著昨日的雨
  愁眉一對挾著冷的面容
  我想對你說穿了
  說穿我等候風暴吹襲,正等候
  你的哀樂
  進犯如八月的洪汛
  用一世淚水來將我寵溺




 

Aug 4, 2012

〈犄角刺痛你的困惑〉

 
  安逸的晴日,如何你還能寫
  令腳踝沉入地磚,熾熱的眼眸一雙
  看雜字巡行,桌案排比
  不能堆疊,無從操演
  攀附案緣亦不能抗衡邪佞的驟雨
  一件風衣一把傘--理整你
  仲夏掃灑
  左側身的姿勢

  是如何你拖出了過期的誓言
  質疑人間尚有縐褶幾許,無從熨平
  晴空竟日的遮幕
  啊,生活--你且屈身了,斜跳
  語言裡愛如噴煙,焚香祝禱
  然後消散
  然後有一陣風
  在晴空抵達的人
  眼見許多扇門逐一闔上

  有時你且緊繃而快速
  有時則緩慢而憂慮
  在生活——彷若黏土裡賊人的行伍
  慢慢更衣,獨自出門
  試圖記認途經所有艙房的號碼
  此間城如荒漠,街如一支
  落單的犄角刺痛了你的困惑
  黑暗的熱淚
  又將落在誰冷冷的上臂

  一個女人喜愛親她的人
  但此時此刻並不願被親吻
  你看見世界--僅僅只是一角
  聽任無端的對話都由姿勢所構成
  生活清潔,欠缺幾種氣味
  在照相時仰望
  陣雨裡垂眉,晝短夜長
  誰不是活在同樣的風景裡

  陣風如何演繹木的側臥
  葳蕤與新芽,又何能在需要時擁抱
  生活--是棕櫚在風中搖擺
  有些枝幹朝某側傾斜
  有些則不斷哆嗦
  等候一個吻充滿確認與哀傷
  敲在未來幾年的門楣之上





 

Jul 31, 2012

〈某些時候〉

 
  某些時候他走路他面朝雨的方向
  某些時候他像山一樣
  把門踹上。某些時候他等著每個交通號誌
  某些時候他穿越,穿越他
  昨夜吐出的某些煙塵
  某些時候他扭動,他洗澡
  但沒有換衣服
  或者只是把甚麼東西放進了冰箱
  某些時候他穿著拖鞋睡衣浴袍衝到街上
  把內臟一件件取出來
  在月光下曬著,某些時候他查看時鐘
  把東西洗乾淨了卻無非是想
  把它們弄髒也是很好的

  某些時候他讀完莎士比亞就講黃色笑話
  某些時候他們給他鼓掌,某些時候
  他們憤慨地要他回家
  某些時候他在俱樂部唱歌
  把冰淇淋杓挖到某個人的臉上
  某些時候他的內衣讓雨水淋濕了
  感覺腋下滲著汗,某些時候
  他端著酒杯
  在堤岸上看海鷗被天色所擊落
  看陰影覆蓋了整個畫面像甚麼的終結
  他知道某些時候他願意
  他會願意

  聽公路上的車來車往,某些時候
  那裡當然可能有一場雨
  其實也可能沒有
  某些時候他刷牙的時候他跳舞
  某些時候則是倒反過來,而在某些
  全然靜止的時候
  聽到滿屋子的雨聲他就站起身來
  去查看水槽,鍋碗,杯具
  然後很快把衣物脫光
  某些時候他望向窗外的密林
  道德不道德都有告密者隱匿如溪流
  某些時候
  污髒的信封草率歪斜地寫著誰的名字
  某些時候一個巴掌打歪了季節
  他用支菸斗和曬衣繩搏鬥


  某些時候,他只是把自己嚼碎了
  把鮪魚罐頭砸到另一個人頭上
  不知道
  是不是茂盛的植物影響了氣溫他問
  某些時候他查看菸灰缸
  各種傢俱,廚房用品
  再度查看時鐘
  臣服於生活他查看所有的東西
  某些時候鋸子和機器的聲音緩慢了下來
  祕密的後面還有祕密的後面還有
  某些特別安靜的時候還有—



 

Jul 29, 2012

每一個人的奧林匹克

 
昨晚,從頭把倫敦奧運開幕典禮看完了。覺得不夠,倒回頭,再看了一次。我完全理解,為何《衛報》給了典禮藝術總監Danny Boyle一個「國家英雄(national hero)」的特大讚譽,不過,Danny Boyle謙稱自己只是個說故事的人。這故事,說得真好。

對英國而言,這絕非最佳的、舉辦奧運的理想時刻。現在的英國,失業率仍在8-9%之間盤旋,儘管相對優於其他歐洲國家,這個數字不算太高,但也絕對稱不上好看;現在的英國,口袋萎縮,經濟成長率從去年Q4以來連續衰退2個季度,陷入「二次衰退」風暴;現在的英國,說白了,是的,他們沒有錢。

倫敦奧運開幕典禮,僅投入預算2700萬英鎊(約合新台幣12.5億元)。此一數字,約莫只是一部中成本的國際商業電影製作預算的半數;據聞,更僅是北京奧運開幕典禮的100分之1,由於北京當局並未公告其開幕儀式預算數字,也有說法,兩者差距達到300分之1。

Danny Boyle很清楚,在陷入低盪時刻,現在的英國人需要的是甚麼。英國人可以不需要奧運,但同時,他們也需要奧運。這是一個,亟需讓英國人重拾信心時刻。正因為英國是工業革命的鳴槍之地,是女權運動、工會組織的始祖國,是全球首個實施醫療保險制度的國家。英國曾是日不落國,搖滾,龐克,電子音樂的發源地;是007的故鄉,是David Beckham的祖國。所以英國需要。

但是--Danny Boyle更清楚的是,英國人需要的,絕非只是回身探視過往驕傲的顧影自憐而已。他讓我們,每一個人,看到的是泱泱大國的氣度,就算沒那麼有錢了,他們依舊從容。那絕對是源於英國人的自知。

對文化的自知,對於歷史的自知,以及,更重要的,基於此等自知,英國人展現站定現在、面對未來的自知--思索之必要。

「THIS IS FOR EVERYONE。」那不只是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發明者Tim Berners-Lee現身場中央時的一句話,而毋寧更是,這場典禮定調的主要核心。

典禮上的演出,自然環繞著專業的表演工作者。是莎劇名演員Kenneth Branagh,是聽障打擊樂家Evelyn Glennie,是倫敦交響樂團,是豆豆先生Rowan Atkinson,同時英國人還有J.K.Rowling,有Shakespeare,有Mary Poppins,還有Akram Khan。可是更重要的是,「每一個人」。是的,英國人十分了解他們擁有甚麼,他們有來自「GOSH兒童醫院」的醫療人員、有以手語呈現英國國歌的兒童,有7500名參與演出的志工。

當然,還有The Beatles和Underworld。

在動盪的時代,他們更加不卑不亢,在川流的歷史、全球東傾的經濟版圖當中,英國人想要表達的是,即使如此,他們依然能夠用絕對的創意,告訴我們,「自知」是最寶貴的價值。因為擁有,是以不躁進,不爭奪;因為知道未來挑戰仍艱,是以不浪費,不鋪張。

一種文化的氣蘊,身段的優雅。而那是在經濟衰退的時刻,支撐著人類社會繼續運轉下去的關鍵態度;在一個去核心化的世界,喧嚷搶佔舞台的「中心」已經沒有意義,而英國知道關鍵在「角色」,把該有的角色在正確的時間演到最好,如此足矣。

因為自知現況艱難,所以持續前進。

而當Kenneth Branagh讀出莎劇《暴風雨》中野獸Caliban的獨白,那可能不僅是所有英國人的願望,而更是全球情勢震盪時,每一個人的心願:「別怕,這島上滿盈噪音/聲響和甜美的氣息,愉悅而無害/有時是千種撥絃之音/在我耳畔嗡鳴,有時是人聲/那時,若我正從長眠中甦醒/我將再度沉睡;而在夢中/我以為雲門將重啟,現其富麗/為我降落,如此當我醒來/我哭求能再夢一場。」

再夢一場。英國人都聽到了,全世界,也都聽到了。

這確實是每一個人的奧林匹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