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B LO, YUCHIA
-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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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31, 2011
2011.OCT.31
遊行完的週一,我總想,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聲音,解散以後都去了哪裡?那些曾被高舉的牌子呢,它們被放置在哪一個房間的角落嗎,那些被皇后們穿著的絲襪,又是否被草率地脫下,捲成一團胡亂地塞在洗衣籃裡。
我的意思是,那麼多的人,在城市裡,豈止有這麼一天的時間能夠彼此相見,一年 365 天,其他的 364 個日子,到底,歧視還沒有走開,霸凌也還未遠去。總是有那麼一個日子,以為自己奪回了街頭,能夠變得美麗了,但還是有人回到家裡回到工作回到假面的後頭,還是有人,覺得甚麼地方,他不能是他自己。
所以遊行結束之後的週一,邊感受些高潮後的動物感傷,邊思索著,這樣的高潮,除了我們的腦內啡在這時刻分泌得總是格外有效率之外,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還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
我們有這麼多的人啊,如果每個人都多一點聲音,都把那高調談唱的曲調再延長一些,那樣,或許,我是說或許,會有那麼一整年的時間,音樂不會停下來,會有 365 天,城市都屬於每一個人。我是這樣相信著的。
Oct 30, 2011
2011 Taiwan Pride
台灣同志大遊行(Taiwan Pride)第九年了。其實我很難說出,這九年來到底發生了甚麼改變,我所能說的,是當我們隊伍中的人數越來越多,我欣喜於那些「普通人」們開始走出來了,直同志開始走出來了。
妖嬌美麗的肯定在所多有、來自國外的佳麗與漢子們亦然。同時--更多的小眾團體、那些不為神所喜愛的,那些,不為主流道德所見容的,也都走出來了。我覺得這樣很好,光譜越來越寬闊的同時,能夠看見彩虹的地方,會越來越多。
必須要這樣相信才行。
Oct 27, 2011
〈耶路撒冷〉
聽見通風井彼端
有陌生身體正嗡哼地喘息
顫抖的眼瞼底下
暴雨未曾降落,或者
甚麼時候它打我們之間呼嘯而過
讓我們草率地相互詛咒以承諾
又再憂愁地彼此敷衍以聰明
塗抹天空
以晦澀不明的體液
記得我們控訴那村那人
佔領了泉水佔領蜂房
非常可能我仍認得那裡
有條路從往昔的居處頂上經過
被註銷的門牌
是夢裡偶發的故土
女人捧著把麥子像抱了滿懷的槍纓
把刀劍放進彼此的胸膛
戰鬥然後愛
死,然後祈禱
有個人他寫好了序與跋
他追著太陽
要陽光的聲響充滿蜂房
還有生之敲打,生之裸裎
要老去的人得到一種新的看雲方法
令柏油路面融出水來
經過荒熱的夏,後來那些
都顯得益發相像
我記得自己曾有眼睛
記得我們跳進困局
我們是棋或者我們不是
但黑翻過一頁又一頁冷峭裡
無眼蠕蟲各自掙扎且喧嘩
且各自蜷曲
如何讓你知道
迷宮裡寒暑交替的陰影
杜絕我馬馬虎虎的懷念
搓洗你的影子
幾個季節了還是觸手生燙
十月還有更多陽光遍灑
亂針刺繡,又是否你所遺留
一種甜美的共謀
如今你是睡了
而世界變著,我打你下顎犁過
翻出照片,搖椅上看山
突然想起泵浦邊我曾同你放縱
那時我不抽菸
你瀰漫安靜
比不得誰更狂熱地渴望讀懂你身體
Oct 20, 2011
〈廣島〉
路面傾軋,雨水如針尖落下
聲音從遠方滾來
我再無其他的話了
一個塑膠玩偶它低首,蒙眼,傾聽
一刻痛苦也帶來一刻狂喜
生出莽草的軌道
讓我匍匐,且以手肘行走
生存豈只是在月台上
宣稱不會到來的列車都值得等待
將我夷為平地吧
且在我上方辛勤地勞作
炊煙僅有低微的溫度
也可以將我體表完整地燒盡
令螻蟻都來鑽探,無論是廢土
也可以將我體表完整地燒盡
令螻蟻都來鑽探,無論是廢土
或往昔的城垛
種植我以毒血之蕈
以黑巫之雨
生存豈只是長此以來無愛的住居
讓我遠走,在溫泉滾沸的地方
讓我有一些療癒的可能
閃躲迎面的炮火
灌溉我以劇毒的血液
且耕作我
長出些貧瘠的夢想度過整個冬天
生存豈只是往戰爭的耳際
噴出一口口煙灰和密雲
平原持續震動著
一張搖椅是停不下來的了
且讓我伸手去止住它吧
但一雙眼睛
看不到背後的場所
我的傷口開著猶如你身上的傷口
生存豈只是愛你所愛
豈只是每個人
都能夠安於自己逼仄的夢
在我身上造就穿刺與孔洞吧
成為你甜美的廢墟
成為你甜美的廢墟
雲層從地面湧升並盛大地綻放
不用倒數計時
也不用隨機編造甚麼謊言
把砂礫種在肚子裡邊
讓身體長出一切的終點
生存豈只是
恨你所恨的人
拎著手提箱在河口處看船沉沒
Oct 10, 2011
新宿二丁目夜雨
黑色的雨很快停了。
卻還有些遺留在幾個人穿行街弄的腳步之間,從牌招屋簷上頭滴落。
酒吧與酒吧都是藏在公寓裡邊的窄小單位,日本朋友領著路,說這是我常來的店,推開門,肩膀貼著肩膀站著,十幾個人逼在那裡頭,像一鍋濃厚的鬍髭男子熬成的湯,帶著點剛停那場雨的氣味。夠小了吧,不,其實還多得是比這店更小的店,八個人,客滿不收謝謝。
接續著來的幾個人,說的都是中文,卻倒是意外了。搭訕著閒談,那人說自己是前台灣人,怎麼說是前台灣人,年前歸化成日本籍了你知道嗎?來日本十一年了,剛到時在札幌,半句日文也不會說,講英文嗎,雞同鴨講的狀況挺多,總不能天天比手畫腳,牙一咬,震撼教育那樣地學。後來的事情卻又簡單了,工作,繳稅,幾年過去申請了個考試,過了,也就是日本人了。問說,那當時怎麼會來?
說是,交了個日本男友,能不來嗎?說完了,看著我同旁邊那熊笑了笑。
能不來嗎那四字,說得淺了,卻帶著很沉很沉一筆重量,直扎進我心裡去。像是他說,那十二年的時間,短短說完了,先是都在札幌,後來變成東京札幌兩地一月一度交會,聽起來很熟悉,又很陌生,或者我們都過的是這樣的生活。那熊喊說,欸,你別看我,你不是我男朋友。但掌心握得只是更加緊。兩個人看著同樣方向,從七樓的落地窗望出去,夜色很沉很黑,只是靠著想像星辰與航線,隱隱發出銀色的光輝,那裏會給我們指出甚麼路數呢。
時間過了凌晨十二時,酒吧走了一輪客人又來了一輪,朋友們陸續到齊,有人拎起酒杯敲敲杯緣,嘿,十月十日了,是前台灣人的生日。也是台灣的國慶日,舉杯吧,讓我們再喝多一杯。所以是國慶寶寶?笑說都已三十七啦,寶寶?老鴇吧。笑開滿室歡愉的空氣,讓我們碰杯,敬一個中文式的笑話,敬旁的那些不諳中文的日本鬍髭,敬,一雙不甚安份老是要吃人豆腐的視線。
敬這狹小的酒吧,敬偌大一個東京,好小一個新宿二丁目。
喝了又喝,再喝多些吧,紅酒瓶瓶開,啤酒斟了又斟。醚了的雙眼,看出去那黑夜,空空的,又好像很滿。
轉身又來了個台灣人,一問,竟還是台大的學長,來日本也是六年時間了,先是在電子業,轉去了地產業,做的都是業務,都賣的是東西物件,內容大不相同。說是能講中文真的挺好,平常工作雖也中日文並用,但談的畢竟是生意,畢竟是業務,人在日本能這麼天南地北胡聊瞎講的機會,真正不多。一個月休假四日,住在中野,辦公室在新宿,往常跑遍整個東京,回到中野,還是一個人,面對五坪大房間甚麼也不想講,也不知該講甚麼,對自己說話,是講中文好呢,還是日文好些。
這樣日日夜夜,日日夜夜地過。
可能,也都沒可能。
歡愉的時光過得特別短暫,還要再來一杯,再來很多杯嗎?
一看這夜過了快半,凌晨三時許的光景,揮揮手,大著舌頭說也不必了。回問著說,那你們怎麼回去?計程車吧,幾個人都住在中野,分著車錢可以了,那也是為什麼這些人清一色往中野找屋找房子去的理由。一回過頭來,直起下巴說,或是,喝到天亮吧。一群人笑了,逼仄的酒吧裡漣漪也似地盪開了快樂的空氣。
東京的夜。初秋吹來是有些涼冷,但交握的掌心透著些溫熱。
那時還有半座城市醒著,二丁目呢,行走飄搖的則是人們不捨得睡的臉。
Oct 6, 2011
Steve Jobs
以Apple作為終端電子產品大廠而能夠維持毛利率達40%以上的亮麗表現,我們應該要問的不只是Steve Jobs如何創造Apple的品牌形象、讓消費者心甘情願掏出錢來購買訂價相對高昂的Apple產品,而是應該要問,Apple如何能創造出此一龐大的消費者「宗教」,讓人能不去注意到它在擴張的過程當中,其實也有著資本主義本質上不可避免的惡。
天才發明家Steve Jobs辭世,讓我們失去了看看他能把消費電子的疆域拓展到甚麼程度的機會。
Steve Jobs是偉大的商人。但偉大的商人,從來不等於偉人。
若他要是一個偉人,事實上我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家市值全球最大的企業,在資本主義運作的邏輯之下,能不能推出更具「創造性」、「領導性」的社會公平作為,在企業管理與供應鏈布局上承擔更多的分配正義責任。
只是Steve Jobs已經離開,未來的Apple Inc.會怎麼繼續走下去?全世界看的,不能只是它未來的產品布局,我期望看到的是Apple在推展其商業責任共享、社會公平實踐等領域,繼續改變世界,如同iPhone 4推出時的口號:
「It changes the world, again.」
Oct 5, 2011
〈倫敦〉
在這裡,誰都能用霧就遮住傷口
盡情成為不被世界所知的人
人們聚在一起練習轉喻
在這裡您可以有許多種語言
但表達的那幾件事
都相去無幾
在這裡語言又換上張異國的臉
您可以任意點播
如同把做愛比作游泳
把死亡比作個玩笑只是它會一直持續
一切都是發明若您再也不想工作
就抱著炸彈走入隧道那裡人滿為患
想盡辦法打亂隊形
再讓另一些人毫無根據地排序
很快都接受歡愉的槍擊
望向終年不散的水氣或者
曾經不那麼快落下的軍旗還有甚麼
不能讓您稍微滿意
讓我們從風險重新開始討論吧
甘冒些被迫繞道的可能吧
從容渡過河面跨越殘疾
或跨越殘疾的他們面前有一只
碗或者籃子
讓我們跨越世界的病灶
假裝自己病得比其他人都重
在身上經營一些疤痕
經營自己,無非是希望
別人覺得我們值得被他們所愛
但不要經營自己
要求別人愛你
鐵橋和時間受到些輕的重壓
如何您能說虐待一隻蝸牛
與一條狗不會是同樣的罪行
在青石的鐘樓上在河面上沉悶地碰撞
在這裡很快會沒事吧
一切都會沒事吧
再問候自己是不是如常地快樂
Oct 2, 2011
〈水手〉
航線只是圖面上虛構的方向。有時太陽
從北方升起我這麼說你會相信
一艘船沉沒之後怎麼又撐起了島嶼
每天早上,慶幸世界大致完整
雲影運行如常,海平面
仍是昨日的樣子,只是我的髮梢
可能又多結了些鹽份可能一隻雀鳥
還是停駐在我的背脊同我一齊遍尋地方
築巢,排泄,歌唱
我如何能是自己的掌舵者
倘若我重複煮飯,洗衣,刨削魚鱗
剝去我所擁有那些堅強的偽裝
把錨下在每一個曾被瘟疫拜訪的荒島
如何確知我孤身一人
被世界所包圍而非他人的語句
流言,潮起潮落?海的歎息
一波長過一波,啊,生活
像極了攀附在船舷的藤壺張口濾食
令憂鬱更加牢固,持續繁殖……
在海之前,眾生且平等無礙
海圖上洋流匯集而我僅有的一艘船
思念著晚禱的鐘聲
還能撥快星球運轉的速度嗎?
那些夢都不是我的。我只是生還了
逃離凋亂的漩渦,躲閃風暴
倉鼠日夜不止地囓咬
用我的生存築起牠們黑暗的環礁
把海圖刺在我的胸膛吧
將網灑向時間卻無法將之捕捉
把海圖刺在我的胸膛吧
將網灑向時間卻無法將之捕捉
在世界內緣迅速融解,我像一塊流冰
已遠離冰冠太久,甚至無法想像
長居,安定,是怎樣一回事。
我知道平穩無風的海面
有時也令人暈眩,不曾到過的地方
卻想要回去。把錨下在沒有燈塔的島嶼
而月亮從南方落下,當我這麼說
你會相信,在行星彼岸
有溫熱的海灘在陽光下鋪陳
一顆椰子遠流而來,擱淺,然後生根
Sep 29, 2011
〈喜劇演員〉
不為人知,明哲保身,更難以取悅
洗碗,擦臉,醉生夢死
一場無聲演說電視上他毫不注意
有人神聖有人交易繼續他們的
吃喝拉撒。他便轉身
抬頭,心無旁騖
碎步,搖擺,倚窗憂鬱
就算沒人愛你也要面對一些眼神
從四面八方來,長得像哲學
像沉思,或他只是吃飯
還有人掙扎,抱怨,幸福等死
如何度過餘生有人問,他便一路連綿
唱高頻率,凌遲辯證
無事好做
也可以賴著不走
一座城市裡行李箱都大過房子
賽馬規矩排隊,列車
交通,也都是延誤。他不容易如願
更不被允許退休,成天幻想
上床,睡覺,眺望晨曦
內臟呻吟,扯謊聊天
從外觀開始他變得傾斜而殘舊
且感覺翻覆,走多兩步已不甚安全
他收服現在,精算銅板
瞇眼,憔悴,忍住不哭
有時他想延長些作答的時間
謹慎打開,又再鎖上
卻只是一扇門
偶爾也以為自己終成為想要的那種人
他刷淨皮鞋,梳整妝髮,馴服怪獸
把殘肢卸下往後任意拋灑
城市只是看起來很深
一個按鍵,一種動作,改頭
換面,誰全都要
讓一個孩子永遠停在童年
這時,他只是個人賣著他的襪子
猶疑,脾氣,也平淡無奇
城市有一個飽嗝
承諾明天就像一口酒氣就像
恐怖箱吐出小丑那麼像個笑話
他想蓋幾棟樓,拿筷子吃飯
沒有柵欄也還是個巨大的展示箱
從外觀開始他全身是汗
他便轉身
亢奮,撩亂,庸碌
花落,起風,收起書本回家
Sep 22, 2011
〈合歡〉
可是後來逐漸長大
發現地平線比落日更綿長
枯坐池畔兩手支頤,不問快樂不快樂
九月尾了甚麼風把頭髮吹亂
後來許多東西蒼白了
黃的變得更黃,又是甚麼落了
且粗糙了
以為震央是有人在床上跺著腳
或者有人翻一個身
就換過了說法,遺忘是早慧者的特權
可是記憶才縫好又再裂開了
衣襟留有些奇詭的芬芳
世上怕只賸下我們這一類人
隨時進去,偶爾出來
冥冥當中誰都是自己的促成者
以為可以持守孤寂與古老
可是門窗都鎖緊了
九月某個巷口突然冒出火舌
有人期待一晃眼就要換了風景
且與青蠅齊舔著,搓著,無聲笑著
九月的風腳下給多點力氣
男人指尖夾著香菸
踏過黑色眼睛,鏡裡的雨
以為今年這季節是換不過去的了
九月是我們到過最遠的地方
這傘擋雨,卻不擋風
翻過去就把自己給睡老了
我想我是比你來得更困惑一些
黃色羽翼都褪盡了
冷鋒的臉有些微牽動的嘴角
暗夜裡它笑或不笑的樣子
Sep 21, 2011
Seediq Bale
工作一年多來,分崩離析的行程總是讓我快速切換,有時假笑有時則真笑得像是假的,島嶼間來去的飛行又使我難以沉澱,但這片,無時無刻瀰漫的蓊鬱吟唱,再次帶我回去那個還相信世界有一大靈魂的時刻,我感覺修補。感覺洗滌。
那讓我想起無垢舞蹈劇場的天地人三部曲,那穩當而中道的舞台軸線上,總有一道歌聲會是為迷途者引路的音頻,直直唱進心坎裡去,把所有破碎的現世迷離都補正了,把一切憂傷都洗去了。
那即使是我不曾到過的地方,我卻想要回去,如此確定了其實我以為自己已丟失的東西可能並未消逝,可能我還是個人,也想要活得像個真正的人。
Sep 14, 2011
〈髮旋〉
卻都一樣拙於辭令且不善安撫
我情人的髮旋總是越旋
越深,髮根初生的扎刺是他的脾性偶爾
氣起來總是很壞,很大,很快變長
有時我伸手梳理
有時賭氣在床上放任自己迷失
看他整直的髮束想找出撫摸的順序
總是這樣,我的情人責備我
分不清方向但他有兩個髮旋讓我迷惑
左望或右望,都像旅人彼此尋找
又像鏡子的相互對照。
想他的時候我摸
自己後腦杓,想像我也有兩個髮旋同時
看山,看海,往左往右
世界都一樣靜好不擔心無處可去
隔壁桌男人
隔壁桌的男人和他父母入座的時候,母親抬起臉來看了一眼,隨即若有所思低下頭去。儘管短暫,我仍然注意到母親的細小動作。隔壁桌的男人穿著七分工作褲,頭髮剃得忒短,蘋果綠的POLO衫,領子則肯定也是立著的,蓄著把鬍髭。倘若不是他鬢角帶著點星點灰白,也許就有人要以為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那樣的打扮。
他們一桌子三個人,同我們這桌一樣,都是。
隔壁桌的男人目測起來大約是四十一、二的年紀,他父母已是老得透了,蒼蒼白髮操著外省口音,說點甚麼?我的心神一下岔了開去,毋須太過仔細注意也知道和我們這桌同樣的組合,中秋節,和爹娘用晚餐的中年男子,穿成這模樣,還能有甚麼樣的變化?
隔壁桌男人說,爸想吃甚麼?說是隨意點。
噯你怎麼老說隨意,隨意就是甚麼都不要的意思。口氣有些不耐。
怎麼跟你爸這樣講話?
沒怎麼講話!接過單來,隔壁桌男人振筆疾書,看來是就真的隨意了。
這桌我們單已填妥了遞出去,母親看得聽得周身很有些不自在的意味,我又想這時如果姊在就好了,姊會悄聲附過來說,欸隔壁桌也是,而我會假意驚訝回嘴說妳怎麼知道?但其實姊弟倆會憋氣忍笑偷交換彼此已響得震天的雷達訊號,穿成這樣,怎能不是。對吧。對對對。只是這會兒姊是不在的,沒人當中折衝,我胡開了幾個話頭和爸媽聊著,有搭沒搭的,我一時想到甚麼便說下週那人要來了,媽說,又要來?我說是,挺規律的啊。媽說,你們哪,真是。
真是怎麼了?
話語一下斷了,整個餐廳又陷入陌生人群的嘈雜和杯盤相碰的聲響。
卻又聽見隔壁桌的老人,像似在抱怨,又像是擔心的語氣,斷續說著些甚麼,中秋了。時間過得真快,你也老大不小,怎麼……我想這肯定是隔壁桌男人不愛聽的話題,便就聽見他朗朗一笑,說沒怎麼,中秋還能陪你們吃飯豈不是挺好的?姊嫁了人,都是我陪陪你們,又甚麼不好?
老人說,話不是這樣說……
隔壁桌男人揮了揮手,沒什麼好不是這樣說的。
這桌母親臉色也一沉,誰都注意到她側耳傾聽,我趕忙又起了話,姊和姊夫今天晚上打香港回來吧,週五吃飯姊夫應該也會來,你們也一陣子沒見到他們夫妻倆不是?可能我們都是黑羊,卻又扮著白羊的戲碼,是習慣或者無奈,好像都不是甚麼重要的問題,有些事情給拆穿了我們還在死命維護著,針針線線將之縫補;又有的事情,我們以為只要不說就好,但父母還是問,知覺了,還要再往裡邊更探入些,就這麼一再下去,一再下去。
母親說,你姊去香港三天,連個電話也沒打回來。我說,就是說,你看我哪次去香港,沒消沒息的?這點我可是貼心得多。
隔壁桌男人回過臉來,想也聽出些甚麼。
那一瞬間我們像是分享了彼此共謀的甚麼,寬諒地笑了笑。
Sep 8, 2011
〈瘟疫〉
他們都錯穿手術衣
他戴著不透氣那款口罩
他很安靜看著倒臥女人她的黑髮
在有瘟疫的城市裡
他腋窩壞了他鼻子壞了
影子在他的右側他的眼睛壞了
他下班回來沒人敲門門已經打開
他們去買食物他大聲呻吟
他們把死老鼠扔到對街
這天,誰都吃得還算飽足
他沒再接過同一個人打來電話
他從不知道哪方勝了
又是哪方敗了
他們在房裡四處留下圖釘
他噴著塗鴉跳過自己
有人隔著牆壁唱歌
他在河邊自己剃著鬍子
上游漂來幽幽綠綠甚麼東西
有人躺著有人俯臥
他再次回家他們兩眼發青
他叫醒飽受驚嚇的父親
輪流進入淫蕩的處女
世界沒有開始也就沒所謂終結
他說很快就要下雨
他說之前很久沒人碰他的臉
沒有火焰也有事物焚燬
他聽了音樂覺得耳朵很痛
他沒有聞到甚麼氣味
他坐著並不說話
總有辦法可以生活下去
他們把鋼琴鎖上一齊離開演奏廳
那裡留有巨大的沉默
在有瘟疫的城市裡
他失明的雙眼突然好了
他得回世界,得回晨曦
他得回他眼睛只是一瞬之事
在好之前
他不知甚麼叫做一瞬
他們成為人客都坐在自己的旁邊
然後他說他要走了
他說之後請你好好生活
Sep 6, 2011
〈消息來源〉
把街角都睡成安穩陰暗的角落
我沉默脫下絲襪脫下褻衣
脫下白晝
不容脫去的笑意我且自斟,自飲
用早已發黑的銀器
不去驚動已經沉睡的人
也別敲打業已過去的黃昏
如果世界崩壞了請給我一通電話
我孤獨,靜默
不想成為一無所知的那個人
似乎今年秋天它來得特別地早
沒有人提醒我令我知道
我認得的季節花蕊啊
覺著都已見過
毋須個個費力介紹
只是過完這夜氣溫就徹底地下降
晨星正駁火,飢餓的革命
如果一個父親剛從墓地裡回來
他疲倦是因為老還是因為病
耳朵裡卡著腐土和爛泥
開始寫信,擲箋,給他的舊識
問他
那裡是否開始生出蓮花
我們又該如何歡慶自己的死亡
有一個漩渦正靠近,呼哨出
另首曲目的典範和音律
如果我可以在這世界繼續生存下去
請打電話告訴我
綠芽,紅花,也都在空氣中生長
一些荒誕一些虛無,往迴廊那端擺盪
夏天消逝了
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
甚麼都不知道的人
他會說一條街能比歲月還漫長
從床底拿出上鎖的盒子
從盒子裡抽出籤詩胡亂卜算
推敲,並推翻
原不為人知的那些
倘若這有一屋子賓客並不存在
會有人告訴我嗎
讓他們的暴亂對照我的寂寞
又像甚麼事都不曾真正發生過
有的琴聲輕且容易
有的完整而困難
我的鞋子大小也都被別人所決定
如果有個人是不受束縛的
請打電話告訴我
鑰匙和它的房間,鎖和它的孤獨
今年秋天似乎來得稍有些早
我仍一無所知
岔路上有個人他邊走邊哭
Sep 2, 2011
〈曼陀羅〉
突然停止。走獸飛禽探問
牠們失卻的輪迴,前世與今生
引路者的音樂
催促的是我還是我們?
天河上,驀然有人浮水而過……
這是鬼月。出門遠行之不宜
收割慶唱之不宜
猶不宜追憶我曾盛放的花之前身
蟬鳴又再轟然
髮鬢夾藏野火和隱喻
鬼月的晌午,天色鬱鬱蔥蔥
關於我應守候的名字
總還有些理當遺忘
該如何跨越記憶的限制
笑看花樹凋萎,此路崎嶇
雨霧瀰漫而磅礴,滿月
迅速凋零。下一場花季與輪迴啊
仍會有華枝開滿
等待驟雨狂風來將它洗滌
曼陀羅 | 聯副‧創作 | 2011.08.31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Aug 31, 2011
〈白千層〉
剝落乾涸的瘡
同聲演繹昨日的哲學若我說過一次
就讓我再說許多次
把病愛的表層都給褪盡了
是甚麼會在那裡
如此看來我確確實實是在病著
剝落一場潛熱的燒且蔓延
並不十分快樂
剝除短了幾週的花季
剝除樹瘤剝除代謝
額上張貼的標籤與價格
後幾天也就會脫落了
但我身上還有許多的傷口
還在模仿死者的睡臥
學習他們把眼睛閉上就安穩而沉默
當年輕的骨骸問我
是否我們曾在階梯旁等著
升起無色的旗幟
我無法回答
何時枯萎並非他所能決定
我們揮別時間也有張髑髏的臉
忘記了誰答應要給我個名字
我是堵白色的牆
正緩慢龜裂,露出開口
與裡邊更多的縫隙
剝除好好活著的那些證據
最後留下張床
還不知道等誰來睡
Aug 24, 2011
〈倉管〉
不。可能關乎於,需要--該將它放在名詞的架上
抑或動詞;收藏妥貼的過往請你
告訴我它所指涉的是一些時間還是
一段無法歸位的記憶之類。之類,對不起
在此我做了十分惡劣的示範
我是說,沒有一個人是其他人的之類
戀人之類朋友之類
恩怨詞彙的相互背反,曖昧之類
模稜兩可之類。條目必須確保絕對
互斥,整整齊齊
收納之前也記得都修剪俐落,比如說留下日光
最熾烈直射的角度,可以不要餘暉,我是說
不,張揚那些雨傘再將它們收起
蒐集枕邊的髮絲,把它們束成順滑的假髮
過量的光線打在這裡,要落在足邊
取消毛躁的陰影。可能
在冷凍櫃中有一具別人的身體
偶爾也會悠悠醒來,和旁的餌料彼此餵養
我們必須保障一切有其秩序--某種專斷而
明快的節奏安頓每個轉角,層落,和
艙位;即使一開始我們總不知該怎麼做
不十分確定擺設的順序
取捨的依據,卻還想從標籤上讀出些
甚麼它沒說的除卻保存期限,進貨時間
無從判定先進先出的
我的生活並不十分複雜,只是在這裡也肯定
沒辦法過於簡單。用三兩貨架去記錄
總有人老得忘記死去,那樣也是一輩子
有時生猛有時
腐敗,也不算太過意外
我們這兒稱得上清潔,寬敞,萬物眾生皆平等
你會希望被我擺在哪個位置是否願意
和我一起待在這裡再不離開
Aug 21, 2011
〈違約交割〉
不會如期照亮前方的道路
明天大地仍將與今日一樣荒蕪
我可以道歉,為了那些我不曾犯過的錯
即使把謊話反覆敘說成諾言
我仍無法兌現
只因我無法真正地愛
走過淋漓的泥濘有誰保持微笑
我無法交出我的未曾擁有
在路人目光所不及的地方
把吊襪帶塞進抽屜裡吧,收起那些
我的無法明言
靜默之類,秘密之類
螢光水母之類變色龍之類
又該如何辨析幸福與淚水之一體兩面
當空中開始潑灑銅綠色的暴雨
事情就已是這副模樣
在錫製的盒子裡邊,我已浸坐太久
起初以為我能交易記憶
忽略了長此以來我所放棄比我想像得還多
敲打周身的語言如隕石碰撞
我願意簽認
簽認日光直射地面的確切時間
簽認季節過去,簽認死亡與疾病
簽認禮讚與合約--此刻此地有人持續進來
無法數落有人擅自轉身離開
指數與機巧齊從天空落下
赤炎炎的氣候裡
繫藍色領帶的男人鬆開了喉嚨
彈他不存在的吉他
唱首不需要聲音的民歌
無論是否有心或者有人真的願意
我為此道歉。為了我的心事說來不太踏實
在那陰暗潮溼的洞口
蛇類吐著分岔的話語也都和我一起
耍弄害羞與欺騙
飽拳與惡意也都憂傷而溫暖
把自己關在門外,我給不起的
遠方的地址沒人寄信也沒人索取
可能已說得太多--動物與牠們的豢養
假使不能拒絕,就編造一個謊話
語言且流轉如鬼月的風色
有人說了我們就聽
聽完了也便徹底地相信
曾經不需甚麼安心的理由
此時則對不存在的事物感覺恐懼
秒針又再跳了一下
或者更多
我無法交出我的未曾擁有
Aug 18, 2011
〈一顆熾熱的心有時牢固有時融熔〉
--序薛人傑詩集《地心》
.羅毓嘉
地心,又稱地核。位於地球的最內部。半徑約有3470公里,密度極高,平均每立方公分重量約12公克。平均溫度約在攝氏4000至6000度。地核由二個部分組成,半徑約為1220公里的固體內核和裹在外圍的液體外核,成分主要是80%的鐵和鎳,以及一些較輕的元素。
這是薛人傑的第一本詩集。定名為《地心》,極適切,亦極妥貼。
此書龐雜而繁複,沉重而牢固,絕不容易,更不輕鬆,甚至可說是我近期所讀到少見的,困難的書。
我們以為世界的表象已經夠沉夠厚了,但即使是最蓊鬱濃密的熱帶雨林,仍只是地表上淺薄的一層。沉積千萬年的腐植層啊,再下去是更多的澱積與岩脈。那都是地殼的部份。光憑藉著地震波尚且不能完美描繪地殼以下的樣貌,人傑的詩,卻以他的眼睛切入世間殘酷的核心,把地心剖開來,宛如我們年少時期都在地球科學課本上看到過的那地球剖面圖--地殼是蘋果皮地函是果肉,核鞘和種子,便是地心了。
然而如我們所熟知的,蘋果核絕不甜美。蘋果核往常拒絕著咬囓。人傑的文字密度極高,每每令我讀來要迷失在他近乎癲狂偏執的文字障中,好不容易回神過來,重讀幾次,那由冷僻文字與艱澀構句所共同築成的密林當中,卻透著灼手的溫度。
高溫,澎湃,騰湧。是他熾熱的心嗎?
住在南方,南方的南方
近到不能再近
的一根針有百萬伏特
陌生的光,壓入黑暗的穴道
--〈瓶頸〉
我記不太清楚是先認識了人傑,還是先認識他的詩。或許是在一個讀書會上首度並無太多交談的會面吧,又或者是,在BBS的這裡那裏,輾轉讀到他那令人不能或忘的文字,他手指何處,哪裡就要有如黑夜中群星的降落,如亂石崩落都讓雲隙閉合。
相識幾年來,人傑總是讓我感覺到他與人的困難。
一直以為我們夠熟識了,可他每次電話撥過來,仍照例是那拘謹的語氣,嗨,毓嘉嗎,我是人傑。不好意思您現在方便講電話嗎。又或者寫信,開頭「毓嘉您好」那措詞總折了我的壽,讓我覺得,會不會我們的交情其實沒有像我自以為的那麼好,到底是甚麼距離讓他非得用「您」說話不可,友朋之間過份禮貌每每讓我想來輾轉反側,我想著他跟我同樣是魔羯座,都喜歡磨難自己,這些事情也是相關的嗎?
當真見到面了,從他文字中讀到的一切矛盾,存在與不存在,又好像化為烏有。
我們談笑,我們批評,更多時候歡快地踩著彼此的痛腳。看他笑顏盈盈,相談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齊發著華美熱烈一場病。陸上行舟的人們啊,也瘋狂,也愉樂。也寫也讀,烏有鄉寬廣如地獄無間,寫詩人總是自己的煉獄。
向肚腹裡的礦石鑽圓理,跟掉著的空床
索疼痛,要往彩虹刮鱗片,向採花瓣的鏡子
借呼吸,跟香拼拼的乳液喚流星眾
來翡翠城的木馬搭旋風,去烏有鄉的海邊披斗篷
--〈妄想型精神分裂手記〉
薛人傑的詩非常難。
不僅難在他意象如群花開放,如毒蘑菇的野園一再蔓延,難在他錯切的時間與空間感,難,是因為他總寫詩「在他頭暈的時候/在他噁心的時候/在他沸騰的時候/在他渴望文字可以幻化/成生命秩序的時候/那樣一滴藍色的/時間之砂滲入(玻璃沙漏)」,由是看來世界畢竟「飄啊搖啊夜裡的船帆水的地毯/錯覺是露珠而愛是肉與鏤空的/靈魂可以散盡於是記憶瀰漫銅青(棕櫚島的二分之一日照之反面)」,更是難在他「胸廓肺泡聯翩玫瑰園的灰燼,多刺多痰(復健治療室SOAP)」,總是有所欲言、卻總是刻意繞道的表現方式。
事實上,如〈妄想型精神分裂手記〉〈棕櫚島的二分之一日照之反面〉、〈復健治療室SOAP〉這類作品在《地心》當中並不少見,也因此--風格的晦澀很容易成為讀人傑作品的第一印象。倘因每個當下難以讀解,而用「晦澀」來一語概述薛人傑的詩確實十分便利,倒是過分便宜的舉措了。
我以為,他詩行當中,暗藏的潛流的蓄意躲閃的以及欲迎還拒的,其實是關於愛的本能。只是都被他壓得極深,極牢固,不被輕易發現。
那背後的潛台詞,毋寧是他選擇閉闔,為的是等待真能讀懂的人前來。
人傑在全書開宗明義所謂「也許,生命真有什麼/時時刻刻為眾人逗留」,一方面彷彿透露著表層上他對於生命之不信任,另一方面則又像是引頸期盼果陀來臨的哥哥弟弟之其中一人。由是,他在詩中所展現那些決絕的艱難的只有最資深瑜伽教練才能擺出的姿勢,直如摩斯電碼一般挑戰著收信人的神經,他渴望被讀解嗎,他渴望被翻閱嗎,啊,畢竟我們的人生「晃眼便姿勢佝僂/轉盼便哀毀,便形銷骨立,便瞎聵眩聾(復健治療室SOAP)」所以該往哪裡去呢他說,他有著些戰鬥的口吻,張揚的呼告,那熾熱如火焰,如融熔岩漿奔流的心緒又究竟是他有多少壓抑,終於噴發的時刻?
心愛的,我們的權筆是喝下彼此的血和唾液
沒有什麼永垂不朽,沒有一條河被命定一直流
除非有聲之年,我們又聾又啞,又老又瞎
只剩下幾條肌肉結實,皮膚鬆垮
還能新鮮地渡過第三咖啡杯的兵燹,戰火和飢饉
--〈本體受器〉
詩人總是問。追問一切。人傑寫動盪的城市,寫故鄉海景,同時也以詩詰問著人生的本質,文學的本質,將一切綰合而為「並不更傳奇的時候/為什麼還是會有/浪花的哀愁(時間結束了)」的天問。
一如輯六「路樹種往月球的道路」寫病愛,無光的井底彷彿並無救贖,人傑且追問〈男同志新道德倫理〉之可能、〈我的哀傷〉之可能、〈沒有引力〉之可能,一切探索,都是「每晚,我傾注所有/思考的氣力/往地心層層下探的時間(X-Ray)」……我好奇,這樣的探索能夠為詩人帶來甚麼,除卻那些失衡、慌亂的片刻,過多的思索竟是詩人生命最大的詛咒,「我們何能繼續撈捕闌珊的黎明/到下個溫暖潮水漲起的世紀呢(祂嶼牠的族裔總是出沒在我漆黑的夢濤裡)」我又擔憂繼續問下去,在得到答案之前,瘋癲痴狂會不會是首先來敲門的人?
幸而在那「每晚,我在夢中照見/我體內/言語的骨痂沙沙作響(X-Ray)」的時刻,我們經過無光的甬道,「我終於忘記有任何的事物/可以被任何的符號/或形狀顯影(X-Ray)」那是學會放手的姿勢,留給自己生存的孔隙,有時候我們問,有時候,也知道學會不問,可能更需要修養與練習。
由是,在書寫茄萣,與書寫父親的幾輯作品當中,那些單純的海濱風色,帶有人傑他記憶的淳厚,而使作品都有了刻劃的深度。
固然,簡單而深刻可能正是源自於中文寫作傳統的敦厚美學,但我更願意提出來的是,人傑從南方海濱小城來到台北,其間幾度流離震顫地生活著,我想像,在水泥石屎充斥的明亮城市裡,茄萣的記憶對他而言,當如那些「你曾傾入我的絮語/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化成風吹沙/重新堆積種出一片森林/開花、落果(海枯石爛)」吧?
無時無刻包覆消波塊
那樣的過離有稜有角
那樣的鬆手追逐洋流
--〈時間結束了〉
無論瘋狂或平靜,往生命本質探索的長路上我們歷經風雨,而又持續鑽探,不可或忘的是,熾熱的《地心》有一襲令鐵、鎳、鎂、鋁都融熔的溫度,那是人傑濃烈而滾燙的熱情,與溫柔。
且渴望人去讀他,讓他寫詩人的溫柔如同地函地幔軟熱流轉,即使「在這寂靜曲折的城市裡/那些失蹤的路牌身世與情書/總是寄錯了郵筒搞錯了姓名(記憶中的微光)」,只要詩人還能「對我的生命留下一行/不分離的線索/淡淡的,遠遠的/出神入定/樸實的草束(修辭)」,也就已經足夠。
畢竟「曾經回憶站立其中/包裹幾個和弦,反覆晾乾/彈指便折下風雨的琴鍵(雨水街)」,我們都尋找著自己的伊甸園,日復一日生活裡,「我枯坐於你的枯/木裡/為什麼還不悄悄躺下/快點起身/就有什麼已經增加(我枯坐於你的枯坐)」,讓我們起身去尋找,即使答案遠在地心,「哪裡不公義我們就往哪去/就算是黑暗大陸我們也去(後往事誌)」,我們都去。
我想我想,他是已經決定好的。
於是薛人傑要出詩集了。這才是他第一本書。但卻是座龐然的星球,業已運轉多時。
而當我們每個人都旋轉著,因著世界市況人際交往各種關係而發著暈眩的熱,可能不再相信有詩的時刻,人傑卻用這本詩集充分地打開,告訴我們,他有一顆熾熱的心時有牢固時有融熔,那些極重極沉的元素與命題啊,早都在這裡頭了。
Aug 9, 2011
〈關係人交易〉
願意折下楓香早黃的葉,交換一座季節
此時此刻此有的我自己啊
其實並不擁有多餘,也沒有詩句可供焚燒
拿書信交換更多語言且無論真偽
用歌聲交換別人眼中的風景
在適宜的時刻說謊,換來誰說一句
是的,我願意
並交換愛。我有一顆心是熾熱的
隨時已準備好交換悖德的洗滌
交換深冬的一個吻
用瓶蓋交換那脫落的鈕扣
讓誰來將之密縫,我願意拿未經鑄熔的金塊
去交換時間。倘若我可以,我願意
交換遠方山頂的日出以昨日我有一場暴雨
當我往黑闃的井底落下
我願意用下一個季節譜成的舞步
交換離開的方向
讓陌生的光交換黑暗的甬道
提出條件我會願意,願意交易
給我等價不等價的命題
告訴我如何交換自由和罪行,毫無改變
又怎能換得時間它短暫的止息
曾經回憶兀立
裡邊且充滿了皺褶
用我淺薄的哲學交換那人積累的無數個天晴
佣金多寡,倫理與道德
拿存在去交換不存在
交換他有張咧嘴嬉笑的臉
論辯交換輸贏一切可能並無意義
讓我們再次談及愛,雲層持續上升
如何我願折下漸豐的羽翼
換取更久的停留
當然我願意。用天橋對面的風景
交換此地此在少年少女也都純淨而歡愉
給我一張最真實的鏡子吧,我是說
我願用影子交換
即使頭上就要生出犄角
從此我時刻撫摸自己的臉,感覺
有些空曠,有些器官逐漸模糊
我願意交換場雨吹散濕冷的氣壓
用下一季的市況交換而道德都已燃盡
可能我犯了個錯
鎮日給予卻從來無意抓住甚麼
某日起身街頭,我賸下一雙無光的眼睛了
立秋後氣溫持續下降
再沒人來問我有甚麼塵埃甚麼灰燼
我仍願意吹熄掌心的火焰
去交換一條路我從來不曾走過
2 years
他說,那時候,剛好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在我下次飛來之前。
這我倒是清楚的,可回嘴說,誰記得兩年前的父親節全家做了甚麼事情?但心想,那當真是他又再飛來台北度個週末之前的事。他在電話那頭發笑,說,你怎麼不去問問你爸?但那又有什麼差別呢,每個父親節我都記得,同家人吃飯,談笑,那也是我們每一週年的日子。
於是兩年這樣過了,聲調繾綣的電話裡他說計程車就要到家了,你小心噢。我說好,你沒喝多吧?他說沒啦,沒啦。我很好。回家要睡了。你也在家了?我說是,走走停停的這路,就到了。而兩年下來,也差不多都是這樣。
Aug 6, 2011
〈黑曜石〉
事情總是發生得突如其來
你的臉滿是火燄煙塵
止不住我的愛往火裡火裡去
急於熾熱地靠近
毋須抹去灰燼遮蔽了雙眼
甚至無法覺察時間正急速地冷卻
也來不及結晶。
幾乎無法留下我的一顆心
黑,而且透明
如何從地心降生而能不帶雜質地愛
有時我住在火的左近
更多時候與自己隨意地坐著
在情節的邊緣
我悉心盤算能有甚麼深邃的洞見
踩過草原遍佈的餘火
踩過一個吻的體溫正持續下降
當一個吟遊的歌者走過
他會將我撿起嗎
或者隨即將我拋棄
拋棄我的冗贅我的廢筆
我假意的嘆息
只因我的愛一無所用
倘若誰將我摧折令我斷裂
散亂如盆地邊緣那黑色的丘陵
我的心便長滿銳利的刀口
像匆匆射出的箭矢
也不知還能將誰擊落
雨季底的呼哨令我警醒
帶著鋒芒去和下一個人凌厲地擁抱
兩座胸膛緊緊包覆的火燄
可能我不再是受傷的那個人
從火裡火裡來啊的我的愛
也知道一切有盡頭
道路兩旁,燈火伸出紅潤的雙手
連骷髏們都有張血氣豐盈的臉
我能緊握昨日的花朵
但握不住亡故已久的火燄
滿月與季節迅速凋零
待人來聽它們訕笑
明天再換個人來踩一踩它
Aug 2, 2011
〈凡塵一年記〉
那麼羅先生,這一年來,作為財經記者,可否談談你的收穫?
是的……從新聞工作,報導文學,還有最核心的文學,我跨出來,這一年來,我接觸了不少以前完全陌生的領域。主跑航運,工具機,無塵室,半導體設備,系統工程,驅動IC,砷化鎵相關,IC通路,還包括一些傳產。名片盒裡押著以微笑換來的各種頭銜,董事長,總經理,協理,集團總裁,副董事長,財務長,業務副總……過往想都沒可能想過的,和這些人對談,他們的經營哲學他們的高談闊論,臨走的時候為他們拍照。
這一年來我學到很多。對財務報表的認識,從零的程度逐漸積累,一年也就是四個季度,四個季度這樣過完,股東會,年報,公開說明書,承銷商報告,外資報告……讀過不知凡幾,如果把這些字數都累積起來,那肯定是很可觀的一份資產了。每天盯盤,也盯出一些心得,技術分析,籌碼分析,產業分析,想都沒想過的半導體材料,射頻元件,航運與消費指數與總體經濟,進出口與匯兌衝擊……我知道這些。當然。
了解。還有要補充的嗎?
還有,當然。不只這樣。其實每天過完,我總是感覺磨耗。
總是感覺,那個並不偉大的自己只剩下一點點。
當夜晚過完,新的一日開始,我衝著鏡子裡那個頭髮蓬亂的傢伙乾笑,不太確定他是誰。這是我最大的收穫了。或許我從來都不確定自己是誰。這一年來,我終於認清了這件事。
二、
才坐定,都未打開卷宗他說,嗨,你是個詩人。
那個大塊頭走進總經理室,衝著我笑。詩人啊和我們這行業作財經新聞的,好比是在光譜兩端。那其中的扞格我想你應該是有想清楚了,才又決定來這一趟。談談你對未來媒體的想像如何?比如說,部落客、記者、作家這幾個身分,對你進入建制媒體,有什麼優劣?
你如何解讀媒體形勢?
我一邊摳著牛仔褲那邊邊鬚鬚的破口,看著窗外天空,我想那日天氣是好的,看著雲從窗外過去,風也是,浮浮流流地接下話頭,說著。
也不知談了甚麼,談了幾多久,一回神,大塊頭嘩地站了起來,說我覺得你挺好的。很歡迎你加入我們。伸出手來同我握了一握,送到電梯口又再說,過幾天人事部會再和你聯絡,八月一日上班,總之你收到信,簽名寄回來,希望報到那天能夠見到你。
我們到時候見,他說。旅程便這樣開始了。
起跑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這路其實並沒有終點。
朝八晚六的日子,折返在公司與記者室之間,在咖啡館與商展現場與群眾搶奪僅有的那幾個插座,豔陽下的高雄港,竹科的風,南科,中科,內湖與南港展覽館,在路邊伸出右手吧,跳上計程車拿行程和截稿時間相互傾軋。下班以後,便在捷運上成為低頭沉默的那種人。
高鐵與更多高鐵的時日,同事笑稱,若把整個新聞部幾年來累積的高鐵票券頭尾給接起來,不知道能摺成幾座101?在記者室的玩笑,這麼一說,眾人歡快地笑了起來。又更後來,自個兒搭過的高鐵,折換哩程恐怕都可以換上幾張台北香港來回機票。
快速流逝的時間,每個月1日到10日是公布營收,月中開始轉淡,展開必要的拜訪和約談。轉眼又是月底,三個月便是一季了,打探毛利率,EPS,透過各種關係確認市場傳言,某公司究竟有或者沒有要併購另一公司,市場傳出某公司要發行可轉換公司債,定價區間,現增還是私募,決策背景究竟為何,哈囉財務長,最近財報看起來滿漂亮的,哈哈,沒有啦,幾個問題要向您請教……
時常講電話,時常我閉著眼睛。某公司營收落底,記者室裡交頭接耳的說話聲音,明天慘了……也有人隔岸觀火,喊著它本來就超漲了,回檔也只是剛好而已。時常我反覆把插在褲子口袋的鋼筆取出又插回去,飛速按押計算機算出單季財務指標,調出資料庫查閱上一季的數字,並啃咬手指,換完手,又拔著下頷的鬍鬚。
總是感覺累。上班便等下班,週一等待週五,每個月就等發餉日。都是這樣。
盯著大盤風風火火的走勢上沖下洗,原物料報價同通膨一齊膨風,運價指數卻疲軟不振才7月航運股的2011已經過完。那廂,金價一再破頂,DRAM、Display從雙D產業變成雙低產業,近期還要再加上個LED變成三隻小豬,太陽能焦頭爛額。電話撥過去,嗨財務長又是我,唉呀又來麻煩您真的很不好意思,是這樣的……
三、
每天都經歷價值觀的洗禮。市場充滿餓狼,猛虎,還有腐肉。
兀鷹在冷風中盤旋,彷彿那就是財經媒體的天職。
我們才不管地震颱風海嘯戰爭死了多少人,我們只想挖出半導體廠停產誰能受惠,核電廠危機會否加快替代能源的研發,帶動相關個股的市價飆升;我們只想知道災後重建將帶動多少鋼材水泥焦煤的需求,以及機械廠的轉單效應何時會發酵。我們談論金錢,彷彿這是一個沒有人的世界。災害很快的以數字被表達出來。而所有兀鷹都已就位,準備在屍首與墳塚上高歌。我們都準備好了。
在一些飯局上頭,老牌記者們逼問著該季的獲利數字。我們都有做財測吧。都是法人估計,沒問題的。法人也都說,我們。我們這季看起來如何,我們產能利用率還好嗎。談談我們這季各個主要航線的載貨率、載客率,我們這個月的RPK和FPK和上個月比較起來變化如何?話頭又再回到EPS,會有8元嗎?
你沒問題,我們有問題啊,主管機關會怎麼說,噯,別這樣。
副總你這樣不夠意思。給我們一個範圍區間囉,要不然我們幾個記者約好了寫一個數字,看起來更像是公司給的,你麻煩更大。究竟多少呢。
吃飯吧,他搖搖筷子,一張臉寫著有些疲於應付。
那頭又回過來說說,不,多聊一些?
他咂了咂嘴,說只是聯絡感情不行嗎?唉我們在外頭跑,也是有些苦處,報了行程,還是得帶點東西回去。
我想他是個誠實的人,好與壞的都說,只是對公司營運近況語氣多帶保留,說這市況,看的都是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但我們也沒搭上甚麼順風車。這人說完笑了,我們也笑,說智慧型手機這五個字,寫稿時都已寫到不願再寫,市場要的就是題材,題材,與題材,與其說智慧型手機,不如寫Apple,也是五個字,英文的。他笑。苦苦的。思索半晌又說,其實我都有點不明白,為何市場對一間公司評價可以這麼兩極,一兩天也可以幾度大轉彎,基本面沒變吧,就是看法變了。
買進的賣出的,要作短,要套利,都需要看法,需要題材。要好要壞隨人說。第三季成長15%,可以喊好,也可以喊壞,一張嘴說,像從左手倒給右手,這餐飯,乾乾的一下吃完,也不覺有甚麼久留的理由。揮揮手說今天很謝謝你,話才說完,濕熱的雨便這樣下來。
四、
每日光看著那數以億計的龐大數字,算後頭的零算到變成直覺,有幾次,同業搭訕著問,你最近有call某公司嗎,我手頭也沒停,邊撇了嘴說,那一個月營收才一千多萬的公司,有甚麼好看的?即使我已變成這樣的人,工作這一年來,我仍想要為新聞工作者辯護。
我仍相信,那裡面有些事情是重要的。
不知那是個突然打開的陷阱,抑或是長久以來逐步擴張的恐怖洞穴,身邊幾個友人這麼也前仆後繼地跳了進來。財經產業,一個無底的坑道直直通往地心。營利的媒體還沒找好自己的獲利模式,多麼簡單的一條路,業務配給,廣編特輯,擬好的訪綱竟還要給廣告部審閱,有人陪著社長去做專訪,其實是個20萬的案子。20萬,我們說,這麼小的數字。
也有人成天做多,約好的餐敘總是遲到那人,財務經理說,你們記者這行,遲到是常態嗎?另一頭笑說,他還在操盤啦。擦著汗,那人來了,又說,最近真的好難做。是嗎?當然是。嘿,經理最近有沒有甚麼好消息,新聞稿呢?伸出右手,那掌心空空的,沾著鈔票的味道。不香,不臭,換句夏宇的詩,您該怎麼形容鈔票的味道呢,您只能說有些味道聞起來像鈔票。
赤炎的仲夏,內湖科學園區邊上的餐廳,找不到位置就望電話裡喊,仁寶後面、對那棟白色的就是仁寶。整個城市瀰漫著鈔票的氣味。也不需要待到一年,就能知道市場如斯險惡,大戶接連交易換手,先把成交量炒熱了,股價一動,後續量能跟上來便大舉倒貨,多麼簡單,自然,合乎邏輯。也知道,這些那些操控市場的法門。然而那人大話炎炎,我是用知識賺取財富。怎麼真能這麼說,可這是否衍生出更多關於知識應用的道德問題,是否,當我也處在這個共犯體系當中,「站在贏者的一方」似乎是最簡單的決定。
但我還有沒有別的,不那麼簡單的決定可以做?
當時一齊跳進來的朋友們相繼離開,卻還有些人留著。在發出新聞之前勉強問自己,這有甚麼新聞價值,或許有吧,那麼微小,為了績效而寫,又或者是守護正確資訊之必要,「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高中時初讀還以為是魔幻,現在則知道是寫實。
戳破謊言斷了誰的財路,幾天前的飆股又回檔到原本位置,那是重要的事情嗎?
日子這樣子過。日子這樣在過。
五、
雨水沖襲平原,時間刷洗著以小時計算截稿的新聞,一年過去我卻感覺自己無法積累,沖積平原都在遠遠的山那頭了。每日時間與行程的沖刷傾軋之後,我總是只剩下一點點。人在外地,卻聽聞台北已下起大雨。幾個忙碌的轉身當中,那拂面的風色當中,已經嗅得到雨的味道。雨就要來了。戶外是怎樣的強風呢,雨從陽光裡面下來。地面濕了又乾。悠忽的天氣,光朗與朦朧竟可能是同一件事。
剩下一點點,底下我露出些層泥、砂礫、泥濘。
我裡頭有一個巢穴,巢穴裡倉皇逃亡的蟲蟻。大水來了,牠們交錯著以觸角交換這情報,肯定我都聽見的,但杵在原地怎可能轉身就走開。
我就是這座平原,洪氾來,便受,暴雨來,也是。每日經過我只剩下一點點。當夜晚來臨的時候重新梳理塵埃,並從中淘洗出偶然發著螢光的沙--有時我在那裡面發現化石。一切都是個人歷史的陳跡。於是我生還了,慶幸夜與白天等長,靈魂恢復,並重新在晨光與風色裡唱起歌來,並不需要一年,也差不多就是一個晚上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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