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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4, 2011

〈地衣〉

 
  你穿著我
  這片地板垮了
  穿著我們一起滾落
  你穿著我驚慌,穿著我活
  穿著我哭不要拉我一把
  穿著不上不下的位置
 
  穿著我擁擠
  穿著我有一種感觸,穿著
  我天空剩下微藍的黃昏
  我們打開車燈
  我走在隊伍倒數第二個的位置
  穿著我嘗試兩次突擊
 
  流彈裡穿著我
  大雨落下你穿著我
  穿著我殘破
  穿著我是兩扇牆壁一張桌
  穿著我平靜地開口
 
  穿著我無害的坍方
  穿著我通過有點斜一道轉彎
  或我被你穿著
  帶給你張力
  曲折,綿延
  穿著我要你繞過的匝道
  穿著我自掘墳墓
 
  我想當你穿著我
  你不真的能這麼跨過我
  但你說當你穿著我
  只要沒有鏡子
  隨時你可以不看見我





 

Nov 23, 2011

左派少年的執守與溫柔.Gina


羅毓嘉:左派少年的執守與溫柔


.Gina/《書香兩岸》雜誌/2011 Oct.




羅毓嘉很年輕。他是《中國時報》老牌子專欄「三少四壯集」目前為止最年輕的作者。顧名思義,這是一個以三、四十歲作家為主要陣容的專欄,而羅毓嘉還處於「無條件捨去還是二十」的年紀。
 
羅毓嘉很愛笑。即使接收到的是一些並不太俏皮的話,他也毫不吝嗇、無預警地爆出一陣大笑,洪亮,甚且燦爛。
 
他的年輕,他的愛笑,讓人對他文字中的厚重和深情感到困惑,並且擔憂。包括「詛咒他當一輩子詩人」的好友,也在為他詩集所作的序中說:「如果當個詩人真得這樣直視生命的困境、不斷地挖啊挖的,我又好想叫他別瘋了好好過日子,這樣或許會開心一點。」,不過,「又沒人能保證當隻笨豬就一定可以快樂。」
 
所以,很年輕的羅毓嘉,才剛在商業出版中接受考驗還被稱為「新人」但已經寫了十多年的羅毓嘉,會堅定地說「只有這件事情不能放棄」,因為他知道,「只要一直寫,文學就會對寫作者發生意義。」
 
 
 
不能或忘的青春居所
 
羅毓嘉的個人簡介是這樣開頭的:「1985年生,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建中以及紅樓詩社是少年詩人的青春居所,又猶如一個座標,一切由此出發。這間常被戲稱為「臺北一中」的男校,在羅毓嘉的口中是一所「怪人、奇人特別多的高中」,成績優異者有之,精於歌唱、舞蹈、琴藝……也大有人在,「而且都很頂尖、很厲害。」羅毓嘉笑說,自己則是憑著寫作在建中「小有名氣」。而紅樓詩社因為代表建中參加臺北市詩歌比賽,經過詩歌朗誦的訓練,他建立起自己詩歌語言音律的潛在模式。
 
不過,詩人寫詩當然很少在教室的課桌上。在某一些午後,少年詩人會俐落地翻越建中圍牆,往台大和師大校園周圍的小巷弄走去,尋找一家適合寫詩的小咖啡館。「燈光OK,氣氛OK,重點是有一張好寫的桌子。桌面的材質,椅子跟桌子的相對高度,彎下去有某一種的姿勢,然後寫出來很順,這些都是需要經過試驗的。」羅毓嘉說,不同空間對於寫作的內容一定有所影響,所以每一首詩作的末尾,他都會署上時間、地點。
 
「日夜坐在咖啡館的窗前給情人寫情書」的詩人,迷戀著筆與紙之間的距離,直到現在,他仍有80%的詩以手寫完成。「我很講究詩的節奏,那個節奏跟我的手寫速度比較配合,也跟我的朗誦速度比較配合。寫詩的時候,我希望能達到一種『自然速度的調和』。手寫比較慢,所以在寫這個字的時候腦袋是去想下一個字或下一個句子,其中的時間差會構成整個書寫當中的彈性——在寫下一個詞句之前,腦袋還有餘裕臨時轉彎。」
 
青春期的記錄,羅毓嘉在屆滿二十歲之前,整理自費出版為《青春期》。建中的青春身影,煙霧繚繞之間的咖啡香,曾碰觸過的迷幻和速度,遭遇生命困境而發出的自嘲及對世界的質疑,都在此定格了。到了2010年,羅毓嘉在第二本詩集《嬰兒宇宙》(寶瓶文化出版)的新書發表會上說,現在重讀《青春期》,覺得讀〈自傳〉一首便夠了。
 
「〈自傳〉寫於19歲,是最能總結整本書的作品,架構比較龐大,語言上的使用也比較穩定。」但在我看來,其中一首〈少年布爾喬亞的自言自語〉,卻反映了羅毓嘉自少年時期就一直關心的事物、議題,所呈現的姿態真實、尖銳、坦率,它可能沒那麼詩意滿溢,卻像是左派少年的一種自我宣示:「我決定自己的方向拒絕與蒼蠅一同飛翔起舞/手執一支鋼筆為這座城市夾縫中求生的生命們書寫/我的小說、我的詩、只因我愛所以我敢/以華麗姿態站立街頭自言自語。」
 
2007年6月30日,羅毓嘉的咖啡人生第一次死去,往日最常駐守的「挪威森林咖啡館」結業了,他說,「青春過去了,也就只好認真長大」。青春的鐵門拉上了,但總是會想要回去,也總有一些重要的東西會留下。
 
 
 
書寫是因為,害怕遺忘自己
 
羅毓嘉在參加政治大學新聞系甄試時,面試老師丟出了這樣一個問題:「你說你喜歡寫。但新聞工作者的生活是很忙碌的,『寫作』這件事情會不會被你所放棄?和『生活』相較,你要如何維持自己的『興趣』?」他回答說:「我可以。沒道理不行。」那麼即時的反應,羅毓嘉把它歸因為建中時所建立的自我肯定。「這件事情不能放棄」一直沒有改變,但內涵就隨著寫作日久而不斷轉變。
 
「如果不寫詩,我會覺得難以為每一個片刻的自己留下記錄,那是潛意識裏害怕遺忘自己的情緒。寫詩對我來說是源自於自我的不穩定性,以及對這種不穩定性的擔憂所引發的驅力。這種『自我的焦慮』所圍繞的核心是,幫助我釐清自己、瞭解自己、盤整自己。詩最重要的一個功能,就是用語言去表達語言通常無法表達的東西。那個記錄所能夠完整留下的就是當時的狀態,就算它是不完美的,不精準的,失去重心的。」
 
對羅毓嘉來說,作品就是切片,即使從單一作品中無法看出完整的東西,但把橫向的切片立體堆疊起來,就會成為一個最逼近完整的「我」的全圖。所以在寫作的每一個當下,他會動用一切的可能把當時的狀態留下來,這樣才能在日後重讀時,快速地召喚出當時的情景和心理狀態。他甚少修改自己的詩作,偶爾作出目的性的修改,但作者版本就是詩作完成的那一瞬間。
 
相對於憑著一股「呆呆向前衝的勇氣」就編整完成的《青春期》,《嬰兒宇宙》歷經兩年多的調整,抽換篇目、重新編排,在這個過程當中,羅毓嘉也為每一個版本的篇目各寫下一篇序/跋,因為「抽換和留下之間肯定會有某一些意義出現,而令當時的我產生不同的想法」。這是意義發生之時,也是傳統出版相較於網路發表的價值所在。「部落格是密集性、時間性的,它完整記錄了我的歷程。但透過傳統出版,在編排的過程裏我經過大量的思考和反芻:這些作品應該用什麼樣的方式集結起來,從而產生一種新的意義或階段性的意義?這個成果是難以從分散的作品中看出來的。」
 
全面抽掉2005至2007年詩作的《嬰兒宇宙》最終版,羅毓嘉形容它是一個平衡的版本,幫助他從2005至2007年的震盪中恢復,也讓讀者更能心領神會到某些難以言喻的片刻。
 
羅毓嘉一直相信,「只要一直寫,文學就會對寫作者發生意義」。「在寫的時候只是想把當下的意義留住,但當你回頭去看,隨著不同時間尺度而拉開的視角裏,它所呈現出來的意義會有不同的折射。因為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所以我一定要繼續寫。正如我一定是要經過了2005到2007年,我才能說『那是一段鬼魅般的時間』;如果我當時沒有寫下來,它反而會變成一片空白,也就從無得知當時所發生的事情對我所造成的影響的深度跟廣度。」
 
 
 
人生在世,各有所命;情入膏肓,終爾有言
 
在戀愛時寫別人的事
為了保持清醒,為了準備好
勇氣與冷漠
面對有天即將毀壞的世界
 
總在失戀後寫自己的事
為了
世界毀壞也與我無關
 
——羅毓嘉日記·2008/10/18
 
2004年,羅毓嘉在「無名小站」開設部落格,他的書寫習慣在此養成,他把這看作是自主出版的管道。上面有他手寫後key in的詩作,有自認不成熟的小說,也有大量的學術作業和論辯文章,而穿梭其間最多的還是日常記錄。部落格經過搬遷,隨著人生軌跡的轉變也在內容上各有側重,但持續的書寫從未停止。
 
作為一個窺視者,你或可得到一些線索,面對那些終究不可解的詩句時有某種篤定:「哦!它們是來自於……」,因為羅毓嘉說過,「至少我一直,一直都是很誠實的」;但拿自己人生說謊的羅毓嘉又會把日常素材進行揀選、重新組合,複寫為更精緻也更如迷宮的散文或小說,「最重要的是感情的真實,而不是事件的真實。因為寫作者在書寫的當下只是為了對某一種情感負責而已。」
 
我像發現寶藏一樣地「拆穿」他:「那到底《傾城之戀》是可作為還是不可作為生命的藍本呢?」羅毓嘉哈哈大笑:「〈青春期〉是戀愛時寫的,〈男身〉是失戀後寫的。」那麼,我就知道了,少年詩人在戀愛時認為「雖然大人說 崇尚愛情/對青少年的成長有不良影響/但我仍願把傾城之戀/當作生命的藍本 去寫/屬於我自己的小說」(出自〈青春期〉,收錄於《青春期》),在失戀時「知道傾城之戀不足以成為/生命的藍本 因此/荒人 也許正是下一個/你所嚮往的原型」(出自〈男身〉,收錄於《青春期》)。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些愛情信條,那羅毓嘉在那些或暈眩或傾斜的時刻所記錄下來的思緒,無疑印證著他如何「無可救藥地投入」。而其實,沉淪至底是無需假裝的。在愛情裏不斷辯證,只不過是為了自我存在的證成。他說,「到處都是地獄,不相愛,即如死滅」,他喃喃重複著黃碧雲的話,「溫柔是,包容並靜默,不怨不問,不憂傷」。但正因為是自我辯證,背光還是向陽不過就是轉個身而已。
 
關於愛的距離,他在青春期說:
 
話語是那樣地冰冷
「為什麼我們不擁抱」
因為
我光用想像都覺得自己早已
過於愛你
 
——〈AIR〉,收錄於《青春期》
 
後來他說:
 
若我肢離你時你是寂靜的,雨後的樹木皆綠著。
認清尋常給你胳肢發笑的胎記,
握著你的手指,細數骨節並模擬各種折屈,
我喜歡在更近更近處,再聽你彈支小曲。
 
——出自〈肢離你〉,收錄於《嬰兒宇宙》
 
細膩的描寫,使得羅毓嘉的情詩顯得分外溫柔。只不過,那可能是黃碧雲的那款溫柔,帶有隱然的暴烈,和深沉的悲傷。他以前常說:「反正,到最後還不是一樣會分開。」自語說多了,有時會成為詛咒。分開後,他只有不斷地對dear desperado抒情:
 
dear desperado,如果有一首詩為你而寫
那必定關乎於我的各種臥姿
讓我們暴露地擁抱,讓我熟習寬慰與約束
讓我再次成為嬰兒,再次去愛,像不曾被傷害過那樣
 
但戀愛對羅毓嘉來說,大概就是那個「比天空還大的」passion,他必然要與別人相愛。關於愛與關係、欲望、幸福,他已想過很多。「你現在認為愛能指向幸福嗎?」「我還是覺得愛不一定指向幸福,不過愛可以帶來幸福,有的時候可以,有的時候不行,但現在是成立了。」隨即傳來一串充滿幸福的笑聲。
 
 
 
別人的傷痕,我們要記得
 
愛情發生的時候只是兩個人的事,但終會惹來世俗眼光的打量。
 
羅毓嘉知道,自己平淡安逸地長大,但不表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
 
2002年,羅毓嘉進入政治大學接受「關注眾人之事」的新聞教育。2003年,臺北舉行第一次同志大遊行時他就在人群當中,至今每年都會參加。承襲著建中那個敏感而質疑世界的左派少年之姿,他在學術研究中打開了社會批判的視角,在參加同志運動的過程中系統地吸收了性別議題和公共議題的資訊,後來關注領域更擴及廣義的弱勢族群的權益問題。
 
為了告訴別人,「他們以為對的事情不一定是對的,他們以為錯的,也不一定是錯」,羅毓嘉在BBS上和別人筆戰,寫了一篇又一篇文章,拆解自己,拆解他人。在這當中,他一直思考著:所謂文學作為一種社會運動或者議題闡述的工具,所能達到的效度在哪里?「最開始的時候讀了一些東西,但又好像讀得不夠多,很急著用一種掉書袋的方式告訴別人『就是這樣』,但那在大多數情況下反而造成溝通的無效。在研究所以後,我的論述比較傾向於在理論的架構下以迂迴的方式達到我的目標。我不直接說道理,而是透過抒情式的論理對我核心關懷的對象進行敍述。它不是很理性地去『告訴』你什麼是對的,而是讓你『感覺』什麼是對的。」
 
但在社會改革中,最重要的還是行動力。羅毓嘉說:「文字作為行動的後盾,它可以成為行動的拓展,但它不是行動本身。文字必須指出我們要去哪裡,以及我們可以怎麼去,但是我們要去的時候還是要站起來,然後開始走,這是關鍵。而同志運動相對來說是一個觀念上的改變,它要改變的是人們的思考方式跟看待事情的方式,所以論述在裏面是非常重要的一環。相對而言,這個行動本身就包含了把這些論述的內容傳達出去,以及改變你身邊的人,在發生某些事件的時刻,你必須站出來去傳達你的思想。」
 
臺灣是一個相對而言民間具有更高能動性的社會。但民間團體的動能有其極限,羅毓嘉認為「必須認清所謂從下而上的改變的極限在哪裡。極限被劃出來之後,接下來的工作,就必須從上而下去做制度面的改革。這樣才能夠把私部門的努力極大化,把極限的界線弭平掉,最後才會造成全面性的效果。」這是他對於社會運動的想像,他說再給自己十年,再給這個社會十年,他相信世界會改變。
 
現在在搜索引擎上輸入「羅毓嘉」三個字,靠前又頻密的可能不是他的詩作,而是某個新聞機構的記者羅毓嘉所撰寫的新聞。台大新聞所畢業後,他成為一名財經記者。還不待我發問,他就笑著說:「大家似乎對我又寫詩又跑財經新聞的這種身份切換所產生的衝突非常感興趣。」我點頭如搗蒜。「衝突是一個調整的過程,但它不會是一種結果。如果把衝突視為結果,那就證明你的調整不成功,就要繼續調整。(大笑)固然我一直被這個工作所影響,但它如何被我內化,我如何有意識地避免壞的影響,留下好的影響,這個篩選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現階段的你認為什麼事情是重要的?」我問。
 
「認真生活。」他大笑著說,「工作一年來,我還沒有辦法真正為工作上所碰到的事物跟我過去的生命經驗與信仰之間所產生的扞格找到出口。我曾經害怕心裡面那個『左派少年』由於我身處資本主義的共犯結構而慢慢不見了。我要把它確立下來,但在這個位置上我能夠為我原本所信仰的那些事情做點什麼呢?比如說,我還是關心分配不均的問題。記者工作在獲取資訊上的便利性,讓我更能接觸到這個體制運作的核心方式。當我對資本主義有更進一步的認識,也許就能夠回過頭來為我原本關心的問題找到一些可能的解答。」










 

Nov 17, 2011

〈AIR〉

 
  話語是那樣地冰冷
  「為什麼我們不擁抱」
  因為
  我光用想像都覺得自己早已
  過於愛你





 

Nov 11, 2011

〈考古學人〉


 
  多少個滿月以前的事了
  我靠著腐朽的欄杆有些說不出的
  深掘的姿勢我說不出的
  說不出的不能預言不能追問
  說不出那年烽火的氣候說不出晚霞
  我不能開啟的不能引用
  不會是我獨自說一種舊的語言
  開不出條新路
  不會寬廣也算不上狹窄
 
  是古老的器皿一隻敗戰者的酒杯
  盛著砂玉盛著金石
  盛著鬥爭與情緒的反覆與娑摩
  十年以前或者以後這問題還不是個問題
  我問不出兩人旗幟還飄揚的時候
  女子旋舞的時候
  有人在河灘上相互征伐的時候
  就把前世的血留在你今生的靴上
  我要記得你所記得
  一切的發生
 
  塵沙中我沒找到一首黃銅刻鑄的歌
  沒唱出的聲音與雙眼一同沉積
  長此以來海自有它的
  冷靜與冷酷與冷漠像似我唱不出的你的
  旋律,鎮定的
  旋律。高昂的
  旋律。也都在那裏深深地
  翻滾,旋轉,上升
 
  我要記得的現世裡列車總會離去
  也有的在天上行走而我
  記得一些歷史更多的忘記了可是那時你
  將起飛的時候到達的時候
  拉開窗簾的時候吃食的時候
  可以不記得細節
  可以死過又再復活
  可以不說
 
  是天黑得早還是楓紅更早
  那燈不再關了
  打泉底撈出你臉容漂洗
  洞口逼目之光是我迷途的理由
  當你離去我呼喚你停步回頭
  就讓我身成鹽柱
  一隻眼流淚融化時間
  另一隻睜著看清這路這城這世界
  啊是現在多風多霧的巷口我說
  欲言又止的我說或不說
 
  多少個滿月以前的事了
  我們今生在沙漠在雨林在各種緯度上擁抱
  多了些人煙不能預言的都不能說
  都不是藥
  亦不是酒
  以及其後的某一天
  你若想要回到我身邊我說
  「不」
  是肉身的歲月流淌的血
  枯竭的眼踏過道途的靴尖
  我要推翻枯朽的天棚用肉身阻止一切
  再次地發生








 

Nov 9, 2011

2011.NOV.09

誤將自我砥礪的標準當成要求他人遵循的規範,不僅會造成道德與政治上的災難,就文化藝術而言,更可能造成美學的災難。恐怖的是,都 21 世紀了,喜歡這麼作的人還是到處都是。
 
作品好不好,和主題「是否取材於現實」真的有必然的關聯嗎?姑且不論所謂「新世代」究竟是不是論者腦內補完想像出來的模糊主體,所謂「自我」不也是「社會」捏塑而成的,性別是不是現實?身體是不是現實?慾望是不是現實?生活的物之體系,又是不是現實?
 
除非你不去正視它,它們才不是現實。但對我而言,是的,它們是。
 
所以問題已經很清楚了--絕不是「沒有」,而是看不看得到。
 
話說回來,倘若宣稱新聞與時事真的可以視為「社會現實」,卻不去到現場,光是將那些經過媒體再現、重塑、選擇的材料目為社會的真相,我認為那才是真正的目光如豆。當有人已經到達現場吶喊、抗爭的時候,說出「新世代可以不必從現實及資料中取材,就能構思出作品內容」的人,又在哪個現場?
 
不要再問「你的作品如何反映現實」了。要問的是,在作品以外,對於抵抗、發聲、與戰鬥,「在現實之中,你又做了甚麼?」










 

Nov 1, 2011

〈南京〉


  突然間他們就像想起了甚麼
  他們推開門進來
  他們有的騎馬更多的走路手中都有些不鏽鋼
  他們將我們的上半部同下半部迅捷地分開
  他們在十二月思念起故鄉的楓紅
  就要我們都縱恣地綻放
  告訴他們,我們並不特別喜歡這樣
  但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相愛
 
  他們令我們成為狼煙
  他們讓我們之中的某幾個假裝很快沉睡
  再要某幾個快跑去撿拾另幾個滾動的頭顱
  他們呼告,一定會有同樣的明天
  他們暫時離開他們旋即回來唱更大聲的陌生的歌
  他們喜歡城市瀰漫雨和霧
  告訴他們我們向來鍾意這樣的天氣
  因為害怕他們知道我們相愛
 
  他們在城裡點燈他們在城外點燈
  他們命我們列隊
  要求我們其中的幾個格外嚴正地坐著像一條狗
  他們笑著讓我們報數報到尾數三就去吃土
  他們便溺而我們開始用餐
  突然想起了甚麼他們問
  我們之中是否有人非法地愛著
  擔心處理了一個有另一個洞要接續著挖
 
  他們發著口令一個動作讓我們蹲下
  他們的掌心摩出了靜電問我們是否還會想家
  他們將我們之中的一些人左手綁著左腳
  或者右手綁著左腳
  彷彿其中有著些許的差異
  他們關上每一扇門並將鑰匙藏在屍首的中間
  現在他們宣布我們可以出發去找它
  但仍然禁止我們相愛
 
  踢著軍靴踩一場未及的雪天
  他們將生存都洗進了城畔的江河
  他們嚇唬我們令我們忍住不哭
  就這樣他們放了進來
  我們有的人比較濕潤有的人則比較乾燥
  也都不是真正愛著他們
  當他們才開始正襟危坐解釋甚麼叫做「已經死了」
  他們有的道歉了或者他們沒有









Oct 31, 2011

2011.OCT.31


遊行完的週一,我總想,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聲音,解散以後都去了哪裡?那些曾被高舉的牌子呢,它們被放置在哪一個房間的角落嗎,那些被皇后們穿著的絲襪,又是否被草率地脫下,捲成一團胡亂地塞在洗衣籃裡。


我的意思是,那麼多的人,在城市裡,豈止有這麼一天的時間能夠彼此相見,一年 365 天,其他的 364 個日子,到底,歧視還沒有走開,霸凌也還未遠去。總是有那麼一個日子,以為自己奪回了街頭,能夠變得美麗了,但還是有人回到家裡回到工作回到假面的後頭,還是有人,覺得甚麼地方,他不能是他自己。


所以遊行結束之後的週一,邊感受些高潮後的動物感傷,邊思索著,這樣的高潮,除了我們的腦內啡在這時刻分泌得總是格外有效率之外,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還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


我們有這麼多的人啊,如果每個人都多一點聲音,都把那高調談唱的曲調再延長一些,那樣,或許,我是說或許,會有那麼一整年的時間,音樂不會停下來,會有 365 天,城市都屬於每一個人。我是這樣相信著的。






 

Oct 30, 2011

2011 Taiwan Pride





台灣同志大遊行(Taiwan Pride)第九年了。其實我很難說出,這九年來到底發生了甚麼改變,我所能說的,是當我們隊伍中的人數越來越多,我欣喜於那些「普通人」們開始走出來了,直同志開始走出來了。

妖嬌美麗的肯定在所多有、來自國外的佳麗與漢子們亦然。同時--更多的小眾團體、那些不為神所喜愛的,那些,不為主流道德所見容的,也都走出來了。我覺得這樣很好,光譜越來越寬闊的同時,能夠看見彩虹的地方,會越來越多。

必須要這樣相信才行。









 

Oct 27, 2011

〈耶路撒冷〉


  記得我們曾由人變成獸
  聽見通風井彼端
  有陌生身體正嗡哼地喘息
  顫抖的眼瞼底下
  暴雨未曾降落,或者
  甚麼時候它打我們之間呼嘯而過
  讓我們草率地相互詛咒以承諾
  又再憂愁地彼此敷衍以聰明
  塗抹天空
  以晦澀不明的體液

  記得我們控訴那村那人
  佔領了泉水佔領蜂房
  非常可能我仍認得那裡
  有條路從往昔的居處頂上經過
  被註銷的門牌
  是夢裡偶發的故土
  女人捧著把麥子像抱了滿懷的槍纓
  把刀劍放進彼此的胸膛
  戰鬥然後愛
  死,然後祈禱

  有個人他寫好了序與跋
  他追著太陽
  要陽光的聲響充滿蜂房
  還有生之敲打,生之裸裎
  要老去的人得到一種新的看雲方法
  令柏油路面融出水來
  經過荒熱的夏,後來那些
  都顯得益發相像

  我記得自己曾有眼睛
  記得我們跳進困局
  我們是棋或者我們不是
  但黑翻過一頁又一頁冷峭裡
  無眼蠕蟲各自掙扎且喧嘩
  且各自蜷曲
  如何讓你知道
  迷宮裡寒暑交替的陰影
  杜絕我馬馬虎虎的懷念
  搓洗你的影子
  幾個季節了還是觸手生燙

  十月還有更多陽光遍灑
  亂針刺繡,又是否你所遺留
  一種甜美的共謀
  如今你是睡了
  而世界變著,我打你下顎犁過
  翻出照片,搖椅上看山
  突然想起泵浦邊我曾同你放縱
  那時我不抽菸
  你瀰漫安靜
  比不得誰更狂熱地渴望讀懂你身體




Oct 20, 2011

〈廣島〉



  路面傾軋,雨水如針尖落下
  聲音從遠方滾來
  我再無其他的話了
  一個塑膠玩偶它低首,蒙眼,傾聽
  一刻痛苦也帶來一刻狂喜
  生出莽草的軌道
  讓我匍匐,且以手肘行走
  生存豈只是在月台上
  宣稱不會到來的列車都值得等待

  將我夷為平地吧
  且在我上方辛勤地勞作
  炊煙僅有低微的溫度
  也可以將我體表完整地燒盡
  令螻蟻都來鑽探,無論是廢土
  或往昔的城垛
  種植我以毒血之蕈
  以黑巫之雨
  生存豈只是長此以來無愛的住居

  讓我遠走,在溫泉滾沸的地方
  讓我有一些療癒的可能
  閃躲迎面的炮火
  灌溉我以劇毒的血液
  且耕作我
  長出些貧瘠的夢想度過整個冬天
  生存豈只是往戰爭的耳際
  噴出一口口煙灰和密雲

  平原持續震動著
  一張搖椅是停不下來的了
  且讓我伸手去止住它吧
  但一雙眼睛
  看不到背後的場所
  我的傷口開著猶如你身上的傷口
  生存豈只是愛你所愛
  豈只是每個人
  都能夠安於自己逼仄的夢

  在我身上造就穿刺與孔洞吧
  成為你甜美的廢墟
  雲層從地面湧升並盛大地綻放
  不用倒數計時
  也不用隨機編造甚麼謊言
  把砂礫種在肚子裡邊
  讓身體長出一切的終點
  生存豈只是
  恨你所恨的人
  拎著手提箱在河口處看船沉沒




 

Oct 10, 2011

新宿二丁目夜雨

 
新宿突如其來一場大雨,下得半座城市都黑了。又或者黑的其實是三丁目和二丁目之間,過了個路口就卸下的那些板著緊張的面具,恢復成僅在夜晚出沒,平時隱身在東京燈色底下,那些半人半獸的臉。

黑色的雨很快停了。

卻還有些遺留在幾個人穿行街弄的腳步之間,從牌招屋簷上頭滴落。

酒吧與酒吧都是藏在公寓裡邊的窄小單位,日本朋友領著路,說這是我常來的店,推開門,肩膀貼著肩膀站著,十幾個人逼在那裡頭,像一鍋濃厚的鬍髭男子熬成的湯,帶著點剛停那場雨的氣味。夠小了吧,不,其實還多得是比這店更小的店,八個人,客滿不收謝謝。

接續著來的幾個人,說的都是中文,卻倒是意外了。搭訕著閒談,那人說自己是前台灣人,怎麼說是前台灣人,年前歸化成日本籍了你知道嗎?來日本十一年了,剛到時在札幌,半句日文也不會說,講英文嗎,雞同鴨講的狀況挺多,總不能天天比手畫腳,牙一咬,震撼教育那樣地學。後來的事情卻又簡單了,工作,繳稅,幾年過去申請了個考試,過了,也就是日本人了。問說,那當時怎麼會來?

說是,交了個日本男友,能不來嗎?說完了,看著我同旁邊那熊笑了笑。

能不來嗎那四字,說得淺了,卻帶著很沉很沉一筆重量,直扎進我心裡去。像是他說,那十二年的時間,短短說完了,先是都在札幌,後來變成東京札幌兩地一月一度交會,聽起來很熟悉,又很陌生,或者我們都過的是這樣的生活。那熊喊說,欸,你別看我,你不是我男朋友。但掌心握得只是更加緊。兩個人看著同樣方向,從七樓的落地窗望出去,夜色很沉很黑,只是靠著想像星辰與航線,隱隱發出銀色的光輝,那裏會給我們指出甚麼路數呢。

時間過了凌晨十二時,酒吧走了一輪客人又來了一輪,朋友們陸續到齊,有人拎起酒杯敲敲杯緣,嘿,十月十日了,是前台灣人的生日。也是台灣的國慶日,舉杯吧,讓我們再喝多一杯。所以是國慶寶寶?笑說都已三十七啦,寶寶?老鴇吧。笑開滿室歡愉的空氣,讓我們碰杯,敬一個中文式的笑話,敬旁的那些不諳中文的日本鬍髭,敬,一雙不甚安份老是要吃人豆腐的視線。

敬這狹小的酒吧,敬偌大一個東京,好小一個新宿二丁目。

喝了又喝,再喝多些吧,紅酒瓶瓶開,啤酒斟了又斟。醚了的雙眼,看出去那黑夜,空空的,又好像很滿。

轉身又來了個台灣人,一問,竟還是台大的學長,來日本也是六年時間了,先是在電子業,轉去了地產業,做的都是業務,都賣的是東西物件,內容大不相同。說是能講中文真的挺好,平常工作雖也中日文並用,但談的畢竟是生意,畢竟是業務,人在日本能這麼天南地北胡聊瞎講的機會,真正不多。一個月休假四日,住在中野,辦公室在新宿,往常跑遍整個東京,回到中野,還是一個人,面對五坪大房間甚麼也不想講,也不知該講甚麼,對自己說話,是講中文好呢,還是日文好些。

這樣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地過。

可能,也都沒可能。

歡愉的時光過得特別短暫,還要再來一杯,再來很多杯嗎?

一看這夜過了快半,凌晨三時許的光景,揮揮手,大著舌頭說也不必了。回問著說,那你們怎麼回去?計程車吧,幾個人都住在中野,分著車錢可以了,那也是為什麼這些人清一色往中野找屋找房子去的理由。一回過頭來,直起下巴說,或是,喝到天亮吧。一群人笑了,逼仄的酒吧裡漣漪也似地盪開了快樂的空氣。

東京的夜。初秋吹來是有些涼冷,但交握的掌心透著些溫熱。

那時還有半座城市醒著,二丁目呢,行走飄搖的則是人們不捨得睡的臉。


 

Oct 6, 2011

Steve Jobs

 
Steve Jobs辭世,這個世界失去了一個形塑當代電子產品新面貌的天才發明家。然而,Apple的本質仍是個營利事業。在拓展事業版圖的同時,我們不應忘記的是,它如何透過專利權縮限,阻止市場競爭者將相關技術繼續推進,如何以大量採購為後盾,對供應鏈廠商施加價格壓力,間接導致組裝廠在中國揮不去的「血汗工廠」疑雲。

以Apple作為終端電子產品大廠而能夠維持毛利率達40%以上的亮麗表現,我們應該要問的不只是Steve Jobs如何創造Apple的品牌形象、讓消費者心甘情願掏出錢來購買訂價相對高昂的Apple產品,而是應該要問,Apple如何能創造出此一龐大的消費者「宗教」,讓人能不去注意到它在擴張的過程當中,其實也有著資本主義本質上不可避免的惡。

天才發明家Steve Jobs辭世,讓我們失去了看看他能把消費電子的疆域拓展到甚麼程度的機會。

Steve Jobs是偉大的商人。但偉大的商人,從來不等於偉人。

若他要是一個偉人,事實上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家市值全球最大的企業,在資本主義運作的邏輯之下,能不能推出更具「創造性」、「領導性」的社會公平作為,在企業管理與供應鏈布局上承擔更多的分配正義責任。

只是Steve Jobs已經離開,未來的Apple Inc.會怎麼繼續走下去?全世界看的,不能只是它未來的產品布局,我期望看到的是Apple在推展其商業責任共享、社會公平實踐等領域,繼續改變世界,如同iPhone 4推出時的口號:

「It changes the world, again.」
 

Oct 5, 2011

〈倫敦〉


  鐵橋存活得比時間還要久
  在這裡,誰都能用霧就遮住傷口
  盡情成為不被世界所知的人
  人們聚在一起練習轉喻
  在這裡您可以有許多種語言
  但表達的那幾件事
  都相去無幾

  在這裡語言又換上張異國的臉
  您可以任意點播
  如同把做愛比作游泳
  把死亡比作個玩笑只是它會一直持續
  一切都是發明若您再也不想工作
  就抱著炸彈走入隧道那裡人滿為患
  想盡辦法打亂隊形
  再讓另一些人毫無根據地排序
  很快都接受歡愉的槍擊

  望向終年不散的水氣或者
  曾經不那麼快落下的軍旗還有甚麼
  不能讓您稍微滿意
  讓我們從風險重新開始討論吧
  甘冒些被迫繞道的可能吧
  從容渡過河面跨越殘疾
  或跨越殘疾的他們面前有一只
  碗或者籃子
  讓我們跨越世界的病灶
  假裝自己病得比其他人都重
  在身上經營一些疤痕
  經營自己,無非是希望
  別人覺得我們值得被他們所愛
  但不要經營自己
  要求別人愛你

  鐵橋和時間受到些輕的重壓
  如何您能說虐待一隻蝸牛
  與一條狗不會是同樣的罪行
  在青石的鐘樓上在河面上沉悶地碰撞
  在這裡很快會沒事吧
  一切都會沒事吧
  再問候自己是不是如常地快樂



 

Oct 2, 2011

〈水手〉


  此刻我已遠離了港口遠離停泊
  航線只是圖面上虛構的方向。有時太陽
  從北方升起我這麼說你會相信
  一艘船沉沒之後怎麼又撐起了島嶼
  每天早上,慶幸世界大致完整
  雲影運行如常,海平面
  仍是昨日的樣子,只是我的髮梢
  可能又多結了些鹽份可能一隻雀鳥
  還是停駐在我的背脊同我一齊遍尋地方
  築巢,排泄,歌唱

  我如何能是自己的掌舵者
  倘若我重複煮飯,洗衣,刨削魚鱗
  剝去我所擁有那些堅強的偽裝
  把錨下在每一個曾被瘟疫拜訪的荒島
  如何確知我孤身一人
  被世界所包圍而非他人的語句
  流言,潮起潮落?海的歎息
  一波長過一波,啊,生活
  像極了攀附在船舷的藤壺張口濾食
  令憂鬱更加牢固,持續繁殖……

  在海之前,眾生且平等無礙
  海圖上洋流匯集而我僅有的一艘船
  思念著晚禱的鐘聲
  還能撥快星球運轉的速度嗎?
  那些夢都不是我的。我只是生還了
  逃離凋亂的漩渦,躲閃風暴
  倉鼠日夜不止地囓咬
  用我的生存築起牠們黑暗的環礁
  把海圖刺在我的胸膛吧
  將網灑向時間卻無法將之捕捉

  在世界內緣迅速融解,我像一塊流冰
  已遠離冰冠太久,甚至無法想像
  長居,安定,是怎樣一回事。
  我知道平穩無風的海面
  有時也令人暈眩,不曾到過的地方
  卻想要回去。把錨下在沒有燈塔的島嶼
  而月亮從南方落下,當我這麼說
  你會相信,在行星彼岸
  有溫熱的海灘在陽光下鋪陳
  一顆椰子遠流而來,擱淺,然後生根





Sep 29, 2011

〈喜劇演員〉


  沒甚麼地方比城市更適合
  不為人知,明哲保身,更難以取悅
  洗碗,擦臉,醉生夢死
  一場無聲演說電視上他毫不注意
  有人神聖有人交易繼續他們的
  吃喝拉撒。他便轉身
  抬頭,心無旁騖
  碎步,搖擺,倚窗憂鬱

  就算沒人愛你也要面對一些眼神
  從四面八方來,長得像哲學
  像沉思,或他只是吃飯
  還有人掙扎,抱怨,幸福等死
  如何度過餘生有人問,他便一路連綿
  唱高頻率,凌遲辯證
  無事好做
  也可以賴著不走

  一座城市裡行李箱都大過房子
  賽馬規矩排隊,列車
  交通,也都是延誤。他不容易如願
  更不被允許退休,成天幻想
  上床,睡覺,眺望晨曦
  內臟呻吟,扯謊聊天
  從外觀開始他變得傾斜而殘舊
  且感覺翻覆,走多兩步已不甚安全
  他收服現在,精算銅板
  瞇眼,憔悴,忍住不哭

  有時他想延長些作答的時間
  謹慎打開,又再鎖上
  卻只是一扇門
  偶爾也以為自己終成為想要的那種人
  他刷淨皮鞋,梳整妝髮,馴服怪獸
  把殘肢卸下往後任意拋灑
  城市只是看起來很深
  一個按鍵,一種動作,改頭
  換面,誰全都要
  讓一個孩子永遠停在童年

  這時,他只是個人賣著他的襪子
  猶疑,脾氣,也平淡無奇
  城市有一個飽嗝
  承諾明天就像一口酒氣就像
  恐怖箱吐出小丑那麼像個笑話
  他想蓋幾棟樓,拿筷子吃飯
  沒有柵欄也還是個巨大的展示箱
  從外觀開始他全身是汗
  他便轉身
  亢奮,撩亂,庸碌
  花落,起風,收起書本回家



 

Sep 22, 2011

〈合歡〉


  以為九月是去過最遠的地方
  可是後來逐漸長大
  發現地平線比落日更綿長
  枯坐池畔兩手支頤,不問快樂不快樂
  九月尾了甚麼風把頭髮吹亂
  後來許多東西蒼白了
  黃的變得更黃,又是甚麼落了
  且粗糙了

  以為震央是有人在床上跺著腳
  或者有人翻一個身
  就換過了說法,遺忘是早慧者的特權
  可是記憶才縫好又再裂開了
  衣襟留有些奇詭的芬芳
  世上怕只賸下我們這一類人
  隨時進去,偶爾出來
  冥冥當中誰都是自己的促成者

  以為可以持守孤寂與古老
  可是門窗都鎖緊了
  九月某個巷口突然冒出火舌
  有人期待一晃眼就要換了風景
  且與青蠅齊舔著,搓著,無聲笑著
  九月的風腳下給多點力氣
  男人指尖夾著香菸
  踏過黑色眼睛,鏡裡的雨

  以為今年這季節是換不過去的了
  九月是我們到過最遠的地方
  這傘擋雨,卻不擋風
  翻過去就把自己給睡老了
  我想我是比你來得更困惑一些
  黃色羽翼都褪盡了
  冷鋒的臉有些微牽動的嘴角
  暗夜裡它笑或不笑的樣子





Sep 21, 2011

Seediq Bale


去看了《賽德克.巴萊》。

工作一年多來,分崩離析的行程總是讓我快速切換,有時假笑有時則真笑得像是假的,島嶼間來去的飛行又使我難以沉澱,但這片,無時無刻瀰漫的蓊鬱吟唱,再次帶我回去那個還相信世界有一大靈魂的時刻,我感覺修補。感覺洗滌。

那讓我想起無垢舞蹈劇場的天地人三部曲,那穩當而中道的舞台軸線上,總有一道歌聲會是為迷途者引路的音頻,直直唱進心坎裡去,把所有破碎的現世迷離都補正了,把一切憂傷都洗去了。

那即使是我不曾到過的地方,我卻想要回去,如此確定了其實我以為自己已丟失的東西可能並未消逝,可能我還是個人,也想要活得像個真正的人。



Sep 14, 2011

〈髮旋〉


  我的情人有兩個髮旋,方向不同
  卻都一樣拙於辭令且不善安撫
  我情人的髮旋總是越旋
  越深,髮根初生的扎刺是他的脾性偶爾
  氣起來總是很壞,很大,很快變長
  有時我伸手梳理
  有時賭氣在床上放任自己迷失
  看他整直的髮束想找出撫摸的順序
  總是這樣,我的情人責備我
  分不清方向但他有兩個髮旋讓我迷惑
  左望或右望,都像旅人彼此尋找
  又像鏡子的相互對照。
  想他的時候我摸
  自己後腦杓,想像我也有兩個髮旋同時
  看山,看海,往左往右
  世界都一樣靜好不擔心無處可去






隔壁桌男人


  隔壁桌的男人和他父母入座的時候,母親抬起臉來看了一眼,隨即若有所思低下頭去。儘管短暫,我仍然注意到母親的細小動作。隔壁桌的男人穿著七分工作褲,頭髮剃得忒短,蘋果綠的POLO衫,領子則肯定也是立著的,蓄著把鬍髭。倘若不是他鬢角帶著點星點灰白,也許就有人要以為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那樣的打扮。

  他們一桌子三個人,同我們這桌一樣,都是。

  隔壁桌的男人目測起來大約是四十一、二的年紀,他父母已是老得透了,蒼蒼白髮操著外省口音,說點甚麼?我的心神一下岔了開去,毋須太過仔細注意也知道和我們這桌同樣的組合,中秋節,和爹娘用晚餐的中年男子,穿成這模樣,還能有甚麼樣的變化?

  隔壁桌男人說,爸想吃甚麼?說是隨意點。

  噯你怎麼老說隨意,隨意就是甚麼都不要的意思。口氣有些不耐。

  怎麼跟你爸這樣講話?

  沒怎麼講話!接過單來,隔壁桌男人振筆疾書,看來是就真的隨意了。

  這桌我們單已填妥了遞出去,母親看得聽得周身很有些不自在的意味,我又想這時如果姊在就好了,姊會悄聲附過來說,欸隔壁桌也是,而我會假意驚訝回嘴說妳怎麼知道?但其實姊弟倆會憋氣忍笑偷交換彼此已響得震天的雷達訊號,穿成這樣,怎能不是。對吧。對對對。只是這會兒姊是不在的,沒人當中折衝,我胡開了幾個話頭和爸媽聊著,有搭沒搭的,我一時想到甚麼便說下週那人要來了,媽說,又要來?我說是,挺規律的啊。媽說,你們哪,真是。

  真是怎麼了?

  話語一下斷了,整個餐廳又陷入陌生人群的嘈雜和杯盤相碰的聲響。

  卻又聽見隔壁桌的老人,像似在抱怨,又像是擔心的語氣,斷續說著些甚麼,中秋了。時間過得真快,你也老大不小,怎麼……我想這肯定是隔壁桌男人不愛聽的話題,便就聽見他朗朗一笑,說沒怎麼,中秋還能陪你們吃飯豈不是挺好的?姊嫁了人,都是我陪陪你們,又甚麼不好?

  老人說,話不是這樣說……

  隔壁桌男人揮了揮手,沒什麼好不是這樣說的。

  這桌母親臉色也一沉,誰都注意到她側耳傾聽,我趕忙又起了話,姊和姊夫今天晚上打香港回來吧,週五吃飯姊夫應該也會來,你們也一陣子沒見到他們夫妻倆不是?可能我們都是黑羊,卻又扮著白羊的戲碼,是習慣或者無奈,好像都不是甚麼重要的問題,有些事情給拆穿了我們還在死命維護著,針針線線將之縫補;又有的事情,我們以為只要不說就好,但父母還是問,知覺了,還要再往裡邊更探入些,就這麼一再下去,一再下去。

  母親說,你姊去香港三天,連個電話也沒打回來。我說,就是說,你看我哪次去香港,沒消沒息的?這點我可是貼心得多。

  隔壁桌男人回過臉來,想也聽出些甚麼。

  那一瞬間我們像是分享了彼此共謀的甚麼,寬諒地笑了笑。






Sep 8, 2011

〈瘟疫〉


  他寫日記只賸下一人去讀
  他們都錯穿手術衣
  他戴著不透氣那款口罩
  他很安靜看著倒臥女人她的黑髮
  在有瘟疫的城市裡
  他腋窩壞了他鼻子壞了
  影子在他的右側他的眼睛壞了

  他下班回來沒人敲門門已經打開
  他們去買食物他大聲呻吟
  他們把死老鼠扔到對街
  這天,誰都吃得還算飽足
  他沒再接過同一個人打來電話
  他從不知道哪方勝了
  又是哪方敗了
  他們在房裡四處留下圖釘
  他噴著塗鴉跳過自己
  有人隔著牆壁唱歌

  他在河邊自己剃著鬍子
  上游漂來幽幽綠綠甚麼東西
  有人躺著有人俯臥
  他再次回家他們兩眼發青
  他叫醒飽受驚嚇的父親
  輪流進入淫蕩的處女
  世界沒有開始也就沒所謂終結
  他說很快就要下雨

  他說之前很久沒人碰他的臉
  沒有火焰也有事物焚燬
  他聽了音樂覺得耳朵很痛
  他沒有聞到甚麼氣味
  他坐著並不說話
  總有辦法可以生活下去
  他們把鋼琴鎖上一齊離開演奏廳
  那裡留有巨大的沉默

  在有瘟疫的城市裡
  他失明的雙眼突然好了
  他得回世界,得回晨曦
  他得回他眼睛只是一瞬之事
  在好之前
  他不知甚麼叫做一瞬
  他們成為人客都坐在自己的旁邊
  然後他說他要走了
  他說之後請你好好生活




 

Sep 6, 2011

〈消息來源〉


  如果世界崩解了,請打電話告訴我
  把街角都睡成安穩陰暗的角落
  我沉默脫下絲襪脫下褻衣
  脫下白晝
  不容脫去的笑意我且自斟,自飲
  用早已發黑的銀器
  不去驚動已經沉睡的人
  也別敲打業已過去的黃昏
  如果世界崩壞了請給我一通電話
  我孤獨,靜默
  不想成為一無所知的那個人

  似乎今年秋天它來得特別地早
  沒有人提醒我令我知道
  我認得的季節花蕊啊
  覺著都已見過
  毋須個個費力介紹
  只是過完這夜氣溫就徹底地下降
  晨星正駁火,飢餓的革命
  如果一個父親剛從墓地裡回來
  他疲倦是因為老還是因為病
  耳朵裡卡著腐土和爛泥
  開始寫信,擲箋,給他的舊識
  問他
  那裡是否開始生出蓮花
  我們又該如何歡慶自己的死亡

  有一個漩渦正靠近,呼哨出
  另首曲目的典範和音律
  如果我可以在這世界繼續生存下去
  請打電話告訴我
  綠芽,紅花,也都在空氣中生長
  一些荒誕一些虛無,往迴廊那端擺盪
  夏天消逝了
  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
  甚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會說一條街能比歲月還漫長
  從床底拿出上鎖的盒子
  從盒子裡抽出籤詩胡亂卜算
  推敲,並推翻
  原不為人知的那些

  倘若這有一屋子賓客並不存在
  會有人告訴我嗎
  讓他們的暴亂對照我的寂寞
  又像甚麼事都不曾真正發生過
  有的琴聲輕且容易
  有的完整而困難
  我的鞋子大小也都被別人所決定
  如果有個人是不受束縛的
  請打電話告訴我
  鑰匙和它的房間,鎖和它的孤獨
  今年秋天似乎來得稍有些早
  我仍一無所知
  岔路上有個人他邊走邊哭



 

Sep 2, 2011

〈曼陀羅〉

 
  天色鬱鬱蔥蔥,蟬聲
  突然停止。走獸飛禽探問
  牠們失卻的輪迴,前世與今生
  引路者的音樂
  催促的是我還是我們?

  天河上,驀然有人浮水而過……
  這是鬼月。出門遠行之不宜
  收割慶唱之不宜
  猶不宜追憶我曾盛放的花之前身
  蟬鳴又再轟然
  髮鬢夾藏野火和隱喻

  鬼月的晌午,天色鬱鬱蔥蔥
  關於我應守候的名字
  總還有些理當遺忘
  該如何跨越記憶的限制
  笑看花樹凋萎,此路崎嶇

  雨霧瀰漫而磅礴,滿月
  迅速凋零。下一場花季與輪迴啊
  仍會有華枝開滿
  等待驟雨狂風來將它洗滌




曼陀羅 | 聯副‧創作 | 2011.08.31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Aug 31, 2011

〈白千層〉

 
  剝落一頭假髮慢慢變長
  剝落乾涸的瘡
  同聲演繹昨日的哲學若我說過一次
  就讓我再說許多次
  把病愛的表層都給褪盡了
  是甚麼會在那裡

  如此看來我確確實實是在病著
  剝落一場潛熱的燒且蔓延
  並不十分快樂
  剝除短了幾週的花季
  剝除樹瘤剝除代謝
  額上張貼的標籤與價格
  後幾天也就會脫落了

  但我身上還有許多的傷口
  還在模仿死者的睡臥
  學習他們把眼睛閉上就安穩而沉默
  當年輕的骨骸問我
  是否我們曾在階梯旁等著
  升起無色的旗幟
  我無法回答
  何時枯萎並非他所能決定
  我們揮別時間也有張髑髏的臉

  忘記了誰答應要給我個名字
  我是堵白色的牆
  正緩慢龜裂,露出開口
  與裡邊更多的縫隙
  剝除好好活著的那些證據
  最後留下張床
  還不知道等誰來睡






Aug 24, 2011

〈倉管〉


  我們這兒顯然有甚麼需要整理,也或者
  不。可能關乎於,需要--該將它放在名詞的架上
  抑或動詞;收藏妥貼的過往請你
  告訴我它所指涉的是一些時間還是
  一段無法歸位的記憶之類。之類,對不起
  在此我做了十分惡劣的示範
  我是說,沒有一個人是其他人的之類
  戀人之類朋友之類
  恩怨詞彙的相互背反,曖昧之類
  模稜兩可之類。條目必須確保絕對
  互斥,整整齊齊
  收納之前也記得都修剪俐落,比如說留下日光
  最熾烈直射的角度,可以不要餘暉,我是說
  不,張揚那些雨傘再將它們收起
  蒐集枕邊的髮絲,把它們束成順滑的假髮
  過量的光線打在這裡,要落在足邊
  取消毛躁的陰影。可能
  在冷凍櫃中有一具別人的身體
  偶爾也會悠悠醒來,和旁的餌料彼此餵養
  我們必須保障一切有其秩序--某種專斷而
  明快的節奏安頓每個轉角,層落,和
  艙位;即使一開始我們總不知該怎麼做
  不十分確定擺設的順序
  取捨的依據,卻還想從標籤上讀出些
  甚麼它沒說的除卻保存期限,進貨時間
  無從判定先進先出的
  我的生活並不十分複雜,只是在這裡也肯定
  沒辦法過於簡單。用三兩貨架去記錄
  總有人老得忘記死去,那樣也是一輩子
  有時生猛有時
  腐敗,也不算太過意外
  我們這兒稱得上清潔,寬敞,萬物眾生皆平等
  你會希望被我擺在哪個位置是否願意
  和我一起待在這裡再不離開











Aug 21, 2011

〈違約交割〉


  我對此道歉。銅綠色的太陽不會升起
  不會如期照亮前方的道路
  明天大地仍將與今日一樣荒蕪
  我可以道歉,為了那些我不曾犯過的錯
  即使把謊話反覆敘說成諾言
  我仍無法兌現
  只因我無法真正地愛
  走過淋漓的泥濘有誰保持微笑
  我無法交出我的未曾擁有

  在路人目光所不及的地方
  把吊襪帶塞進抽屜裡吧,收起那些
  我的無法明言
  靜默之類,秘密之類
  螢光水母之類變色龍之類
  又該如何辨析幸福與淚水之一體兩面
  當空中開始潑灑銅綠色的暴雨
  事情就已是這副模樣

  在錫製的盒子裡邊,我已浸坐太久
  起初以為我能交易記憶
  忽略了長此以來我所放棄比我想像得還多
  敲打周身的語言如隕石碰撞
  我願意簽認
  簽認日光直射地面的確切時間
  簽認季節過去,簽認死亡與疾病
  簽認禮讚與合約--此刻此地有人持續進來
  無法數落有人擅自轉身離開
  指數與機巧齊從天空落下
  赤炎炎的氣候裡
  繫藍色領帶的男人鬆開了喉嚨
  彈他不存在的吉他
  唱首不需要聲音的民歌

  無論是否有心或者有人真的願意
  我為此道歉。為了我的心事說來不太踏實
  在那陰暗潮溼的洞口
  蛇類吐著分岔的話語也都和我一起
  耍弄害羞與欺騙
  飽拳與惡意也都憂傷而溫暖
  把自己關在門外,我給不起的
  遠方的地址沒人寄信也沒人索取

  可能已說得太多--動物與牠們的豢養
  假使不能拒絕,就編造一個謊話
  語言且流轉如鬼月的風色
  有人說了我們就聽
  聽完了也便徹底地相信
  曾經不需甚麼安心的理由
  此時則對不存在的事物感覺恐懼
  秒針又再跳了一下
  或者更多
  我無法交出我的未曾擁有




 

Aug 18, 2011

〈一顆熾熱的心有時牢固有時融熔〉

--序薛人傑詩集《地心》
.羅毓嘉


地心,又稱地核。位於地球的最內部。半徑約有3470公里,密度極高,平均每立方公分重量約12公克。平均溫度約在攝氏40006000度。地核由二個部分組成,半徑約為1220公里的固體內核和裹在外圍的液體外核,成分主要是80%的鐵和鎳,以及一些較輕的元素。


  這是薛人傑的第一本詩集。定名為《地心》,極適切,亦極妥貼。
  此書龐雜而繁複,沉重而牢固,絕不容易,更不輕鬆,甚至可說是我近期所讀到少見的,困難的書。
  我們以為世界的表象已經夠沉夠厚了,但即使是最蓊鬱濃密的熱帶雨林,仍只是地表上淺薄的一層。沉積千萬年的腐植層啊,再下去是更多的澱積與岩脈。那都是地殼的部份。光憑藉著地震波尚且不能完美描繪地殼以下的樣貌,人傑的詩,卻以他的眼睛切入世間殘酷的核心,把地心剖開來,宛如我們年少時期都在地球科學課本上看到過的那地球剖面圖--地殼是蘋果皮地函是果肉,核鞘和種子,便是地心了。
  然而如我們所熟知的,蘋果核絕不甜美。蘋果核往常拒絕著咬囓。人傑的文字密度極高,每每令我讀來要迷失在他近乎癲狂偏執的文字障中,好不容易回神過來,重讀幾次,那由冷僻文字與艱澀構句所共同築成的密林當中,卻透著灼手的溫度。
  高溫,澎湃,騰湧。是他熾熱的心嗎?


  住在南方,南方的南方
  近到不能再近
  的一根針有百萬伏特
  陌生的光,壓入黑暗的穴道
--〈瓶頸〉


  我記不太清楚是先認識了人傑,還是先認識他的詩。或許是在一個讀書會上首度並無太多交談的會面吧,又或者是,在BBS的這裡那裏,輾轉讀到他那令人不能或忘的文字,他手指何處,哪裡就要有如黑夜中群星的降落,如亂石崩落都讓雲隙閉合。
  相識幾年來,人傑總是讓我感覺到他與人的困難。
  一直以為我們夠熟識了,可他每次電話撥過來,仍照例是那拘謹的語氣,嗨,毓嘉嗎,我是人傑。不好意思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又或者寫信,開頭「毓嘉您好」那措詞總折了我的壽,讓我覺得,會不會我們的交情其實沒有像我自以為的那麼好,到底是甚麼距離讓他非得用「您」說話不可,友朋之間過份禮貌每每讓我想來輾轉反側,我想著他跟我同樣是魔羯座,都喜歡磨難自己,這些事情也是相關的嗎?
  當真見到面了,從他文字中讀到的一切矛盾,存在與不存在,又好像化為烏有。
  我們談笑,我們批評,更多時候歡快地踩著彼此的痛腳。看他笑顏盈盈,相談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齊發著華美熱烈一場病。陸上行舟的人們啊,也瘋狂,也愉樂。也寫也讀,烏有鄉寬廣如地獄無間,寫詩人總是自己的煉獄。


  向肚腹裡的礦石鑽圓理,跟掉著的空床
  索疼痛,要往彩虹刮鱗片,向採花瓣的鏡子
  借呼吸,跟香拼拼的乳液喚流星眾
  來翡翠城的木馬搭旋風,去烏有鄉的海邊披斗篷
--〈妄想型精神分裂手記〉


  薛人傑的詩非常難。
  不僅難在他意象如群花開放,如毒蘑菇的野園一再蔓延,難在他錯切的時間與空間感,難,是因為他總寫詩「在他頭暈的時候/在他噁心的時候/在他沸騰的時候/在他渴望文字可以幻化/成生命秩序的時候/那樣一滴藍色的/時間之砂滲入(玻璃沙漏)」,由是看來世界畢竟「飄啊搖啊夜裡的船帆水的地毯/錯覺是露珠而愛是肉與鏤空的/靈魂可以散盡於是記憶瀰漫銅青(棕櫚島的二分之一日照之反面)」,更是難在他「胸廓肺泡聯翩玫瑰園的灰燼,多刺多痰(復健治療室SOAP)」,總是有所欲言、卻總是刻意繞道的表現方式。
  事實上,如〈妄想型精神分裂手記〉〈棕櫚島的二分之一日照之反面〉、〈復健治療室SOAP〉這類作品在《地心》當中並不少見,也因此--風格的晦澀很容易成為讀人傑作品的第一印象。倘因每個當下難以讀解,而用「晦澀」來一語概述薛人傑的詩確實十分便利,倒是過分便宜的舉措了。
  我以為,他詩行當中,暗藏的潛流的蓄意躲閃的以及欲迎還拒的,其實是關於愛的本能。只是都被他壓得極深,極牢固,不被輕易發現。
  那背後的潛台詞,毋寧是他選擇閉闔,為的是等待真能讀懂的人前來。
  人傑在全書開宗明義所謂「也許,生命真有什麼/時時刻刻為眾人逗留」,一方面彷彿透露著表層上他對於生命之不信任,另一方面則又像是引頸期盼果陀來臨的哥哥弟弟之其中一人。由是,他在詩中所展現那些決絕的艱難的只有最資深瑜伽教練才能擺出的姿勢,直如摩斯電碼一般挑戰著收信人的神經,他渴望被讀解嗎,他渴望被翻閱嗎,啊,畢竟我們的人生「晃眼便姿勢佝僂/轉盼便哀毀,便形銷骨立,便瞎聵眩聾(復健治療室SOAP)」所以該往哪裡去呢他說,他有著些戰鬥的口吻,張揚的呼告,那熾熱如火焰,如融熔岩漿奔流的心緒又究竟是他有多少壓抑,終於噴發的時刻?


  心愛的,我們的權筆是喝下彼此的血和唾液
  沒有什麼永垂不朽,沒有一條河被命定一直流
  除非有聲之年,我們又聾又啞,又老又瞎
  只剩下幾條肌肉結實,皮膚鬆垮
  還能新鮮地渡過第三咖啡杯的兵燹,戰火和飢饉
--〈本體受器〉


  詩人總是問。追問一切。人傑寫動盪的城市,寫故鄉海景,同時也以詩詰問著人生的本質,文學的本質,將一切綰合而為「並不更傳奇的時候/為什麼還是會有/浪花的哀愁(時間結束了)」的天問。
  一如輯六「路樹種往月球的道路」寫病愛,無光的井底彷彿並無救贖,人傑且追問〈男同志新道德倫理〉之可能、〈我的哀傷〉之可能、〈沒有引力〉之可能,一切探索,都是「每晚,我傾注所有/思考的氣力/往地心層層下探的時間X-Ray)」……我好奇,這樣的探索能夠為詩人帶來甚麼,除卻那些失衡、慌亂的片刻,過多的思索竟是詩人生命最大的詛咒,「我們何能繼續撈捕闌珊的黎明/到下個溫暖潮水漲起的世紀呢(祂嶼牠的族裔總是出沒在我漆黑的夢濤裡)」我又擔憂繼續問下去,在得到答案之前,瘋癲痴狂會不會是首先來敲門的人?
  幸而在那「每晚,我在夢中照見/我體內/言語的骨痂沙沙作響X-Ray)」的時刻,我們經過無光的甬道,「我終於忘記有任何的事物/可以被任何的符號/或形狀顯影X-Ray)」那是學會放手的姿勢,留給自己生存的孔隙,有時候我們問,有時候,也知道學會不問,可能更需要修養與練習。
  由是,在書寫茄萣,與書寫父親的幾輯作品當中,那些單純的海濱風色,帶有人傑他記憶的淳厚,而使作品都有了刻劃的深度。
  固然,簡單而深刻可能正是源自於中文寫作傳統的敦厚美學,但我更願意提出來的是,人傑從南方海濱小城來到台北,其間幾度流離震顫地生活著,我想像,在水泥石屎充斥的明亮城市裡,茄萣的記憶對他而言,當如那些「你曾傾入我的絮語/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化成風吹沙/重新堆積種出一片森林/開花、落果(海枯石爛)」吧?


  無時無刻包覆消波塊
  那樣的過離有稜有角
  那樣的鬆手追逐洋流
--〈時間結束了〉


  無論瘋狂或平靜,往生命本質探索的長路上我們歷經風雨,而又持續鑽探,不可或忘的是,熾熱的《地心》有一襲令鐵、鎳、鎂、鋁都融熔的溫度,那是人傑濃烈而滾燙的熱情,與溫柔。
  且渴望人去讀他,讓他寫詩人的溫柔如同地函地幔軟熱流轉,即使「在這寂靜曲折的城市裡/那些失蹤的路牌身世與情書/總是寄錯了郵筒搞錯了姓名(記憶中的微光)」,只要詩人還能「對我的生命留下一行/不分離的線索/淡淡的,遠遠的/出神入定/樸實的草束(修辭)」,也就已經足夠。
  畢竟「曾經回憶站立其中/包裹幾個和弦,反覆晾乾/彈指便折下風雨的琴鍵(雨水街)」,我們都尋找著自己的伊甸園,日復一日生活裡,「我枯坐於你的枯/木裡/為什麼還不悄悄躺下/快點起身/就有什麼已經增加(我枯坐於你的枯坐)」,讓我們起身去尋找,即使答案遠在地心,「哪裡不公義我們就往哪去/就算是黑暗大陸我們也去(後往事誌)」,我們都去。
  我想我想,他是已經決定好的。
  於是薛人傑要出詩集了。這才是他第一本書。但卻是座龐然的星球,業已運轉多時。
  而當我們每個人都旋轉著,因著世界市況人際交往各種關係而發著暈眩的熱,可能不再相信有詩的時刻,人傑卻用這本詩集充分地打開,告訴我們,他有一顆熾熱的心時有牢固時有融熔,那些極重極沉的元素與命題啊,早都在這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