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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30, 2012

〈繼續合唱〉

 
  如果我們是浪向沙灘起跑
  眼淚一樣都從海水裡來
  只是在不同時間抵達同一座海岸
  潮汐的起落
  會不會激起同樣的浪花

  如果我們是花,長在同一棵樹上
  只是在不同季節盛開
  會散發出一樣的香氣嗎
  親吻是一件事
  併肩走過花氣薰人的原野是一件事

  遠方的竹林也偷偷抽長了
  我們知道雨過天晴是一件事
  彩虹是另一件事
  即將走過的樹影底下
  為你傾倒是一件事新芽是另一件事

  所以當我們面向夜晚
  所以當我們面向礁岩的海岸
  地球旋轉是一件事流星是一件事
  海浪都在前進著吧
  讓我們繼續下去

  回家的路上螢火明滅
  總是有些偉大的理由吧
  總是有些音樂即將從這裡誕生吧
  夢是一件事,鬥爭是一件事
  讓我們繼續下去





  為楊雅喆新片《女朋友。男朋友》而作
  本詩朗誦版本將於電影中露出,請大家務必前往戲院觀賞

  2012.08.03 上映
 

Jun 23, 2012

旁敲廁集》毛語錄

 
湯舒雯+羅毓嘉
http://www.trend.org/board.php?bid=24


湯舒雯:

我們的《旁敲廁集》堂堂要邁入第四週了。為了應景,在這個不吉利的數字下,本週我們要來談一些、會讓大家覺得毛毛的東西——頭髮、眉毛、睫毛、鼻毛、鬍子、腋毛、手毛、胸毛、腹毛、陰毛、腿毛……比起其他動物,這些鋪滿我們的雖稱不上高調,卻也實在不夠低調;它們細細地覆蓋,時不時卻在某些角落生猛岔出,意圖使人惱羞,簡直逼人動粗。於是請出刮鬍刀、剃毛刀、鼻毛剪、除毛蜜蠟……最厲害是這些武器教我們傷人不見血,拔毛不殺豬。當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體表上總有東西一死再死、非死不可……嘉嘉,每到夏天我想去海邊。或是路上行人腋下空曠的時候,或是男性朋友嘴上無毛的時候,對著每一個人的清爽無負擔,我都忍不住想要說出那句經典的好萊塢驚悚片台詞:「我知道你做了什麼。(I know what you did.)」

在有毛與無毛之間,在要刮與不刮之外,是精神與肉體的逆施,野蠻與文明的占卜,性感與感性的風水。誠如「毛斷」(modern)曾經翻譯了摩登,嘉嘉,不知為何我總感覺這個話題與你非常相配。還請你不吝拔下九牛一毛,來對我們談談你的「毛斷」故事吧?




羅毓嘉:

是的湯湯,我不只知道妳去年夏天做了甚麼(I know what you did last summer),其實每個季節,我想毛髮都有它們各自的堅持。夏天本是tank top的季節,衣不蔽體已成鐵則,大方露出是夏季穿衣的定律,但在昂首闊步上街之前,妳我還是得在浴室裡面對自己唯一的肉身,畢竟毛髮們總是反清復萌、等待戡亂,這麼多年了,我們的除毛大業依舊備受挑戰。

雖然男孩們總被說「嘴頂嘸毛,辦事不牢」,但毛毛茸茸絲絲入扣(誤),對男孩畢竟還是相對輕微的困擾。男生露出蜷捲的腿毛,是陽剛,腋毛打背心邊上岔出來,也不會有人質疑它是否分岔、是否斷裂,頂多男同志穿著短到不行的泳褲上伸展台去,突然冒出泳褲線的陰毛,恐怕惹人訕笑可死不了人,連不小心生得過長了的鼻毛,招啊招,搞不好,還能得個不拘小節的美名。但我想女孩不是的,女孩兒們必須戮力掌管自己毛髮的生長,給予規訓,給予懲戒,鎮日看守腿毛腋毛甚至上唇的寒毛,畢竟它們生出來就是種犯罪,必須判給唯一的死刑。有一次,我也試著用蜜蠟拔除自己的腿毛,那種疼痛讓我不得不這麼想--女性之所以比男性能夠耐受疼痛,可能不只為了是生小孩,也是為了承受美麗。

這多麼不公平。可上週我們已談過了,有的人生來就是會比妳幸福啊,湯湯。毛太多,毛太少,又怎麼會對人造成不同的困擾。當年的小男孩看見唇上突然萌生毛髮細芽,就拿了老爸的刮鬍刀,習擬他每天早上出門前專注的姿勢,刮將下去--就把嘴唇也一併刮破了。那時流下的不只是血,好像隨著這儀式的完成,小男孩也不再只是男孩,是男人了;可當他真正變成一個男人了,他意識到鬍渣其實是男人的第二性器官,摸著自己總是長不出夠粗夠硬夠黑鬍髭的人中,唉他想,他也沒有要革鬍渣的命,怎麼它們就這麼不爭氣,這自然是男孩長大之前所始料未及的了。

湯湯,毛髮的故事如此蕪雜,我簡直不知該如何談起。只是我胡想,倘若王菲--那時她還叫做王靖雯--在《重慶森林》裡,她在公寓房間床上撿到的不是梁朝偉的陰毛(帥哥的陰毛是捲的是直的,還是依舊是帥的呢?),她還有必要仔細端詳、有必要假意抓狂,有必要笑成那樣嗎?




湯舒雯:

嘉嘉,你讓我想到,或許比起男孩,因為少了明目張膽的鬍鬚,女孩要到更晚才學習刮去體毛是作為一種禮貌。而我一向在這種事情上,又是跟不上同齡女孩的腳步的。第一次除去腋毛時,啊,正如你所說的:男孩是在刮去鬍鬚的時候,「好像隨著這儀式的完成……是男人了」,我突然感覺自己是個成熟的女人。奇異的是,同一個部位、以其經年累月一點一滴長出來的叢生毛髮,事實上不也正在傳達著同樣的訊息嗎?:「妳是個成熟的女人」。卻往往非到動手動刀,似乎就不能有這樣跨年煙火一般的頓悟效果。

或許,就是要到不得不狠心剔除的時候,才能知道我們根深蒂固的、往往只是一點皮毛;正如帥哥的陰毛往往,是一場陰謀。一沙一世界,一毛一分身。嘉嘉,小時候我最羨慕的是西遊記裡,孫悟空拔一毛就是一個小孫悟空陪牠大鬧天庭;我只是不知道我羨慕的究竟是孫悟空多一點、還是牠的毛多一點。重慶森林裡,有人見毛如見人;真實世界裡,更多時候,卻只是如毛隱血,冷暖自知。

高中畢業旅行的時候,墾丁的夜空像是地上的大街,星星亮亮。投宿的渡假村旅館大廳,氣派的透明旋轉門上,「小心夾手」的告示貼紙,陪青春的我們兜兜轉轉,進進出出。深夜裡,提著飲料的回程,擠著旋轉門一起轉進,其中一個八婆突然哈哈傾身招人:欸欸,妳們來看!不知何時、想必是被今夜無聊高中生群摳弄掉了一隅的「手」字、再經反黏作弄,最後,竟是幾可亂真的「小心夾毛」儼然其上……讓我們在裡面花枝亂顫,要離開了還樂不可支;又多轉了幾圈,又多笑了很久。

那扇旋轉門或許是我記憶中最後一次的、彷彿穿透了時與空的、來自大人世界的嚴正提醒,幼稚警告:「小心夾手」。卻成為我們無知玩笑的:「小心夾毛」。那還是單憑著笑話就可以踢翻意義的年紀:「毛」是好笑的,「夾毛」是好笑的。「小心」更特別好笑;用重如泰山的態度去面對輕如鴻毛的事物是可笑中的可笑。如今當我已能知道,人生裡,果真有那麼多時候、一不小心,就會像被補鼠夾夾中一樣被命運攫住,再難以逃脫;我就會想起那個晚上。那扇旋轉門,那些陪我一起擠身而過的人。那些應該小心夾手的時候,我們或許都不夠小心;可是彼此說著「小心夾毛」的時候,我們真的都很開心。




羅毓嘉:

湯湯,我想「小心夾毛」無論如何都只能是一個,專屬於特定情境的笑話。但實際上,小心夾毛,卻是當男孩兒們毛真長齊了的時候,肯定有過的一種痛,與提醒:匆匆進了洗手間掏出那話兒,傾瀉了,完事了,匆匆離去前「啊」的一下,不管是收起包皮時夾到了陰毛、或者是亂叢叢的毛鬃給拉鍊夾著了,那確實是痛,但並不痛得撕心裂肺,並不天崩地碎,它也不要你呼喊出聲,只是細細卡著,扯著,纏夾著,毫不愉快地,揪著,並在你下面提醒了:「我在這。小心夾毛。」拉鍊暗合,有時也和毛互相傷害。

所以我們修毛、剃毛、剪毛、拔毛,有時對毛的恨彷彿很深,非得除之而後快;但毛,時不時又和愛有關,恨的時候偏長,你愛了,它倒不知躲到雲深不知處的那毛囊究竟死到哪裡去了,是的,人人都愛戴毛主席,但毛並不一定愛你--有些時候,我們對著鏡子叨念咒語--毛啊你快長出來。可能是誰人童山濯濯,頂上光光電火球;可能是,白虎剋夫的傳說還在流竄,可能是,以為自己遇到了對的人,告白時他撫摩著你的臉,說,「對不起,你是個好人。可是,我真的對有鬍渣的人比較有感覺。」對不起,你的腿毛剃得太乾淨了,這樣很女,我喜歡的是毛手毛腳,「對不起。……」

如此說來,毛們總是不從人願。別人有的你欣羨,別人沒有的,你長得太多;國中時代感覺羞愧的肚毛,青年時期則成為泳池邊上最美的風景。腋毛要少,鬢角要多,頭毛要染,植髮假髮肚毛是陰毛的延伸彷彿頭皮就是臉的延伸,廣告如是說,毛是人類現代生活對自體規訓的極致,總是有人多得不合時宜,有人怨嘆著自己的乏善可陳。毛自顧自地佔領你我肉身,不問可以不可以,兩張親吻的臉靠近,眉毛對眉毛,睫毛對睫毛,突然妳就看見,他的鼻毛也透出來呼吸了,妳忍俊不住,妳笑場,他說,笑甚麼?

沒甚麼!毛們依舊淡定,毛們毫無反應,就只是個毛;啊,一個小心毛的場合,那確實是的,如果《重慶森林》換成了閩南語版,當王菲笑得滿床打滾梁朝偉突然開門進來,我想王菲會這麼說的--「攏係你的毛。(閩)」她一定會。



 

Jun 22, 2012

2012-June-22

 
城市裡眾香搖曳的拜五,你並不覺得這是個特別的日子。這自然是有些反常的。倘不是市場口掛懸的粽葉,你不會想到明日已然端午;倘不是趕場採訪間,偶然的茉莉暗香稀微,甚至你可能遺忘的,時移事進初夏了。

這週過得太躁急,太暈眩,幾趟台中,高雄,今晨的會議在喜來登,緊跟著的福華那場,你有趕上或者沒有,能有甚麼差別?時間消失,連記憶的頓點亦一併沖散在暴雨颱風之似有若無裡邊。你怎麼還是想起,拜五的名字,一個人,有點缺苦,有些惶惑。

往常的關於拜五的快樂,快樂的吶喊,今日想來竟像是過多的偽裝了。

可不是這樣的,只是一通電話,你來不及笑起,不及歡慶,接著又打城南往證交所去了,城裡萬香濃郁,你經過了經過的風景不是你的。拜五渾噩超過半數的字句,這是個怎樣的日子明日又是甚麼?

當然端午你還是懷念那些關於蛇的笑語。

彼此空虧的惡趣味,雄黃艾草白素貞,拜五夜晚將有場派對舉行,你想人是人,妖魅是妖魅,但你有些不確定自己勉強的笑何時會垮,這麼久了,你還只是青蛇修煉間,一襲蜷皺的蛇蛻。

端午前夕,午後的拜五會很快結束的。你這麼想,只是寬慰,但不特別喜悅,自然,這不能是個典型的拜五。

如果,你想,蛇能在仲夏一場漫長的冬眠,該有多好。能有多好。



 

Jun 19, 2012

〈破的聯想〉

 
  我有許多的破綻有一只破的口袋
  笑容破了妝也破了
  生活像我的破鞋我穿著它
  踩破水窪水窪很快癒合並不像我
  磨破了生活,還是天氣將我細細穿透
  破是漏,破也是裝盛

  告訴我,是誰令我感覺破碎了
  把自己往裡頭擺設
  微小的破口佈滿全身
  破天荒我想即刻出發往一個新的地方
  參考殘破的路標即使字跡模糊了
  是破輪胎絆住我怎能走遠
  當我想喝酒
  一支破的酒瓶搖不醒它
  我破破地喝,隔日破敗地醒來

  我有條破牛仔褲有很多破的口袋
  穿著我的破鞋走過破的屋簷
  在瀕臨破碎的天氣裡
  雨水破了漏了
  跌了摔了
  破了的花盆綻放破的花瓣
  拿破碗吃一只破酥包我盯著不亮的天花板
  燈泡破了
  怎樣都比這裡更好

  生活是破底的瓶子甚麼都盛不住
  甚麼都裝不滿成天等人
  破門而入的破鞋
  如何能和另一隻匹配
  妝破了個偌大的口子讓我說
  今天晚上想吃有破布子的菜餚
  鹹得舌頭破了喉嚨破了
  喊破了嗓子也沒人來救我的
  日子裡我想,生活
  是一場全面的破傷風

  只是心頭空了,天空破了
  黑雨將至風球高掛,多少窗戶吹破
  我試著挽救我試過了
  將破瓦破罐堆疊,破是裝盛
  破也是漏
  是我將花都摘取了但矢口否認
  我還是完整的人依然守候




 

我嘗試理解資本主義的狗

 
我多次試圖瞭解、嘗試同理,靠著我有限的推論與臆測,想要貼近為何有些人如此毅然決然,毫不猶豫且無法動搖地選擇站在資本家一方的理由。

他們或許是站在資本家的肩膀上了。或許,或許他們扮演著資本的左右手,他們攫取,緊握,一方旗幟揮舞,在線的那一端他們掌握成功。勝利。而不必低頭去看,多少人在資本的大纛底下,多少人是他們苦難的勞動者。

但我永遠無法理解,他們--這些宣揚「生意難道這麼好做(以致要把剝削與壓榨廉價勞力給合理化)」、「國家實施太多規範給企業家太少優惠(企業願意設廠是創造就業機會是老大的恩澤)」、「抗議勞動正義的人都是利益團體想要分點好處(吵什麼吵啊幫台灣賺取已經不多的外匯存底難道是壞事嗎)」的人--難道沒能看清,站在資本的一方固然能夠讓他在當下感覺安全,但當他所擁抱的資本家傾頹了,倒下了,過往再多的勝利,再大的成就,都無法保護他的未來亦能如此安全地存活下去。

是的,資本主義最根本的邏輯,叢林爭鬥,成王敗寇。曾經的巨人一個個倒下,NOKIA 垮了,Microsoft 的冠冕也早已失去了榮光,歐美的航空巨擘漸次折翼,更短近些的,HTC 高樓起,眼看樓塌了,其間只不過用去 1 年多的時間。

沒有誰是資本時代永遠的勝利者。

資本是不死的嗎?他們又何能確知,自己不會是在資本重整的過程中,被掃地出門的那個人?

呼喊公平正義不只是口號而已。要求逐步減核、進而廢核,也不只是「沒有建設性的」高調。所謂的公平、正義、環保、安全,為的不是現在,而是未來。是每個人在失去資本庇蔭時,還能夠存活的未來;是免於核災、核爆、核事故風險的未來。資本倡議的未來只有「成長」一途,公義則是站在「永續」的一方。我想,其中的差異是在這裡。

是以我永遠無法理解他們,因為他們太過自信,認為自己不會被資本遺棄,未來擘劃的藍圖絕不會踩空,還認為自己實在聰明。

或許是的,就是,太聰明了。

於是他們選擇當資方永遠的旗手,那就趕緊把資本家的髒手帕繫在胸口,鎮日去當資本主義的看門狗吧。只是--當資本家人去樓空,我會記得留些糧食留些水,給他們,希望他們記起,曾有一群理想主義者對著他們呼喊,他們撇嘴說,你別再吠了,但那時誰是狗,這時誰又是火車,答案會在時間軸更遠的地方。


 

Jun 18, 2012

2012-June-18

 
拜一早晨,昨天的好天氣去哪了?這令我感覺,對生活,有一種厭煩。

但時間的推動並不因此而停下來,六月的下半場還有完整的一半,「還有」,當然我會這麼說,而在另一篇文章裡頭我寫,「每天過完我只剩下一點點」,時間過去就過去了,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每分每秒過完,我們都不再是上一刻鐘的那個人。

六月,忙起來的日子肯定無詩無歌,這我知道的。

可偏又是端午,詩人節,不想繳白卷給我們這一系譜的老祖宗,但看著一路延展下去的,行程表啊乘高鐵的行旅,速去,速回,島南將至的颱風雨,我還在,可不能寫詩的。怎麼能夠寫?又怎麼能夠不寫?

寫窮累至極的眼淚好嗎,寫一場歡快的夜宴好嗎。

倘有人在島的南方,風雨裡他撐把傘吧他問,你從哪裡來的,我能這麼回答嗎--橘紅色的高鐵列車,像是南瓜,是南瓜載我來的。可在這樣的六月,生活沒有魔法,南瓜依舊南瓜,十二點的戒律沒有玻璃鞋,但也沒有後母。

生活只是這樣,它並不對我壞,但也不給誰任何小驚喜。

過了就是過了的時間裡,莽亂地回著 email,撥打幾通確認的電話,尋找下一個有電源供應的店頭,但沒有詩。

熬成鍋粥的生活裡邊,不去談詩,詩也會忘記我的。是這樣吧,這樣也好。我祈禱自己是南瓜。最多也只能是南瓜了,不會變成馬車的。無歌無詩地說著話,再說下去,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Jun 15, 2012

旁敲廁集》口腔不滿族


趨勢基金會.所有格》湯舒雯+羅毓嘉



羅毓嘉:

前兩週,我們針對了下半身進行濕答答的集中攻擊,從馬桶離開擦完屁股,在這個向上趨勢的發動之下,這週我們終於順利地回到了上半身。雖說如此,並不表示我們這週比較不濕,刷牙的詩意在於,妳永遠無法規避必須被弄濕的定律,刷完牙不漱口,拿牙線剔完牙不沖水,難不成是要把牙結石混著高露潔全效抗敏的泡泡吞下肚?

可是我們都知道,強效抗齲牙膏並不能讓我們免於牙醫高速鑽牙機的侵襲,睡眠不足的口臭又足以熏死整個會議室的人。所以我們刷牙。購置電動牙刷像把洗牙機帶回了家裡廣告如是說。漱口水推陳出新,雖然李施德霖剛推出時是外科殺菌劑,後來則被用來刷地板、以及治療淋病,最後才正式登腔入室,捍衛妳的口腔衛生咻嚕嚕嚕嚕,後來甚至出了口腔清新含片,薄薄的一層,在牙齦與舌根之間緩慢地融化,如此我就再也不怕garlic breath,可以放心與吸血鬼親吻了。

--所以湯湯,妳察覺到了嗎,我們對口腔衛生十分緊張,它連結妳的人際關係,晚上刷洗完畢親吻晚安的那張嘴,好像跟早晨起床上火的那張嘴,並不是來自同一個人。我們獨自把牙刷牙膏牙線漱口水往嘴裡送,然後又吐出來,彷彿我們是成長了,但綿延的口腔期卻遲遲不肯結束。妳也和我有著一樣的焦慮嗎?



湯舒雯:

因為到小學二年級還在用奶瓶喝牛奶的關係,一直還沒有遇上過口腔期比我更長的朋友。不過聽你這麼一說,原來大家的口腔期都遲遲不肯結束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說實在的,可能因為基因的緣故,我們家族的牙齒都有頑強的品質;以至於我很晚才知道牙痛是怎麼一回事。然而正所謂年紀越大,情傷越重。我對我的嘴巴一本初衷,沒料想它簡直恨我。自從我十九歲第一次根管治療術後以低於4%的機率產生了對填充物的過敏反應而經歷了任何止痛藥都束手無策的三天劇痛,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牙痛這一件事是人生裡數一數二的不可逆事件。它將人分成有痛過的、與沒痛過的,再讓他們彼此仇視、難以溝通。我爸亮著一口廣告明星級的白牙看我:妳一定沒有好好刷牙。——你看,完全難以溝通。牙刷、牙膏、牙線、牙籤、漱口水……感情的付出不是真心就會有結果;努力也和幸福並無關聯。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情是徒勞蜈蚣的啊比如說叫牠穿鞋子。幼稚。對,我就是幼稚才會吸奶瓶吸這麼久。

總之,嘉嘉,真心希望妳也是有痛過的人;想必會有助於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羅毓嘉:

論及牙痛,我絕對是當仁不讓、義不容辭、輸人不輸陣。雖然這種事情似乎也沒甚麼好比就是了……。從小我就被人說像我老媽,連易蛀易齲易敏感的牙齒,也是從她那兒來的。我媽常說,她牙齒壞掉是因為生我們兩個小孩,鈣質流失得毫無保留,但我想罪魁禍首絕對是我姐,她一口好牙不怎麼刷也不會蛀,簡直就像好牙遺傳的根源--我老爸--同樣頑固(Oops),反觀我呢,天天刷,一天刷兩次,電動牙刷牙間刷全派上用場,但鈣都到哪去了?半夜醒來,捂著臉,是啊,我痛。

少蓋/鈣了!有人如是說。是以我完全樂意嘗試各式各樣的牙刷牙膏與口腔清潔用品,尖頭扁頭混合刷毛,薄荷清涼速效鹼性鹽粒蜂膠三色牙膏,各種品牌各種款式任君選擇。但即使我是如此忠實地擁抱它們,讓它們有規律地進出我的口腔,當牙醫同學掰開我的嘴,隔著口罩我還是可以聽見他們的驚呼,「羅毓嘉你都怎麼刷牙的?」刷牙其實像是一個人跟32個敵人作戰,它們總是給予細菌太多掩護,給我太少寬容,那些總以為自己刷得非常乾淨了的片刻,過沒多久,蛀牙又在那已千瘡百孔的城堡細節處,偷偷豎起了佔領的旗幟。

當我刷牙,那竟像是我對我的牙齒們,一場漫長的告別。我看著它們逐日被蛀蝕、風化,犬齒和牙齦接壤處的細密孔洞,我跌斷的三顆門牙,長歪了的智齒是如何又讓旁的臼齒一併生出了穿鑿的孔洞。有天,我用牙線剔著牙,不慎竟弄掉了陶瓷的牙套,稍後漱口的時候竟又把小臼齒的樹脂補釘給沖走了,那可能是我口腔奮鬥史上最黑暗的一天,有甚麼比隔天在牙醫面前羞赧地張開一口爛牙,更讓人感覺絕望的時刻呢?

--大概就像妳說的,湯湯,努力和幸福並無關聯,好比我姐,她總是讓我覺得,是的,有些人生來就是會比你幸福。我的口腔不滿足,源於再怎麼珍惜也一定會失去的焦慮。且不只是牙齒而已,好比我微笑時總抿緊了嘴,生怕露出口腔裡缺牙偌大的黑洞,也有可能,夏宇女王寫蛀牙,「拔掉了還/疼 一種/空/洞的疼。」是的妳知道的,女王說,那是愛情。



湯舒雯:

努力和幸福並無關聯;再怎麼珍惜,也一定會失去。我們果然都是痛過的人啊。

在我的阿婆已經不能認得我之後,常常我坐在她身邊,摩挲她皺紋的掌肉,在厚厚的老花眼鏡後方的皺紋的眼睛,也並不看著我。她會在我父親或叔叔走過的時候喊住他們,然後遲緩地、仍然直視前方地低低在說,彷彿在避我耳目。她的客家話在問:旁邊這個細妹是誰?

那時,她已經虛弱地失去可以自己進食的力氣,卻仍奇蹟似地擁有一口老而彌堅的真牙,讓所有長輩偶爾能像看顧孩童那樣地稱讚她兩句:「媽媽的牙齒真好!」,餵哄著她:「要咬完再吞下去喔。」可是再好的牙齒,都有縫隙。一天飯後,我看著她本能又抖著手掏取口腔、徒勞地想去除那些牙縫中的殘渣。我拔了牙線就坐到她的面前,說,「阿婆,嘴巴張開。」我將牙線卡入,觸及她的牙床,再推拔出來。那些牙齒盡皆比我還老。我一一打擾,每一顆都想拉它一把。

後來回想起來,最後那一段時間裡,我最最幸福的時光,或許就是那些個午後,我曾那樣執著地拉扯過;她還在,還沒走。就在隔天午飯後,父親上樓來尋,「妳阿婆找妳」我以為什麼久遠地終重又被記起,所有被遺忘的都將被還原。我抖著腳步下樓。客廳裡,藤椅上,我的阿婆偏頭向我。厚重的老花鏡片背後,好像不好意思地笑了:「……細妹,幫俺的牙齒,好否?」

後來她再也沒有記起過我這個孫女。可是每天我的父親都替我的祖母來尋我,像找一副她的好牙線,也像找一個她的新朋友。往後的日子裡,每當我因為想念、而難免受到折磨的時候(「如果我是一個好孫女當時我應該……」),我會想到,啊,可是我牙剔得很好,她很喜歡。只是這樣,就可能獲得拯救;我想這就是祖母留給我的謝禮。




 

Jun 10, 2012

2012-June-10

--觀音在有河的山上


早午餐後臨時起意,你決定往城市北邊走走。也沒決定目的地,跳上了捷運,只是想,至少離城市中心稍遠些,遠一些,讓整個週末靜下來,凡囂,塵世,喧嘩與雷霆,你要離它們遠些畢竟靠得近了會引起暈眩。多久沒出城了呢,你想不起來,倘若將那些公務的差旅扣除,你不在台北的時間,其實無多。

台北說小不小,但也不大,足以困住一個人了,讓你成為生活常習的囚徒。

鬱且襖熱的天氣罩著,睡也不安穩,行也不安穩,等著雨,雨它甚麼時候才下來。

週末是這樣。你帶著未竟的工作,未完的讀書,款款一包,整路往北的列車,過了北投突然開展的關渡平原,繞行的軌道像一個環,暖暖地抱著,又與正紅色的大橋在平原終止之處接壤。這頭是紅樹林,那頭的八里,兀立的樓房旁邊還有樓房,一幢高過一幢,有時不免這麼想--可能這些彷如有自我意志不斷增生的建築物,才是城市之癌。

車不能再往北了,在淡水你落車你想,那亦只是剛好的、一時的解答。

比捷運終站再遠一點的地方,就是河出海之處了。你一直覺得「河口」這詞兒並不精確,明是海吞落了河,怎麼是河口不是海口?但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看見那河,溫溫吞吞,風和潮汐,都把水往陸地裡頭送,一時河吞容了海,更上游處不也有個所在名喚汐止,啊,海原來可以深入島嶼這麼深。這樣河口是對的,海口亦是對的,一種地理兩種說法,都對,誰來看,誰來說,都好。

你有陣子沒來淡水,堤岸自然是變了。人又向河取了些陸地,填了,夯實了,你聽說的,那工程摧毀了潮間的濕地,如今又有快速道路要轟轟烈烈從紅樹林上方通過,但你壓根地無能為力,河水打上來,那剛落成不久的,且稱為河岸公園吧,臨水的一側竟拍出了浪花。像隻手,像是索討,其實你也不能肯定,所有這些會否一刻被河,被海,被大地給領了回去,倘是如此,誰也都無能為力。

沿著河岸走了一會兒,你想,這已不太像你記憶中的淡水。即使渡輪依舊,大橋依舊,周身的人群也儘是週末家族出遊的行當,可多出來的,河岸公園的綠意不知為何,泛著一種虛假的光芒。

要把多少個地方變成同個樣子才夠呢?

這你是沒有解答的。堤岸的座標消失了,你原有些慌張,還是尋得了那間二樓的書店,貓依舊,書香依舊,陽台依舊,河面感覺遠了一些。

陽台上有河,有風,有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你拿出書本,斜坐,枯讀,都很好。幾艘渡輪來回,淺淺地劃開了水面,風帶來清淺的海的鹹味。此刻還不是你記憶深刻的淡水的黃昏,船也不會開進末日般的夕陽。你希望有雨,但還沒來,還沒有滂沱遮蔽淡江的夕照。再更遠些的地方,還是土地,是台北港的貨櫃碼頭,起重機的左近還有起重機的左近,還有--





Jun 8, 2012

旁敲廁集》擦低生活XD

 
趨勢基金會.所有格》湯舒雯+羅毓嘉


湯舒雯:

上完上週的馬桶,這週我們要來擦屁股了——正確來說,是要讓「衛生紙」來幫我們擦屁股了。我想由我來打開這個話題是冥冥之中註定。不管是「舒潔」、「舒柔」或「舒服」……聽起來都像是我的姊妹。春風得意可麗舒,純潔柔情五月花。需要她們的我們,往往是在最狼狽的時候:口水快要滴出來了,鼻涕快要流下來了;鼻血一直噴出來,眼淚完全hold不住。尿尿自己乾不了,大便還在屁股上……她們見識了最不為人知之處,再去向了不為人知之處。如果我們還能算是個體面的人,那絕對是因為渣的部份都在她們那裡了。——那麼嘉嘉,快快告訴我們,你的渣都是些什麼內容吧?




羅毓嘉:

雖然一講到渣,就想到渣妹(耶偷渡楊佳嫻成功),但我知道妳要套我的話,希望我說自己的壞話,我是不會中計的。我想,我亟欲擦乾淨的渣,大抵都是那些和衛生紙相對的品質,衛生紙多麼捨己為人,而我自私自利,衛生紙清純潔白,而我思想淫邪……幸而有衛生紙,有了這些品質的對照,她們不只承接每一個「快要」的瞬間,衛生紙還存在於每一個妳我「已經」髒掉了的時刻,是她們用自己的變髒,換取了我們的乾淨啊(抽出衛生紙拭淚)(妳看,還真是隨處可見啊)。

衛生紙的偉大之處,在於她們看似脆弱得遇水就爛,而我們總是假裝堅強、但其實我們並不,當我們從人群中被點名去做那件自己最不想做的工作,對生活比出中指咒罵與各式各樣的詛咒,衛生紙對於自己先被拿來擦馬桶座墊、或者排泄時不禁爽快得汗涔涔淚潸潸的臉,可一點怨言都沒有。且等我們蠕動的腸胃、撐爆的膀胱發洩完了,我們冷靜了,衛生紙知道,就輪到她們的熱臉貼我們的冷屁股了。

可衛生紙並非無所不在的。在公廁配備衛生紙還不普及的時代,無論是校外教學或者家庭郊遊,凡是那種比較強的風、景區(耶偷渡鯨向海成功),女廁前面總會有個歐巴桑鎮守,向每個女客收取硬幣,並遞給她們一張小到不行的衛生紙。當時,女廁內尚且不供應衛生紙,男廁更是想都別想,男孩兒只要不隨身攜帶衛生紙,彷彿就被剝奪了在外頭大便的權利,所以小時候早自習檢查手帕衛生紙,我總是順利過關,畢竟我完全不想用手去抹自己的大便--因為有咬手指甲的習慣--而現今如廁時衛生紙隨手可得的便利,當然已經不是彼時可以想像的了。




湯舒雯:

的確;一間沒有配備衛生紙的廁所,就像一碗沒有附上筍絲的豬腳飯;你當然不能說它怠忽職守,但你多少會感到世態炎涼。然而一間配備了衛生紙的廁所,又有了更大的學問。曾有立委質詢時有如詩人,指稱:「衛生紙與屁股之間,是人類的私密關係,但衛生紙與馬桶之間,顯示我們的文明程度!」(簡直是我們專欄的代言人嘛)主張如廁後應將衛生紙投入馬桶,作為一種「文明生活運動」。事實上,去年夏天當我結束了在德一年,初初返家之時,我幾乎花了整個暑假的時間,才改掉了一自馬桶上起身、就順手想往裡面扔丟衛生紙的衝動。那是我無縫接軌的生活假象的一個破綻;它在暗示我:妳已經在使用另外一座城市的污水下水道。它在提醒我:妳該拋棄的不只有衛生紙。

可是其實妳拋棄過的衛生紙已經太多。據說台灣一年的用紙量約三十三萬噸,其中九成是衛生用紙;相當於砍掉八百至一千五百萬棵樹。長長的日子裡,總是在妳以百無聊賴、掩飾自我懷疑的那些問話、比如「請指正」,「請說出我的三個缺點」、「請說實話」中,百般堅持:「在我心中妳沒有缺點。」的那個人,有一天終於被逼急了、嘆口氣就說。好吧,「或許妳衛生紙用得太多了。」忽然妳就感動了。有人知道妳小秘密一樣的壞習慣,也知道妳的罪惡感。只是他知道這件事情是一個缺點、值得被在意;妳就覺得了對方可能可愛。

因為是這麼輕飄飄又體貼的存在,好像可以輕慢地對待它也沒有關係。有時我也擔心我的浪費並不只在衛生紙上。——想必嘉嘉是有更好地對待衛生紙的方法吧?





羅毓嘉:

呃嗯……真的是辜負了妳的「想必」啊,我真汗顏。就因為衛生紙這麼輕飄飄,這麼體貼,往往我就是隨手一抽、一抹、一扔,彷彿不覺得她們的存在,擦完嘴角擤完鼻涕清完屁屁,隨手就坑滿了垃圾桶的。況且,鼻水龍頭被打開的時候,實在是拿出兩百萬元說「你鼻水停下來我就把這些錢給你」都沒有辦法(妳知道我超愛錢!)。於是大禹治水用疏通法,現代人治水則從上游造林涵水做起,毓嘉治鼻水,則還是非得仰賴砍樹造紙不可了。

我想,衛生紙之被輕慢,其實在於每一張都沒有讓人完整地利用,想要捨己為人的衛生紙啊,卻都還沒鞠躬就瘁了;好比一個他愛妳比妳愛他多的情人,妳覺得那愛是無盡的,抽完,再開就好了,可有一天,原本130抽的衛生紙變成了120抽,原來那真的是愛,無意識地抽著,抽著,也變得越來越稀薄。妳有想過一張衛生紙,她的可用面積有多少、卻在扔進垃圾桶前先被無謂地揉爛了的面積有多少?像極了情人,對方能付出的實在好多,我們能夠真正珍視的,又有多少呢?




湯舒雯:

真的。當我們突然意識到衛生紙有多重要的時候,通常就是沒有了它的時候。我想起前年一則讓我印象深刻的新聞:一名年輕男子在東京秋葉原商場一處上完廁所,卻晴天霹靂發現舉目無親、衛生紙付之闕如。動彈不得下,他手邊工具卻唯有一智慧型手機。此時,比起拿它來擦屁股、他令人激賞地有著理智的作法:他在Twitter上狂發訊息,無紙哭募:「急募!沒有衛生紙!」「救命!在秋葉原Yodobashi三樓男廁」——是的,結果我想你已經猜到了——就在世界各地熱心網友陷入瘋狂地熱頂、推文、轉發、串連下,就在那扇彷彿孤懸於世界盡頭的男廁門縫中,二十分鐘後,緩緩遞進了一包意義非凡、簡直環遊了世界的衛生紙。

在那之後,我上廁所時都格外有安全感。總覺得有一整個世界作後盾;無論再怎麼難堪的屁股,也會有衛生紙千里來尋,奉獻自己,把你擦個乾淨。





羅毓嘉:

於是,衛生紙就這麼擦完了我們的屁股。是的,她們髒了就是髒了,可以隨手沖進馬桶、丟進垃圾桶,可最後的最後,我想到的是,還有甚麼比衛生紙「生得如此純潔,就是為了被弄髒」更貼近我們人生這一路成長的隱喻呢?接著冒出來的「然後弄髒了,就要被丟掉了吧」的想法,雖則自然得令人悲傷,幸而衛生紙的來源不只是樹,公廁裡的super jumbo roll滾筒上寫著「衛生紙以再生紙製成,請您安心節約使用。」彷彿也就諭示了,死過了,不用怕,還可以再活過來。衛生紙的啟示,真是十分正向啊。(挺)




 

Jun 5, 2012

2012-June-05

 
聊到新產能,新廠房,他還頗意氣風發的,你想。也沒別的機會了,突然你就問起,那村里對過去兩大廠的污水排放頗有意見,未來會不會也發生類似的抗爭。而原先氣勢滿滿的那人,滿身被甚麼電到一樣,先是跳了起來,後又很快洩了氣,連說了五個沒有啦,廠都還沒設,怎麼會有。跟我們沒有關係的,他說。

其實也是你預想中的回答。但你都還沒接著問,他說,我們跟他們是在不同的溪谷啦,你回說,是嗎?你沒說的是,你知道那是不同溪谷,但下游的匯流之處,其實是同一條河,餵著同一片田同一鎮人。掛牌時,他學了總統還比出振翅的姿勢說,人要逆風高飛,這時你想,水往下流,他不會不知道。

而那之後他變得不太自在他凡事必先說,沒有啦不會污染啦。你笑著,其實你一直笑著點頭說是,又聽他說,我們的回收系統做得都是到科技的極限,原料很貴的,回收都來不及。你也沒接著問,原料是的,那廢顯影液,廢蝕刻液呢?其實他已變得毛毛躁躁,你想這並非他愛聽的,問到這,話還是往他愛講的那頭轉去了。




 

Jun 1, 2012

旁敲廁集》呷賽人生

 
趨勢基金會.所有格》羅毓嘉+湯舒雯
羅毓嘉:

就讓我們從馬桶開始。或許從這裡開始是最適宜的,一個私/濕密的地方,它承接的是我們在不同時間積累的同一批輸出物。劉德華當年唱,「每一個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個按鈕,他會沖去你所有煩憂」,但他近期代言的卻是OSIM天王按摩椅,隨著馬桶變得越來越先進,配合電子免治系統,一大堆按鍵安在邊上,突然有了按摩椅跟馬桶幽微的共通性,「劉德華其實就只是坐上去爽了。」我會這麼想--這跟林黛玉不只葬花,其實也會大便說不定是一樣的道理,只是曹雪芹沒有寫出來。

我好奇的是,馬桶作為浴廁系統的核心之物,如此重要如此親密,但最為人所知的形象,似乎依舊是《猜火車》裡的伊旺麥奎格為了失手掉落的兩顆藥丸,一舉把臉埋進那「蘇格蘭最骯髒的馬桶裡」的勇氣;反倒是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雖形容廁所小屋「建在離主屋有一段距離之處,四周綠蔭森幽」,彷彿蹲坐其上,股間吹來的涼風唏噓,不曉得是刺激了便意呢,還是會冷得甚麼都縮了回去?這麼一想,總讓我感覺,谷崎對馬桶的歌詠禮讚,跟我們的現實生活「也有一段距離。」

我們對馬桶與便器的想像,似乎總是被馬桶的物理形式演變給侷限住了。從一條溝演變為一個人孤獨的王位,有時馬桶也會因為誤吞了手機或被餵食過多的金針菇,而如鯁在喉地反胃起來。為此,馬桶在「人擇」的過程當中不斷進化,固然變得越來越乾淨,像現在的TOTO馬桶甚至變得超級時尚亮麗了,但卻是把人的輸出物封印到更深更堅硬更遙遠的軀殼裡,像是雅典娜之壺那樣,成為壓抑怪物的容器。

然而,馬桶再時尚再漂亮,它終究只能鎮日枯守浴廁那黑暗多過光明的國度。人們總是來匆匆、去沖沖,一天之中想起它的時間大抵不會超過十次(腸胃炎期間不算!),對於馬桶,我們明明很需要、甚至解放的瞬間還會覺得「不能沒有你」,卻在完事之後不屑一顧的矛盾心情,究竟是怎麼來的?






湯舒雯:

當你說「就讓我們從馬桶開始」;我想到的卻是,馬桶其實似乎更靠近結束的位置。那些從身體末端尾流放出來的,不管從形象或意義上來說,都像是身體的一個個逗號或句號;「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你所說的「完事之後不屑一顧的矛盾心情」,那種視馬桶為身外之物、自圓其身的背後,可能是一個一個佟振保在脫皮。林黛玉當然會大便,只是她不一定會承認(或承認了但暗示那是粉紅色的)。

有時我也會覺得需要馬桶時的我、和離開馬桶時的我,似乎並不是同一個。所以看著排泄物就想起我們都熟知的、那個關於星星的說法:「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星光,可能來自已經死在幾億光年之外的星體。」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屎尿糞便,其實是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前的攝取,是我們與自己最遙遠的距離。在這個意義上,馬桶真是我們時時刻刻的墳墓啊。

不過雖然佟振保和林黛玉都用得上馬桶,我卻想必他們是有不同的用法。我一直覺得相對於男生,女生與馬桶的關係可能還要來得更親密些;畢竟我們並沒有類似於小便斗的其他選擇;無論是蹲式、還是坐式,馬桶就是我們唯一的歸宿。不只我們在其上蹲坐的時間一定遠遠超出男性,那些「國中女生腹痛如廁產下一子」、「以為腸胃不適女廁內急產雙胎」、「校內廁所產嬰年輕媽媽狠心溺斃」……的新聞,事實上更是所有年輕女生的都市傳說;是專屬於我們的鬼故事。明明就該只存在一個人的私密空間,卻出現了第三、第四者……這唯有女生才辦得到了。

我也記得我媽就曾以:「像拉肚子一樣。」形容她生產我時有多麼順暢容易。在此我並不想深思在這個脈絡下、被拉出來的我究竟算是個什麼樣的存在。我只是格外好奇了:那麼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唯有男性才能在馬桶上辦得到的呢?






羅毓嘉:

聽妳這樣講,才驀然想起,其實我差點就要成為妳口中,「馬桶上的第三者」了。出生前夜,我老媽參加完彼時最熱門的微波烹飪課程,吃得老飽,陣痛初起老媽也分不清楚是我在裡頭迴旋踢,還是單純肚痛,總之待產前老媽還當真上了趟馬桶,大便去也。回來後被護士長痛罵「妳都第二胎了,不怕把小孩生在馬桶裡啊?」談起這段,她總還是心有餘悸的,但我其實比較擔心,說不定事實是,當時我真被生在馬桶裡了,但她不得不抹去了我「從馬桶開始」的那段歷史,否則我的個性大概會更扭曲吧……

對不起我扯遠了。回到妳的問題,相較於女性總是、或說必須要蹲/坐在馬桶上方便,就算男孩兒們家裡沒有小便斗,多數還是從小就被教成站著尿尿。有時we got a morning woody(就是晨間勃起囉)、尿尿分岔,難免把馬桶噴得亂七八糟……這肯定是男性的特異功能了。曾經不覺這是個問題,直到電影《藍色大門》裡頭說,「你十七歲,想的只是能不能上大學,不再是處男,尿尿可以一直線的話,你該是多麼幸福。」從此之後,我連站著尿尿都輕鬆不起來了,面對馬桶還必須「正莖危坐」,倘若不能確保自己尿尿不分岔,那還是乾脆坐著尿準確些吧。

所以呢,雖然小便斗明顯瓜分了男性跟馬桶廝守的時間,但它真是個偉大的發明。比如演唱會散場的時刻,或酒吧裡頭拼多了啤酒之後,各方好漢齊聚男廁,列隊舉槍、百鳥齊鳴的場面,煞是壯觀,套句武俠小說的腔口,「縱是他武功蓋世、身擁絕技,實在急了,明知後有陌生的群雄虎視眈眈,拉下拉鍊,這姿勢,還是不得不露出老大破綻,整個背都賣給了敵手。」不過大抵沒有甚麼武俠小說會以馬桶便器為主題的,我又想多了。

有趣的是,即使有了小便斗,男生永遠尿不準,看來還是個全球的普同性問題。歐洲人在小便斗中央漆上隻蚊蠅蛾蚋圖案,據稱就靠著男生拿尿尿噴射蚊蟲的「本能」,有效地改善了「尿不準原理」;而台灣男廁總有標語,除了平舖直敘的「站近一步,點滴不漏」之外,更令人莞爾的莫過於「靠近點,它沒有你想像得那麼長」、「尿不到便斗裡說明你短;尿到便斗外證明你軟」,更幽微地折射出男性的陽具尺寸焦慮。我敢打包票,這些標語在女廁裡是不會出現的,那麼,女廁的隔間裡頭,又都貼著傳遞著怎樣的訊息呢?





湯舒雯:

的確;比起準度、長度、或硬度的問題,女廁內的標語似乎更常顯現的是一種對於「高度」的在意。滿是鞋印的馬桶座墊上,「定時清潔,請放心坐下」、「切勿踩踏坐墊」的標語的心酸,可能與那些堅持半蹲、努力撐持著的美腿們一樣酸。即使穿著高跟鞋也決心以高難度姿勢在公用女廁內,上演一人馬戲團;太害怕被環境弄髒的結果,就是自己反而成為弄髒一切的那個人。最麻煩是,有時看不見的髒、還比看得見的髒、要髒得多。面對馬桶,那些肉眼不可見、卻深信它們存在的細菌、黴菌、病毒、寄生蟲……是另一種深入人心的女廁鬼故事。即使醫學證明無論是就皮膚接觸、或體液接觸而言,因為共用便器而受到傳染致病的恐懼完全是一種多慮,病例幾乎沒有;因此而從馬桶座上滑倒、跌落受傷、甚至致使馬桶傾倒、破裂,臀部反被馬桶碎片刺傷的新聞,卻反倒不是新聞——要女人乖乖坐在馬桶座墊上,簡直跟要男人記得小便完後放下馬桶座墊一樣困難。而我們對於什麼是乾淨的、什麼是不潔的;什麼是安全的、什麼是危險的……所做出的種種日常判斷,也實在就和馬桶座墊一樣不牢靠啊。

偏愛馬桶的鯨向海詩裡曾寫:「就坐在馬桶上等待/那並不是最壞的/馬桶深處/有更寂寞的世界」有時候我也會想,為什麼我們需要馬桶呢?在我的阿婆過世前,有長達四、五年的時間,是由我的父親以及叔叔們每日排班、輪流為她把屎把尿的。在她完全失智之前,有那麼一段時間,她不能控制的排泄,必須依賴他人的引導與摳取;而這些引導與摳取她的「他人」,事實上就某個意義而言,也曾是她體內被引導與摳取出來的部份。「作為一個便器」,真是我們對我們所愛之人所能作為的、最深情的一種表示了。低到地裡,盼你還能開出花來。那些陷落在失能的時光夾縫中,久久艱難地保持著姿勢、耐心等待腔腸動靜的母與子的時刻,任何一點排泄物的降臨,都能讓我的父親忽然緊張,又忽然歡喜;像他曾經緊緊貼著我的母親,聽我在胎裡輕輕移動的聲音。

說到底,人生好像也不過馬桶一場;吃香喝辣的時候或許沒有,吃大便的時候一定很多。然而,因為知道還有許多東西,是再強力的馬桶也沖不走的;比如差點被生在馬桶裡的你,比如我們下週即將要使用的衛生紙與衛生棉(耶置入性行銷成功),那麼就好像還有很多事情值得被期待,就好像還可以再深吸一口氣、再繼續憋氣、在上面,再蹲一下看看。



 

May 31, 2012

是我對台灣期望太高


「如果既得利益者他們要用落後來形容證所稅方案,賺到的400萬、連20萬元的稅都不用繳,如果是這樣,台灣社會的公平正義,在這些人的心目中,我不曉得是有什麼樣的地位?我也不曉得這樣的想法和講法,他們是認為台灣的貧富差距,是不是他們完全看不見?也不覺得他們該負任何一點責任?」
-劉憶如,2012


有人說,覺得這段發言太有針對性,不能老指向「既得利益者」,通不過法案的是立法院。針對黨派、立法院、或那些立委,都比用「既得利益者他們」來得好,畢竟相信不是每個在股市賺到四百萬的人,都不願意繳二十萬的稅。

是的。我也相信啊,但是那又怎樣。

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這種「誰誰誰願意、誰誰誰不願意」來講嗎?

那我說,我相信絕大多數的受薪階級都不願意繳綜合所得稅、我相信絕大多數開車的人都不願意繳牌照稅與燃料稅,我相信絕大多數擁有住宅的人都不願意繳房屋稅。你同意嗎?你並不反對嘛。

那為什麼我們要繳稅,不就是因為我們相信合理的稅收可以讓國家繼續運轉下去,不就是因為另一方面,我們也「沒有管道直達立法院請我們親愛的 立委諸公(挪抬以示尊敬唷科科)」幫我們修法拿掉綜合所得稅嘛!所以呢?事實很明顯啊,能夠透過立委杯葛法案的是誰?顯然不是芸芸眾生嘛。

最後出來這種甚麼 8500 點以上課多少稅、10500 點以上課多少稅的版本更是笑死人,難道國家 GDP 成長率在 3% 以下綜合所得稅就不用收,然後成長率到 5% 以上稅金就多收一點,這是哪國的邏輯?

還是台灣不只早就獨立,其實我們是來自宇宙的另一個星球,因為立委太恐怖而被母星遺棄,丟到地球上的鬼島?

談及租稅公平、分配正義,且容許我引用學長 Bryan Tsai的故事,「其實用大富翁的遊戲就可以看出來。每繞一次圈得到的報酬的就是固定薪資,而購買房地產而在別人路過時收的過路費就是投資所得。如果你要贏大富翁這個遊戲,你就是要靠投入資本去投資房地產來滾錢。而不會靠那微薄的一圈一次的固定報償。

那麼試想,今天如果很多玩家之中剛好有一個玩家沒買到房,他多久會被繞圈圈的時候必須給付的過路費壓到破產?如果今天有一個政府要保護所有玩家都玩得下去,如果課稅是某種表現公平正義或是平抑貧富差距的手法,難道這個政府會只針對那固定一圈一次的報酬課稅,而放任所有投資所得都免稅?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

但談到大富翁那個「不存在的莊家」,或有人言,莊家要做的事是訂出對所有玩家效力一樣的抽成規則,而不是再分A、B、C、D咖的玩家,而有不同抽成方式……但我想,那樣是齊頭式的平等。並非公平。況且我們談的是「租稅」,不是「賭博」。談的是賭博的人應不應該繳稅,而非賭博本身。

公平絕對不只是「訂出對所有玩家效力一樣的抽成規則」就是了,那樣只是純粹的「等同效力」而已。真正的公平是透過對不同能力的玩家採取不同的徵稅模式,連蜘蛛人裡頭都說「能力越強、責任越重」了,否則奧林匹克運動會也就一個好了,何必再分聽障奧運、殘障奧運?

難道百米賽跑對每個人而言,會是一樣的百米賽跑嗎?

再說,正因政府是政府而不是券商,政府絕非莊家。而是國家的經營者。我們現在在說的是「租稅」,不是股市。說的是資本利得稅,不是買賣套利。說的是「政府的角色」,而不是券商開發金融工具「作莊」的角色。

自然,台灣若真的開徵了可以強化賦稅分配公平化的資本利得稅制,有人總會說「全球股市多得是,投資人可以到處跑」,這是對的,但我要說的是--我們現在不是在討論賭場裡的莊家究竟有沒有公平、發牌有沒有作弊、骰子有沒有灌鉛、吃角子老虎機是不是永遠搖不出 JackPot,不是這個問題。現在的問題是,是的,總有那些贏錢離開賭場的人,但他們應不應該拿出一點錢,讓上位的「政府」去照顧那些,可能在賭場裡掃廁所的基層人民的生活。

我從未質疑投資獲利的正當性。投資市場如同賭局,自然有輸有贏,但贏者得到了較多的資源,他們難道不希望賭場永續經營、市場永續經營、國家永續經營嗎?難道讓社會更趨於公平,對他們而言是如此稀薄的一件事情嗎?

更況且,證所稅的課徵標準,比綜合所得稅來得更低。

一種甚至並不「賺越多課越多」的證所稅,一種只是「過了門檻之後課徵固定稅率」、門檻以下的部位還給了免稅扣除額的證所稅,我真的不懂,綜合所得稅最高可以課到40%,憑什麼證所稅只課 5%,還有人可以這樣罵罵咧咧哭哭啼啼的?連這麼不公平的徵稅基礎都做不到了,我真的不知道台灣的政府、官員、立委,還有甚麼資格說公平、談正義?股票市場如此,不動產市場亦是如此。如此令人失望。

政府存在的價值,難道不該是透過資源的「徵收」與「重新分配」,照顧「每一個國民」嗎?這個道理有很難理解嗎?

還是我對台灣期待太高?我真的很傷心。




 

May 24, 2012

〈一顆心蜷如黑雨〉

 
  倘若你將花朵剪下
  就讓我的心成為一座劍山
  予你餵養之暗香,那些無法結果的
  烏有鄉的舞者啊
  高高躍起
  陵寢敞開如日昨的宮殿
  為誰驚動了,前世的心跳裡

  是如何從你風簷下經過了
  卻發現愛了另一個人
  一顆心蜷如黑雨裡的鐵線蕨
  壓抑,按捺不讓它舒展
  無止的輪迴與經緯
  錯都是我的
  而漫散的孢子,且留給了你

  你將花剪下,含苞一個扦插的夢
  繁殖還能成為我們的歷史嗎
  我是盆是瓶
  是今夜的裝盛,卻不能是你的來生
  一刻擁抱奏出了甚麼音調
  遺下的花影涼夜的星圖
  都給別人去指認

  螢火依舊螢火
  凋落亦是往常的凋落
  我的心尖如一座劍山立在黑雨裡
  將陌路的花朵都剪下吧
  我已等夠你的艷麗
  等夠了你短短三日的花期



 

May 23, 2012

《師身》:魔女的條件

 
王聰威《師身》:魔女的條件


愛的時候,你會想起甚麼?愛的時候其實就是愛了你不應想起甚麼。

我是說,或許。即使忘記了--《師身》寫37歲的女老師與15歲的國中男童相愛時,總有人來提醒的,你不應該愛這個人但你想,關別人甚麼事情呢愛不就是愛了嗎,但充斥媒體螢幕報紙版面的道德公審,你不會忘記,當年紅遍大街小巷日劇《魔女的條件》唱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松島菜々子和瀧澤秀明,琇尹和小初,究竟是人生模仿影劇,或小說與人生畢竟互文。

王聰威 的小說《師身》寫諸般背德之愛,不斷與關係以外的人締結關係,師生,姊妹淘的男友,過往的情人,嚐盡了彼此身體,如此耽溺沉陷卻又如此自然而然,是否其實幽微地提醒著,愛其實可能根本無關乎道德不道德。

背德悖德,是先有道德才得以成立,上帝創造天地時創造了男女,而人類創造各種職業各種身份各種道德,給它們概括分類,你可以愛或者你不能,直到你不是學生了你才獲准與你的老師相愛。但當小說中露骨地說出,「插我,」你突然想起了其實自己也只是人,赤裸裸的,渴望愛的人。愛我。那是乾涸的海洋上,一艘擱淺之船正蒼白發出求救的訊號。

那書寫既非色情,亦與情色無關。

愛人們只是愛著,欲求著,如此真實地行走著。

師者如何墮落成為魔女,是戕害了幼弱懵懂的少年嗎?是讓少年尚未發育完全的陰莖初嚐淫邪的、甜美而劇毒的體液嗎?是過多的寂寞,造就了魔女嗎?

魔女的條件是甚麼?關於這個問題,或許一百個人會有一百零一種回答,但王聰威的《師身》,寫出的答案可能是最簡單的一個:去愛,瘋狂地去愛。即使被獵巫般逼索,即使為愛而一再被社會遺棄,亦在所不惜地,愛。愛一個人直到末日,成為聖女需要完整的純潔,而成為魔女,又何嘗不是。

更有可能,是的,我們都活在一個無愛的、被道德綁縛,以致失手放棄太多愛的可能的世界,我們已忘記如何真切地去愛--而在這樣的世界裡,愛,畢竟是成為魔女的唯一條件啊。



-王聰威《師身》.時報文化(2012)


May 21, 2012

〈我懷念我們從此失去的〉

 
  我懷念枯藤持續生長的節律
  我懷念梳著馬尾的女孩甩動幼弱的乳房
  跑過府前一具又一具震怒的音頻
  我懷念她們用明朗的語氣問了我甚麼或者她們沒有
  我懷念無需擔憂能否活贏死亡的年代
  那時宗教尚且得人敬畏,兒童們
  則為搶奪望遠鏡與魔法
  掀起了屠城的征伐

  只是,我們業已失去了弒君之城
  失去了海盜與傳奇,失去幽靈船與水手的骨骸
  失去磚瓦,城垛,啊泥土所砌的神殿
  都給絡繹不絕朝聖者的眼淚沖散了。而我們
  失去了洪氾失去了粗糙簡單的住居
  失去歷史它失速打滑的軌跡
  我們歡快地祭祀著
  在每扇窗口寫下無從到達的路標
  通往虛構的目的地--我憂心一個不存在的場所
  可能存在過無風的花季
  且令人同感壓抑

  我開始講起空襲警報響起前的每一件事
  講起大雪與交通
  一輛電影院裡的破車
  講起班機歪斜的航線飛往街道兩側植有梧桐和欖仁
  講起我見過的,報紙和耳語同聲燃燒
  男人們坐出懶洋洋的姿勢
  女人正把甚麼東西放進了嘴裡
  或者她們沒有

  我記得生活中充斥鐵籠可我更記得自由
  我記得路邊開滿了天人菊的斜坡
  記得以大角度傾斜的第三車道
  酒瓶以亂數排列,持續生出臉大的薄荷葉
  一口口花盆阻塞了唯一的逃生口
  我記得--有一首偶然的歌曲將我給拯救了
  卻是誰輕輕將音量關小
  我記得生存的每一個選項,更記得啊記得
  平靜無事的海面上,是甚麼沉沒了
  而甚麼沒有
  對於生活
  我們從未真正選擇過

  直到一切都清除乾淨了吧
  渴望長大但不願引人注目的十四,十五,十六歲
  我懷念我們從此失去的,微笑和說話的動作
  我便開始講我所能記得的
  一首詩如何橫徵暴歛將呼息都換走
  在滿佈光塵的螢幕表面
  留下個孤獨的手印




 

May 17, 2012

〈你把春天都傾倒了〉

 
  晚近的消息都說完了吧
  驟雨和早苗,豔陽下的鳳凰木
  還有甚麼可說的
  還完好地收疊
  一封信遠遠射來如箭簇矢砥
  你還算擁有秀麗的風景

  拎著皮箱便這麼走了
  彷彿你的去處並不很遠
  但遠得我不及設想,是枝枒垂落
  抑或是世界讓誰給撕碎了
  我獨坐,自己給酒瓶
  綁上蝴蝶或死結
  要它們飛出一條醚醉的航線

  那時你把春天都傾倒了
  撒落花粉與光蕊
  彎路那頭
  有暗礁沉如密雲
  又重如十七年蟬的破土
  你說過的--妖冶是真的妖冶嗎
  老去又何能是真正的老去

  然後我們離開春野的小鎮
  歲月是它自身的浪頭
  四季且隨意飄擺
  五月的晨曦,一襲漿挺的
  堅毅的藍領啊
  為我們髒污且為我們縐褶
  長眠的死者打從地底走過了
  生者則在世間朽滅

  晚近的話都聽夠了吧
  快樂已薄如絲綢
  你在整城振臂揮舞的姿勢裡靜止
  浣衣的女人她自己過來了
  渾身光潔,無處惹塵埃



  --獻給Hiro



 

May 14, 2012

石化既不留根,也不該南進

 
早上讀到國光石化擬轉進馬來西亞設廠的訊息。和同事討論到,文中引述馬來西亞首相 Najib Razak 談話當中,提到的 1200 億元石化產業總投資額幣值究竟是美金還是馬幣、兩幣值差異逾 3 倍一事,一時間卻未曾想到,怎麼,當時在台灣鬧得轟轟烈烈我們戮力反對的污染巨獸,只因轉進了別的國度,就值得台灣人額手稱慶了?

午後來自馬來西亞的朋友捎來訊息,我才驚覺,同一件事情,只因不發生在台灣,我就不覺得這是「我們的問題」了。

是的,即使已經過中油證實、經濟部方面也透露雙方政府確有接觸討論投資案,姑且不論馬國規劃總投資額是美金 1200 億元、抑或是馬幣 1200 億元,如此大規模投資,不可能不對當地生態造成嚴重衝擊。這不單單只是馬來西亞人的事,也是全人類的事。國光石化既然不該設在台灣,事實是,也不應該設在馬來西亞。

而我亦知道的--那些輾轉聽說的,馬來西亞當前政權的置人權人民之不顧,又該如何相信該國政府所聲稱的,石化業盈利將惠及人民的保證?如何相信,馬來西亞政府的技術官僚與其政治體制運作方式,足以面對石化巨獸踐踏該國廣袤雨林所可能發生的污染危機?

友人云,馬來西亞人民已在 4 月底發動規模達 30 萬人的靜坐抗議,抵制來自澳洲的LYNAS 石化公司在彭亨州設厰。

這是馬來西亞的民意,與台灣民意群起抗拒國光石化「根留台灣」,內容並無二致。

我們何能眼看自己抵抗的巨獸大廠,前進馬來西亞雨林的地球之肺深處,我們何能,以排放到他國領土的污染,作為石化業繼續支撐中油體系、弭平石化業財務成長黑洞的策略?我們何忍?台灣政府倘若放行國光石化前進馬來西亞,可預見的事實是,在當地勢將引發更大規模的抗議行動,而以台灣媒體的國際視野水平,恐怕,除了只能在台北自由廣場、東華大學、成功大學等少數場所響應該次靜坐的我們,是看不見這些的。

固然,環保與工業的確在某程度上可以齊頭並進,但我有不少大學、研究所時代的朋輩同儕,來自馬來西亞,長時間與他們談論這些,那些,我想,馬來西亞現在的情況並沒有辦法做到兩者兼顧。如果台灣人自己都無法保證環保與工程的脆弱平衡,可以在我們的小島上實現,我們又何能奢求,國光石化設址馬來西亞之後,能夠做到呢?

台灣人民反對國光石化的聲音,那是我們言猶在耳的憤怒。如果我們真的在意環保--而不只是看見我們腳底下的小小島嶼,我們真的不應該讓國光石化前往馬來西亞設廠。我們想要經濟成長,但不想要的汙染與廢料,既然不該「根留台灣」,當然更不應該「南進大馬」。我是這樣想的。




 

May 3, 2012

〈五月是抱睡的季節〉.Lady嘉嘉

 
五月是抱睡的季節,噢不,是報稅的季節。剛好搭上資本利得稅--也就是所謂的證所稅囉--的熱門話題,姊姊真的真的真的忍不住了,必須要來說那些反對徵收證所稅的傢伙壞話。

姊姊要承認的是,會有這篇文章,純粹就是因為姊姊現在心裡非常地不爽。雖然電子商務讓繳稅只要按幾個鍵刷了信用卡就結束了,從頭到尾沒有看到鈔票,也不用面對國稅局的晚娘,輕鬆得就像好自在瞬間吸收一樣乾爽,但畢竟繳稅給這種政府淨是養一些尸位素餐的官員,姊姊還是非常地不爽。你們一定懂的,就像大概就是再不爽一點就要反高潮了那樣地不爽。

特別是,像姊姊這樣一個受薪階級,當然是一毛錢都跑不掉,紮紮實實地繳了……嗯才不跟你們說呢,別以為姊姊會大意說出自己少得可憐的薪水讓人見笑。總之想到白花花的銀子丟進馬桶消失不見了,姊姊心情就很不好,可是為什麼姊姊跟你們一塊錢所得稅都跑不掉,然後那些在股市賺幾百萬的傢伙可以不用繳稅,還在那邊哭哭啼啼靠北說股市完蛋了,姊姊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好不容易看到咱們賺的皮肉錢、辛苦錢供養了像劉憶如這樣有guts的真女人,她說她「上任的政策目標理念,不是只為了推證所稅,而是量能課稅,讓薪資所得繳的稅金占稅收比例下降、資本利得占稅收比例提高,相信做一點是一點。」姊姊真的打從心底佩服死她了。

台灣的稅制改革公平化終於他吳敦義的可以看到改變的契機,打開電視卻看到炒股恐怕是最不遺餘力的大老闆們假惺惺地哭泣,可能羅志祥的演技都比他們好吧,姊姊心中只有一個聲音:

賺個 500 萬還不肯繳一點屁稅,不要臉。

真的是很不要臉。大家都知道姊姊在財經業界工作,以前就有位業界號稱進出資金達數十億元的主力親口說:他只繳稅2000元。噢那得意到爆的臭嘴臉,相較之下淡水河真的是芳香撲鼻,然後我們每月只賺幾萬元薪水的死老百姓每年繳稅幾萬元,真是笨蛋傻瓜加阿花。

證所稅的議題從三月底發燒到現在,姊姊聽得最多的,畢竟還是散戶反對,理由無非是主力進出變少,沒順風車可搭,但是,拜-託-用那只會道聽塗說跟著市場消息走的小腦想想,散戶究竟是被主力坑殺得多,還是順風車搭得多,等到消息傳到電視台股市老師出貨頻道的時候,主力早就在高點等要倒貨了,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好不好?

事實是姊姊要悲傷地告訴大家,台灣散戶早已因為「活潑」聞名在外,外資內資投信法人虎視眈眈台灣錢淹腳目的時代早就過去,散戶充其量就是水溝裡滿出來的颱風雨罷了,不要鬧了。倘若真的因為證所稅讓主力炒作變少,姊姊想啊,說不定反而才是讓台灣股市回歸長期、穩健投資的關鍵。

就是這種短視近利的態度,讓台灣產業一直無法有效升級,好嗎?

或有人言,「要課稅也要看時間,譬如說等到經濟又高速發展,政府出來說給我們多點稅金來建設,大家也不會反對。現在這時機,物價都快逼死人了,再說要課稅,是有點麻不仁。」其實姊姊完全同意在高收入時代課徵高稅賦是比較合理的作法,可是難道國家會因為經濟不佳,就停課個人所得稅嗎?那姊姊繳的稅是冥紙嗎?根本不會嘛,為什麼薪資所得不因經濟好壞而停徵,憑什麼資本所得可以?姊姊真的無法認同「這個徵收現在不是時機」的藉口,方法都有,只是不願做,能拖一天是一天。

再想想,台灣的短視近利導致產業升級遲緩究竟哪個是因哪個是果,證所稅只是一個癥象,富人全拿的邏輯不改變,薪資如何會成長?收入如何會成長?靠北證所稅最力的,其實就是某些炒股炒到訂單都不管了的老闆。他們會對經濟發展趨緩、會對物價波動有任何具體的感覺嗎?姊姊真的很懷疑。

劉憶如說,證所稅影響範圍是兩萬人,她不覺得這兩萬人因為要繳稅,就一定會離開台灣股市,外傳證所稅要讓賺500萬的人,只因為要繳10萬、20萬的稅,所以跑掉,這種說法非常不公允,是自己嚇自己,甚至是空口喊話。

姊姊完全同意真女人的說法。台灣就是這種遇到甚麼問題,富人出來該幾下,政策就一再讓步、讓步、讓步,姊姊時常覺得這根本不是民主的問題,而是我們至今無法脫離金權政治與利益共犯結構治國的問題。民主每票等值是個屁,誰能夠幫政治人物獲致最大利益,誰的票就越大。甚麼資源公平、分配正義,鬼才在意。

就算那些賺500萬的人真的從此不做股票好了,姊姊要說:現在台灣的問題真的不是沒有錢,而是錢太多,連益通那種公司增資大家都搶著要申購了,不進股市,資金會自己找到出路,資本主義體制裡面,錢可是比生命聰明多了。

再者,市場流動資金退燒,但資金的穩定與長期駐守,是長線上帶動產業發展的重要推手。現在長期持有定義要採取 1 年或者 3 年方案還未出爐,且市場資金流動性變低,證所稅是否能夠如預期的達到「增加稅收」的目的可能還在未定之天,不過姊姊要提出一個比較樂觀的說法,正因短期套利動機降低、中長線投資誘因增加,資金在尋求投資標的時會更著重於趨勢、發展、和前景,而絕不是現在這種光靠消息、消息、與消息的炒作方式,如果產業和投資者可以藉此進入正向循環,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或者是說,姊姊依舊是那個理想主義的美麗的蛋頭?噢我不應該再稱讚自己了。

拿經濟發展恐怕陷入停滯來反對證所稅,姊姊要講一句實在話,經濟發展根本不是財政部的工作,那是經濟部和經建會工作,劉憶如沒有錯,她是財政部長就是要改革稅制讓它更公平。說到繳稅,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適合」時機,所謂改善體質再課稅這種說法根本就和「要改善治安應該從教育做起」的邏輯一樣,只是不切實際的打空砲。現在就應該做。不要理會那些沒有根據的說法。

說穿了,有錢人之所以為有錢人,正因為他們賺的全都要放在自己口袋不可少賺。就像葉寅夫以個人名義捐贈節稅,而同時他的公司大放無薪假那樣的心情,沒有這樣的心情,也就是我們還在這裡過苦哈哈生活的根本原因,而他們是站在那裡數鈔票,同時還要反對證所稅的人

姊姊罵完了。但刷了信用卡繳稅之後,下個月還是要繳卡費。

補個幹,也要記得補妝唷!^_^



 

Apr 26, 2012

〈以愛之名〉

 
  恨雨落在城市病愛的背脊
  恨青春何時闖越了青黃的燈號
  恨死亡恣意成河
  恨磚石太過牢固阻隔了眼神
  恨風射落飛鳥,秋天纍纍結實
  沒有一種氣候適宜笑看光塵飄落

  恨你依舊是你而我依舊是我
  迴旋的山路將星空擰成了不安的居住
  恨鬼火已成碑文
  指著個方向沒人不去走它
  恨誰都在抖藪地偽裝
  七絃驚然奏響
  恨記憶像拉鍊暗合有時則相互傷害

  恨清脆的交談將我刺痛了
  恨燈光打亮雨夜如碎地的陶瓷
  恨愛往往不能是愛但恨
  卻只鋪陳了恨
  恨琤琮的琴音斷然提醒我竟夜的孤獨
  恨哀愁美如織錦,編不進別的名字

  換季前夕我們逆毛撫摸著彼此
  恨黃昏早逝,恨有燈籠孤懸
  恨語氣層層疊疊
  傘遮住我但遮不住我的冷
  恨我恍惚巡遍你的每一片海洋
  看不清愛人的眼睛,莫測的流星雨




 

Apr 25, 2012

〈野薑花〉

 
  這墓穴淺,而窄。
  等我們自己去躺去臥
  露水濕泥中間
  死亡的芽葉當有一代興盛
  也將有一代衰微

  差不多是這樣
  香氣瀰漫也是一襲棺衣
  我僅賸下原來的一半
  被泥土覆蓋的部份
  則去讓溪水刷洗清潔

  冬季過去我只活了一點點
  天氣沉厚如低壓的雲系
  呼喊一個名字
  像一朵花把自己植在終點
  無愛無慾,無喜無悲

  我的字跡變得難以識認
  螢火已成殘燈
  推開門徑有成千上萬
  從晚宴離開





/2012.04.2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2042501071.html
 

Apr 18, 2012

〈扇貝〉

 

  讓它成為我的房屋
  傷口與傅立葉
  忘卻它的年齡高矮任意穿衣
  是金黃色的箭像時間
  或者時間
  攀如案底黑毒的黴
  般緩慢

  毫無希望的傷口開著
  開著像磚牆也有一個名字
  一道光
  矛般鑿穿鑿穿我
  和我的房屋一齊守著
  守著睡著的時間金色的箭簇
  花蕊散開如女子
  亂髮探測了風
  墓穴挖了挖了而死
  而死探測它

  它是我的房屋我的
  鑰匙打開了黃昏看見它是
  紅色紅色的
  紅色的白天終結推遲了睡眠
  勇氣與木馬都在旋轉旋轉
  窗是打開大雨在屋內
  造成各種傷害

  它成為我的房屋我的
  傷口裝盛恨的衣裳
  光滑的海水
  在床上融解像一個半島我的房屋
  那冰凍的火和泡沫啊
  動也不動廣袤的泡沫啊
  讓它們成為
  我的房屋




 

Apr 8, 2012

〈遠方有消息〉

 
  遠方有消息傳來
  靜聽你語意輾轉,明滅
  聲光斷續都是關於季節的
  晚近的提醒
  春耕之後換誰夏耘
  誰在秋日前播下了限制
  可又是誰
  在冬季寬衣復寬衣

  若有一刻我感覺驚懼了
  必定是遠方傳來消息
  夾帶死亡的刺聲
  你說兒童在溝渠邊蹲著
  在駁火的稜線上燃燒
  兒童們
  輪番排出帶血的尿液
  再挖起彼此的足印和濕泥
  岸線被夜色浸透

  遠方無有消息,一通電話
  未及接聽也令人癢痛
  抑或是話筒彼端--
  你的生之喜悅
  焚滅我零星的溫柔
  說紅嬰兒哭泣又哭泣
  都將雙手高舉
  舉向未來時光的若實
  若虛
  如今我的生命
  半是塵煙,半成灰燼

  你是沙灘上無主的腳印
  遠方有消息
  送來一封瓶中之信
  為何我錯過這些說法總是遲來
  一如我不習慣
  你的不久,不留
  不躁,不忌

  關於你的近況
  我已聽多各種說法
  像那些船在港外等著
  鳴笛聲四處推擠
  亂了歪斜了
  並不為了浪花
  為了浪花只是因風而起




 

Apr 6, 2012

〈放棄我的長句〉

 
  我願放棄我的長句
  耽看孤燈晚月
  霧雪風霜
  獨自聽一條河
  從天空奔流而下
  湧向它狹窄的音域

  放棄我的音感
  我的句讀
  放棄織一張密的網子
  該落的那些
  倘若該落的是你
  放它盡情去落

  我願意放棄長句
  成就一具身體
  無憑無依
  少了你的擁抱
  一件漿挺的襯衫
  剪去隻袖子

  垂看鞋尖踏過的詞彙
  放棄我的長句
  捨去宏大的語意
  這門我不再鎖上了
  誰敲門疲憊
  就把長句都留給他


 

Apr 4, 2012

〈我想說的〉

 
  此刻我想說的
  無非是夜已濃縮,晚星虛懸
  無非是繁殖的渴望噩夢的傾頹
  親愛的,無非是樹生新芽
  又為了誰將繁華褪盡
  無非是蝴蝶振翅飛過了花季和暮雨
  無非是河感念潮汐
  時有起落也有張流轉的臉

  生存,無非是在砧木上反覆敲擊
  無非是將彼此的姓字
  緊繫在言語的牢籠啊親愛的
  我想說的無非徘徊
  無非歸返
  無非是木的漂流,山的移徙
  瞠眼時,另一個夜晚便攀援而去了
  只在沙上留有足印的三兩橫陳

  無非是想開得更加寬闊
  無非是垂問殷殷
  幻影與煙塵能否也將礁石驚動
  無非是假來亦無非是真
  無非同你攜手
  扶牆盤想芒花般飛散的心事啊
  想說的是我們活著,在這
  僕僕風塵,自滅自生

  無非是遠山遼敻,青空與雲
  無非是還想靜看你左傾的睡姿
  關於生活可否有種
  簡單的說法
  關於你,我已知道甚麼
  還能多知道些甚麼
  我想說的
  無非是--




 

Apr 2, 2012

天空開放與否 牽繫島國航空業競爭力‎

 
近期由於台北(松山)-首爾(金浦)的航權分配問題,再度引爆我國航空政策是否應往「全面開放」方向修正的討論。航空業是連結產業與市場的重要橋樑,台灣的海島經濟內需市場小,惟有讓航空業者「走出去」,藉由航空業連結區域市場的能力,讓產業、文化與區域內其他經濟體連結得更加緊密,人流、物流的開放與競爭,對於航空業與整體經濟的競爭力提升將有所助益。

事實上,航空運輸是台灣與全球、區域經濟連結的必要管道,而日前馬政府也將航空、觀光、旅遊業視為台灣經濟景氣復甦的主力,航空更是其中的重要指標。

根據《經濟學人》雜誌(The Economist)智庫統計的最新一期全球城市競爭力排行榜,新加坡排名全球第3、東京與香港則並列第4名,首爾名列20名,台北則佔第37名。值得注意的是,新加坡、香港、首爾早已大力推動開放天空,而過去採保守態度推動航空政策的日本,也已經在2010年開放境內國際機場的第三、第四、第五航權,並加入開放天空的行列。

固然城市的競爭力還有其他因素需考量,不過顯而易見的是,不像美國、歐陸航空業者擁有龐大的內需市場,開放天空是島嶼型經濟體的航空業競爭力之所在,同時,航空的開放也將帶入更多人流、物流、金流,乃至於文化、服務、與資訊的流通,對於經濟競爭力亦有正向的助益。

以新加坡為例,在缺乏國內線奧援狀況下,新加坡的開放天空政策順利將該國打造為東南亞轉運中心,而新加坡將航空業視為策略性產業,創造了11.9萬個高附加價值的就業機會,貢獻星國5.4%的GDP,樟宜國際機場每年進出旅客逾4000萬人,而桃園機場每年旅運人次僅樟宜機場的53.6%。

而在韓國方面,日前的松山-金浦航線分配,韓國選擇讓2家中小型航空公司執飛,而把桃園-仁川線留給另外2家大型國際線航空公司營運,主要著眼於培育扶植的政策考量,讓大型航空公司全力衝刺以仁川機場為主的國際航線,而把被定位為城市機場的金浦機場,用以支持、鼓勵該國中小型航空公司的成長。

根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預估,到2014年,全球航空客運量就將達到32億人次,其中,主要動能就是來自於亞太地區市場的強健成長。而台灣的地理位置位於亞太區域的核心,又擁有與亞洲各主要航點平均航程最短的優勢,事實上應能透過開放天空政策,將台灣打造為整個泛亞地區的轉運中心。

惟截至目前為止,我國在航權發展上僅與少數幾個國家簽有開放天空協議,在航線開放程度有限的狀況下,也限制了機場與周邊產業的發展,更無法讓國籍航空公司在自由市場中進行良性競爭,航空產業的成長迄今未能充分發酵。

在「亞洲四小龍」中,新加坡、香港、首爾都已藉由航空與經濟政策,證實了「開放」是小型經濟體壯大、成長的鑰匙,至於台灣航空業未來是開放與否,民航局正推動的「國際航權分配暨審查綱要」修正案首次公聽會、乃至下半年的綱要修正內容,將是重要的關鍵。



 

Mar 28, 2012

這不是我們的

 
士林文林苑都市更新一案,王家今天仍然被拆了。

我們以為,這是我們的島嶼,這是我們的家。但是這些都不是我們的。以為我們有居住的自由,我們有免於恐懼的自由,但是對不起,我們以為的自由是如此淺薄,如此脆弱,貪婪的建商挾已同意都更住戶的所謂「多數」,加上一個無視案件爭議顢頇行事的政府,一輛怪手,一群警察,就可以衝散拉緊了手臂的市民。

從一開始王家就不願意加入都更,但建商為了擴大建築基地,擅自將王家所有的土地劃入都市更新計畫,為了籌措資金,預售屋先斬後奏先賣再說,綁架「都更住戶」與預售屋買家成為和建商同一陣線的利益共同體,這是台北的建商。

保留王家原址的建築設計案其實一直都在,然而改變設計,已經售出的預售屋退銷或變更使用坪數,建商勢必得付出龐大違約金,因此,替代建築方案終究未能成為最後的折衷方案--建商怎麼會輸呢,他們怎麼會願意把到手的錢再吐出來呢,為了錢,不惜將王家打為「死要錢的釘子戶」,啊我不知道誰比較愛錢,這是,這是台北的建商。

台北市長郝龍斌說,經兩年來協調,不能讓其他36戶的100多名居民一直有家歸不得,市府依法執行,並照顧最多數人權益。「照顧多數權益」舉著多麼大的旗子,聽起來卻是多麼諷刺,政府難道不應是「順應多數,照顧少數」嗎?

郝市長此言一出,我們就都看得很清楚了--少數永遠只是政策推動過程中,如電波雜訊一般可以忽略不計的人,因為政府的工作是「照顧多數」,照顧多數。天啊,這是我們的市長。

是的,我們選出了這樣的市長,身為台北市民,我很抱歉。

要讓群眾站在多數的一方,向來就是簡單的事情,因為多數讓我們安全,感覺相濡以沫。可是,我們並不總是能站在多數的一方,因為當我們被人劃分出去的時候,他們就是多數了,而我們也將失去為自己爭辯的所有資格。一個政府,照顧多數,其實就是照顧了選票,在當下的政治體系當中,固然可以理解,但也正是--其心可憫,惟其言可誅,啊,照顧多數,忽略少數,這是我們的政府。

聯合晚報記者特稿指出,王家要求建商5億元的賠償金,這個行情,超出合理價格不少,記者指稱王家一度主張惜售、對不動產有感情、建案比較新等辯詞,又與他們確實喊出價格的實際行為矛盾,歸究原因,記者有言如此--「可能只是錢的多寡而已,沒有其他。」然而,錢真的可以衡量一切嗎?更別提王家實際說詞是「不要說是2億元、5億也不賣!」斷章取義,莫此為甚,這是我們的媒體。

錢可以衡量住屋的價值,但你如何能用錢交換祖厝點滴的回憶,當記憶都能販賣的時候,我們還能不能擁有說「不」的權力?一篇特稿,將「主張無價的權力」簡單地打做「補償費談不攏」,毋寧是太過高估了金錢的力量。我相信,有一些東西真的是錢買不到的。可是,有些人是不會懂的,啊這些不懂的人,是我們的媒體。

強制拆遷這日,學生們在網路上集結,前往現場聲援王家,力圖阻止王家遭迫遷、力圖阻止合法住居的房屋被拆除,可是可是,網路上仍然有人說--為何這些大學生不讀書卻去抗議,浪費納稅人的錢浪費警力,還說要公佈現場抗議者的照片姓名,讓全民知道是誰在花他們納的稅。啊這是我們的同胞。

當警察強制排除現場的學生,將其載往木柵、中正紀念堂等地「放生」,我想起那一年的樂生院前面,也是差不多就這年紀的學生們,唱著歌,流著眼淚,只因為還願意相信,能有一個更公義的世界……

可是可是,都更議題 follow 了一陣子,真的不免會這樣覺得--台灣真的是一個警察國家,台北真的是一個建商之城。樂生院事件,尚能稱有新莊線通車的「公共利益」在遠方,然而文林苑,文林苑是一個私人建設公司的營利建案啊,而我們的政府竟然為了建商的私利,不惜出動警察排除一切障礙……幾年過去,台北房價高了又高,我的同胞啊,告訴我,台北終於成為完美的貪婪之城了嗎?

都以為我們是自由的,以為我們擁有島嶼,擁有家園。可這一切的自由是如此淺薄,脆弱,啊其實我們都不自由。公權力與金錢力的結合,甚麼樣的設計圖也都能推動,只因甚麼樣的拆遷都不妨強制執行,偉哉人權立國,夸夸其言!

可為何城市不是你的,為何國家不是我們的,只因在他們眼裡,很抱歉,非常有可能,我們並不是人。

而不是人的我們,活著,活在我們的島嶼,可是這一切卻都不是我們的。

倘若台北的美化與發展必須以這麼粗暴的手段來完成,就讓他們蠻幹吧,只是如此,台北只會被建設為一座傷心之城。如此,我將無法以它為傲。我將無法喜愛這樣的明天,無法在未來說服自己,這座城市值得我為之歌頌。

袖手的人啊這毋寧是一個我們所共有,中產階級的幻景。都以為自己活在安全的處所,不過當時間過去你也將有一天老去,當你變得醜陋,當你只想要維繫自己長此以來的住居,他們會說,不,他們會說,為了更遠大的明天為了讓你我所居城市更好,更美,更漂亮,你必須犧牲。

而你想為何沒有人挺身而出與你一齊捍衛?只因當時,你還光鮮艷麗的時候,也束手放任政府推倒那一堵堵矮黑的灰牆。時間過去,這一切運轉的方式何嘗會有所改變,倘若沒有人站出來,制止那步步進逼的蟻群。

當他們要奪取的時候,倘若沒有人站出來阻止,這些自由,公理,正義,就永遠不會是我們的。永遠不會。



 

Mar 26, 2012

2012-Mar-26

 
你寫。你寫你活,活在你的文字裡邊你有一座城。同時你是潛入的刺客,為了幾冊頁他人窮盡生命寫就,煉金的方術和絕情的藥方。

多數時候你潛入,為了刺殺又想要它繼續耽耽坐在那裡,更多時候你不確知自己想不想繼續深入,只因秘密之後還有秘密之後還有,你守護可你也習慣親手將之毀棄在墨黑色的夜裡,你修煉補天之石再逐一將它們吞嚥你裡頭的洞窟比甚麼都大。

都深都寬闊,空洞發著疼。

你不寫,不寫的時候你扮演自己的仲裁者,左手的天秤衡量著旁人的心跳你總想要它別跳了,右手你有鐵鉤足以將天空割裂,流一地的反潮不知誰來擦拭。

破壞是好的,安撫是好的,沒有甚麼現狀值得你留存,你是間諜同時也是權柄,橄欖枝很好玫瑰很好牡丹花下死,也很好,甚麼都不寫你何不就這樣好好生活你說你走出去,先踢倒了淚水的汪洋再推翻卑微的論證,啊生存,生存你說,怎麼能簡單地活。

在你的文字裡邊你偶然成為了純愛的偷情者,桌子這頭那人說話,也愉樂也寂寞,更兼有一雙明媚的眼神總是意有所指。

你想偷情者總是急於建立一段關係嘗試另一筆新的寫法,多想在極短的時間拿極少的語言進入另一段魔術時刻。只是你忘了當然你都忘了,前此的穩當你是用多少氣力練就某種詭奇的風格,你赤身走到那裏而無刀劍防身,啊偷情者你是來自昨夜的巫覡總偷去別人的新娘,你誘拐你挪用,你借襲只因你從未饜足。

你的住居不必然等於你的生存,在那裡不寫比較簡單但如此活就變得比較艱難。

繼續與自己角力你想,想像能有甚麼一體適用的回答。你清淺地告解並等待冷酷的拒絕,弔唁的時候它們說它們說真的說你犯的罪是你已擁有太多讓你成為了他人的審判者。

但你是王,你也是螻蟻。都貪戀短促的碰觸一刻相識的安息香,你如何寫下心跳,如何重述黃昏如何具現你的疼痛,於是你常將這一切寫下,明白了你從未完成任何作品雖則人生尚在,命運尚在隨時你都是自己的贗品,肯定無人出價也無人搭理。


 

Mar 25, 2012

2012-Mar-25

 
晚餐後,在永康街區賊晃,闃寂的巷弄裡藏著幾間小店,大隱小隱隱於市,都是餐食酒肆的饗宴,餵著城市的胃。藍得發黑的夜色襯著枚細彎的月,遠得,又有風吹,正是春寒料峭時。其實我喜歡永康街嘈鬧裡夾藏安靜,喜歡春夜的勁風。我喜歡自己是有感覺的,不躁不急,不憂慮。

昨晚一度感覺自己對生活對世界失去感覺。我問自己這是否也是種感覺,這是不是。當然,可我知道的,這是一種最會斲傷創作慾念的感覺,我愈是這麼想,就愈是伏身案前除了苦痛與乾澀之外無法有其他的感覺。

但今晚。我不這麼想。我不想。啊我對於生活長此以來的無感覺,源於我已習慣將知識擺放一切之先,對理智對系統化解析的依賴,放得重了看得高了,習慣讓預測,推斷,與結論,先於路程先於步伐,計畫先於出發。於是喜樂傷愁都不再令我驚愕,於是太陽底下再無新鮮事……

工作與生活漸上軌道之後,我行路,行路而不再看路邊草花千萬朵,以為自己是為了更遠大的未來前進,卻反而失去了身而為人,此地此在的快樂。

但不是這樣不能是這樣的。今天午後在咖啡館,說話談天讀書改稿,卻又都是安靜的片刻,平穩的快樂,回去每一條詩寫作的當下我想自己怎麼能寫,能怎麼寫,其實都是承認自己並非無所不知,閉上眼睛追想天空裂開滲出黑苦的雨水那天,澎湃的回憶都靜了下來,睜開眼,我在這裡,人在這裡,穩當的午后我應無所怨懟。

啊我應學會放低,學會凡事不必盛得太滿。學會走慢路過每一個店招和列隊的男女,啊讓我一直走在道路安全的一側。承認自己,都是僅知其一不知其二,承認我寫的都是世界的缺陷都是看它們我有太多的偏見。然後人生啊它自然並非坦途,總是充滿岔路,等待我在哪個轉角跨出去,便能改換了方向。

這樣很好。把稿件寄送到總編輯的信箱,等著我的是台北城市的燈花夜色,我確知,自己還能寫的,看今晚低垂的細眉之月,冷熠的光輝底下我稍停步,感覺療癒,是啊我還有感覺,如此存在著,不假外求。



 

Mar 17, 2012

Political Mother

《政治媽媽》好看得讓人不開心。在急遽升壓的音爆裡邊,不容許任何思緒的介入,彷彿舞者只是舞動,那舉手抬腳,踩著彼此的影子也是我們的生存,勞役,與壓抑。

是甚麼凌駕我們之上,呼告者的吶喊裡面又有沒有我們的姓字?高舉的雙手能否盛裝我們被逼壓的靈魂,出神的舞動者,也毋需想起癲狂與掙扎僅僅一線之隔。

豈止政治啊我想你真正的名字是宗教。

我們都被那些聲音與光線所役,為了比己身更偉大的東西而活。你不快樂是因為我們畢竟不自由…我想起唐.德里羅的《毛二世》,真正的生存,可能容不得思索與追問。

然而,事實是否如此?舞作末段,謝克特說「Where there is pressure, there is......Folk Dance」啊或許跳舞就是一切的出口,讓我們把這支舞再跳一次,即使深深地不快樂,答案會在那裡。



Mar 16, 2012

歐盟徵航空碳稅,有解?

 
歐盟從今年1月起將航空業納入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EU ETS),不僅引發全球航空業譁然,甚至還一度引發歐盟與非歐盟政府之間的對立。以美國、中國為首的26個反對國家揚言發起貿易戰,而歐盟推動ETS的堅定立場,更引爆中國杯葛旗下航空業者向Airbus訂造民航機的120億美元訂單。掀起波瀾近1年後,終於在聯合國轄下的國際民航組織ICAO出面斡旋後,將航空業減排責任定調為「各國均需擔負,但責任輕重有別(common but differentiated responsibility)」,相關爭議終於出現解決曙光。

根據ICAO的初步結論,航空業的碳排減量責任,應由全球各國全面推動。不過ICAO認為,已開發國家應擔負較多的減量責任,而ICAO也將成立專案工作小組,釐清已開發國家與開發中國家的責任歸屬輕重,並將研擬EU ETS的替代方案,相關評估報告將在6月出爐,屆時ICAO也將基於此評估報告內容,推出更細節性的全球航空業減排計畫。

值得玩味的是,美國和中國在ICAO減排計畫中所扮演的角色,在ICAO減排計畫中有了微妙的變化。

ICAO在該協商會議當中特別指出,工作小組將會針對開發中國家在碳排減量規劃中的角色進行評估,特別是要重新審閱現行的航空碳排放量規約標準,「是否符合開發中國家的個別狀況與實際減排能力。」而這項特別約定,顯然為中國航空業在全球減排計畫中扮演的角色,找出了解套的契機。

事實上,全球各國為了捍衛己身利益,在「環保」與「發展」兩面大旗背後,始終有著程度不一的角力。表面上看起來美國與中國雖然同樣站在反對EU ETS陣營一方,然而其背後的動機顯然並不相同--美國航空業經過百年發展,顯然已經面對成長瓶頸,在American Airlines母公司AMR聲請破產保護之後疲態更顯,反對ETS實是要規避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然而中國航空業則是挾其市場經濟的強勢成長,試圖閃躲ETS可能拉高的營運成本,來達成更快速的版圖擴張。

ICAO此次協商,將開發中國家與已開發國家的減排責任作出明確劃分,中國航空業需擔負的減排責任將獲得大量減輕,無疑是中國勢力的大獲全勝。

在此之前,中國政府宣布暫停審批該國航空業者在Airbus訂造民航機的120億美元預算,以此作為對歐盟推動ETS的抵制手段,ICAO主導的減排架構之所以能獲得歐盟國家支持,顯見來自於歐盟內部的壓力,高呼Airbus集團可能面對流失訂單的風險,不能說沒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

相對於ICAO拿掉了中國航空業成長的玻璃天頂,同在ICAO架構之下達成的減排協議,美國的已開發國家身分,則讓北美航空業者面對未來需規劃快速推動減排的壓力。短期看來,雖有讓北美航空業營運更加雪上加霜的逆風,不過若航空業者能夠重新審視其機隊配置、航線佈局,藉以達到減排目標甚至同步優化其營運效率,則未嘗是一件壞事。

事實上,即使美國針對歐盟推動ETS仍持反對立場,近期包括5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在內的26名美國經濟學家,已經聯名上書美國總統奧巴馬,表達希望美國能夠轉向支持歐盟徵收航空碳稅的看法。這些經濟學家認為,即便市場無法在短期內成功減低碳排放量,至少以碳稅將碳排放量進行「定價」,將可有效構成減排的動機。

無論美國政策是否因經濟學家的建言而轉向,不可忽視的是,高舉減排、環保、救地球的背後,錢的考量,無疑仍是各方爭奪「碳排減量」主導話語權的最主要動機。

這廂,歐盟在減排材料、節能引擎科技有領先優勢,在經濟成長趨緩時力圖尋找產業新亮點,自是無可厚非,卻難免讓國際社會聯想歐盟有藉排放量限額「自肥Airbus」的聯想;而那廂,美國與加拿大政府早先已陸續提高來自航空業的稅收與規費標準,引發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nternational Air Transport Association, IATA)抨擊各國政府將航空業當做「搖錢樹」的爭議,未來美國政府又會不會藉由支持碳稅,變相挹注其牛步復甦的經濟與財政體質?

就永續發展的角度而言,「省錢」確實是促進科技演進的一大誘因,不過如果碳稅徵收無法確實用在航空減排技術的開發,甚至讓排放大戶假「開發中」之名規避應有的社會責任,徵再多碳稅可能也只是枉然。無論如何,在航空業、政府、國際組織的多方角力之下,碳權爭議絕不會很快落幕,只是它會否成為以「環保」之名、行「拉高政府稅收」之實的藉口,所有人都在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