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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31, 2012

〈某些時候〉

 
  某些時候他走路他面朝雨的方向
  某些時候他像山一樣
  把門踹上。某些時候他等著每個交通號誌
  某些時候他穿越,穿越他
  昨夜吐出的某些煙塵
  某些時候他扭動,他洗澡
  但沒有換衣服
  或者只是把甚麼東西放進了冰箱
  某些時候他穿著拖鞋睡衣浴袍衝到街上
  把內臟一件件取出來
  在月光下曬著,某些時候他查看時鐘
  把東西洗乾淨了卻無非是想
  把它們弄髒也是很好的

  某些時候他讀完莎士比亞就講黃色笑話
  某些時候他們給他鼓掌,某些時候
  他們憤慨地要他回家
  某些時候他在俱樂部唱歌
  把冰淇淋杓挖到某個人的臉上
  某些時候他的內衣讓雨水淋濕了
  感覺腋下滲著汗,某些時候
  他端著酒杯
  在堤岸上看海鷗被天色所擊落
  看陰影覆蓋了整個畫面像甚麼的終結
  他知道某些時候他願意
  他會願意

  聽公路上的車來車往,某些時候
  那裡當然可能有一場雨
  其實也可能沒有
  某些時候他刷牙的時候他跳舞
  某些時候則是倒反過來,而在某些
  全然靜止的時候
  聽到滿屋子的雨聲他就站起身來
  去查看水槽,鍋碗,杯具
  然後很快把衣物脫光
  某些時候他望向窗外的密林
  道德不道德都有告密者隱匿如溪流
  某些時候
  污髒的信封草率歪斜地寫著誰的名字
  某些時候一個巴掌打歪了季節
  他用支菸斗和曬衣繩搏鬥


  某些時候,他只是把自己嚼碎了
  把鮪魚罐頭砸到另一個人頭上
  不知道
  是不是茂盛的植物影響了氣溫他問
  某些時候他查看菸灰缸
  各種傢俱,廚房用品
  再度查看時鐘
  臣服於生活他查看所有的東西
  某些時候鋸子和機器的聲音緩慢了下來
  祕密的後面還有祕密的後面還有
  某些特別安靜的時候還有—



 

Jul 29, 2012

每一個人的奧林匹克

 
昨晚,從頭把倫敦奧運開幕典禮看完了。覺得不夠,倒回頭,再看了一次。我完全理解,為何《衛報》給了典禮藝術總監Danny Boyle一個「國家英雄(national hero)」的特大讚譽,不過,Danny Boyle謙稱自己只是個說故事的人。這故事,說得真好。

對英國而言,這絕非最佳的、舉辦奧運的理想時刻。現在的英國,失業率仍在8-9%之間盤旋,儘管相對優於其他歐洲國家,這個數字不算太高,但也絕對稱不上好看;現在的英國,口袋萎縮,經濟成長率從去年Q4以來連續衰退2個季度,陷入「二次衰退」風暴;現在的英國,說白了,是的,他們沒有錢。

倫敦奧運開幕典禮,僅投入預算2700萬英鎊(約合新台幣12.5億元)。此一數字,約莫只是一部中成本的國際商業電影製作預算的半數;據聞,更僅是北京奧運開幕典禮的100分之1,由於北京當局並未公告其開幕儀式預算數字,也有說法,兩者差距達到300分之1。

Danny Boyle很清楚,在陷入低盪時刻,現在的英國人需要的是甚麼。英國人可以不需要奧運,但同時,他們也需要奧運。這是一個,亟需讓英國人重拾信心時刻。正因為英國是工業革命的鳴槍之地,是女權運動、工會組織的始祖國,是全球首個實施醫療保險制度的國家。英國曾是日不落國,搖滾,龐克,電子音樂的發源地;是007的故鄉,是David Beckham的祖國。所以英國需要。

但是--Danny Boyle更清楚的是,英國人需要的,絕非只是回身探視過往驕傲的顧影自憐而已。他讓我們,每一個人,看到的是泱泱大國的氣度,就算沒那麼有錢了,他們依舊從容。那絕對是源於英國人的自知。

對文化的自知,對於歷史的自知,以及,更重要的,基於此等自知,英國人展現站定現在、面對未來的自知--思索之必要。

「THIS IS FOR EVERYONE。」那不只是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發明者Tim Berners-Lee現身場中央時的一句話,而毋寧更是,這場典禮定調的主要核心。

典禮上的演出,自然環繞著專業的表演工作者。是莎劇名演員Kenneth Branagh,是聽障打擊樂家Evelyn Glennie,是倫敦交響樂團,是豆豆先生Rowan Atkinson,同時英國人還有J.K.Rowling,有Shakespeare,有Mary Poppins,還有Akram Khan。可是更重要的是,「每一個人」。是的,英國人十分了解他們擁有甚麼,他們有來自「GOSH兒童醫院」的醫療人員、有以手語呈現英國國歌的兒童,有7500名參與演出的志工。

當然,還有The Beatles和Underworld。

在動盪的時代,他們更加不卑不亢,在川流的歷史、全球東傾的經濟版圖當中,英國人想要表達的是,即使如此,他們依然能夠用絕對的創意,告訴我們,「自知」是最寶貴的價值。因為擁有,是以不躁進,不爭奪;因為知道未來挑戰仍艱,是以不浪費,不鋪張。

一種文化的氣蘊,身段的優雅。而那是在經濟衰退的時刻,支撐著人類社會繼續運轉下去的關鍵態度;在一個去核心化的世界,喧嚷搶佔舞台的「中心」已經沒有意義,而英國知道關鍵在「角色」,把該有的角色在正確的時間演到最好,如此足矣。

因為自知現況艱難,所以持續前進。

而當Kenneth Branagh讀出莎劇《暴風雨》中野獸Caliban的獨白,那可能不僅是所有英國人的願望,而更是全球情勢震盪時,每一個人的心願:「別怕,這島上滿盈噪音/聲響和甜美的氣息,愉悅而無害/有時是千種撥絃之音/在我耳畔嗡鳴,有時是人聲/那時,若我正從長眠中甦醒/我將再度沉睡;而在夢中/我以為雲門將重啟,現其富麗/為我降落,如此當我醒來/我哭求能再夢一場。」

再夢一場。英國人都聽到了,全世界,也都聽到了。

這確實是每一個人的奧林匹克。







Jul 26, 2012

〈美妝防水,不防不要臉〉

〈美妝防水,不防不要臉〉
Lady嘉嘉

姊姊昨天心情很好,可是今天,今天姊姊心情糟透了。台灣真的好危險,姊姊好後悔,昨天沒有在演唱會結束的時候,跟電台頭一起回外太空。

真的很難以啟齒,可是姊姊一早出門就脫妝,這件事情真的太不符合姊姊的形象了。

不不,不要誤會,絕對不是因為雨天出門導致脫妝,姊姊這麼專業,當然是化那種即使潑溼了還是可以kira kira的防水妝;更不是因為昨晚的電台頭演唱會在南港展覽館,音場一如預期地爛,畢竟雖然爛音場讓人脫妝,不過呢,完美的好音樂則自然會發揮補妝的效果,喔耶。

姊姊脫妝是因為,這鬼島的當權者已經不要臉到任何美妝都無法修飾的地步,光看他們的嘴臉,你都會覺得自己素顏都比恬不知恥的政客還要美上萬倍。

請大家一定要記得,美妝防水,但不防不要臉

今天早上當姊姊打開報紙,映入眼簾的無非是「一波三折的美牛案終於過關,台美之間的『絆腳石』已經移開,……」「旺中案併購總金額高達新台幣760億元,NCC以附帶條件通過本案,……」類股輪播的網路新聞和出貨財經台呢,則高聲宣告,「折騰多時的證所稅案(25)日經立院臨時會三讀,完成修法、塵埃落定,台股今天以上漲開出,一度突破7000點關卡。……」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台灣的財閥大戶為了捍衛自己的利益,真的是可以吃人不吐骨頭,害死了別人呢,連假惺惺擦幾滴眼淚都不願意。

昨天在電台頭的演唱會上,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每個人/每個人都在左近/每個人都害怕著/它緊握著/緊握著(Everyone / Everyone is so near / Everyone has got the fear / It's holding on / It's holding on)」好,姊姊英文真的不好,不過那首歌的歌名呢,叫做〈國歌(The National Anthem)〉這姊姊是知道的

是的國家。國家令人愛,國家令人恨,國家令人氣結,更令人脫妝。

姊姊一直很相信,政黨並不等同於國家,可是這個國家的主要政黨這麼瞎搞蠻幹,真的差點就要讓姊姊以為,其實政黨就是國家。它們強暴每一個人,不管是藍是綠都差不多,其實姊姊十分希望,讓姊姊有被強暴之感的人是鈴木一朗而不是國家,就這點而言姊姊其實還蠻沒有國家意識的……好,扯遠了。姊姊要說的是,當這些當權者、政黨、政治人物、商界財閥基於自己的利益而做出決定,要讓這些那些事情非得通過不可的時候,任何一個跟姊姊一樣憤怒的人再怎樣吶喊,根本無力回天。

特別是,不要臉的人,他們的臉皮其實比最防彈的背心還厚。拜託,連在野黨杯葛都沒用了,咱們這些販夫走卒和美女們去立法院、去NCC前面舉舉牌子,難道會有甚麼屁用嗎!

先從食品衛生管理法部分條文修正案看起好了。放寬了萊克多巴胺的安全容許量到10ppb,美國在台協會表示,美牛案通過,對台美經貿關係是一大進展。進你牛肉場的大進展啦。連經濟部次長自己都承認了,對於重啟台美貿易暨投資架構協定(TIFA)「當然是希望儘快越好,但目前沒有時間表,相信一定會很快。」姊姊也相信,只要姊姊多露一點小腿奶子香肩,詩集的銷量就會出現爆發式的成長啊,可是相信有用嗎?籌碼畢竟是抓在別人手上,所以咧?

或有人言,只要通過瘦肉精美牛案,美國把台灣納入免簽證優惠(Visa Waiver)的時間點也不遠了,沒看聯合航空都決定要在明年重啟台北直飛舊金山的航線……其間指證歷歷,好像明天就要免簽,可是姊姊只覺得,說出這種話的人真的是蠢死了。固然大家都知道,近代台灣是吃美國的奶水、吸美國牛仔的屌長大,不過拿國人的健康去賭天曉得會不會重啟的TIFA談判,哪有這種先自己投誠了,才「希望」人家會給你一點甜頭奶頭龜頭嚐的道理?

不要忘了,最受惠於台美免簽的人,是可以買了機票就去美國的人。可是瘦肉精美牛,可能把它吃下肚的,卻是絕大多數的國人;竟還有人說,美牛案通過後,未來台美在經貿關係的進展,及進一步推展區域經濟整合,擺脫台灣遭邊緣化的危機,將是下一波關鍵議題。

所以是要靠牛肉來拯救台灣嗎?

產業都不求自救了,區區幾塊冷凍牛肉是可以救得了誰

阿囉哈?

要不要看一下,台灣民眾赴美人數到底有多少?事實上即便是在最高峰的1999年,大概也只有65萬人次,2001年大幅降到53萬人次,2009年次再降至41萬人次,2011年則只有40萬人次。受惠人次少之又少,可是風險卻是誰也說不清。來看看咱們的大有為政府樂觀預估,若當真免簽,台灣民眾赴美旅遊人數可望增加約35成,可不要忘了,美國經濟這麼差,它是希望亞洲人去美國花錢耶,政府拿國人的健康、去換取讓美國賺錢的機會,怎麼算,也都是美國全勝啊,這門生意不知道是誰的算盤打出來的,想必是跟那些作帳作到不行的上市櫃公司偷學的吧

講到上市櫃公司姊姊的火氣就更大了。跟瘦肉精美牛一起通關的,還包括執政黨版本的證券交易所得稅案,好像在跟瘦肉精美牛說,「你很瘦,沒關係你不孤獨,因為證所稅更瘦。」根據昨天通過的證所稅方案,其中的「設算所得」要到台股超過8500點以上始課徵賣出金額千分之0.2的證所稅,然後即使加權指數到了10500點以上,課徵稅額也才千分之0.6

千分之0.6,哈囉親愛的,你知道那是多小的數字嗎?把你含過最大的屌以20公分的「設算屌長」換算,乘以千分之0.6,放在iPhone 4S的視網膜螢幕上,也只能放滿1.5個畫素,也就是說肉眼幾乎無法辨識的那麼小你知道嗎!如果是只有13公分的屌的話會根本看不見.你.知.道.嗎!

然後姊姊還聽說,證所稅方案通過了,現在券商更在串連要發起廢止證交稅的提議,*以維持資本市場的競爭力。現在證交稅的稅率是千分之3,今年上半年的實徵淨額都只有383億元了,比去年同期減少108億元、減幅逾2成,創下近7年新低紀錄,還說要廢證交稅?

國庫還沒吃瘦肉精就已經瘦成這樣了,收證所稅就非得廢證交稅不可,到底是哪一國的賦稅公平邏輯啊?

這些券商真的是為了自己的口袋甚麼鬼話都說得出口。

姊姊非常不開心。

君不見現在台股指數還在7000點垂死掙扎,財政部長自己都說現階段的設算所得基本上等同於緩徵,簡單講就是有條件通過啦,反正台灣幾乎每次有條件通過最後條件都被當成屁。

聽起來很像嗎?對,就跟NCC以附帶條件通過旺中併購中嘉系統一案幾乎如出一轍、異曲同工,還有看看美麗灣、中科三四期、台塑擴廠、中興新村……。NCC「有條件通過併購案」是基於旺旺集團應中止旗下的中天新聞台和中視新聞台經營權,也就是說呢,希望旺中寬頻做為一個單純的系統業者,不要經營新聞台,以確保新聞的專業性和獨立性。

姊姊真的覺得NCC很鄉愿。

雖說中時、旺報和併購中嘉案無關,然後NCC從以前就覺得平面媒體不歸他們管,不過認為把中天、中視切割出去就可以維護新聞的專業和獨立性,真的很好笑。

是都沒看到蔡衍明把中國時報搞成甚麼樣子嗎?更好笑的是,昨天NCC說旺旺集團承諾未來未經許可,將不會申請設立新聞台、財經台和購物台,結果今天旺中集團卻說--並沒有接受切割中天新聞台等條件NCC如同被打了一巴掌,好啦,人家不玩了,結果咧?

再度證明商人不要臉起來,真的是誰都擋不住。這個國家令人氣結,更令人脫妝。下一步怎麼辦?旺中如果有guts,就讓壹電視上架啊,不要在那邊遮遮掩掩藉故封殺反共媒體,不要臉。台灣不只被財閥綁架,台灣的媒體被親中財閥綁架,以後旺中把持的媒體搞不好連電台頭的任何新聞都看不到,因為他們總是在舞台上拉開,那幅表達支持藏獨的雪山獅子旗。

照這樣下去,果如同蔡衍明所言,「統一是遲早的事,」那是姊姊所不樂見的。畢竟如此一來,電台頭就再也不會來作為中國領土的台灣開演唱會了。

姊姊不開心。

台灣真的好危險。姊姊好後悔昨天沒有跟著電台頭一起回去外太空

喔對了,如果你是昨天在電台頭演唱會現場呼大麻的人,姊姊都有聞到唷。讀到這篇文章趕快寫信告訴姊姊,外太空好玩嗎?啾咪 ^_<






 

Jul 24, 2012

犬儒者的夏天

你今天不甚開心。讀報,這廂是中華經濟研究院今天公布最新預估,2012年全年經濟成長率下修為2.36% ,較2011年的4.03%,差距1.67個百分點,2013年全年經濟成長率預測則為4.29%。另一廂,國人今年預估平均薪資在計入物價上漲因素後,實質經常性薪資僅剩3萬4572元,僅比去年多160元,收入水準倒退回與14年前相當。

你聽……台灣勞工陣線祕書長孫友聯說,他說社會氣氛很怪,年輕人追求合理薪資會被罵眼高手低,卻沒人去苛責僱主壓低薪資、濫用派遣,政府政策也未能帶動調薪,多年來基本工資調幅也不足,讓低薪問題無法解決。

你靜聽,你點頭。想想自己公司裡頭,隔壁部門聽說也有大夜班的人,拿22K。原本你以為自己公司沒有那款薪資的,但其實還是有。這麼近。

啊鋪天蓋地的22K,或有說詞,不到30歲、月薪在5萬以上的人僅有3%。剩下的97%是誰?是我們,話語此起彼落,對號入座,講到 22K,人人有話說。啊,怎麼,突有人說,其實薪資問題,好像源自於台灣的年輕人不關心政治,只關心捷運有沒有讓座,和狗有沒有受虐,令人氣結;話鋒一轉,說就像同志遊行,往往呈現出來的形象是在爭取裸露權,不是爭取因婚姻而產生的種種福利。

你想其中有甚麼東西錯置了。鎮日的太陽,曬著,彷彿照出犬儒者的影子。

一直以來你相信的,成長是一回事,分配是另一回事。台灣薪資和GDP的成長,是個寡佔的市場,既得利益者的權力所把持,磨得,每個想要改變的人,有些可能頭破血流了,有些人只是看著,選擇關上門。

你看得不少了,你的島國同胞對於公眾問題的不關心、甚至不覺得那是與「己身相關」的問題,這可能是近代島國最根柢的死結所在。啊其實無需浸淫太久,也看得出周身的人們,對於有趣小事的熱情,遠高於重要的大事。可怎麼,大家談到 22K 都生氣,又有幾個人為了這件事情真的去做過一些甚麼?

你不懂。那廂那人,其語炎炎,說是看到年輕人只關心狗有沒有受傷、只關心政府最好把房市打趴而不關心薪資水平是否提昇、同志運動再現了裸露權而非婚姻權的時候,卻其實他看不見其他「年輕人」為勞動平權、性別平權所做的努力。把年輕視為一種原罪的看法真的已經讓你很膩了。你很想提高音量,說,在靠北的時候可又有人試著改變自己口中那些「年輕人」了沒有?

啊,那又豈止是「年輕人」獨有的問題。你也知道的,身邊多少同志對「遊行」的想像就只是 after party、日本香港新加坡人群集在台北又有很多人可以玩;多少中產階級男同志自始至終不覺得社會運動是「他們的問題」?

那人看來是對世界感覺失望,他說大家平常會抱怨薪資太低,但真正面臨關頭時,問其他人,得到的答案卻是不敢去談。那麼「一個人去爭求一人份還比較容易」。若一個人已經爭取到了,成為中產階級,又何必理鄉民們的死活?

你搖頭。你覺得不能同意,絕不能夠的。你想,在這裡把「年輕人」跟「年長/資深/... 」去對立起來,其實是沒有幫助的。

怎麼能夠?照這邏輯,所有現在的當權者/經營者不都是這樣「自己一路把薪水談上去」的。你說,背後導致這個問題的自利動機、乃至於對公共事務不關心的源頭沒有解決,再怎麼樣現在的年輕人都會變成冷漠的年長者。當某人在談年輕人「應該全體一起去談薪水」的時候,又是否試著去說服更多「年輕人」應該這麼做呢?改變絕不是任何人的專利,冷漠,更加不是。

可他似乎看得更多,他說,「大家卻不爭取,卻只是想撿便宜,互相防礙。無力感,長久下來,會使人感到厭倦。最後,你會冷眼看著這些人,覺得他們被壓榨是應該的。因為他們骨子裡就是奴性深重,基因有問題。」他說,「如果當事者看到諸如此類的新聞,都不覺得自己應該要做些改變。那麼,旁觀者也無需為他們努力。」

是因為看得多了而變得犬儒了嗎?你想,他這麼說,令行動者消聲匿跡。

好像有人說,我們走吧,可是他們不動。

或許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旁觀者」。社會結構、產業政策、分配公平這些議題,如果「有人」努力將之改善了,你要說雞犬升天也好,要說雨露均沾也罷,受惠的可不只是那些努力的人而已。那不只是為了「自己」努力而已,毋寧是你更希望看到,能有更多人願意為了「不只是自己(但包含)」的甚麼而努力。

你不開心。把一切都歸因於奴性,那事情就無解了。就算他們真的是「那樣的人」好了,你依舊相信,你依舊覺得一個真正的行動者,如果希望社會變得更好的話,要做的從來不只是為了「自己」而已,而是讓那些無能、無法、無力去思考「還可以怎樣」的人,也一起享有改變的果實。把別人都打成「骨子裡就是奴性深重,基因有問題」很容易,其實有能力的人會這樣想也是十分正常的,但這樣說來,又跟他口中那些「不關心政治/改革/ ...」的冷漠的人有什麼兩樣呢?

這真的是一個犬儒者的夏天。



 

Jul 23, 2012

2012-July-23

我憎恨夏天。絕不因為那融化一切的氣溫,也不因晴空萬里,偶有浮雲;恨不因風而起,不因欠乏及時的暴雨。直是因為城裡的溝渠,在炎陽曝熾之下翻出種中人欲嘔的氣味,特別是在鄰近食肆,市廛,攤商的那些,直落入水溝裡頭的廚餘和菜葉,老湯煮水由膩膩,滋生著自己一種地底的生命。

走過,薰人的氣味厚厚,往鼻腔裡浸漬來,像嬌豔陽光底下還舖張開一襲襖熱的氣醚。

我恨那腐敗著的氣味時常令人設想,是城市吞食了過多的甚麼,未及食畢的夢以及其他,以及更多的浪費與揮霍,以致發酵,以致酸臭,以致,眾人掩鼻而過心頭想的,啊你又胃食道逆流了嗎?

吉胃福適,不能搞定。想嘔但嘔不出來,悶著。

偏又是這涼冷的市況在最盛大的夏天摜壓,一切靜止了下來。

類股輪動之間電子大廠下修全年成長期望,半導體產值成長率亦被調降,iPhone 5出貨遞延供應鏈一片恐慌,Windows 8 要到第四季方加入陣營;如此靜穆,肅殺,發言人說詞繞了幾個彎,承認了第三季旺季不旺恐現衰退……

如此的夏天。新聞圈內也一片哀鴻遍野,要寫甚麼好,或沒甚麼好寫,寫甚麼不好,不好的,該怎麼寫。反芻舊資料,也像發酵,一些酸臭一些腐敗,逆勢而為的這些,究竟有甚麼價值。掏空了自己的胃,吐出更多的酸水壞水臭水,我不知道。其實我還是不知道。我過分聚焦在生活的拖磨,割裂,和分化,可這樣的夏天走過水溝蓋也讓我嗅到自己內在的崩解,還想同生活本身多要一點甚麼,但它已經滿了,容不下我再多給自己留下迴身的空間。

是以我憎恨夏天。夏天能給我們的太多,可是能留下的,卻是那麼地少。午餐後我在街頭滴汗涔涔,感覺內心脆弱的部份持續融化成一灘泥濘也似的,靈魂剩下這樣一點點了,把今天的 quota 寫完了,人也慌了,誰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好。



 

Jul 21, 2012

「詩的現聲.身」講稿

 
《偽博物誌》新書發表會
2012.July.21 紀州庵文學森林

大家好,我是羅毓嘉。呃嗯,小腿來了……(笑)呃我看到有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了但是我們不要管他們。總之非常感謝各位來到《偽博物誌》的新書發表會,呼哈差點講成《嬰兒宇宙》簡直就是靜止的時間的隱喻啊哈哈哈,看到這麼多人來到現場你看我多麼地激動,實在是緊張到快要漏尿了,但還有甚麼比新書出版更令人興奮到漏尿的事情……(好了我應該趕緊進入正題了哈哈哈哈)

再次感謝諸位來到這裡,在這個美麗的午後,和我們共享上半場這些美好的詩句,美麗的舞者。其實原本我自以為人數會爆掉,想說如果開了三樓的現場直播,我就可以順理成章說「樓上的朋友們,你們好嗎?」哈哈哈。你們知道我很喜歡稱讚自己的。感謝寶瓶文化的總編輯亞君姐,亞君姐有在現場嗎?可以揮手跟我們打打招呼嗎?(好像不應該搞得太像演唱會,我真的情不自禁就會把自己當成搞笑歌手,今天出門的時候我差點就要戴假髮出門了)(誤)感謝寶瓶文化的每個人,讓這本書順利印刷出版了;感謝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給這本書出版補助;感謝蔡逸君先生一口答應幫我作序,希望今天我的胡說八道與胡言亂語,不會讓你後悔(笑)。

還有謝謝無垢舞蹈劇場,謝謝紅樓詩社的夥伴們,自然是你們,讓這場發表會成真了。這兩個團體都是我精神上、詩歌美學上的養料。(趕緊停止這個得獎感言式的講話好了哈哈哈)

那麼,為什麼是紅樓詩社、為什麼是無垢,又為什麼是詩,又是甚麼和《偽博物誌》有關?

紅樓詩社是從我高一時就加入的社團,當時,在新生訓練第一天,我就去填了入社單,還被班上同學說,「哇你怎麼要去加入那種聽起來就很冷門的社團啊?是要幹嘛,寫詩嗎?」那時候,1999年,我們大概都還相信,會寫詩的人談戀愛就會無往不利,但事實不然,其實建中的男孩們都相信,做特定的事情大概都會讓另一件事情無往不利的--他們參加的社團不是熱音社、熱舞社、康輔社、就是生物研究社,熱音社很帥、熱舞社很帥,康輔社有一大堆活動可以把妹,生物研究社最喜歡一起辦活動的對象,無庸置疑是北一女。不過現在呢,當我們高一同學再度聚首,當時去康輔社的人現在在當牙醫了,熱音社玩吉他的,其中有一個,現在在當地政士,問他說吉他還彈嗎?他就笑了一下,說沒有了。去生物研究社的,不一定念的是醫科,甚至和生物有關嗎?那也不盡然。其實是時間會證明,不管你做的事情是甚麼,堅持下去就是你的。你看,我還在寫詩。

你看,我現在還在寫詩。

可如果沒有紅樓詩社,沒有高中時那些詩歌朗誦的訓練(雖然我總是念得不好),我能夠堅持到現在嗎?八成是不能的。詩社的很多人其實是不寫詩的,但我們生活。大口吃飯,大聲朗誦,蹺課,打橋牌,繼續吃飯,說話,辯論,走路。雖然我們都相信很多事情可以幫助我們變成更好的人,但其間也不是那樣地順利--曾經懷疑過自己還能寫嗎,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才氣,寫來寫去,不寫了。其實是,寫不下去了。或,不知道該怎麼寫,在寫論文的期間,好像懂得了如何更確定地掌握抽象的字句,但理性的思考又彷彿很快速地抵達了終點,過程消失了,思考消失了,感受消失了。快樂與悲傷都,消失了。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捕捉。所以有一陣子我幾乎不寫詩。

幸而遇到了無垢舞蹈劇場,遇到,能夠比文字表達得更漂亮的,能夠表達那些文字所不能表達的東西的,舞蹈。那是2009年,我應表演藝術雜誌社之邀,參與無垢《觀》的排練紀錄。那對我而言是絕對的,美學上的震撼,在那之前我看過了無垢的《花神祭》、《醮》,但《觀》是林麗珍老師的天地人三部曲,終章,是圓的零點。跟著舞團排練的那五、六個月,一支舞,從無到有,那是全然不同於我每次寫詩大概只花一個晚上(精準點來說是兩個小時以內時間)的經驗;因為慢,所以有感覺,所以我慢慢找回感覺,一本書完成了,也兼完成了我的上一本詩集《嬰兒宇宙》。那是關於時間的一則神話。嬰兒宇宙是這樣,紅樓詩社也是累積於我的時間,無垢的創作,更是。

所以--這場發表會是這樣。這是讓詩成為3D,躍然紙上的魔術,不,是4D,發表會的現場,現在,以及那些過去的一秒鐘,兩秒鐘,上一刻鐘,上一個小時,窗外的陽光或暴雨,一直在過去。

因為有了時間,所以有詩。

距離上本詩集《嬰兒宇宙》已經兩年過去,兩年時間我完成了《偽博物誌》。但你若問我,這兩年來我做過些甚麼,其實我是說不上來的。我好像也完成了其他的一些甚麼,中國時報的三少四壯專欄,然後有了散文集《樂園輿圖》,但我想不起來,如果沒有這些字字句句的積累與成績,我是記不住的。如果我回去翻閱它們,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很多人知道,我白天的工作是個記者,財經記者。第一次聽說的人都會說,你好端端的一個詩人,怎麼去做財經了?像我的老闆,在面試我的時候都說,「嗨,你是個詩人。」一開始我有些害羞,但後來當同業知道了,券商知道了,手頭的一些廠商發言人知道了,他們說,哇毓嘉你真是一個才子。我就比較安然處之。大家都知道我喜歡被稱讚。可財經記者的日子,其實還是十分磨耗,我幾乎又要再度放棄詩,生活裡面,不寫比寫簡單的時刻很多;我卻知道,如果放棄了詩,我不會是我自己,因為,如果不寫,生活本身將變得更加艱難。

所以你看,我現在還在寫著詩。如果我不寫了,如果我不寫了……那可能代表著我已經完全臣服於生活了。或許是那樣吧。

於是,尋回生活當中一切的物體與「我」的關係,與意義,那就是《偽博物誌》。這個標題來自於「博物誌」,望文生義,Natural Histroy,自然史,風土文物,生態體系,觀察與紀錄,物種源始其實也是一種博物誌。但博物誌,它存在於一種前現代的對於世界的探查角度,它追求的卻是「客觀」之存有,一種生物它有甚麼習性?肉食或者草食,它是白天睡覺呢還是晚上睡覺,植物,它的花長成甚麼樣子,它會開花嗎--它結出種子嗎?它的花是雌雄同體,或者雌雄異株?一種石頭,礦物,它有結理嗎,它的硬度和另外一種比起來,誰高誰低?它可以被融化嗎?它在極高溫的時候會燒起來嗎?所有這些客觀的描述,構成了博物誌。

可是這本書,《偽博物誌》裡頭,我想問的,所有悃悃款款,迂迴著探索的,毋寧都是,今天你快樂嗎?把石頭放進你熾熱的心臟,石頭也會因此而跳動起來,或者融化在你的血液裡頭嗎?今天你快樂的原因,是因為時間即將終結,或者新的一年又將展開,在文學當中,所有看似客觀的描述其實都源自於主觀的書寫,是因為「人」之存有,運用了文字,有了詩有了文學,有了一切讓人心旌動搖的關係之生存與破滅……

那是多麼讓人著迷的過程啊。當我將它們寫下,所有的意義,都在我身上發散出來。是我的博物誌,絕不客觀,是以「偽」之。是假的,而假到極處,就變真的了。

但這部書的文案,又弔詭地寫著,這是一部計畫寫作。其實我想不是的,弔詭,是因為並非我計畫寫作,而是寫作計畫我。這行字我在編輯給我審文案時,看到了,左思右想,要不要刪除它?最後還是決定留下,為什麼?畢竟是我計畫著生活,而生活裡誕生了文學,誕生了寫作,我不能計畫它,但可以讓它透過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折射出來。我和文學是相互計畫著,或者是我被文學給計畫了,我所有寫作都是生活的部份,意義與辯證,為了維持自己最底限的生存動力,而寫。我如果沒有當財經記者,肯定不會有《偽博物誌》的,或者這麼說,這本書,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會有礦石,不會有花朵。不會有城市,不會有百工圖。情詩或許還是情詩,情詩縱然還是寫給同一個人,然後他今天也在現場(羞笑);情詩裡頭反覆迴盪的,可能依舊是《嬰兒宇宙》裡面,那個相對純潔的嬰兒心靈,而不一定可以碰觸到宇宙。

我的工作是這樣--每天早上8:30就定位,或者9點以前,打開看盤軟體,快速瀏覽昨晚的美股,收高還是收低,開始打電話蒐集一天的新聞資料,或者在MSN上接收市場這些那些的耳語。瘂弦的〈如歌的行板〉裡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以前讀覺得是魔幻,現在讀,則發現是寫實;接收完了,或許跟同業一起開罵法人圈又在亂傳或者別的記者總是亂寫(幹你娘的那根本就是禿鷹新聞!),捧高殺低地洗籌碼,下午一點半收盤,前往記者會,或者離開記者室,找一間咖啡館坐著,窩著,寫幾篇分析稿,然後時間過去。一切安好如昔,我只覺得,自己內在有甚麼正緩慢地改變著。

我快要不認識我自己了,從101證交所離開,搭上信義幹線,我往常坐在最後一排,晃晃悠悠,信義路的施工動線總是震動得我不舒服,如同我的工作動搖我,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有一次,在網路上遇到一個以前喜歡過的人,左看右看,看不出甚麼端倪,真的是很久不見的人啊,把這件事情和高中同學講了,同學問,他現在做甚麼的?我說,很快地回答,大概還是在做著那些沒什麼出息的小生意吧。回神過來,我怎麼會這樣說,我怎麼能夠?很想乾嘔可是嘔不出來的--我怎麼能夠?

又或者,那次,從古亭站的OTC出來,結束一天工作,心血來潮很想走上一些路,便沿著南昌路,南海路,羅斯福路轉中山南路,再是凱達格蘭大道……刻意往回家的方向稍遠離了,再上捷運。那也是我高中時代補習完回家之路的反方向。晚間10時許,中央銀行只賸下警衛巡守的踱步,天空有些雲,月光隱約透著,而自由廣場偌大牌樓正對著國家圖書館業已遁入夜色的沉厚身形,很深很靜,無人聞問。啊再轉過去的視野變得開闊了,總統府橙色的光是不滅的螢火,對著東門而再過去的黨部大樓早已易主。直到即將折往台大醫院站的入口處,突然明白,這一路下來就是台北我城的歷史本文了。沿途來去的車流急得,快得,沒有人停下來看看這些建築它們立在那裡,說了甚麼,好比中山南路人行道上刻著,「一個國家的文學在於他們的教育,以及蘊養文學的,他們的政治狀態。」

字就刻在那裡,我只是略停一停,然後很快踏上返家的歸途,沒有人走在我後方,踩過那淺刻的碑文的我,也沒有再回頭。

然後我想,幸好我繼續寫詩。你看,我還在寫詩……

是城市,是東北地震,福島核災,是奧薩馬賓拉登,是大屠殺,是關係人交易,是城市裡的小丑戲,是原來植物也有遇合和分離,為什麼有這些,我還在看,還在問,因為我還是有太多的問題。

是以我是會繼續寫的。謝謝爸媽一直以來給我全部的支持,上次我媽翻了《偽博物誌》,說,「羅毓嘉我覺得你這本書裡寫的東西有越來越博雜的趨勢,除了跟你上班有關之外,我想小時候我們讓你東讀西讀,雜七雜八的東西都看,應該也有一些關係。我們也算有給你栽培吧!」那肯定有。肯定有,謝謝老爸老媽,還有,現在建中紅樓詩社的指導老師岱穎上次聽說我又要出詩集,問說羅毓嘉怎麼可以寫這麼快?我想,那一定是因為我爸媽容忍我長時間下班不回家在外頭寫詩看書到很晚,幫我洗衣服、切水果,我的詩的時間,有絕大多數來自我的爸媽。謝謝你們(揮手),你們才是我背後最偉大的樂手。

我好像已經說得太多了……後半場的表演與呈現即將開始。對於生活對於生存,我還是有很多的問題,所以先由我為大家朗誦一首〈是的我有問題〉,緊接著則是由我的詩社學長、學弟,為大家呈現的〈郊野圖鑑〉。謝謝。

是的我有問題。





 

Jul 17, 2012

〈卻恨一日如昔〉

 
  良禽擇木,眾香搖曳
  時移事往初夏了
  是誰把夜木都伐盡,令河月松濤
  飄蕩且相左
  該如何選擇適合我的碑文
  日夜祈禱是否能成為
  我所想像那種人
 
  總歸是你
  靜待對流風起,竭澤而漁
  把花影都捕撈殆盡吧
  在沒有人的圳川裡
  無法困守的
  又豈止一襲飛簷一把傘
  一句話,一首詩?若城裡有洪災
  讓我等在永恆的下游
  獵食他們的莊嚴
  揭破他們,晴雨間
  也暗藏更多不安與猜疑

  我卻恨一日晝寢,往復如昔
  無能捐棄更不堪靠近的
  一個擁抱一抹吻
  睜眼看盡風與淚痕
  單車聽任孤行,頂頭雷鳴夯啷
  蓋過誰微弱的呼救聲
  或是哪個人
  突讓一句話拯救了
  恨自己不能對摺再對摺,對摺
  再對摺

  總歸我們是殊途的
  人鬼妖魅,缺苦惶惑
  低頭不語像睡復又像醒
  繁花煙塵
  都是你的不及歡慶
  把我的滂沱取走,把暴烈取走
  一班遲來的列車
  將陌路的花蕊
  輾進仲夏一場漫長的冬眠




 

Jul 16, 2012

2012.July.16

 
午間,鄰近收盤時,遠遠看著戶外水泥鋪面的人行道,嗚啦啦漾上一層鐵灰色。啊,風之猝起,雨的時習,我想暴雨它總瞄準了午餐時間落下,既不太早,也不過晚,總是恰恰好,將我困守在天空之外的轉角處。
我靜靜望著,想這雨啊不知何時會停,幸而帶上了傘的,又想,傘是不夠的。

怎麼夠?正是午間對流風起,怎生潑灑了路人鞋尖褲管盡失,守也守不住的--又豈止一襲屋簷一把傘,一句話一首詩?我急急把自己收小了,再收小一點,可風太強,雨太厚,世界太大而這傘底一汪乾爽老是嫌窄了,恨自己不能對摺再對摺,對摺再對摺。

靜聽遠方洪雷滾滾,城裡的急汛,在路頭在人行道在便利商店與餐館的門口,把人群擠得更癟了。啊我猜測此刻城市的下水道不知是否強健如昔,足以消化這又快又暴烈的雨水,雨啊,倘你再下,地頭就要盡給沒頂了。倘若城裡有洪災,蓋過了誰微弱的呼救聲,突想起楊牧〈林沖夜奔〉幾句詩,「風雪猛烈,壓倒/他兩間破壁茅草廳/判官在左,小鬼在右/林沖命不該絕」,又可能是哪個累極了的人突然被拯救?

會是你嗎?或者最該被拯救的人,其實是我?

我想。可我不確定,怎麼確定。頂頭一聲雷鳴夯啷啷,正敲在天靈蓋上,彷彿再聽見了肚腹裡亦有條翻騰的蛇虫,咬著,捲著,我不該再猶豫了。那才是拯救的真義--得允許自己存活在任何的天氣。我不猶豫了,拉起褲管撐起半座天空,勉力走進那滂沱的雨水裡。






 

Jul 13, 2012

〈這是一本靜物之書〉

--《偽博物誌》後記


 這是一本靜物之書。靜物。Still life。

 但是一個財經記者,快速旋轉足令陀螺都感覺昏眩的生活裡面,能有甚麼靜物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個笑話。看盤軟體上紅綠互見的數字,它們每5秒鐘切換一次搬演著甚麼如鬼娃的笑聲,旁邊還亮著箭頭,有時電梯上樓,更多時候,電梯下樓。

 啊即使是最沸騰的市況也讓我覺得涼冷。

 往常我書寫,我胡塗亂抹,按下快門在一種著魔的狀態卻不記得自己如何攝下寫下畫下這些文字這些圖像這些人他們的眼睛,或者我自己的。

 事情從甚麼時候開始,我以為它要結束總有一天,對物件看得入迷,從中看出我扭曲的臉孔,不太確定他是誰。2010年夏天我離開北市中心寬闊緩靜的校園,轉身,突然投入股票市場,凝神盯視所有飛快運轉的指數與人對談財經記者的生活無歌又無詩,分裂的每天過完都感覺自己賸下一點點。邊飛快地敲擊鍵盤直到電腦即將燒起火來,衝向每日交易時刻末端的截稿時間邊分神地想,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最一開始我排拒。排拒股票市場充斥的假面與陷阱,柳絮般從即時傳訊軟體上飄來的市場傳言總是見不到人影,耳語瀰漫著買空賣空誘人進場坑殺的耳語我為此憎恨我的工作,又為了離不開工作而憎恨我自己。憎恨日夜傾軋的磨耗,傾聽他們口唇掀動一張張,口沫橫飛編派更美好的明天。

 而明天。明天還沒來的時候每一個明天繼續度過。漸漸地我熟悉了學會了新的腔口並發現自己內在的殘酷。憎笑著撇嘴我說,那種月營收不到兩千萬的小公司有甚麼好看的。追蹤地震後的轉單受惠股,核災後的替代能源概念,農糧基金,賺的當然不是窮人的錢,而是,哄抬糧價讓他們更買不起糧食。有時我為自己判斷精準感覺得意。更多時候感覺自己多麼噁心。髒臭。感覺,我不是我自己。

 我幾乎要頹喪而放棄對抗這一切了,幾乎相信自己骨子裡也貪婪,也饕餮。

 這意外踏上的旅途啊該如何操持。我又能,如何演繹。

 某日結束了採訪行程從台北101離開,走到花旗銀行總部煢亮幻化的LED燈光底下,先是覺得它美。再是想到花旗環球證券調降了某支個股的目標價,而我極不喜歡那間公司的發言人,我心想,啊,教訓教訓他,也挺好。也挺好。甚麼時候開始會這樣想了,心頭熱熱麻麻的,很想撥通電話,不確定要同誰告解我還能跟誰去告解,採訪了整天我已累得說不出話來,或許談談花旗大樓那極壯麗的LED燈飾吧,它們極美,極便宜,整個產業極慘,裝再多也花不了幾個錢,想到這兒我電話還沒撥,知道自己已經啞了。

 我談論金錢,彷彿身處於一個沒有人的世界,也就失去了自己立定的所在。乘著高鐵往返新竹台中高雄途中那一幕幕如幻燈片切換的空景,也學會對自己說漂亮的謊,欺騙自己究竟從中得到了甚麼又失去了甚麼。啊誰能給我一雙更好的眼睛,讓視線穿透表象,讓我讀出每日晨昏四季流變,在單月營收與季報之間,半年報與年報之間,在法人說明會與記者會的中間,還有甚麼我未曾發現。

 在法人說明會的現場,券商的公關同我握了握手,說,嗨,你是個詩人。她這麼說,前一秒鐘我以為我已經準備好了,擦乾的手心,就又汗濕了。

 是啊我還有詩但為何我不快樂。深深地,不快樂。

 鎮日浸泡在股票市場,擔心自己就要變不回那個,會為了一隻街貓死去而哭泣的少年。成長,倘若意味著多看見一些,是否也意味著,我必須要選擇性地不看,選擇對特定廠商視若無睹,選擇站在贏的一方,選擇加入惡謔的微笑者,假裝自己是對世界的殘酷一無所知的人。如此世界的表層靜好如昔,上班下班,是否就是選擇一條最簡單的路,選擇順流而下。

 當我左眼盯盤,右眼看著窗外有人踩過秋風落葉沒有人回頭,在視線所未及的盲點中間,賸下自己的時刻,一本靜物之書,這麼開始寫起。

 那是城市裡的礦石與雷聲,凝視乾燥的昔日的花蕊,當我需要一雙眼睛,幸而詩給了我深夜晚靜的湖泊,照出我的臉,那張臉啊,除了因為應酬而開始些許地發胖,至少讓我相信,如果內裡住著一個殘酷的人,讓我帶著這些殘酷讓我繼續活著。

 活著我是說,當兀鷹就位,準備在屍首與墳塚上高歌,我要當兀鷹,墳塚,還是一個吟遊的墓園歌手?

 做個決定吧。但我還是我。也只有我。

 而後,當他們說,嗨,你是個詩人,我能確知自己仍和他們有些許不同。

 生活是個黑水漩渦,開著一張深邃洶湧的口。往深處看去,漩渦也因著眼界的透視而沉緩下來。那些噴濺的水花,都靜止了。我看見漩渦中伸出的一隻手腕,是關心泰國洪災對硬碟供應鏈影響的時候,也看見屋頂上,那隻手腕揮著紅色的布幔與T恤,到直升機能夠靠近,已等不到的那隻手。

 死亡很殘酷,成長很殘酷,活著,又何嘗不是。詩是我獨自冶煉的補天之石,讓我還能在這困乏的生活裡頭,片刻封存花朵的妖豔。

 工作以來,我走過每段崢嶸的惡地形,獨自撿拾鬼火與骸骨。城市的霓虹燈火與牌招,那都是利益與慾望,帶著女妖賽倫的歌聲,招啊招。從喧嘩的人群中離開,自己踏過水窪,我想我幾乎要沉沒了,可濺溼的也只是自己的褲腳。啊我看著它們,其實也就是看著我的人生所承載,我的不完美,我的惡意,我的猶豫,我的踟躇,我的搖擺不定,以及其他。

 即使仍是那個困惑的人,但我還能寫,就感覺安全。感覺完整。

 盯著些我想要它們停下的片刻時間,盯著它們,直到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桌前盯成了鬥雞眼,是詩領著我的視線,讓左右眼的畫面逐漸重合,立體的圖像從灰白扁平的記憶中巍巍立起,那是我意外得到的一切,這些靜物,畢竟都屬於我。

 讓我看清世界的肌理與細節。返到桌前,只有我自己的時候,桌面上擺好張紙,一支筆,在開始之前放點音樂放任自己摔落放任自己迷惑,讓我回來吧就讓我回到這一切的原點,準備好第一個句子,「你不能創造一切的不存在,」靜物的召喚,就這麼開始了。




《偽博物誌》台北:寶瓶 2012



圖說:我的左右腦剖開示意圖


Jul 12, 2012

July.21 《偽博物誌》新書發表會


http://aquarius0601.pixnet.net/blog/post/28177711


2012.07.21詩的現聲.身 ──羅毓嘉《偽博物誌》新書發表會


主講/羅毓嘉
演出/紅樓詩社(特別感謝無垢舞蹈劇場)
時間/7.21(六)14:30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
(台北市中正區同安街107號2F 02-23687577)


這回的發表會,毓嘉不只要暢談《偽博物誌》的創作歷程,更邀請建中紅樓詩社與無垢舞蹈劇場的好朋友「現聲/身」,引領你進入一個不同於閱讀的,詩之門徑。聲之演繹與綻放,正是詩的可能──詩人的內心狀態。


因場地容納人數有限,本活動採報名制:本場地可容納人數約80人,主辦單位得視現場狀況,根據報名清冊開放入場,請欲參加者務必點開上面的連結,填寫報名表喔!


 

Jul 11, 2012

〈一、一〉

 
  終歸是這樣。我要給你的一切
  怎能比一切還多
  該如何用一句話總結,辯證
  一加一會大於二,告訴你
  我有一張椅子一落架子
  一疊過期雜誌,該如何厚重又如何輕盈
  用一句承諾換取一刻的誤會
  誦念另一段獨白

  每一支菸都是一把火炬
  如何用一句話就點亮一個世界
  我會嘗試一步步向你前進
  像一顆石頭不斷推往一座最高的山
  撒一面刺網
  不確知留不留得下一整片海洋
  甚至我無法網住
  一尾飄浪的魚
  網下它一片膽綠色的鱗

  不時我發現你
  穿著一件衣服出門,回來時
  顏色剩下一半,但多了一筆淺顯的縐褶
  藏著一個
  我不認識的吻
  該如何拿一片落葉寫一封信呢
  或許封著點花露,一縷暗香,不過
  是偶爾一次
  看進一隻瞳孔吧
  就踏遍了兩人之間一筆空白
  和謊言,盯著書上的照片
  發一會兒獃
  等我
  等我一會兒就來

  我在心頭開一台窗,與你盤算
  給你一個藉口讓你出去又再進來了
  還有甚麼能說?比如一朵花
  粗莽的萼裡
  究竟是釀著一口蜜呢
  還是一滴眼淚,我都讓你問吧
  但不許你一一地猜





 

Jul 9, 2012

〈詩之神、魅〉.蔡逸君

 
──與羅毓嘉《偽博物誌》對話
 .蔡逸君(印刻文學生活誌副總編輯)


 我應該要去找毓嘉,問問近況,問問他進了工作以後,探看的世界還依然世界的模樣嗎?我該問詩人,你睜開嬰兒雙眼後,看到神,看到魅?詩,你在找姓字,你在找名字,你在賦格嗎?你是想站在雲端的女高音?抑或沉入最沉的男低音?

 有太多關於詩,我想聽他熾熱熱的靈魂說,他也是想聽我說一些吧?他直覺、衝動地找我,一個偽詩人跟他的詩對話,令我受寵若驚。他的詩對我說了許多,那樣不可能從別的閱讀或別的心靈展開的旋律,我完全沒有能力用我的文字再轉述一次,關於他的詩,其真誠美麗。作為對話者,我若還有什麼能跟他說的,恐怕只有虛長的年歲,碰過較多寫作堅硬棘刺之牆,胸前背後,多了幾道傷口。

 時間是詩的拉鋸,詩是時間的線索。

 若我們寫作之人,年少時憑一股熱,就管他牆頭多高也不懼拚命沒有下秒鐘似的飆升,反正跌深反彈,身體柔軟如貓,摔落後翻個身,繼續奔跑追逐於文學花園裡的鏡像虛實。特別寫詩,不僅手腳要乾淨俐落,腦袋運轉如夏季風暴,心還得敞開迎接炎陽陣雨,與海浪和天空同作息,這樣每一秒每一刻都想在生活中以詩留下痕跡,青春寫詩,不熱不行。毓嘉已經在上一本詩集做了最佳示範,《嬰兒宇宙》的字句摸來會燙人,他以其獨特的音色,宣告他將不悔不倦帶給我們更多愛與生命的奧秘,並於未來占領他人所無法企及的詩領域。

 詩,不就是這樣子的載體嗎?你眼睛看不到,你耳朵聽不見的,你舌根嘗不出味道的,肌膚無能感應的,藉著詩人所擬造的新顏色新聲音,各種神經受器再次被打開,甦醒。毓嘉的詩聯通感很強,突然你會讀著讀著,一陣感受從股端沿著脊椎,直竄腦頂之穴,兩手兩腳也起了雞皮疙瘩,似乎那些經過詩人重塑組合以文字替換的眼前世界、那些無情有情萬事萬物被凝縮在宇宙射線中的微量粒子,輕易可以穿透你的身體,射穿你後將你改變,提升。

 特別真是我,這種寫一點點的詩中年,像隻在柏油路面被車輾過,在太陽底下已經曝曬了一星期後的過路青蛙,想要啪啪跳呀跳,跳到路對面的草原和池塘,已經是不可能的。最可能的是有另一輛大卡車經過,帶起一陣風嘯,把黏在熱燙街路的乾枯蛙皮掀翻,踉了幾蹌,幸運的隨風落入池塘,也不會噗通一聲了,而是靜止漂浮於水面,那已經是在詩的路上還能享受到最甘美的禮物與祝福。而毓嘉和他的詩,比這輛大卡車厲害,他們具有讓世界情感起死回生的能耐,我看見自己在柏油路面上,因為他的詩引流灌注如清泉,那僵硬的死皮,竟漸漸恢復了光澤,竟慢慢伸活出四肢,竟抬頭挺胸,竟心動又開始,竟能跳,跳過馬路,跳過草原,撲通跳入池水。

 詩不就是該具有如此神蹟式的類宗教性的滲透與靈動。

 每個青年詩人一開始摹詩,音色、韻律總離不開其所讀所識前行輩詩人的筆觸,毓嘉的同儕或師友也已指出許多,譬如瘂弦、楊牧、羅智成、一點商禽和夏宇,我再加一個楊澤詩的神祕感知。然而這本「新詩集」《偽博物誌》,我第二遍以朗讀的方式進行,輕誦呢喃後,確實那些筆跡仍在,但已經不同了,毓嘉直抵的是同這些前輩等高的視野,他已經與他們站成一列觀看。在吟誦過程中,這些詩句突然有波特萊爾寫巴黎城市的憂鬱魅影,也接近里爾克詠物詩之後的神思,詩的視角位置也在這二者之間。里爾克站得高而形上,以其詩人職志,將詩從表象拉升到心靈真實,那是處永恆不被世間侵擾的天境:


   ……因為美無非是
   我們恰巧能夠忍受的恐怖之開端,
   我們之所以驚羨它,則因為它寧靜得不屑於
   摧毀我們。

   (里爾克《杜伊諾哀歌》,綠原譯)


 至於憂鬱的巴黎浪蕩子醉倒墮落的姿勢低且深,與城市之華同臥,波特萊爾以詩將爛腐化成生香。


   我將獨自把奇異的劍術鍛鍊,
   四處尋覓聲韻之偶然;
   仿若行走於石子路上,
   在字裡行間踉踉蹌蹌,
   有時,迎面撞上長久渴望之詩句。

   (波特萊爾〈太陽〉,吳錫德譯)


 毓嘉凝視世界的眼光正面迎向二十一世紀文明的深處開展,他對個人身上的,城市身上的靜觀,我不想用某些既成的詞彙直說(「說破是破壞,暗示才是創造。」馬拉美),或過多渲染的字語來對看這本新詩集。也不想摘其詩句(要把集中的詩或詩句拆析分解,有我能力不足也不願之處),那會壞了毓嘉在這本詩集進展最完熟的節奏,我推測那是他目前用來穩定自己與穩定詩的最有力支撐。他找到了自己的聲調,因而能自在自地歌吟。詩人站在一個新位置,那既是主又是客的雙向互觀,時間與愛的消亡新生在心象內外交融,我是物亦非物,物是我非我,在託物寄語中將生活滌蕩。然而像每個真正的詩人,都是早慧且敏感孤獨於創新之途中。他們看見別人見不到的細節聯繫,物與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他們先於文字,以感官對應極難言說描述的內在究竟發生何種牽連變化,風吹,雨滴,花開,鳥飛,石沉,它們具有意義嗎?如果有,那是什麼?如果沒有,那怎麼證明一個世界的存在?毓嘉竭盡其「通感」能量,鋪陳而出他欲組構的新世紀。

 毓嘉詩之穩定,讓我想到楊牧,他們似乎都不必經過青澀時期,直接給人的就是甜熟果實。然我必須說,這本詩集噴湧的曠宇繁花,我只能領略其半(楊牧我大概三分之一)。我第一次用心看,似乎全看懂了(意象);第二遍朗誦兼聆聽,那純屬音樂的旋律(結構);第三遍就是此刻正在寫這篇文章,不得不反覆反覆以分析為前提進行,忽然就失去了整體(語言)。這當然是我個人的局限,也提醒我這本詩集很耐讀耐看耐聽。

 雖然我未曾真正跟毓嘉聊過天談過地,遑論詩,但從作品中可以完全感受他對寫詩的堅持與懷抱。台灣現代詩的「盛唐」時期似乎過去了,後起新秀所臨之殿堂在現實中或已成廢墟,因此很容易就把詩藝當遊戲。可詩不是格言,或可輕易摘取的警句或文字排列或僅是趣味的形式鋪陳,必得從心裡面去轉折它,才不致亂了內在韻律。當然做練習是可以,哪個段落該讓它傾斜,哪個段落是該和諧,暴跳甚至只是空白的失去聯繫上下詩句,非邏輯性的一躍而縱往深谷或飛向天際,蒙太奇的意象剪接,明暗虛實,把顏色變化一下,把名詞動詞更替,這些好像對詩起了活潑的樣貌,可最終那是遊戲多。在萬花筒裡隨便轉一下,影像多麼華麗與詭奇,但這種驚奇,短暫不長久,你想再看同一次讓你感動的世界,轉,再轉,也轉不出同樣的花色。那是迷障。只有發自內心自在又純然的詩歌,由詩人在經意與不經意的經營之中,情感和文字達到融合,飽滿成一種永遠的契合,那時的詩句,即使在詩人已遠,時代已過,仍是那麼新鮮動容。那時寫詩的人可以體會到一個純淨世界的表述和語言,甚至在哲學與邏輯跟你生存的現世格格不入,但你確實因為創造或閱讀那樣的詩句,而願意相信,生命有其美,生活值得感受與感動。

 緊實地說,一個世代只要有幾位,不,哪怕只有一位詩人,能莊重地對待詩對待自己對待世界,那不管瀕臨的是如何破碎的現代廢墟,新世紀都將會於此人心靈之中再現。我相信毓嘉就是這樣的一位,因為──

 少年時,詩我迷忘於羅智成;中年時,詩我回神於羅毓嘉。








(本文為詩集《偽博物誌》推薦序。台北:寶瓶 2012)
  

Jul 7, 2012

旁敲廁集》廁隱之心

 
旁敲廁集》廁隱之心
湯舒雯+羅毓嘉
http://www.trend.org/board.php?bid=25


羅毓嘉:

時間過得真快,湯湯,我們已經一起上了五個禮拜的廁所了(羞),雖則人言男女授受不親,不過這專欄顯然是一間性別中立(Gender Neutral)的廁所。眼看時序進入最後一週,誰說如廁宜獨?我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如廁時光,跟台視的《金舞台》一樣「咻」一下就過了。 

除了在家裡的廁所撇尿、拉屎、除毛,自然而然我們以為待在廁所的時間並不長,但加上這些:喝多了在酒吧的廁所對著馬桶噴發晚餐的告白,約會前夕還得進餐廳廁所補妝,又或在公司廁所裡與同事齊說上司的壞話(但要小心長官沒有在隔間裡蹲坐拉他/她的滿腹壞水),我們待在廁所的時間,肯定長過妳我的想像。人生既是一坨屎,在廁所,鏡中的自己硬擠出個笑容,擠出便祕的壞情緒,則讓我們又生滿了信心--那是上廁所的,非典型時光。 

多數時候,生活臭得讓人掩鼻,廁所的人造芳香劑是我們攜手遁逃的香氛基調,省道塞車讓妳憋尿如一桶即將滿出來的糞池,那時加油站欠於整理的廁所都簡直是芳蘭之室;可是有些時候,我是說有時,廁所如同它永遠損壞不及修理的日光燈一樣,晦混不明的光線裡,總是有些妳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在發生著。 

湯湯,侯孝賢有《珈琲時光》,張作驥有《美麗時光》,楊力州拍了《被遺忘的時光》,可最後一週了,我想,該是時候談談廁所的《非典時光》了。多數時候我們在廁所獨處,少數時刻,我們則接受突如其來的邀請--像這專欄吧--同上廁所去了。在那些並非獨處的浴廁時光,妳和妳的同行者,談論些甚麼都做些甚麼?又說過了些甚麼呢?



湯舒雯: 

嘉嘉,侯孝賢還有《最好的時光》呢。這五個禮拜、一起手牽手上廁所的時光,似乎也正如電影中的三段式,分別喚起了我們的「戀愛夢」、「自由夢」與「青春夢」…… 

一想到廁所,我腦海裡永遠會浮現小學六年級時,那種位於公立國小每一樓層走廊盡頭、僻遠荒涼之處,陽春、(且格局多半刻意帶點迷你幼稚)的女廁內,那些對國小身高而言已經足夠高聳的門板,卻從來阻卻不了女孩子之間三三兩兩相約而至之後、在任一角落恣意交換與杜撰的耳語。那是幼獸嗜血本能的發揮與練習;是她們對大人世界的模仿與嚮往。那是我們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成長過程中你必定能夠回想得出:總有一些女孩天生就適合女廁。她們在陰鬱隱晦、潮濕滑溜的廁所叢林裡無往不利;那裡是她們的獵場也是她們的舞台。——然而更多的、是兼有獵物與獵人雙重身份的牧羊犬們;她們在其中審時度勢、疲於奔波,時而加害,時而受害……下課十分鐘,廁所內能發生的事情,或許就比青春還短,比一生還長;就足以預見許多人的人生,就足以改變有些人的一生。 

是的嘉嘉。我想妳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青春期孩子那種生猛的幼稚,是最佳的天然武器、最邪惡的正當防衛。那時的我似乎從未涉足過比鄰的男廁一步,就連對著裡面張望都覺得害羞、有如犯罪。然而就在隔壁,僅只一牆之隔、更加偏僻、更加晦暗、更加無所防備的男生廁所裡……都在發生怎麼樣的事情呢?——後來我們都知道了。那可能是葉永鋕,可能是許多和他一樣不得不憋尿的孩子的廁所。那是真正的犯罪。




羅毓嘉: 

是啊湯湯,我當然沒有忘記《最好的時光》。但是我更想記得,人生給我的教訓是--在最好的到來之前,我們往往都等最壞的。 

廁所是這樣,就如妳說的,女廁內「任一角落恣意交換與杜撰的耳語」,是彼此的溢美或假意的稱讚,是半開玩笑分享經期與衛生棉的時光,包含著些言過其實,一些無關緊要,可能混合著更多的言不由衷;混搭著,未來即將伴陪著這些女孩兒繼續成長的,細瑣的內在傷害。國中時,班上的女生總是帶著那些未竟的話題,回到課堂上,繼續傳著紙條而我或只是偷看,或有意地成為她們的共謀者,在設算數學之前、背誦國文的同時,或者元素週期表都還未瀏覽完的短暫時間,一齊便這麼決定了--誰會是下一個被排擠的人。 

而那殘忍的選擇,幾乎是不需要理由的;我說甚至,僅是因為某一個女孩,她尿尿的聲音特別大。她們會說,矮額她好粗魯喔身上都簡直有尿尿的味道啦她尿尿好大聲,她們掩鼻從她身邊經過--我所聽聞的,女廁的戒律簡直森嚴,我會這樣想:青春期形塑一個人的個性,精準點說,是青春期的廁所,形塑了一個人。她是被簇擁的公主還是列隊的婢女,是睥睨的女王抑或是庸祿的平凡女性,極可能是一群人窩在下課十分鐘的廁所裡,拿骰子擲出來的。那骰子是灌了鉛的,怎樣擲,都會出現眾人一齊決定的數字。 

可是湯湯,男廁沒有那麼多隱流的規章。男廁是非常單純的,如同它一條溝式小便槽的直腸子,連隔間也省了。一種爽朗的,直觀的,毋須排練就能一鏡到底的,惡戲與暴力。 

我記得非常清楚,某個段考結束的午後,獲邀前往校園最角落的男廁所,因為我答應了隔壁座位的同學要將答案洩漏予他,而考試的時候我選擇不那麼做;釘孤支,是了,那絕對是國中男廁的關鍵詞,恰好與女廁相反,任何理由都可以是單挑的理由,當時圍觀的人,比對方最後得到的分數還要多。那令我有一點退卻,但當我們選妥了武器--我選了撿垃圾桶用的鋼夾,而對方則挑了竹掃帚,毆打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我甚至想不起它持續了多久。當我回過神來,所有人回過神來,感覺廁所裡面突然響起震天的聲響--是個根本無關的人他原高坐在小便斗上興致地觀看,那時,拴定小便斗的螺絲鬆脫,陶瓷碎了一地,他毫無防備地跌坐在破碎的便器上。廁所裡的血泊不是我的,我與我的對手甚至未曾留下甚麼傷痕,那看似無關的,僅是作為圍觀者身分而存在「那裡」的第三人,他流著血。他倒臥。一場釘孤支便這麼草草結束了,真實得見血,又虛妄得彷彿所有圍觀的人就只是為了看誰跟誰開了一個,過頭的玩笑。 

為甚麼想起這些呢?總之湯湯,在那之後,我就不和人釘孤支了。或許,對那真正受傷的第三個人來說,那個午後,是他和人生這場大富翁遊戲裡的「機會/命運」,在釘孤支吧。不,甚至稱不上是釘孤支--湯湯,我要說的是,當雙方力量相當的時候,那是釘孤支;力量懸殊的時候,則肯定是不忍卒睹的,真真切切的,霸凌。好比我們之前所提起的,那些關於「人生就是一坨屎」的隱喻,如果人生給了我們一坨屎,我們是被它所霸凌著嗎?而又是否,只有純粹的暴力,可以轉嫁我們對於成長、對於「自己」、以及對於「他人」的那些無法言喻的恐懼? 

是的,湯湯。我們談論到暴力了,可廁所裡的暴力會令人害怕到甚麼程度?它的源頭又能簡單到甚麼程度呢?真的僅是因為,某個男孩比如葉永鋕,他講話的聲音細弱,簡直男身女兒命,簡直是,每一種廁所都是他錯的場子,僅是因為如此而已嗎?--後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後來的你們,也都知道了。 



湯舒雯:

因為一直以來,會跑錯廁所的,從來就不是我們的內急;是那些不分男廁女廁、只等著我們落單的暴力與傷害。它們潛伏在這樣一個假公濟私的場所,當我們褪去內褲,露出靈魂的下體,彷彿任何一種低劣的、發洩的在此,都可以理直氣壯了。——嘉嘉,我是不是太嚴肅了呢?這畢竟是一個以廁所為名的專欄;我想所有讀者絕對有理由期待會讀到我們的廁所笑話。可是,我們畢竟提到了葉永鋕啊。(他是不是、也曾經是他天真而殘忍的同學們的一樁廁所笑話?)

小時候我常常在廁所裡感覺害怕。幼稚的我害怕廁所裡惡意的鬼,早熟的我又害怕廁所裡假面的人。後來我發現,我怕的其實是「只有我自己」:是自己一個人面對內裡本能的惡臭腐敗,再自己一個人努力沖刷掩蓋。是明明只有我自己,卻感覺隨時有人等在門外。

事到如今,我知道自己最怕最怕……是可能曾經無視那些藏污納垢的角落、加入過任何一場以為無傷大雅、卻根本就是中傷大會的那個自己。是自己或許曾經視若無睹地走過某些釘孤支現場、卻其實那正是你所說的、實力懸殊而使人「不忍卒睹」的活生生罷凌……嘉嘉,當我們害怕「只有自己」,是不是因為我們害怕的,正是自己?當我害怕廁所,那是我知道:這裡不僅僅是廁所。這裡是你我整個人生都不能遠離的場所:那種角落、那種陰暗、那種潮濕、那種髒臭……那種各式各樣的恐懼或誘惑都來一對一的時候……你讓什麼樣的自己代替你走進來,你就成為什麼樣的人走出去。

嘉嘉,現在的我,畢竟是經過各個階段的這些那些,才或許已經可以說是、擁有了經過四面八方碰撞而來的、鵝卵石一樣的微小的勇氣。當然不怕廁所了;甚至、或許下次我們再相約寫專欄吧,我保證不再提起這麼多悲傷的事,好好發揮連說一個月廁所笑話的實力。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如果此刻我遇見另外一個葉永鋕……我要牽著他的手一起去廁所。我們自己選擇想要哪一邊,哪一間,哪一扇門,哪一個時間點,把它打開。像選一本書,像選一個朋友。人生中的所有可能,就從廁所開始。可是嘉嘉,我又寧願,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葉永鋕被遇見。

話說到這裡,或許已經逼近我們這個週週爆破字數的專欄極限。這真是我上過數一數二大間的廁所啊。嘉嘉,還有圍觀的大家;說謝謝光臨的時候總是會到。不過沒關係:沒事多喝水,多喝水沒事。下次一定很快就能再見面的。





 

Jul 6, 2012

〈流蘇〉


  先是雀鳥歌唱,枯木再生嫩芽
  大寒之後
  一段初暖的空氣
  季節靜默,鋼與火石
  我是暮春最終豐盛的雨雪

  假使有足夠勇氣去等待,而等待
  也使慾望狂喜。雲從地面湧升
  聲音賦予花形狀
  風賦予葉片皺褶
  歲月偶有分岔偶有猶豫

  且自最初,啊冬季
  瞠如平靜的眼
  當火焰充盈黑暗,牆充盈污漬

  寒冷與去年的枝條一齊消折……
  有時我不免思念。
  有時窗戶同聲向外敞開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2.July.06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2070600429.html
 

Jul 5, 2012

〈不要對我太有禮貌〉

 
  只不過是碰出了傷口
  不要對我太有禮貌,只因你請不回
  昨日在我們中間滴落
  最節制的邀請
  也索討不到重複的一個吻
  紛亂的晨曦,黃昏與對不起

  說歡迎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相遇
  更遑論給我深刻的擁抱
  好久不見
  但不要為遲來道歉
  --我已耽擱的,又豈止
  幾班夜歸的捷運,錯亮的號誌
  和更多的不好意思
  那是甚麼樣的距離能撞碎我
  是一張誤排的時刻表令我靜止了
  請不要
  不要對我太過禮貌

  喜歡倘若真可以慢慢地挑
  偏偏我只是隨意地坐了一會兒
  旋即讓座給更需要的人
  我乖順站在右側
  你趕時間,我知道的
  趕時間的旅客從左側快速通過
  在我的胸膛
  撞出深深一個窟窿

  假如滿月的夜晚我是快樂的
  為了我已變不出別的戲法
  一句恭喜--意味最好的已經過完
  接著剩下逐一熄滅的燈火
  所以麻煩你
  不要對我太有禮貌

  惟有失敗的宴會需要道歉
  關上的門苦守電鈴突兀地響起
  不要跟我握手
  倘若謝謝意味著「已經結束」
  我懇求,我只能懇求
  你可以撕裂我
  但不要對我太有禮貌




 

Jul 4, 2012

2012-July-04

 
電子信箱未讀信件的數字登地跳了一下,那是在 E 書店工作的好友寄來了經銷商給予的書訊--決定版的《偽博物誌》封面,還有所有的文案。封面印有我的手稿,字字句句,「倘若愛已成為這裡唯一的匕首/他們會如何刻我的墓碑」,一雙行腳,詩總還是一樣的,走累了便坐下,飢餓了就吃。

盯著那張圖開在瀏覽器的分頁面上,我安靜了很久,很久。安靜,卻同時感覺激動--上一本詩集《嬰兒宇宙》,竟已是兩年前事了;那時我尚未踏進財經產業,還沒見到月球另一面。從真到偽,嬰兒到宇宙,微物到博覽,兩年來,世界如何改變了我,這本書留下了多數的紀錄。

是的。我改變了很多,兩年前我說「城市生活讓我在這反覆路途上失了方向。」但這時,一個晴熱光朗的午後--「讓我回來吧就讓我回到這一切的原點,讓我看清世界的肌理與細節。」準備好第一個句子,「你不能創造一切的不存在,」《偽博物誌》,一本靜物之書,就這樣開始了。






--現代詩集《偽博物誌》.2012.July
台北:寶瓶文化



Jul 2, 2012

〈菟絲子〉、〈苜蓿〉

 
自由時報副刊 2012.July.02
羅毓嘉.詩二首

〈菟絲子〉

  關於擁抱和需索,我深感抱歉
  儘是像個迷路者誤問了
  盲人他來的方向
  從大南方等到南方
  雨季前夕,白蟻依舊盤桓

  是我太快將自己耗盡
  而後才親吻那最靠近的人
  肌膚廣袤如仲夏
  又漫長如冰原
  你是一紙不在場證明日益空曠

  我衷心向腳尖俯首
  才知道它已不在
  給自己拼多一個玩伴吧
  並為了寂寞,擁抱,需索
  再次向他道歉

  胳肢和臂彎之間我反覆走動
  按熄夜燈,無傷無逝
  決定再將它捻亮
  那時,所有的快樂
  都將以同一句話作結

=================================

〈苜蓿〉

  我隨意將自己陳列
  風錯落,且亂。
  舊式的樂器只在晴日曝曬
  鬆弛的簧片誤裝左側身的姿勢
  不被誰吹出聲音

  記憶中業已損壞的部份
  還是轟隆而來
  第一天,世界看來即是如此
  第二天,我攀在他人底下
  偶爾希望生四片葉子的
  不是自己

  如何能不被氣候所攀折
  後來的天空異常擁擠
  睡在字句中間
  每日我都給押上新的墨漬
  早先死去的甚麼也得到修復
  一場雨令我摧折
  當也使我內外洗滌

  我粉紫色舌頭舔向天空
  舔向不存在的風
  把命運都種在這裡
  晴雨也好,肯定都帶點酸意

====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2/new/jul/2/today-article2.htm





 

Jun 30, 2012

〈繼續合唱〉

 
  如果我們是浪向沙灘起跑
  眼淚一樣都從海水裡來
  只是在不同時間抵達同一座海岸
  潮汐的起落
  會不會激起同樣的浪花

  如果我們是花,長在同一棵樹上
  只是在不同季節盛開
  會散發出一樣的香氣嗎
  親吻是一件事
  併肩走過花氣薰人的原野是一件事

  遠方的竹林也偷偷抽長了
  我們知道雨過天晴是一件事
  彩虹是另一件事
  即將走過的樹影底下
  為你傾倒是一件事新芽是另一件事

  所以當我們面向夜晚
  所以當我們面向礁岩的海岸
  地球旋轉是一件事流星是一件事
  海浪都在前進著吧
  讓我們繼續下去

  回家的路上螢火明滅
  總是有些偉大的理由吧
  總是有些音樂即將從這裡誕生吧
  夢是一件事,鬥爭是一件事
  讓我們繼續下去





  為楊雅喆新片《女朋友。男朋友》而作
  本詩朗誦版本將於電影中露出,請大家務必前往戲院觀賞

  2012.08.03 上映
 

Jun 23, 2012

旁敲廁集》毛語錄

 
湯舒雯+羅毓嘉
http://www.trend.org/board.php?bid=24


湯舒雯:

我們的《旁敲廁集》堂堂要邁入第四週了。為了應景,在這個不吉利的數字下,本週我們要來談一些、會讓大家覺得毛毛的東西——頭髮、眉毛、睫毛、鼻毛、鬍子、腋毛、手毛、胸毛、腹毛、陰毛、腿毛……比起其他動物,這些鋪滿我們的雖稱不上高調,卻也實在不夠低調;它們細細地覆蓋,時不時卻在某些角落生猛岔出,意圖使人惱羞,簡直逼人動粗。於是請出刮鬍刀、剃毛刀、鼻毛剪、除毛蜜蠟……最厲害是這些武器教我們傷人不見血,拔毛不殺豬。當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體表上總有東西一死再死、非死不可……嘉嘉,每到夏天我想去海邊。或是路上行人腋下空曠的時候,或是男性朋友嘴上無毛的時候,對著每一個人的清爽無負擔,我都忍不住想要說出那句經典的好萊塢驚悚片台詞:「我知道你做了什麼。(I know what you did.)」

在有毛與無毛之間,在要刮與不刮之外,是精神與肉體的逆施,野蠻與文明的占卜,性感與感性的風水。誠如「毛斷」(modern)曾經翻譯了摩登,嘉嘉,不知為何我總感覺這個話題與你非常相配。還請你不吝拔下九牛一毛,來對我們談談你的「毛斷」故事吧?




羅毓嘉:

是的湯湯,我不只知道妳去年夏天做了甚麼(I know what you did last summer),其實每個季節,我想毛髮都有它們各自的堅持。夏天本是tank top的季節,衣不蔽體已成鐵則,大方露出是夏季穿衣的定律,但在昂首闊步上街之前,妳我還是得在浴室裡面對自己唯一的肉身,畢竟毛髮們總是反清復萌、等待戡亂,這麼多年了,我們的除毛大業依舊備受挑戰。

雖然男孩們總被說「嘴頂嘸毛,辦事不牢」,但毛毛茸茸絲絲入扣(誤),對男孩畢竟還是相對輕微的困擾。男生露出蜷捲的腿毛,是陽剛,腋毛打背心邊上岔出來,也不會有人質疑它是否分岔、是否斷裂,頂多男同志穿著短到不行的泳褲上伸展台去,突然冒出泳褲線的陰毛,恐怕惹人訕笑可死不了人,連不小心生得過長了的鼻毛,招啊招,搞不好,還能得個不拘小節的美名。但我想女孩不是的,女孩兒們必須戮力掌管自己毛髮的生長,給予規訓,給予懲戒,鎮日看守腿毛腋毛甚至上唇的寒毛,畢竟它們生出來就是種犯罪,必須判給唯一的死刑。有一次,我也試著用蜜蠟拔除自己的腿毛,那種疼痛讓我不得不這麼想--女性之所以比男性能夠耐受疼痛,可能不只為了是生小孩,也是為了承受美麗。

這多麼不公平。可上週我們已談過了,有的人生來就是會比妳幸福啊,湯湯。毛太多,毛太少,又怎麼會對人造成不同的困擾。當年的小男孩看見唇上突然萌生毛髮細芽,就拿了老爸的刮鬍刀,習擬他每天早上出門前專注的姿勢,刮將下去--就把嘴唇也一併刮破了。那時流下的不只是血,好像隨著這儀式的完成,小男孩也不再只是男孩,是男人了;可當他真正變成一個男人了,他意識到鬍渣其實是男人的第二性器官,摸著自己總是長不出夠粗夠硬夠黑鬍髭的人中,唉他想,他也沒有要革鬍渣的命,怎麼它們就這麼不爭氣,這自然是男孩長大之前所始料未及的了。

湯湯,毛髮的故事如此蕪雜,我簡直不知該如何談起。只是我胡想,倘若王菲--那時她還叫做王靖雯--在《重慶森林》裡,她在公寓房間床上撿到的不是梁朝偉的陰毛(帥哥的陰毛是捲的是直的,還是依舊是帥的呢?),她還有必要仔細端詳、有必要假意抓狂,有必要笑成那樣嗎?




湯舒雯:

嘉嘉,你讓我想到,或許比起男孩,因為少了明目張膽的鬍鬚,女孩要到更晚才學習刮去體毛是作為一種禮貌。而我一向在這種事情上,又是跟不上同齡女孩的腳步的。第一次除去腋毛時,啊,正如你所說的:男孩是在刮去鬍鬚的時候,「好像隨著這儀式的完成……是男人了」,我突然感覺自己是個成熟的女人。奇異的是,同一個部位、以其經年累月一點一滴長出來的叢生毛髮,事實上不也正在傳達著同樣的訊息嗎?:「妳是個成熟的女人」。卻往往非到動手動刀,似乎就不能有這樣跨年煙火一般的頓悟效果。

或許,就是要到不得不狠心剔除的時候,才能知道我們根深蒂固的、往往只是一點皮毛;正如帥哥的陰毛往往,是一場陰謀。一沙一世界,一毛一分身。嘉嘉,小時候我最羨慕的是西遊記裡,孫悟空拔一毛就是一個小孫悟空陪牠大鬧天庭;我只是不知道我羨慕的究竟是孫悟空多一點、還是牠的毛多一點。重慶森林裡,有人見毛如見人;真實世界裡,更多時候,卻只是如毛隱血,冷暖自知。

高中畢業旅行的時候,墾丁的夜空像是地上的大街,星星亮亮。投宿的渡假村旅館大廳,氣派的透明旋轉門上,「小心夾手」的告示貼紙,陪青春的我們兜兜轉轉,進進出出。深夜裡,提著飲料的回程,擠著旋轉門一起轉進,其中一個八婆突然哈哈傾身招人:欸欸,妳們來看!不知何時、想必是被今夜無聊高中生群摳弄掉了一隅的「手」字、再經反黏作弄,最後,竟是幾可亂真的「小心夾毛」儼然其上……讓我們在裡面花枝亂顫,要離開了還樂不可支;又多轉了幾圈,又多笑了很久。

那扇旋轉門或許是我記憶中最後一次的、彷彿穿透了時與空的、來自大人世界的嚴正提醒,幼稚警告:「小心夾手」。卻成為我們無知玩笑的:「小心夾毛」。那還是單憑著笑話就可以踢翻意義的年紀:「毛」是好笑的,「夾毛」是好笑的。「小心」更特別好笑;用重如泰山的態度去面對輕如鴻毛的事物是可笑中的可笑。如今當我已能知道,人生裡,果真有那麼多時候、一不小心,就會像被補鼠夾夾中一樣被命運攫住,再難以逃脫;我就會想起那個晚上。那扇旋轉門,那些陪我一起擠身而過的人。那些應該小心夾手的時候,我們或許都不夠小心;可是彼此說著「小心夾毛」的時候,我們真的都很開心。




羅毓嘉:

湯湯,我想「小心夾毛」無論如何都只能是一個,專屬於特定情境的笑話。但實際上,小心夾毛,卻是當男孩兒們毛真長齊了的時候,肯定有過的一種痛,與提醒:匆匆進了洗手間掏出那話兒,傾瀉了,完事了,匆匆離去前「啊」的一下,不管是收起包皮時夾到了陰毛、或者是亂叢叢的毛鬃給拉鍊夾著了,那確實是痛,但並不痛得撕心裂肺,並不天崩地碎,它也不要你呼喊出聲,只是細細卡著,扯著,纏夾著,毫不愉快地,揪著,並在你下面提醒了:「我在這。小心夾毛。」拉鍊暗合,有時也和毛互相傷害。

所以我們修毛、剃毛、剪毛、拔毛,有時對毛的恨彷彿很深,非得除之而後快;但毛,時不時又和愛有關,恨的時候偏長,你愛了,它倒不知躲到雲深不知處的那毛囊究竟死到哪裡去了,是的,人人都愛戴毛主席,但毛並不一定愛你--有些時候,我們對著鏡子叨念咒語--毛啊你快長出來。可能是誰人童山濯濯,頂上光光電火球;可能是,白虎剋夫的傳說還在流竄,可能是,以為自己遇到了對的人,告白時他撫摩著你的臉,說,「對不起,你是個好人。可是,我真的對有鬍渣的人比較有感覺。」對不起,你的腿毛剃得太乾淨了,這樣很女,我喜歡的是毛手毛腳,「對不起。……」

如此說來,毛們總是不從人願。別人有的你欣羨,別人沒有的,你長得太多;國中時代感覺羞愧的肚毛,青年時期則成為泳池邊上最美的風景。腋毛要少,鬢角要多,頭毛要染,植髮假髮肚毛是陰毛的延伸彷彿頭皮就是臉的延伸,廣告如是說,毛是人類現代生活對自體規訓的極致,總是有人多得不合時宜,有人怨嘆著自己的乏善可陳。毛自顧自地佔領你我肉身,不問可以不可以,兩張親吻的臉靠近,眉毛對眉毛,睫毛對睫毛,突然妳就看見,他的鼻毛也透出來呼吸了,妳忍俊不住,妳笑場,他說,笑甚麼?

沒甚麼!毛們依舊淡定,毛們毫無反應,就只是個毛;啊,一個小心毛的場合,那確實是的,如果《重慶森林》換成了閩南語版,當王菲笑得滿床打滾梁朝偉突然開門進來,我想王菲會這麼說的--「攏係你的毛。(閩)」她一定會。



 

Jun 22, 2012

2012-June-22

 
城市裡眾香搖曳的拜五,你並不覺得這是個特別的日子。這自然是有些反常的。倘不是市場口掛懸的粽葉,你不會想到明日已然端午;倘不是趕場採訪間,偶然的茉莉暗香稀微,甚至你可能遺忘的,時移事進初夏了。

這週過得太躁急,太暈眩,幾趟台中,高雄,今晨的會議在喜來登,緊跟著的福華那場,你有趕上或者沒有,能有甚麼差別?時間消失,連記憶的頓點亦一併沖散在暴雨颱風之似有若無裡邊。你怎麼還是想起,拜五的名字,一個人,有點缺苦,有些惶惑。

往常的關於拜五的快樂,快樂的吶喊,今日想來竟像是過多的偽裝了。

可不是這樣的,只是一通電話,你來不及笑起,不及歡慶,接著又打城南往證交所去了,城裡萬香濃郁,你經過了經過的風景不是你的。拜五渾噩超過半數的字句,這是個怎樣的日子明日又是甚麼?

當然端午你還是懷念那些關於蛇的笑語。

彼此空虧的惡趣味,雄黃艾草白素貞,拜五夜晚將有場派對舉行,你想人是人,妖魅是妖魅,但你有些不確定自己勉強的笑何時會垮,這麼久了,你還只是青蛇修煉間,一襲蜷皺的蛇蛻。

端午前夕,午後的拜五會很快結束的。你這麼想,只是寬慰,但不特別喜悅,自然,這不能是個典型的拜五。

如果,你想,蛇能在仲夏一場漫長的冬眠,該有多好。能有多好。



 

Jun 19, 2012

〈破的聯想〉

 
  我有許多的破綻有一只破的口袋
  笑容破了妝也破了
  生活像我的破鞋我穿著它
  踩破水窪水窪很快癒合並不像我
  磨破了生活,還是天氣將我細細穿透
  破是漏,破也是裝盛

  告訴我,是誰令我感覺破碎了
  把自己往裡頭擺設
  微小的破口佈滿全身
  破天荒我想即刻出發往一個新的地方
  參考殘破的路標即使字跡模糊了
  是破輪胎絆住我怎能走遠
  當我想喝酒
  一支破的酒瓶搖不醒它
  我破破地喝,隔日破敗地醒來

  我有條破牛仔褲有很多破的口袋
  穿著我的破鞋走過破的屋簷
  在瀕臨破碎的天氣裡
  雨水破了漏了
  跌了摔了
  破了的花盆綻放破的花瓣
  拿破碗吃一只破酥包我盯著不亮的天花板
  燈泡破了
  怎樣都比這裡更好

  生活是破底的瓶子甚麼都盛不住
  甚麼都裝不滿成天等人
  破門而入的破鞋
  如何能和另一隻匹配
  妝破了個偌大的口子讓我說
  今天晚上想吃有破布子的菜餚
  鹹得舌頭破了喉嚨破了
  喊破了嗓子也沒人來救我的
  日子裡我想,生活
  是一場全面的破傷風

  只是心頭空了,天空破了
  黑雨將至風球高掛,多少窗戶吹破
  我試著挽救我試過了
  將破瓦破罐堆疊,破是裝盛
  破也是漏
  是我將花都摘取了但矢口否認
  我還是完整的人依然守候




 

我嘗試理解資本主義的狗

 
我多次試圖瞭解、嘗試同理,靠著我有限的推論與臆測,想要貼近為何有些人如此毅然決然,毫不猶豫且無法動搖地選擇站在資本家一方的理由。

他們或許是站在資本家的肩膀上了。或許,或許他們扮演著資本的左右手,他們攫取,緊握,一方旗幟揮舞,在線的那一端他們掌握成功。勝利。而不必低頭去看,多少人在資本的大纛底下,多少人是他們苦難的勞動者。

但我永遠無法理解,他們--這些宣揚「生意難道這麼好做(以致要把剝削與壓榨廉價勞力給合理化)」、「國家實施太多規範給企業家太少優惠(企業願意設廠是創造就業機會是老大的恩澤)」、「抗議勞動正義的人都是利益團體想要分點好處(吵什麼吵啊幫台灣賺取已經不多的外匯存底難道是壞事嗎)」的人--難道沒能看清,站在資本的一方固然能夠讓他在當下感覺安全,但當他所擁抱的資本家傾頹了,倒下了,過往再多的勝利,再大的成就,都無法保護他的未來亦能如此安全地存活下去。

是的,資本主義最根本的邏輯,叢林爭鬥,成王敗寇。曾經的巨人一個個倒下,NOKIA 垮了,Microsoft 的冠冕也早已失去了榮光,歐美的航空巨擘漸次折翼,更短近些的,HTC 高樓起,眼看樓塌了,其間只不過用去 1 年多的時間。

沒有誰是資本時代永遠的勝利者。

資本是不死的嗎?他們又何能確知,自己不會是在資本重整的過程中,被掃地出門的那個人?

呼喊公平正義不只是口號而已。要求逐步減核、進而廢核,也不只是「沒有建設性的」高調。所謂的公平、正義、環保、安全,為的不是現在,而是未來。是每個人在失去資本庇蔭時,還能夠存活的未來;是免於核災、核爆、核事故風險的未來。資本倡議的未來只有「成長」一途,公義則是站在「永續」的一方。我想,其中的差異是在這裡。

是以我永遠無法理解他們,因為他們太過自信,認為自己不會被資本遺棄,未來擘劃的藍圖絕不會踩空,還認為自己實在聰明。

或許是的,就是,太聰明了。

於是他們選擇當資方永遠的旗手,那就趕緊把資本家的髒手帕繫在胸口,鎮日去當資本主義的看門狗吧。只是--當資本家人去樓空,我會記得留些糧食留些水,給他們,希望他們記起,曾有一群理想主義者對著他們呼喊,他們撇嘴說,你別再吠了,但那時誰是狗,這時誰又是火車,答案會在時間軸更遠的地方。


 

Jun 18, 2012

2012-June-18

 
拜一早晨,昨天的好天氣去哪了?這令我感覺,對生活,有一種厭煩。

但時間的推動並不因此而停下來,六月的下半場還有完整的一半,「還有」,當然我會這麼說,而在另一篇文章裡頭我寫,「每天過完我只剩下一點點」,時間過去就過去了,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每分每秒過完,我們都不再是上一刻鐘的那個人。

六月,忙起來的日子肯定無詩無歌,這我知道的。

可偏又是端午,詩人節,不想繳白卷給我們這一系譜的老祖宗,但看著一路延展下去的,行程表啊乘高鐵的行旅,速去,速回,島南將至的颱風雨,我還在,可不能寫詩的。怎麼能夠寫?又怎麼能夠不寫?

寫窮累至極的眼淚好嗎,寫一場歡快的夜宴好嗎。

倘有人在島的南方,風雨裡他撐把傘吧他問,你從哪裡來的,我能這麼回答嗎--橘紅色的高鐵列車,像是南瓜,是南瓜載我來的。可在這樣的六月,生活沒有魔法,南瓜依舊南瓜,十二點的戒律沒有玻璃鞋,但也沒有後母。

生活只是這樣,它並不對我壞,但也不給誰任何小驚喜。

過了就是過了的時間裡,莽亂地回著 email,撥打幾通確認的電話,尋找下一個有電源供應的店頭,但沒有詩。

熬成鍋粥的生活裡邊,不去談詩,詩也會忘記我的。是這樣吧,這樣也好。我祈禱自己是南瓜。最多也只能是南瓜了,不會變成馬車的。無歌無詩地說著話,再說下去,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Jun 15, 2012

旁敲廁集》口腔不滿族


趨勢基金會.所有格》湯舒雯+羅毓嘉



羅毓嘉:

前兩週,我們針對了下半身進行濕答答的集中攻擊,從馬桶離開擦完屁股,在這個向上趨勢的發動之下,這週我們終於順利地回到了上半身。雖說如此,並不表示我們這週比較不濕,刷牙的詩意在於,妳永遠無法規避必須被弄濕的定律,刷完牙不漱口,拿牙線剔完牙不沖水,難不成是要把牙結石混著高露潔全效抗敏的泡泡吞下肚?

可是我們都知道,強效抗齲牙膏並不能讓我們免於牙醫高速鑽牙機的侵襲,睡眠不足的口臭又足以熏死整個會議室的人。所以我們刷牙。購置電動牙刷像把洗牙機帶回了家裡廣告如是說。漱口水推陳出新,雖然李施德霖剛推出時是外科殺菌劑,後來則被用來刷地板、以及治療淋病,最後才正式登腔入室,捍衛妳的口腔衛生咻嚕嚕嚕嚕,後來甚至出了口腔清新含片,薄薄的一層,在牙齦與舌根之間緩慢地融化,如此我就再也不怕garlic breath,可以放心與吸血鬼親吻了。

--所以湯湯,妳察覺到了嗎,我們對口腔衛生十分緊張,它連結妳的人際關係,晚上刷洗完畢親吻晚安的那張嘴,好像跟早晨起床上火的那張嘴,並不是來自同一個人。我們獨自把牙刷牙膏牙線漱口水往嘴裡送,然後又吐出來,彷彿我們是成長了,但綿延的口腔期卻遲遲不肯結束。妳也和我有著一樣的焦慮嗎?



湯舒雯:

因為到小學二年級還在用奶瓶喝牛奶的關係,一直還沒有遇上過口腔期比我更長的朋友。不過聽你這麼一說,原來大家的口腔期都遲遲不肯結束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說實在的,可能因為基因的緣故,我們家族的牙齒都有頑強的品質;以至於我很晚才知道牙痛是怎麼一回事。然而正所謂年紀越大,情傷越重。我對我的嘴巴一本初衷,沒料想它簡直恨我。自從我十九歲第一次根管治療術後以低於4%的機率產生了對填充物的過敏反應而經歷了任何止痛藥都束手無策的三天劇痛,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牙痛這一件事是人生裡數一數二的不可逆事件。它將人分成有痛過的、與沒痛過的,再讓他們彼此仇視、難以溝通。我爸亮著一口廣告明星級的白牙看我:妳一定沒有好好刷牙。——你看,完全難以溝通。牙刷、牙膏、牙線、牙籤、漱口水……感情的付出不是真心就會有結果;努力也和幸福並無關聯。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情是徒勞蜈蚣的啊比如說叫牠穿鞋子。幼稚。對,我就是幼稚才會吸奶瓶吸這麼久。

總之,嘉嘉,真心希望妳也是有痛過的人;想必會有助於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羅毓嘉:

論及牙痛,我絕對是當仁不讓、義不容辭、輸人不輸陣。雖然這種事情似乎也沒甚麼好比就是了……。從小我就被人說像我老媽,連易蛀易齲易敏感的牙齒,也是從她那兒來的。我媽常說,她牙齒壞掉是因為生我們兩個小孩,鈣質流失得毫無保留,但我想罪魁禍首絕對是我姐,她一口好牙不怎麼刷也不會蛀,簡直就像好牙遺傳的根源--我老爸--同樣頑固(Oops),反觀我呢,天天刷,一天刷兩次,電動牙刷牙間刷全派上用場,但鈣都到哪去了?半夜醒來,捂著臉,是啊,我痛。

少蓋/鈣了!有人如是說。是以我完全樂意嘗試各式各樣的牙刷牙膏與口腔清潔用品,尖頭扁頭混合刷毛,薄荷清涼速效鹼性鹽粒蜂膠三色牙膏,各種品牌各種款式任君選擇。但即使我是如此忠實地擁抱它們,讓它們有規律地進出我的口腔,當牙醫同學掰開我的嘴,隔著口罩我還是可以聽見他們的驚呼,「羅毓嘉你都怎麼刷牙的?」刷牙其實像是一個人跟32個敵人作戰,它們總是給予細菌太多掩護,給我太少寬容,那些總以為自己刷得非常乾淨了的片刻,過沒多久,蛀牙又在那已千瘡百孔的城堡細節處,偷偷豎起了佔領的旗幟。

當我刷牙,那竟像是我對我的牙齒們,一場漫長的告別。我看著它們逐日被蛀蝕、風化,犬齒和牙齦接壤處的細密孔洞,我跌斷的三顆門牙,長歪了的智齒是如何又讓旁的臼齒一併生出了穿鑿的孔洞。有天,我用牙線剔著牙,不慎竟弄掉了陶瓷的牙套,稍後漱口的時候竟又把小臼齒的樹脂補釘給沖走了,那可能是我口腔奮鬥史上最黑暗的一天,有甚麼比隔天在牙醫面前羞赧地張開一口爛牙,更讓人感覺絕望的時刻呢?

--大概就像妳說的,湯湯,努力和幸福並無關聯,好比我姐,她總是讓我覺得,是的,有些人生來就是會比你幸福。我的口腔不滿足,源於再怎麼珍惜也一定會失去的焦慮。且不只是牙齒而已,好比我微笑時總抿緊了嘴,生怕露出口腔裡缺牙偌大的黑洞,也有可能,夏宇女王寫蛀牙,「拔掉了還/疼 一種/空/洞的疼。」是的妳知道的,女王說,那是愛情。



湯舒雯:

努力和幸福並無關聯;再怎麼珍惜,也一定會失去。我們果然都是痛過的人啊。

在我的阿婆已經不能認得我之後,常常我坐在她身邊,摩挲她皺紋的掌肉,在厚厚的老花眼鏡後方的皺紋的眼睛,也並不看著我。她會在我父親或叔叔走過的時候喊住他們,然後遲緩地、仍然直視前方地低低在說,彷彿在避我耳目。她的客家話在問:旁邊這個細妹是誰?

那時,她已經虛弱地失去可以自己進食的力氣,卻仍奇蹟似地擁有一口老而彌堅的真牙,讓所有長輩偶爾能像看顧孩童那樣地稱讚她兩句:「媽媽的牙齒真好!」,餵哄著她:「要咬完再吞下去喔。」可是再好的牙齒,都有縫隙。一天飯後,我看著她本能又抖著手掏取口腔、徒勞地想去除那些牙縫中的殘渣。我拔了牙線就坐到她的面前,說,「阿婆,嘴巴張開。」我將牙線卡入,觸及她的牙床,再推拔出來。那些牙齒盡皆比我還老。我一一打擾,每一顆都想拉它一把。

後來回想起來,最後那一段時間裡,我最最幸福的時光,或許就是那些個午後,我曾那樣執著地拉扯過;她還在,還沒走。就在隔天午飯後,父親上樓來尋,「妳阿婆找妳」我以為什麼久遠地終重又被記起,所有被遺忘的都將被還原。我抖著腳步下樓。客廳裡,藤椅上,我的阿婆偏頭向我。厚重的老花鏡片背後,好像不好意思地笑了:「……細妹,幫俺的牙齒,好否?」

後來她再也沒有記起過我這個孫女。可是每天我的父親都替我的祖母來尋我,像找一副她的好牙線,也像找一個她的新朋友。往後的日子裡,每當我因為想念、而難免受到折磨的時候(「如果我是一個好孫女當時我應該……」),我會想到,啊,可是我牙剔得很好,她很喜歡。只是這樣,就可能獲得拯救;我想這就是祖母留給我的謝禮。




 

Jun 10, 2012

2012-June-10

--觀音在有河的山上


早午餐後臨時起意,你決定往城市北邊走走。也沒決定目的地,跳上了捷運,只是想,至少離城市中心稍遠些,遠一些,讓整個週末靜下來,凡囂,塵世,喧嘩與雷霆,你要離它們遠些畢竟靠得近了會引起暈眩。多久沒出城了呢,你想不起來,倘若將那些公務的差旅扣除,你不在台北的時間,其實無多。

台北說小不小,但也不大,足以困住一個人了,讓你成為生活常習的囚徒。

鬱且襖熱的天氣罩著,睡也不安穩,行也不安穩,等著雨,雨它甚麼時候才下來。

週末是這樣。你帶著未竟的工作,未完的讀書,款款一包,整路往北的列車,過了北投突然開展的關渡平原,繞行的軌道像一個環,暖暖地抱著,又與正紅色的大橋在平原終止之處接壤。這頭是紅樹林,那頭的八里,兀立的樓房旁邊還有樓房,一幢高過一幢,有時不免這麼想--可能這些彷如有自我意志不斷增生的建築物,才是城市之癌。

車不能再往北了,在淡水你落車你想,那亦只是剛好的、一時的解答。

比捷運終站再遠一點的地方,就是河出海之處了。你一直覺得「河口」這詞兒並不精確,明是海吞落了河,怎麼是河口不是海口?但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看見那河,溫溫吞吞,風和潮汐,都把水往陸地裡頭送,一時河吞容了海,更上游處不也有個所在名喚汐止,啊,海原來可以深入島嶼這麼深。這樣河口是對的,海口亦是對的,一種地理兩種說法,都對,誰來看,誰來說,都好。

你有陣子沒來淡水,堤岸自然是變了。人又向河取了些陸地,填了,夯實了,你聽說的,那工程摧毀了潮間的濕地,如今又有快速道路要轟轟烈烈從紅樹林上方通過,但你壓根地無能為力,河水打上來,那剛落成不久的,且稱為河岸公園吧,臨水的一側竟拍出了浪花。像隻手,像是索討,其實你也不能肯定,所有這些會否一刻被河,被海,被大地給領了回去,倘是如此,誰也都無能為力。

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你想,這已不太像你記憶中的淡水。即使渡輪依舊,大橋依舊,周身的人群也儘是週末家族出遊的行當,可多出來的,河岸公園的綠意不知為何,泛著一種虛假的光芒。

要把多少個地方變成同個樣子才夠呢?

這你是沒有解答的。堤岸的座標消失了,你原有些慌張,還是尋得了那間二樓的書店,貓依舊,書香依舊,陽台依舊,河面感覺遠了一些。

陽台上有河,有風,有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你拿出書本,斜坐,枯讀,都很好。幾艘渡輪來回,淺淺地劃開了水面,風帶來清淺的海的鹹味。此刻還不是你記憶深刻的淡水的黃昏,船也不會開進末日般的夕陽。你希望有雨,但還沒來,還沒有滂沱遮蔽淡江的夕照。再更遠些的地方,還是土地,是台北港的貨櫃碼頭,起重機的左近還有起重機的左近,還有--





Jun 8, 2012

旁敲廁集》擦低生活XD

 
趨勢基金會.所有格》湯舒雯+羅毓嘉


湯舒雯:

上完上週的馬桶,這週我們要來擦屁股了——正確來說,是要讓「衛生紙」來幫我們擦屁股了。我想由我來打開這個話題是冥冥之中註定。不管是「舒潔」、「舒柔」或「舒服」……聽起來都像是我的姊妹。春風得意可麗舒,純潔柔情五月花。需要她們的我們,往往是在最狼狽的時候:口水快要滴出來了,鼻涕快要流下來了;鼻血一直噴出來,眼淚完全hold不住。尿尿自己乾不了,大便還在屁股上……她們見識了最不為人知之處,再去向了不為人知之處。如果我們還能算是個體面的人,那絕對是因為渣的部份都在她們那裡了。——那麼嘉嘉,快快告訴我們,你的渣都是些什麼內容吧?




羅毓嘉:

雖然一講到渣,就想到渣妹(耶偷渡楊佳嫻成功),但我知道妳要套我的話,希望我說自己的壞話,我是不會中計的。我想,我亟欲擦乾淨的渣,大抵都是那些和衛生紙相對的品質,衛生紙多麼捨己為人,而我自私自利,衛生紙清純潔白,而我思想淫邪……幸而有衛生紙,有了這些品質的對照,她們不只承接每一個「快要」的瞬間,衛生紙還存在於每一個妳我「已經」髒掉了的時刻,是她們用自己的變髒,換取了我們的乾淨啊(抽出衛生紙拭淚)(妳看,還真是隨處可見啊)。

衛生紙的偉大之處,在於她們看似脆弱得遇水就爛,而我們總是假裝堅強、但其實我們並不,當我們從人群中被點名去做那件自己最不想做的工作,對生活比出中指咒罵與各式各樣的詛咒,衛生紙對於自己先被拿來擦馬桶座墊、或者排泄時不禁爽快得汗涔涔淚潸潸的臉,可一點怨言都沒有。且等我們蠕動的腸胃、撐爆的膀胱發洩完了,我們冷靜了,衛生紙知道,就輪到她們的熱臉貼我們的冷屁股了。

可衛生紙並非無所不在的。在公廁配備衛生紙還不普及的時代,無論是校外教學或者家庭郊遊,凡是那種比較強的風、景區(耶偷渡鯨向海成功),女廁前面總會有個歐巴桑鎮守,向每個女客收取硬幣,並遞給她們一張小到不行的衛生紙。當時,女廁內尚且不供應衛生紙,男廁更是想都別想,男孩兒只要不隨身攜帶衛生紙,彷彿就被剝奪了在外頭大便的權利,所以小時候早自習檢查手帕衛生紙,我總是順利過關,畢竟我完全不想用手去抹自己的大便--因為有咬手指甲的習慣--而現今如廁時衛生紙隨手可得的便利,當然已經不是彼時可以想像的了。




湯舒雯:

的確;一間沒有配備衛生紙的廁所,就像一碗沒有附上筍絲的豬腳飯;你當然不能說它怠忽職守,但你多少會感到世態炎涼。然而一間配備了衛生紙的廁所,又有了更大的學問。曾有立委質詢時有如詩人,指稱:「衛生紙與屁股之間,是人類的私密關係,但衛生紙與馬桶之間,顯示我們的文明程度!」(簡直是我們專欄的代言人嘛)主張如廁後應將衛生紙投入馬桶,作為一種「文明生活運動」。事實上,去年夏天當我結束了在德一年,初初返家之時,我幾乎花了整個暑假的時間,才改掉了一自馬桶上起身、就順手想往裡面扔丟衛生紙的衝動。那是我無縫接軌的生活假象的一個破綻;它在暗示我:妳已經在使用另外一座城市的污水下水道。它在提醒我:妳該拋棄的不只有衛生紙。

可是其實妳拋棄過的衛生紙已經太多。據說台灣一年的用紙量約三十三萬噸,其中九成是衛生用紙;相當於砍掉八百至一千五百萬棵樹。長長的日子裡,總是在妳以百無聊賴、掩飾自我懷疑的那些問話、比如「請指正」,「請說出我的三個缺點」、「請說實話」中,百般堅持:「在我心中妳沒有缺點。」的那個人,有一天終於被逼急了、嘆口氣就說。好吧,「或許妳衛生紙用得太多了。」忽然妳就感動了。有人知道妳小秘密一樣的壞習慣,也知道妳的罪惡感。只是他知道這件事情是一個缺點、值得被在意;妳就覺得了對方可能可愛。

因為是這麼輕飄飄又體貼的存在,好像可以輕慢地對待它也沒有關係。有時我也擔心我的浪費並不只在衛生紙上。——想必嘉嘉是有更好地對待衛生紙的方法吧?





羅毓嘉:

呃嗯……真的是辜負了妳的「想必」啊,我真汗顏。就因為衛生紙這麼輕飄飄,這麼體貼,往往我就是隨手一抽、一抹、一扔,彷彿不覺得她們的存在,擦完嘴角擤完鼻涕清完屁屁,隨手就坑滿了垃圾桶的。況且,鼻水龍頭被打開的時候,實在是拿出兩百萬元說「你鼻水停下來我就把這些錢給你」都沒有辦法(妳知道我超愛錢!)。於是大禹治水用疏通法,現代人治水則從上游造林涵水做起,毓嘉治鼻水,則還是非得仰賴砍樹造紙不可了。

我想,衛生紙之被輕慢,其實在於每一張都沒有讓人完整地利用,想要捨己為人的衛生紙啊,卻都還沒鞠躬就瘁了;好比一個他愛妳比妳愛他多的情人,妳覺得那愛是無盡的,抽完,再開就好了,可有一天,原本130抽的衛生紙變成了120抽,原來那真的是愛,無意識地抽著,抽著,也變得越來越稀薄。妳有想過一張衛生紙,她的可用面積有多少、卻在扔進垃圾桶前先被無謂地揉爛了的面積有多少?像極了情人,對方能付出的實在好多,我們能夠真正珍視的,又有多少呢?




湯舒雯:

真的。當我們突然意識到衛生紙有多重要的時候,通常就是沒有了它的時候。我想起前年一則讓我印象深刻的新聞:一名年輕男子在東京秋葉原商場一處上完廁所,卻晴天霹靂發現舉目無親、衛生紙付之闕如。動彈不得下,他手邊工具卻唯有一智慧型手機。此時,比起拿它來擦屁股、他令人激賞地有著理智的作法:他在Twitter上狂發訊息,無紙哭募:「急募!沒有衛生紙!」「救命!在秋葉原Yodobashi三樓男廁」——是的,結果我想你已經猜到了——就在世界各地熱心網友陷入瘋狂地熱頂、推文、轉發、串連下,就在那扇彷彿孤懸於世界盡頭的男廁門縫中,二十分鐘後,緩緩遞進了一包意義非凡、簡直環遊了世界的衛生紙。

在那之後,我上廁所時都格外有安全感。總覺得有一整個世界作後盾;無論再怎麼難堪的屁股,也會有衛生紙千里來尋,奉獻自己,把你擦個乾淨。





羅毓嘉:

於是,衛生紙就這麼擦完了我們的屁股。是的,她們髒了就是髒了,可以隨手沖進馬桶、丟進垃圾桶,可最後的最後,我想到的是,還有甚麼比衛生紙「生得如此純潔,就是為了被弄髒」更貼近我們人生這一路成長的隱喻呢?接著冒出來的「然後弄髒了,就要被丟掉了吧」的想法,雖則自然得令人悲傷,幸而衛生紙的來源不只是樹,公廁裡的super jumbo roll滾筒上寫著「衛生紙以再生紙製成,請您安心節約使用。」彷彿也就諭示了,死過了,不用怕,還可以再活過來。衛生紙的啟示,真是十分正向啊。(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