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6, 2010

〈獅城絮事〉



  一直到親眼見到了這熱帶的樹海之前,我仍以為自己降落的地方會是某個與香港有著近似味道的城市。或許是看過了太多關於這島的圖像光影,都照著更好、更高、更有效率的腳本去臨摹,因此拿香港一座奇觀之城的底氣去想像新加坡,可能是初到遊客的無可厚非。

  赤道附近不分四時,太陽永遠直直照著,建築人形都像沒有影子,熱得,午後雷雨滂滂沱沱下。

  但樹又不同,穿行過去的雨豆樹,榴槤樹,雞蛋花樹和青龍木成排成列地遮著城市遮著路徑,在樹杈搭著些藤蔓和寄生,樹的尺寸像是毫不忌諱的熱帶的光景。亞熱帶的人來到熱帶,我不由得感覺南洋的天色竟像是誰的前世。對於這些樹影的印象似真又假,帶著太多的情緒前來這濱海的城,看這些樹與花,樓房與天氣,靈魂裡邊畢竟會有些東西與記憶無關嗎?

  在〈假期〉那條詩裡邊我憑著想像寫下這樣的句子:


  教堂尖頂彷彿等待著對流雨
  那淋漓如笑聲的友誼。於是
  我與影子出發去看海


  這時我和我的情人正出發去看海了,卻誰才是誰的影子?

  或其實我們都是自己的影子。如果日頭炎炎底下打不出影子,我們就自己創造光。

  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情結,比如說中環之於香港,信義計畫區之於台北,若是在新加坡,則當然就是濱海灣了。在這情結的敘事裡,一切都指向更美好光敞的佈局,更高更現代的樓廈,讓一切都在控制裡邊顯露出它們溫和而銳利的光--人們決定要平地起高樓,甚至讓海灣成為陸地,並再次在填海為陸的小型微熱帶島嶼上,栽植椰子與棕櫚。

  所以親愛的,你能告訴我,在人們新堆疊的屋瓦邊緣垂掛的綠意,為何能比原本的叢林綠得更讓他們嚮往?

  濱海灣是新加坡的奇蹟。濱海藝術中心,大華銀行廣場一期,海外聯合銀行中心,還有富樂頓海灣酒店,將濱海灣捧成一個小小的環且抱著,抱著魚尾獅。而原本濱海灣真是面對海的,當這一切規則建立起城市的高度,海卻反而從視野裡給海堤退成一個小小的、溫馴的水面。城市給自己策劃出奇蹟,好像神在第四天說,我們要有中心商業區,神要每一幢大樓爭高,但又給了它們280.1公尺的天頂說,只能走到這裡。

  於是城市成為自己的神蹟。為了觀望自己,神在第七天,城市趨近完成的時候,造出濱海灣金沙酒店,三幢高樓站成一氣的有些威嚴又有些唐突。祂住了進去,以矯作的身段回頭觀望自己所創造的這座城市,並感覺一切甚好。

  但獅城新加坡,周身還是晾著一股大剌剌的態勢,時刻勾起一股熱帶的豐饒的香料氣味。它為何和香港不同?

  即使只是幾個地鐵站出去,地景也就顯得如此不同。從萊佛士中心到牛車水,哪怕是幾分鐘的路程吧,已將城市從它自己裡邊切分出去──親愛的,你想過為什麼一座華人的城裡還有座中國城。它張燈結綵它大紅燈籠,它冶艷地劃歸出一塊土地,是為了名他們不能成為的那些嗎?像這樣的一個地方,不免透露出自身的侷限比如說,中國城當然必須是個比中國還中國的地方,憑欄遙想的側身,好比麝香好比松脂,暖暖的在熱帶一座中國城,卻只是它想像的具現。

  且在矮平房的天際線上緣,大樓所凌厲劃開的線條,其實也是提點著,很像,像得比真的還真,就不是。

  親愛的當然我會這麼想,這城之所以和香港不同,是它靜下來的時候非常深邃非常柔軟,走出戶外可以不辨方向,亮通通一片日光,站在麻六甲海邊兩個人,不近不遠肩膀靠著,風吹過來,海岸線上一排椰子樹讓人感覺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而我們在這裡,親愛的,你能告訴我什麼是香港的氣味嗎?或者,甚麼是香港的聲音──香港有靜下來的時刻嗎?

  我們走過ION Orchard,走過Orchard Central,走過313@Somerset,看見聖誕樹的搭設當然我會想──聖誕節,我又將抵達另一座島嶼了,但熱帶的整年暑熱的新加坡,該如何想像聖誕節?不分四時的城,在門廊口架起聖誕樹與鋪陳的碎雪,也因此而有了季節的遞嬗,花火漫漫,當然它要有比其他地方都更像聖誕節的姿勢。

  聽過一段打趣話,大意是說新加坡其實並不是開明專制政體,而是個一神教的城。當神創造這一切他並不允許眾人說話,好比祂在這裡創造中國人,也創造聖誕節,且要它們全都並行不悖。

  所以是這樣。直到要離開獅城了那時候巴士又循著原路要到達機場,我再次目得樹影後方的樓房錯落,交疊,光亮的城市分布,乾淨爽脆得,彷彿又想起自己曾如何敘述這樣的一座島嶼,如此整潔而繽紛。一個往暖冬尋去的假期在這裡,我多麼想問的是,究竟是人在樹海裡建起了城市,還是人給城市栽植出樹海?


  我能看見島嶼四方的邊境
  歌頌曼陀羅開滿了我前來的路徑
  我便回頭去看海


  我會想念海在樹的旁邊,我會想念島嶼它熱朗朗的11月。想念我曾以一首詩和影子去看海了,而當我真正在海的旁邊,有樹木陪著,且還有你。

  親愛的,於是我們分開的班機要前後起飛,回來之後當然便知道獅城是先有了城市,才有了樹,但我不免想著,如果某天城市與文明都止息了都崩壞了,樹也仍然會在那裡的。







(2010.11.20-23.新加坡紀遊)

Nov 25, 2010

〈溜滑梯〉


  許多國小校園裡都有這樣的溜滑梯。地面通往一樓的階梯中間吧,砌著條細砂磨石子表面的溜滑梯,雙黃線般,分隔開上下樓梯的人群。國小正值好動的年紀,更多孩童在底下這頭,每每要助跑個五六公尺往上衝去,登峰了!振臂揮拳,小霸王也似,宣告自己在世界之頂──不知究竟是溜滑梯依附樓梯,或者溜滑梯才是正主兒。

  女孩兒們穿著制服百褶裙,通常是走在邊上,是不溜的,但男孩兒們呢,穿的是褲子,卻也少拿褲底去擦經年累月班痕的滑梯。踏雙前幾日新買的JUMP運動鞋,便這麼唰地踩溜往下,溜滑梯既是孩童們測試新鞋摩擦力最好所在,是踏浪迎風,更像是預演著未來的滑板少年們,在西門町、河濱高灘地、或甚至就在東區街頭催踏著,一路而去。

  有那麼幾次,溜滑梯上頭孩童們不辨來往人流方向,逆溯、順流幾個人,生生碰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給路過的老師拎著鼻子耳朵往保健室去,叨念一頓肯定不會少。可念歸念,刺激的嘗試從制不住這些體力過剩小魔頭,跌倒受傷的案件更多了,學校乾脆在溜滑梯前拉起命案現場一般黃色膠條,為維護各位同學安全即日起上下樓請走樓梯,禁止使用溜滑梯。

  那男孩先是跌出膝蓋小腿邊整片擦傷,傷口還髒兮兮地搽著紅藥水呢,課後就下戰帖也似說,喂,要不要去溜滑梯?

  學校不是不給玩了嗎?

  不給玩你就真的不玩喔,沒用。敢不敢嘛?

  禁不起激幾個人,列隊搭著去了,最淘氣那人甚至提議在滑梯上接龍。猶豫一陣,有人退出,有人加入,最後還是湊出同班不同班的男孩串兒,鼻頭貼著後腦跨坐著,一、二、三、溜!列車出發近到地面時,天知道怎麼,最底下那人足心發毛怕得突然站起身來,嘩,原是相挨著冒險的呼息髮絲,全跌成一塊兒的鼻血沾著制服黏了頭髮咿咿啊啊受疼的哀叫,引來學校警衛,只是課後時間,保健室早就人去樓空,一群人給押著去到醫院急診室。獲報來了現場的訓育組長眉頭一皺,哎,受傷的,怎麼又是這幾個!

  隔日鼻頭貼著固定器那幾張臉,免不了要給導師懲處,但要怎麼罰?拿捏半天,既然這麼愛跑跳,跑完操場再罰寫百次我以後會注意安全不會在樓梯上玩接龍遊戲,那龍字筆劃特難,歪歪扭扭寫著,好像疊成一垛兒的哀呼身形。

  後來,隨著學校建築整頓增修,那依附在樓梯上的溜滑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靜默一隅由塑膠板塊拼接成的巨型遊樂設施,通道空管裡時刻迴盪驚叫與尖笑。管道裡穿行的小小頭顱,一躍而從路線底端的滑梯直下地面,鮮紅豔黃的聲響色彩,彷彿停駐在不識歲月的樹影底下,從不曾長大。

  依稀記得階梯旁植著幾棵樹,如今是已想不起來那樹種是楓香或合歡了。總是到了換季時節,秋風凌厲而苛刻的氣勢,明明晨間掃除才整理的,過午之後颳下滿地落葉,很快就又把溜滑梯底下蓋滿了。許久許久之後,孩童們還是樂此不疲跑上跑下,反覆衝刺,那鞋子踩進落葉堆裡傾軋的聲響,笑聲對照片刻之間,竟突顯得些許蕭涼。






(2010.11.2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Nov 19, 2010

〈海芋〉


  僅是我孱弱的手指向雲的去處,山風河雨
  黃昏壯闊而飄搖。指向一場塵暴之突如其來
  傾軋我的是天空嗎?
  指向氣旋指向山,它顏色茫渺

  我記得水塘斜映舊日時光的叢莽
  指向灼然的光線,令一切雜沓皆曝熾而後還原
  復歸為煙霧與火焰啊我多想就伸出手
  指向時間。假使我能夠

  也絕無可能,指向新芽更遑論別人的夢
  驀然指向一隻飛鳥闖了進來
  告訴我的秘密幽涼如水,又像個季節
  指向日短的白晝是天空繼續鋪陳

  彷彿誰把風寬容地留下,卻帶走燃燒帶走山谷
  指向遠而淡漠的地平線我該如何到達





Nov 18, 2010

〈側臉45度〉


  某條廣告嘗言,人,才是一座城市最美的風景。

  光是看著那些無懼於背景之平淡無聊,即使在咖啡館、拉麵店、麻辣火鍋水滾汆燙間也要抓緊時間拿起相機的人們,在捷運移動間或乾脆等待紅綠燈空檔,對準了鏡頭噘起嘴唇,片刻不敢或忘是取鏡永遠的45度角大剌剌拍將起來的花樣年華妙齡少女們,少年幾乎要相信那條廣告確是所言不虛了。

  當然也曾懷疑過,究竟是有什麼東西那樣好拍的?

  一回,友人新購入了相機,少年靈光一現遂決意親手實驗如法炮製一番,舉起相機整個臉兒的湊上去,按下快門旋即翻過相機來查閱,果真是!壓根不必在意背景幾何,照片出來端的是張臉擠眉弄眼的,卻下巴削了去,不在照片裡邊。納悶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兼顧那側臉的角度,又能同時將整張臉框進那兩吋平方的小小畫面裡去?試多幾次,兼且四處觀摩,才發現訣竅不只是努力收起臉頰兩側的肌肉,網路上看來那些自拍美女,巴掌臉大小的圖像從來都是拿起相機一瞬間,彷彿反射動作般翻轉脖頸,壓低下頷,睜大了水汪眼眸,附加蜜甜豐唇輕輕一噘,這系列動作既是同時發生,卻又沒那樣簡單,仔細探究,當中有著微妙時間差,觸發先後的連動。

  噢少年不禁暗自讚歎佩服起那些拿出相機便訓練有素調校到位,甚至看那小小一台相機近距離拍攝,能容下多大面積?硬是有人可以放進姊妹淘整夥兒人的一、二、三、四、五張臉煞是奇觀。

  手持相機的距離,有關。鏡頭的位置,有關。臉側少些,則可以放進畫框裡的人數就少些。這年頭,流行小臉美女嘛!瀏海髮鬢的位置,癟嘴或微噘,一切都有關係。啊,惟是以相機所在位置為依歸的,向日葵般臉頰粉嫩的少年少女,照相本身,竟已成為比攝下的影像更重要的事。

  卻不意這習練自拍過程,全給少年友人黃雀在後捕入鏡頭,上傳相片分享網站不算,兼下了圖說:「隨著數位相機的普及,自拍族群崛起,嚴肅攝影式微。」這可不能令人服氣了,怎麼拿的是數位單眼,就自動變得嚴肅了嗎?氣鼓鼓的語氣裡,少年詫異的是自己原先不以為然的自拍,倒也漸養成了稍有創意的攝錄表情,歪嘴斜眼配道具,擰臉瞠目齜牙吐舌,都算不上誇張,這些原先打旁邊路過看了都要皺眉的,現在卻不過是--剛好而已。

  因為拍的總是臉,而科技又始終來自於人性,少年第一台親手擁有數位相機最大賣點,是它單鍵切換的美肌模式。拍出來膚質平滑,光潔,清亮,什麼熬夜疲累的毛孔放大,全都晶瑩無瑕。樂此不疲的自拍少年,幾回一個人出門旅遊,再不能像兒童時代,全家人並肩微笑靜止在某國家公園迎賓告示前,真真正正嚴肅的到此一遊。幸虧數位相機謀殺的不是底片,是電池的電位差,左右校準角度,練習將自己放進城市風景裡去,於是練習,於是刪除重來,將西爾斯塔,香港中銀大廈,哈爾濱龍塔……全同自己的臉,齊放進相框裡去。

  只能是張臉,再多也不可能的,一張臉。

  這麼慣習了一陣,少年有回興致高昂回顧硬碟裡邊江湖行走四處的照片,只覺得不同城市不同高樓的不同地景角落裡,表情如此刻意修飾,總歸是微笑著,卻再回憶不起旅行當下真切的情緒。怵然自問,你為何能隨時保持微笑?




(2010.11.1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Nov 11, 2010

〈找一間咖啡館〉


  這許多人,離開咖啡館之後都去了哪裡?

  幾年來,據稱是島國經濟轉趨低盪,薪資數字像卡死的電梯,再昇不動了!於是城裡人彷彿趕著某種流行,不想上班的全調動資金跑去開了咖啡店。為此,那個死了老婆哭哭啼啼又旋即和舞蹈老師出雙入對的全台首富還曾大張旗鼓批評,說是年輕人不思長進沒有野心,真正的海島人民應該要進軍中國放眼全世界云云。可是可是啊,開咖啡店有什麼錯呢?

  是嘔氣還是實踐對那億萬富翁的咋舌生厭,城市街角雨後春筍般開起大大小小咖啡館。有的標榜公平交易,與跨國企業血汗咖啡一較高下,提供您更綠色的選擇!有的走精品路線專賣別家喝不到的傳說名豆單品,有的主打可愛貓狗助拳,店內來去數十隻附近街貓街犬挺親人,您所喝的每一杯咖啡都是支持流浪動物捕獲絕育放生的TNR基金,可惜謝絕過敏顧客勿近。更多是什麼路線也不走,宣稱我們什麼都不特別就是特別親切,供租不起工作室的翻譯人設計人聊天人與窮學生每天來上班,工作中場休息還供陪抽菸陪聊!

  傳說獨立咖啡店反映的是店主人脾性,若窗外看進來是白皙冷調裝潢,肯定服務態度也是酷到不行,加水點單拉延長線,煩請自助。城市南區如火如荼綻放的咖啡店呢,悄悄地一家家窗口過去,全都陳列木質色調桌椅,桌燈從品東西來,水杯是生活工場或IKEA絕對沒錯,播放音樂品味端看當班人喜好,晴空朗朗卻放著後搖滾後爵士之類對心理健康有害的旋律,有冇搞錯嗄?晚一點吧,某大學電音社的女孩來上班,就啪的一下切掉換成電子音樂,乒乒乓乓。有次客人進來,朗聲抱怨每家所謂獨立咖啡店裝潢的怎麼都是類似場景--打著反連鎖的名號,骨子裡,說不定才是真正的連鎖店。

  所以,該怎麼找一家最搭拍的咖啡館,總的是要碰點運氣。吧檯椅子的高度,案前有沒有燈,喜歡面牆位置卻老是有人佔領,問清了你們幾點營業,我一開店就來,可以吧?吧檯又最是小咖啡館最重要的場景,整排的腦袋有時埋進電腦書本裡去,有時聽聞什麼外邊世界的變異,就同聲抬起頭來開始交換情報了。聽說那曾寫〈威尼斯之死〉的小說家,卻與自己的小說人物相反,受不住咖啡館裡的人際牽絆,一被認出來便宣稱著是逃亡的開始。

  可是逃亡。能逃到哪裡去?另一本小說寫傷心咖啡店的傷心人生,宣稱人才是咖啡館最重要的元素,其他氣氛僅是妝點,這倒是。人聲不定要鼎沸,最好有些喧囂但隨即巧妙地靜默。吧檯裡煮咖啡那人,可能雌雄莫辨,更可能是一間咖啡館最招徠人客的牌招,電話響起,那頭少婦說,請問今天誰煮咖啡?

  掛上電話,啐一聲,哼,還能有誰?

  每個人心中都有間理想咖啡館的原型。或比不得巴黎左岸花神咖啡知識份子清談來去,也可能不如美帝流行星巴克那樣明朗有效率,但咖啡館之所以老這樣總這樣,為的不過是竊聽周遭幾人高談闊論,像一場現代版本的莎士比亞充滿或抒情或機巧的瞬間。隨著室內全面禁菸,雪茄大叔撤退到陽台的座位,不分晴雨繼續薰染著咖啡店的燈光。城南街區晃晃悠悠,早已過完的青春期,與那間間享樂而憂鬱的咖啡館一齊拉下鐵門,打烊了。卻意外開得更加密集的咖啡店,會是城市的荼蘼花事嗎?

  追憶青春的花事將盡,晚間十一點,位在鬧區邊緣的巷弄都已沉入城市的黑夜。孤黃的街燈下不禁自問,這好些人,離開咖啡店之後都去了哪裡?





(2010.11.11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Nov 9, 2010

〈關於密室幾種說辭〉


  燈光隱遁,空氣幽微。終於剩下你一個人了。

  即時通訊軟體傳來訊息,你揉揉眼睛,噯不是深夜了嗎,王浩這傢伙明明白天上班便會遇到了,什麼事情非得現在講不可呢。

  欸我被開除了。呵呵。

  還呵呵呢。語氣漫不經心還併著個笑臉,浮動游標在訊息格裡閃爍彷彿跳動的嘴角。你以為王浩同平常一般喳呼打鬧,回過去說幹,真的假的。那頭旋即回了訊息說,哪個正常人會拿被開除來說笑?雖然你肯定沒把王浩當正常人,但終究意識到整件事哪兒有些不對勁,作罷了,犯不著造酸不溜丟的口業。

  是太嘈雜了些吧這裡。每日你在咖啡館的吧檯後頭,調整咖啡機蒸汽口的旋鈕,將蒸汽管埋進牛奶鋼杯,滋呲作響乳白色液體隨即膨脹懸浮,旋轉收束。這技術,不是蓋的。你想。在你當班的時段,咖啡館鎮日播著獨立搖滾樂團的噪音龐克聲響,吧檯上五個座位都有人坐著,他們說各種俏皮的話抱怨的話,對電話喊,或網路聯繫世界另一端的友人,戴著耳機麥克風,幹是你那邊lag吧!你拿湯匙刮去鋼杯表層比較粗的奶泡,往工作檯上敲兩下,傾注赭紅色的濃縮咖啡上並同時搖晃。一片葉子的形狀隨即浮現。柔滑如絲綢的奶泡。

  這些人到底都從哪裡冒出來的你知道嗎?

  某日,當王浩這樣問你,你想他畢竟是個雙魚座,夏日的午後並不打算認真回答。你說,天知道。

  我更好奇的是,這些人離開咖啡店之後都到哪去了呢?王浩追問。

  媽的你問題很多耶。竟當真與星座有關嗎?

  來到這咖啡店的原因,你有點想不起來了。彷彿是個意外吧,蹺課又生死無事的午後,你喜歡找間咖啡店窩著。彷彿趕著近年來某種城裡人的流行,街角四處都開起大大小小的咖啡店。你記得那個死了老婆哭哭啼啼又旋即和舞蹈老師出雙入對的全台首富曾大張旗鼓批評,說年輕人不思長進沒有野心,真正的海島人民應該要進軍中國放眼全世界云云。可是可是啊你想,開咖啡店有什麼錯呢?

  窩久些了,你不免為長時間佔了座位感到些許歉仄,想著是否再多點一杯咖啡?吧檯裡那老闆模樣男人,突然走到桌邊來給你加完水,指節敲敲桌面表示有話要說。你取下耳機,說嗯?

  你是大學生吧?

  你當然是。

  看你都下午就來了,想不想來我們店上班?

  反正是日落後精神比天明時好,大學唸到第五年才修剛超過一百個學分的人,沒考慮多久,應了。你知道王浩和你根底差不多,每天睡到中午剩下的白晝不知做啥,排班時兩人自然搭在一起,午後開店站吧檯站到晚間。比較閒的下午,玩手機,回電子郵件,有一搭沒一搭鬼扯,看著關掉聲音的電視胡亂轉台看卡通或國家地理頻道,七點不到你開始倒數,等九點晚班同事來接手。

  再兩個小時就下班了。再一個半小時。挺好的。

  上班一陣漸聽說了這店有間密室。以及關於密室各種玩笑說法。

  不是什麼死過人的密室案件,而是店裡倉庫。你道聽塗說知道了倉庫原是前任老闆的私人洗手間,頂讓給詹老闆後,馬桶浴缸蓋上水泥隔板,擺進鍍鉻鋁架恰好把整箱雜貨備料堆到天頂。整理雜貨時,聽見樓上浴室淋淋的水聲,一度漏水的天花板,滴滲著密室地面渾水一灘,運氣不好的,在倉庫更怕被滴進領口的污水驚著了,暗罵媽的不知道是洗腳水還是屍水,密室之名不脛而走。你們說,進去密室。不見了。消失了。倉庫和洗手間毗鄰,有客人誤開倉庫門,在吧檯裡聽見開錯門又關上的聲音,撇撇嘴說,哼洗手間門上明就清楚貼著標牌,硬是有人要去密室閉關。

  密室是咖啡店員工間流傳的密碼,但來到咖啡店的人們,更常討論著的,則是那彷彿居住在洗手間裡的人群。

  咖啡店廁所藏在一條狹窄的走道邊,被啤酒冰櫃和書櫃遮掩的隱蔽位置。檯面上放著一組疊疊樂積木,每次進廁所,疊疊樂始終被誰變換著不同的堆疊擺放姿勢。

  廁所裏永遠有人。

  大白天的咖啡店裡,也不免耳語著關於靈界朋友的奇談。書櫃背後,間歇著便會開關一次,聽它開,走過去時門又保持緊閉深鎖,敲門有時會回響,更多時候不響,但最多的時候是聽見裡頭潺潺水聲不管它來自水龍頭或者馬桶,可根本從門上的縫隙透出來的光線完整,看不見形影在裡頭活動。

  轉個身,在廁所進出的人誤開密室的人,哪裡去了?

  一間普通的咖啡店,釘著每個熟客的時間表,時間到了人自然出現。吧檯上整排人頭,時常感嘆戲稱哈哈,根本是失敗者人生的集合。詹老闆年過三十,心悸焦慮手抖的毛病,始終沒法適應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少女八婆叢聚團購的生活,在台南家裡工廠做過一陣,待不住,還是來台北頂下這咖啡店。打從前任老闆起算,這店十歲了。嘿那之前老闆為啥要把店頂掉?

  她啊,酒精中毒吧。詹老闆說,他們都喊那女人阿菲,原本是國會助理,有了點積蓄,和男友合資在世紀之交開了店。許是兼賣酒的場子,當初在國會認識的那些立委啊助理啊司機啊都來捧人場,唉生意一直不壞但她不知怎了,上班上到一半抓著酒瓶子蹲進密室去喝,給男友抓到,醉醺醺搖著酒瓶說這、是、水啊你幹嘛管我。見鬼了,一聞誰分不出水和伏特加啊?這樣一個女人。漂漂亮亮的,但從什麼時候,像折了手腳的人形玩偶,壞了。詹老闆那時已是店的客人,沒工作嘛,半夜溜過來喝雙份濃縮,開到凌晨四點的咖啡店滿是夜貓,煙霧瀰漫,快五點才依依不捨散去,不曉得這群人到底有沒有在上班或啥的。

  其實肯定有。你知道的,那個藥商業務員,年紀大概三十左右,非常俊俏的一個小伙子,十二點多總醉醺醺拎著他那口塞了各種藥物樣品仿單企劃書的真皮公事包跌跌撞撞進來,砰一下趴在吧檯上說,唉啊給我,濃,縮,咖,啡。紅通通的臉突張開來爆個老大酒嗝,噴得整個吧檯裡都是酒氣,說幹,今天那榮總某科的主任啊,你知道他有多會喝,一上來就先點四個妹開四瓶皇家禮炮,哇靠他媽的我和阿光兩個人陪喝,超掛……濃縮咖啡上來,一飲而盡。話鋒一轉他眼角快垂到下巴哭著臉又說,幹,可是他媽的,點那四個妹根本是假的,幾個店裡最貴的辣妹耶小禮服胸部都快開到肚臍,他碰都不碰,幹,搞半個晚上他一直在捏我和阿光的手……你說我們搞業務的,欸這手能抽回來嗎能嗎你說說看,弄整個晚上我都覺得自己才是酒店小姐了你說這錢難賺不難賺,做業務和做酒店究竟有什麼不同呢哈哈哈……

  唉明天又要上班。那業務說。啪地把百元鈔票按在桌面上然後說幹,走了。

  這裡始終如此嘈雜嗎?

  你收了咖啡杯,杯口一圈 crema 凝固的褐色斑痕。像你凝固在吧檯裡頭的人生。是人生壞了才去開咖啡店,或者咖啡店竟是超新星爆炸前,那璀璨光輝一瞬,終究要收縮成無底的黑洞?

  王浩又再沒頭沒腦問個拗口的問題。

  你不知道。總之不是咖啡店的錯吧你想。這畢竟是個雙魚座的怪問題,你不是喜歡胡思亂想的人。

  其實你也曾設想過阿菲把店頂給詹醫師之後,究竟去了哪裡。吧檯上一個客人有天問詹老闆,欸老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又問怎麼寫,大聲咦了一下,說這是小兒科診所醫生的名字吧。後來不喊詹老闆了,喊詹醫師。

  你拼湊調度著曾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可能是阿菲時代就光顧的客人處吧,並不十分確定,但心裡隱隱有個印象說,老鮑同阿菲求了婚,酒精中毒女人決定洗心革面,去戒了酒。

  幾個人在吧檯裡邊外邊說話,邊點起菸。

  「他們訂婚那天,一個阿菲當國會助理時認識的朋友送來上等法國紅酒,晚上儀式要開酒的時候,打開木盒子,發現剩下空酒瓶。」

  「酒呢?」

  「蠢啊,當然是被阿菲偷喝掉了。」

  「然後呢?」然後老鮑就崩潰了。然後,就沒有了。照阿菲那種喝法,掛掉不過是遲早的事,真是有夠悲慘。你把菸頭火星在菸灰缸裡面按熄,窸窸窣窣戳著沒燒光的菸草,叫王浩出去幫客人加水。晃了圈回來,搖搖水壺說,今天客人水喝比較慢,又問,坐角落那個戴帽子的小痞子去哪了,半小時前去加水好像看到他把電腦丟在桌上,人呢?

  不是去外面講電話了?

  也有可能是在巷子裡玩貓。天知道。咖啡店全時段供應街貓食物,因此和鄰居處得並不很好,樓上住戶那女主委有次下來說,你們可不可以不要再餵貓了牠們一直生一直生一直生又到處大便很不衛生你們知道嗎?詹醫師不置可否,倒是那女人出去後,叫小寶去添貓食。從此放在店門口的貓食碗時常神祕地消失。當然知道是鄰居幹的,詹醫師彷彿和誰賭氣一樣在量販店買回來二十個貓食碗,向員工宣布,貓食碗再消失就拿新的出去,沒關係。但天知道,那個嘻哈大學生樣貌的小痞子愛不愛貓。

  「應該是吧。講這麼久喔電話都不用錢。」王浩聳聳肩。

  沒關係。詹醫師說。

  你下班後老喜歡坐在吧檯上看個兩本漫畫,但直到你離去,那人還未回來。對付這樣的客人,店裡有套標準作業流程,你會非常有禮貌在空有個人物件而無人的桌上放張立牌,寫著「親愛的顧客您好,敝店座位有限,若您在本店消費期間有外出之需要,恕無法為您保留座位。煩請先行結帳並收拾個人物品之後再行離席,非常感激您的配合,謝謝。」待客人回來,待你確認立牌已被翻來覆去閱讀過,你非常有禮貌地說,「幫您整理一下桌面,」不動聲色把立牌收回來。

  你非常有禮貌。並不發出太多的聲音。

  通常客人便露出噢真是抱歉的表情,小聲說,不好意思。

  但也有客人,結整臉臭屎作為回應。更有的人呢,三番兩次這麼幹,反正吃定店家在桌上放張立牌,不能真怎麼樣,詹老闆再次過去,拿指節敲敲桌面表示有話要說。

  「先生不好意思,你這樣做已經造成了我們的困擾,我要請你離開。而且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我們不歡迎你。」

  我們不歡迎你。

  有次你和高中同學聚會,義大利麵店爆炸似的被整群人佔領,昏黃逼仄的空間裡,整群人感覺自個兒耳膜都嗡嗡嗡地響起來,服務生三番兩次來說先生可不可以請你們小聲一點,但小聲,過不了兩分鐘又那個誰誰誰上次肏過一個夜店妹媽的那胸部有夠大,有夠假啦幹!再次爆發瘋狂的笑聲。服務生最後一次走過來,臉真的是有夠臭,說先、生、可、不、可、以、請、你、們、小、聲、一、點。黃老逼回說喂,今天是有其他客人嗎?你們是生意很好嗎,蛤?服務生沒說什麼退回去了,吃完那天甜點的提拉米蘇,全部回去拉了整整三天的肚子。我們不歡迎你。王浩說,被開除那天,詹老闆傳給他簡訊差不多這樣一句話。

  重點是你知道這所有人離開咖啡店之後去了哪裡嗎?

  印象有些模糊了。王浩提到阿菲老鮑,彷彿順口問了這樣一個問題。或者某次,開店沒半個小時,全店客滿,煮咖啡煮到手軟,你恨不得把鐵門拉下說今天咖啡機故障,不幹了!邊飆髒話邊在拿鐵杯上拉出葉子,兼和吧檯上玩魔獸爭霸的客人閒聊鬼扯,空檔王浩插了話頭進來,又問。

  你根本不想理他。可能你根本覺得為什麼他要問這些奇怪的問題呢?你已經很忙了,他都不覺得自己這樣問東問西天馬行空還不如趕快去做鬆餅比較實在嗎?你有點煩躁,隨口回說不就是各自回家要不然就是去喝酒嗎。為什麼要知道他們去哪裡呢。

  然後,又一陣子,王浩在網路上傳來訊息。

  欸我被開除了。

  認真想要說些什麼,寬慰的話狗屁的話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話,想不到王浩話頭一轉,「欸你想店裡的客人會不會想念我啊?」

  想個屁。

  雖然你並不十分欣賞王浩的工作態度,但以王浩喜歡賺上班空檔看漫畫、拿出 NDS開瑪莉歐賽車的行徑,也罪不致開除吧你想。事情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對勁了?咖啡店開在夜市左近,但又不是最繁華熱鬧的一帶,偶爾你也上晚班,吧檯裡一路站到凌晨四點,三點五十分一桌桌同客人講,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結帳。沒什麼大不了的,走出店外頭,生生冷冷的街景散落一地菸蒂,你走回去拿了掃把將路面清掃乾淨,街貓還從車頂過去,喵喵叫囂,又彷彿撒嬌的態勢。

  終究還是問了王浩究竟怎麼一回事,這傢伙吊兒啷噹,餵老闆吃了炸藥了?

  說這幾個禮拜學校比較忙,一週只排一個班,詹醫師就傳簡訊表示由於最近幾週發生好幾次你都不接店裡找你安排班表的電話,既然你可以不用理會這家店逕自排了自己喜歡的班就得了,因此我得請你離開。

  螢幕上的訊息對話框冰冷閃亮。事不關己似的,你拿不定主意到底要回過去說就跟你講上班認真點你不聽,活該,還是同仇敵愾鼻孔出氣說媽的早知道詹醫師看你不順眼。

  你感覺說什麼都不甚妥當。怎麼說,倒是說了,呃那你接下來呢。

  呵呵我哪知道。見招拆招囉,你等著瞧。

  對話框轉為灰色,框著什麼你說不上來。面著電腦彷彿窺視沒有人的房間。

  當你意識到王浩從此自你生活中消失,卻反而是後來的事了。偶然間你注意到王浩再也沒上線了,打開王浩的部落格,想著會否有些關於咖啡店的談話,按重新整理,時間總停在王浩被開除的那天。也想過是否要撥通電話,還是作罷,撥過去,談什麼呢?王浩這傢伙,念的哲學還社會學之類,你不很瞭,上班時間也不光看漫畫打電動,不時找話題扯時事,你聽完就算了的,儘是相安無事。

  但王浩這雙魚座人,脾性還是硬的,你反覆推敲王浩捎來訊息的語氣,頗有期待讀到王浩在部落格上幹譙,援用勞基法再附上些對勞工片面有利的鬼扯淡,最後結論主張此次解雇是違法解雇之類的修辭。沒有。沒有。

  王浩只是就消失了。

  這些人離開咖啡店之後都去了哪裡?

  往後,你和詹醫師,和小寶,和阿思阿德等其他同事話題裡,再沒出現王浩的名字。兩人一起上班那些午後,像被噴了穩潔,輕輕擦過去的玻璃一樣,絲毫痕跡都不留下。

  生活中總有人會憑空消失。

  好比你高中同學,那圓圓胖胖18號。

  18號是高二重新分班後,從高一隔壁班編進來的男孩。戴個眼鏡,是個從各科小老師手中拿回小考考卷,還會輕聲說「謝謝」,非常有禮貌一個人。成績不特別頂尖體育不特別好,男校有太多凡此種種各項領域都幾乎在平均值中的平均值的人,進來了,畢業了,註定不被記得太久。

  說實話,你的高中同學除了黃老逼等狐群狗黨到現在還保持聯絡,班上其他人,要想起臉孔都不太可能,更遑論姓名座號。但18號其人其號,偶爾鉤起來在你心頭,咖啡店上班的日子,門推開一個圓胖福態和你相似年紀客人進來,你不免心頭一緊,直覺是不是,18號?

  那天,你假借校刊社公假,說穿了窩在社辦睡覺躲懶的午後。

  睡醒了,兩個學長正溜出去抽菸,一問你要跟不要?當仁不讓義不容辭,跟了。十六七歲少年推開活動中心後門,來到建築物和圍牆的夾縫,跨越發出陣陣濃縮了初夏雨水和落葉和快可立飲料杯甚至半個便當的水溝惡臭,拐個彎,來到學生吸菸區,學長從口袋裡掏出七星和打火機,努嘴說欸,菸。你注意到的卻是18號圓滾側臉,蹲在水溝蓋上,將菸往嘴裡送的手勢非常嫻熟,長長吐口大氣。

  欸,菸啦。學長碰了碰你肩頭。

  當然18號聽見人聲,轉過頭來兩人四目相對,怔了。

  你一直記得那炎夏裡空氣凝結得詭譎尷尬,才想打屁搭訕說哈想不到你也抽菸,但喉頭卡卡的,平時油嘴滑舌聰明伶俐的滿腦袋不知怎地全變成漿糊,還說不出話,18號倏地起身,把剩大半根的菸丟進水溝,埋著臉,低低從身邊走過去,你清楚聽見,18號用囁嚅的聲音說,對、對不起……

  對不起。

  然後,隔天,18號休學了。

  班上四十來人,沒有一個知道18號為何休學。但對你而言,更如迷霧另一件事情是,18號為什麼要道歉?活動中心後頭本是男孩們相互保守的秘密基地,從未想過揭發18號抽菸,畢竟18號也同時握有你的祕密。你們兩人與其說是乖寶寶與不良兒童的差別,不如說是更像同艘船上的漂流夥伴。可18號休學了。姑且不論真相為何,時機如此不巧,就已足夠讓你懷疑自己是否在某次漫長夢遊中,向導師揭發了18號的真相,啊,班上如何有一個看似安全無害遊手好閒實則陰毒的同學,殘酷地告發了秘密。

  18號會否這麼想著,而選擇了休學……

  當然,你們班上流傳數個關於18號休學原因的版本,包括版本一,18號的爸媽同時罹患癌症他必須打工貼補家用……或版本二,罹患癌症的不是他爸媽而是他本人而且還是最難治癒的腦瘤……版本三,18號把他那無人謀面的女友肚子搞大了而得打工支付女方的人工流產手術費用……有人驚訝問說等一下,我以為他是同性戀,不是嗎?……版本四……你也有著自己的版本,18號休學,是因為在活動中心後面抽菸被一個白目給告發,噯他實在承受不了這個惡意的世界而自殺了……

  不要怕。我們在同一艘船上。我們在同一個房間。每次你想起版本四,就不由自主想告解是自己的錯。想告訴18號,沒事。嘻嘻一笑拍拍18號的肩膀指著活動中心方向說,去抽菸吧。可是18號在害怕什麼呢?

  你在害怕什麼呢?

  18號的休學,也似有若無連帶影響了其他人的神經。你們數學老師喊座號要人上台解題的習慣,向從45號開始。因此班上45號一遇數學課就必定頭痛去健康中心吹冷氣睡覺。打18號休學那天,數學老師不知吃錯什麼藥,一上來喊,18號。18號呢?黃老逼說「老師我們班18號休學了」的聲音打破眾人面面相覷的尷尬。好那就19號上來吧。黃老逼罵聲幹,拎北19號啦。學期即將終結,黃老逼私底下向全班宣布,媽的數學老師要是再喊18號就換我去健康中心了的那天,數學老師果照例又喊了18號,黃老逼的表情是即使吞劍也準備好了要回答「老師我們班18號休學了,19號請病假」的瞬間,數學老師那繃緊了粉底腮紅的濃妝臉孔突然變得鬆懈柔軟,自言自語說,啊,你們班18號休學了。

  那就,45號吧。數學老師露出了唉真是,果然又搞錯了,那樣的表情。

  對、對不起。18號說。

  究竟是什麼事情搞錯了?長久以來你覺得犯錯的是你才對啊。也許,也許那個午後,你根本不該接受學長邀約去活動中心後面抽菸的……

  總之18號消失了。

  來這咖啡店上班,不覺已是四年前事。店頂給詹醫師沒多久,營業時間從阿菲時期的下午六點開門提前到兩點,早班前半,幾乎你一個人揮汗灑掃店面,兩三熟客進來,總坐到晚上。其中一個從來只穿皮拖鞋而被店員們喚做皮拖的男人,留著半長髮,總在兩點剛開門便進來,不好意思營業了嗎?

  咖啡店人來人去,少有人確知彼此作的什麼工作。你幫客人送飲料添水換菸灰缸時,總喜歡探探眼睛,皮拖攤開在電腦旁的文件,並非英文的某種外文,字底下畫著紅黑底線。作翻譯的吧你猜。也沒多問,只不免想這皮拖菸抽得有夠兇,兩包紅色大衛杜夫放在電腦右側,一包打開,沒打開那包放在底下。一根根抽。晚上七八點離開,肯定留下個空菸盒。這樣過了一年,皮拖不再出現。又再兩年後,剛開了店,還整理水杯突聽見聲音說,咦你還在這裡打工啊。抬起頭來,是皮拖。剪短了頭髮的皮拖。

  所以即使看起來很像是那樣,但你知道他們並不是真的消失了。

  「嗨好久不見。你還是一樣喝熱美式?」

  「哇你記得我都喝熱美式。」

  「是啊我記得。」然後,皮拖坐到兩年前那位置,拿出兩包紅色大衛杜夫,開始工作,稍微不一樣只是電腦換了更新款式。彷彿彷彿,皮拖只是出去剪個頭髮,又回來了。

  有次你和同在店裡有些資歷的小寶打屁,講起來,她甩著馬尾說哈哈,那些人只是被收進密室啦,放著,總有天會再拿出來。所以你知道這些人離開咖啡店之後去了哪裡嗎?蹲在密室裡畫圈。在密室裡喝純伏特加的阿菲。好像把生活片段放進去,按啤酒巧克力醬茶包與餅乾分類堆疊,走出倉庫,門喀答一聲關上了,下次要補貨的時候,打開門,它們都在原來位置。

  還是會過期吧?如果王浩還在的話,這雙魚座人,肯定會這麼說的。

  欸你問題真的很多耶你有病啊。

  肯定會。是這樣吧。但問題是問題是,問題難道不是並非每個人進去密室都會再次出現。難道不是這樣。隔天早晚班交接,探著做完幾杯咖啡,你問阿思說欸後來那戴帽子的小痞子幾點回來啊?阿思說凌晨三點半多,快打烊才進來收電腦。他死哪去了啊,妳沒有把牌子放過去?阿思說有啊,回來時候還自己把牌子拿回來說不好意思他在旁邊巷子裡講電話。啐了一口說,屁咧,哪一牌的手機電池可以通話這麼久我也要去買,哈哈。

  可是再也沒有人見到那戴帽子的小痞子了。人間蒸發。消散的人。光天化日之下,魔術師眾目睽睽倏地把自由女神變不見。

  當初王浩在線上說,進去密室待一下,是宣告著他會再次出現,或者是直到過期成為出清商品特賣一律六折的啤酒之前,再不出現?

  咖啡店打工一待四五年,在路上與店裡客人不期而遇的機會並不算少。比如說在學校後門路口,你驚訝見到總喝熱拿鐵那小平頭,小平頭猛力吸口菸,看見你,瞪大眼睛說咦你怎麼在這裡。你露出一貫笑容說這是你的學校啊。想不到小平頭也是呢,這麼巧。非常有禮說掰,繼續窩身回返各自軌道。有一次和王浩說這事,王浩像看到妖魔鬼怪一樣盯著你,說你都不會覺得很恐怖嗎?

  你並不覺得恐怖。當然,但為什麼恐怖?

  從來不認為咖啡店的人們需要知道彼此的底細。當然你很少思考這類的問題,可能這正是你和王浩最大的不同。你想工作是工作,你泡咖啡,客人點了咖啡你便填壓適量咖啡粉,等待濃縮咖啡流出來並沖泡以完美奶泡,如此而已。

  你喜歡閒聊。但在吧檯裡邊那全體的鬼扯陪笑並不意味著你想要多了解他們。印象中,這城市從不缺那些中產階級雜誌,寫著大意老調說年輕人該趁各種機會拓展人脈,包括大學時打工、實習、出門旅行多認識人,知道他們的工作背景生活脈絡,出了社會這一切都會變成無形資產成為你工作時有力的奧援……你感覺有些噁爛,覺得狗屁,這類人生以工作為最高貴價值啊。是嗎。煮咖啡是份工作沒錯,但對你來說,也是個逃開日常生活的孔隙。吧檯上坐著那平常都是晚上來的客人,你有點驚訝他今天這麼早來,嘻嘻一笑回說辭職了,所以就來打魔獸爭霸。回說是喔,那你要喝什麼?

  給我來點不一樣的吧,慶祝恢復自由之身!

  所以究竟是要逃到哪裡去?

  事情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對勁的。王浩隨口問著,我的意思是,這些人離開咖啡店後都去了哪裡?

  戴帽子的小痞子,是跟女朋友吵了一整天架,沒結果,回到店裡座位上發現被放了那張牌子,一個一個字讀著那非常有禮貌的文字。有點顫抖。耗費唇舌只是為了說服女朋友,不,今天真的只是在咖啡店沒有跟其他女人鬼混。走回店裡就能讓她知道自己並未說謊,只是單純不這麼做。小痞子邊講電話邊抽了一根兩根抽三根菸,這天帶出門的半包菸很快抽完,她在電話那頭說,你每次都這樣你明明有空為何不陪我。為什麼要去咖啡館。不要再抽菸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那什麼聲音明明就是便利商店的聲音,你哪是在咖啡館。我來買菸。壓了壓帽沿,並不想吵架。拿著立牌,感覺屈辱,走回櫃檯發現白天兩個上班的男生不見了,換成一男一女。不好意思,我在旁邊巷子裡講電話。讓你們困擾了。

  然後呢?

  那陣子城裡城外風風火火的自殺案件,想像自己即將在報紙社會版一隅發現男大學生為情自殺母親哭斷腸說我們家三代只出了這個大學生啊電視新聞特寫阿嬤阿母死者姊妹在老式公寓藤椅上排排坐哭成一團,父執輩鐵青著臉說「當然,當然心情是很歹啦出這款不孝子……」鏡頭一轉,來到校園同學中間,戴粗框眼鏡的男生說「他們感情不錯啊,雖然不時會小吵架,情侶不是都這樣。」女生家裡,肯定是拒絕訪問的,記者站在公寓一樓按紅色鐵門旁邊的對講機叭嗶、叭。叭。但不會有人回答。多麼俗爛的劇情啊,再過幾天……誰還記得誰自殺了?

  天啊這真是爛透了。

  再好比皮拖。你總能夠很快認出皮拖來。皮拖帶著電腦與工作文件出現在咖啡店,皮拖從未不告而別,皮拖永遠精神奕奕地在兩點整出現在老位置上,甚至,皮拖每天固定在咖啡店抽完近一包或更多的大衛杜夫,而你偏執地認為,在有旁人之處抽許多菸的人是不會自殺的……

  是這樣嗎?

  或者是,皮拖畢竟完好無損地再次出現了。如此而已。

  關於那些自咖啡店離去的人們,你懷疑自己會否什麼時候,或許某個週末夜晚下了班和詹醫師並肩去喝酒時哈出濃郁的酒氣,一拍桌子說,欸雖然和王浩常常一起上班,可是他媽的我根本不喜歡跟他排班,他愛做不做客人是我在招呼水是我在加貨都是我在補,王浩從兩點到九點一直在玩手機玩NDS看漫畫我他媽的不要再跟他一起上班了我超超超超超不爽的……

  你,超,不,爽,的。然後砰一下把喝了一半的台啤重重放下。

  然後打個嗝。呃、ㄜ!

  會不會,這樣的片段竟出現在縫隙當中。你不記得了。

  見招拆招囉呵呵,你等著瞧。你等著瞧,當王浩這麼說,是否暗示著,其實王浩早已知道是你向詹醫師碎嘴抱怨,就算記憶晦混不明,但你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吧那個人不是你吧詹醫師在訊息裡說王浩已經造成了其他人的不滿,不是你,那肯定不是你……

  中午的豔陽你汗流浹背來到咖啡店,意外發現鐵捲門開著,以為是早班同事先開了店,裡頭卻非常悶熱黑暗,電視開著,新聞台哇啦啦報著。高雄某高職夜校女學生,全班四十名同學有三十人集體吸毒,且越陷越深、無力自拔,其中十多名女學生缺錢買毒,不惜出賣靈肉,放學直奔酒店脫衣陪酒……女學生懷念過去半工半讀,對未來懷有憧憬,但吸毒、陪酒之後,如今渾渾噩噩沒有未來……什麼啊這新聞大白天的也太不健康了吧……

  你來了。

  循聲探去,詹醫師坐在黝暗的吧檯角落。晌午光線透進店裡,但沒法將店整個開亮來,彷彿畫出一條線橫在你和詹醫師的中間,是要傳達什麼幽微的訊息嗎?詹醫師表情有些疲倦,看來是整夜沒睡。沒等你反應過來,詹醫師逕自說起話,唉收到了王浩的存證信函宣稱他並未有重大違反勞動合約情事因此主張是一違法解雇,由於王浩在本店工作超過兩年依勞基法詹醫師應給付他過去六個月薪水的平均值作為資遣費……這是開玩笑嗎?或者不。你站在那模糊的界線兩步開外,可以退一退,退回正午的盛夏裡點起根菸,打電話給王浩說你這王八蛋,或閉上眼睛,跨過去,啊你只感覺有些迷惑。王浩畢竟是在密室裡待了一下,這些人離開後都去了哪裡……

  瞇起眼睛,你稍微適應了室內的黑暗。

  有那麼一條線嗎?又彷彿沒有。

  王浩是否真問過那個問題?消失的人都會回來這裡吧,或持續以某種方式在城市別處可有可無地運轉。比如說,王浩寄發給詹醫師的信件,王浩終究是要從咖啡店離開的,沒人能一直待在這裡頭。而離開,難道不是旋開密室的喇叭鎖走進咖啡店,從一間密室到另一間,然後然後從咖啡店走出去……

  是真出去了。所以王浩離開後去了哪裡?

  另一家咖啡店。詹醫師說,表情有些憊懶。問說你還好嗎?

  沒關係的。詹醫師說。

  那條線突然出現來,將你喚醒。是你夢遊中途,半天響起焦雷般驚醒過來,你真的好想好想轉頭尋找最初事情開始改變的一刻。但怎麼可能。重點是,有人再也不會回來了,憑空消失的人會回來嗎或者不會,即使那樣,即使不知道接下來事情會變成怎樣也沒有關係嗎?

  都沒關係了。

  失業男人在吧檯上鎮夜操作滑鼠與快速鍵,女人躲進洗手間飲烈酒如飲水。講電話講到手機發熱燒炙臉龐的大學男生。另一個男孩坐在角落,到夜市吃了晚餐,感覺飽足,喜悅,打算在咖啡店抽完一根菸繼續工作,老闆模樣的男人走過來,拿指節敲桌面發出喀答的聲音,開口說,我們不歡迎你。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那男孩離開咖啡店的背影是困窘的嗎,或者或者。或者有人再次打開倉庫門,窘迫發現左右兩側堆疊著高高的啤酒箱咖啡豆巧克力醬可口可樂沛綠雅蘋果汁與茶包茶包茶包茶包。門打開,門關上。你突意識到,因為店員勤於加水而不幸無法自制地喝了過量開水,不得不勤跑洗手間的客人,如何急迫地在被佔用了的洗手間前,面對兩扇毗鄰的門,無助地伸出手去,轉動另一扇門的喇叭鎖而更可能店員就在左近處店員說,不好意思那是倉庫……

  啊,對不起。我以為也是洗手間。

  沒關係。店員總親切和藹微笑,服務業嘛。

  沒關係。如果真的是你揭發了那和你同在叛逆之船上航海飄搖的少年,告訴教官老師嘿你們知道嗎18號在活動中心後頭抽菸,18號也會笑著說,沒關係的。18號是那樣有禮的人啊。沒關係。不只一次你想像18號笑臉盈盈出現在咖啡店,你會興奮又像懺悔地說,嗨,高中同學我記得你。當然記得。還抽菸嗎?同學說你家出了點事情是真的假的。身體還好嗎。或者,或者是你根本不應該問那些唐突問題,如同他不該應允學長的邀請。所有這些毫不合適的事匯集在一起,咖啡店彷彿一個密室,逐漸塌陷,黑色的牆壁中間事情不知在哪個時間點上就此停頓。

  來了走了的。現身的,消失的。站在吧檯裡邊的你,感覺所有人像是乘在捷運時,向外看那棟棟樓房牌招街景與樹木,迅速從眼前滑過。啊是否能夠乘上逆向列車,如果想再多知道些什麼,城市彷彿還是在原來的地方……

  你其實也想一如往常,隨口回答王浩那些繞口令也似的問題。

  但沒關係了。燈光隱遁,空氣幽微。排全日班的一天接近結束,站十四個小時真不是輕鬆的活兒。腿有點痠,光站著不動也感覺有些搖晃,有些恍惚。打烊前看沒什麼事,你讓小寶和她男友先走。總的是難得上晚班,你也不急著回家。切斷咖啡機電源,確認椅子都翻起疊在桌面了,每扇窗戶都已拉上。

  所以你知道其他人離開後去了哪裡他們都消失了嗎?

  從落地窗望出去,巷口寂靜漆黑。可能從未有人問過的問題,當然不會有任何人應聲回答。

  這密室裡終於剩你一人了。撳熄吧檯裡最後一盞燈,盛夏的凌晨四點半,窗外已曖昧地透出軟白的天光,彷彿誰在徹底的黑暗中鋪開床單,容得下任何一個夜歸的,失聲慟泣的人。下班,離開,時間靜止漫長。疲憊地抽完最後一根菸,確實該回家的時刻。你將吧檯上凌亂的玻璃杯疊起,推到一起,反鎖後門,離開前,讓一切都在安全的位置。

  熄了大部分燈光的咖啡店像是口深邃的井。開鑿中的井。不只是深不見底,是往底下挖啊挖,挖啊挖。得要挖掘到什麼程度你從來就不知道。

  等等……這裡原本就有兩扇門嗎?





(2010初夏寫完,仲夏修訂)

Nov 4, 2010

〈電影街物語〉


  城市不輕不重浸在薄冷的雨水裡,距離開演時間越來越近,票口前方卻還是蜿蜒排隊的人龍,不免氣急敗壞懷疑這些城市人除了看電影,是否沒別的事情好做了?少年責怪自己為何當初不選在位在信義區的電影院,線上訂票快捷方便。但城市這頭,雖沒有天橋相連的天橋,小店旁邊卻有小店,巷子裡還有巷子,像臟腑血管般蔓生在台北最老一塊現代商圈,就算不辨方向胡走幾步,總會碰到一家戲院的。

  以往未曾預料城市地景改變,看電影,一直選的都是電影街。

  電影街短短幾百公尺,武昌街二段的號數,安放足有五六家戲院,更不講整個街廓,轉頭四望瀰天蓋地罩下來都是電影海報和液晶螢幕強力放送的預告短片。聽說,這卻已是西區幾經起落,蕭條後又再攀升的態勢。九○年代西門徒步區整頓,號稱軸線翻轉,西區復興的時代。

  少年開始在這路頭踩街時,電影街成形都一甲子有餘,光聽大人傳述還是學生那時,電影院之門庭若市黃牛猖獗,說來彷彿天寶遺事,那榮景難以想像了吧,遠得!偶爾少年途經歇業多時的獅子林大樓,金獅銀獅寶獅雙獅那些名字如今聽來像是冥府的守門,除了影展時期,怕也再少人踏進去。穿過鬼氣森然的交叉扶梯,二三樓的電動機台傳來電子器樂熱鬧聲響,對照整幢大樓內部杳無人煙的蕭索清冷,只有加快腳步通過。

  並肩沉入黑暗,年輕情侶平時羞澀的手這時便勾起來了,卻怨懟後頭整排的,是國中女生嗎?對白裡隨便一個無聊笑話,有什麼好笑的!轉過頭去,麻煩妳們小聲一點。又或是前邊另一對情侶,嘩,親得比男女主角還熱烈,怎麼不乾脆去MTV開包廂。看片打啵摸摸,活魚三吃。有時逛街逛過頭,遲到了才摸黑進戲院,找座位路途踩了滿地爆米花碎屑,那倒是世紀之交,美式電影院管理模式引進台灣後才有的事了。

  西門町雖是台北發展最早的現代化商圈之一,與八○年代初開發的大東區相較,卻曾被打得抬不起頭來,電影街當然也不例外。早幾年流行百貨商場和戲院的異業結盟,人潮往東邊去的九○年代,豪華戲院不再豪華,日新也已不新,後來更乾脆賣給東邊來的威秀影城。來來百貨不堪商圈重心位移,驚傳易主,由誠品集團大張旗鼓改組為誠品武昌,許多店開了又關了,一場大火燒掉整幢樓,友朋間耳語著都市傳說,有人目擊幽靈船曾駛到西門町上空……

  討厭,不要嚇人家啦,這樣怎麼專心看電影嘛。

  那就,抱緊一點囉。

  其實多數時候,看電影,為的總不只是電影。反正看過多少部電影演了什麼,怎可能記得?少年也曾在記事本裡仔細貼妥每一張電影票根,錄記情節敘事和趣味,後來電影票全面改為感熱紙輸出,過沒兩年,字跡褪脫,模糊得看不清了,當時坐在身邊的人也已換了不知幾輪。

  有些事情淡了,另一些轉變卻出人意料,西門國賓破天荒將數十年來硬頸不動的全台最大廳改建為三廳的配置,還跨過市民大道在微風廣場經營起影城。當做是西區的逆襲,可以吧?

  三部曲電影不知怎麼突然流行起來,電影街也從善如流徹夜連播的電影馬拉松,六七小時看完再回到街頭已是清晨。少年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不知為何,依稀記起曾有一時,戲院外頭懸掛出自畫工手筆的巨幅海報,填滿了武昌街的場景。雖因手繪之故,不免有些失真,那高反差的濃艷色調,卻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的此時,才幽幽從記憶底層被篩了出來,在初昇的旭日光暈裡頭,漸次浮現。





(2010.11.04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Nov 1, 2010

Oct 31, 2010

〈宏銘〉

  宏銘背頭上那口箱子沉甸甸的,蹲下,雙股提氣,腰桿打挺,喝!蹬地一下還險些站不起身來。他媽的╳,沒人跟他們說,書不能塞滿整口箱子的嗎?今日這家要搬到五樓,有沒有電梯?沒有。心先涼了一半,幸好這漫山成堆的書香--書箱啦,沒跟著鋼琴作夥來,否則心內咒詛碎念他們新厝冬冷夏熱兼頂晒漏水鬧鬼必是不可少的,啐!樓梯底下那頭傳來阿清渾厚罵聲,不迭踩空了還是,啊呀汗水同人一般若翻下樓去並不好玩更不好笑,宏銘進大新搬家公司那年前,才聽說接某戶搬家,鬼擋牆了似的鋼琴明安好了在小台車上,突然掀翻,底下的阿光不偏不倚腿讓壓著正著,斷啦。那琴,真是見鬼了還響出清脆鏗鏘聲音哩,阿清轉述時露出表情笑容古怪,╳伊娘咧,現在聽人彈琴,都還感覺真正有恐怖呵。

  宏銘拿懸在肩脖上那布巾擦了擦汗。小發財後廂,擠在紙箱膠籃雜物中間的人,城市風景正飛快地後退,趁紅燈時候阿清點起菸,遞過來說,呷菸啦。車行車停,菸頭火星在風中噴飛,刺辣辣煙霧混同了汗水廢氣吸進肺裡,彎過幾道街頭,菩提樹過去,樟樹過去,白千層過去,宏銘感覺有一些疲憊,遂瞇起了眼睛。

  ╳,到了,上工啦,還睏。一隻肥厚掌心拍在肩頭,不用想也知道是阿清。宏銘站到車尾,操作昇降平台上垛堆物事緩緩降落,機械動作的聲音嘰嘰咿呀,伴隨機油鏽臭汗臊,宏銘蹲低身子,雙肩使力,把那兩口半人高的膠籃推上地面,抬頭望去,紅色鐵門接上的樓梯直上五樓,鐵窗口幾株九重葛招搖地攀滿了紅白粉紫的花,招啊招。最怕這款二三十年老公寓,也沒電梯偏偏梯階落差又特高的,一步當兩步在蹬,但能怎麼著?牙一咬,阿清大強已經各自扛一箱頭,刷印寫著網室木瓜哪裡農會之類箱子,哼嗨吆喝上去了。

  宏銘抹一抹快滴進眼裡的汗水糊了視線,轉身下樓,一夥漢子沿途摔落的汗珠連成線,像蝸牛爬過的晶亮黏液。踏步沉重,還有幾乎滿滿兩大車呢。





  說是公司,其實不過一幢兩層樓高的鐵皮厝,建在老社區邊角一塊三角畸零地頭上。漆成綠色外牆胡亂胡亂有些鏽痕,好像迷彩般又像碉堡,雞屎藤叢聚莽生幸虧這樣,鐵皮仔厝夏日有了遮蔭不致燒成烤箱煉獄。

  巷子底,就那三輛小發財車側邊上噴著大新搬家公司,連成排挨著,還有人身氣力呵,真是生財工具了。頭家娘新姐五十來歲一個矮個頭女人染金色鬈髮,每回出車不論晴雨皆押隊跟在一夥子青年男子後方,追著罵,恁這些少年郎是吃不夠還是安怎,給恁祖嬤拿多點氣力出來,否則賠恁這個月伙食費來,╳,一群飯桶放東西小力點,碰壞了是要怎麼辦?拿恁那副賤骨頭給人家賠是不,別笑死人啦。這搬家公司七八個漢子,虎背熊腰身形,讓新姐--大強每每私底下嘟噥,新婆,虎姑婆之類但到得面頭前還是像隻乖貓般喊,大姐--幹聲不迭地每個人都罵一圈,盡皆順馴拿出吃奶力氣挪這搬那,跑上移下,如此不枉飯桶罵名。

  真是飯桶嘿。日落時分小發財車倦鳥歸巢,依次往巷子裡邊鑽,載回滿車子汗臭脫力,只堪安慰是新姐姪女阿玉仔會在鐵皮厝後進爆炒菜蔬,豆干肉絲,有時亦從菜市揀回整條鮮魚煎得社區空氣滋滋油香,或年節接近則辦個醬滷蹄膀,滷鍋油亮泡沫每回吸引阿清靠近去嗅,也不免討頓笑罵,愛吃鬼!狗才這樣東聞西聞。直等阿玉沒好氣拎起鍋鏟作勢追打這才逃出廚房,扔下一句,是妳煮了好吃才會引我來聞。好啦,別在那裡練瘋話,趕快把外面人都喊進來,呷飯嘍。

  鐵皮厝內空間逼狹,全部人一齊擠進來簡直連移動屁股都不必了,更不論那飯桌周邊小小一圈讓眾人爭食,活像豬母寮內嚎聲動盪,天頂上那盞白熱燈具都似要因此震動起來。有一回,明雄欲跟宏銘搶奪整塊大片煎旗魚肉,熱烈烈的夏日讓人要幾乎上火般罵,你這新來菜鳥欲跟恁爸爭?宏銘不甘示弱夾緊到手戰利,回嘴說本來是我先夾取,呷飯是先呷先贏,飯桌上是筷子先來後到誰跟你在那邊進公司的先來後到?一言不合兩人左手放了飯碗右手還執箸怒對,快大打出手那時新姐喝罵如半空焦雷響,恁倆個懶鳥毛都未生齊的猴崽,爭啥小!宏銘心驚鬆了手,魚肉啪一下落在地。真正完了,新姐連珠炮般,再罵,╳,討債鬼轉世哦也未賺幾個錢就這樣浪費!不是真愛爭,哪一個去撿起來吃,嗄?明雄這才摸摸鼻子,不只撿清了摔成碎末魚肉,更趕緊拿布來擦淨地面油膩,幾個人不再多話低頭扒飯挾菜,這樣算了。

  也不是天天有案可搬。沒事的晨昏四季,宏銘不時便夥了阿清大強幾個,到公司不遠處那河濱堤外公園球場去,瞎投幾個球,拼搏幾場鬥牛。附近中學課後時段,三五成群的制服少年也會來,說大哥大哥,報隊不報?

  報啊!

  宏銘身子骨矯健,迅捷,一米八零身高接到阿清傳球,運球起來可是一點不含糊,左搖右晃擺個假動作,翻身跳投,進!和阿清拳頭頂拳頭嘿,制服少年之一喊,大哥,強咧。開玩笑,恁爸國中也是打過校隊的,宏銘說完才想,自己大這些少年也才幾歲,說是恁爸有點過頭,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咧嘴,笑了。轉頭再又投入一個回合,另一個回合。時間雖是黃昏,但有時這城市邊角的天候氣溫還是可能熱得嚇人,汗流浹背幾個搬家工,唰地把汗衫外衣脫了,赤條條膀子或兼毛絨絨的胸膛腋下,真正是精實有氣力。球賽本來有輸有贏,若輸了,往場邊退下一坐,脫下的衣衫胡亂抹去汗水,呼啦啦點菸抽,抽完了菸蒂就塞進那雜生亂長的醡漿車前咸豐草根底泥地,站起身拍掉褲頭上的鬼針黏附,再拼一場吧?也可能,夕陽已隱沒在對岸河堤頂頭之下,正是兩岸華燈初上,城市人群歸返歇息,阿清會說走啦,大姐待會兒殺過來抓人,回去吃飯。

  總之無論出車沒有,回到巷子裡半跑半倦的腳步呵,都是新姐阿玉那日暮呼喚的餐飯時間,可以令宏銘感覺存在,而可以不論幸福與否。

  幸福呵,宏銘當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如何將任何一件在他來到大新之前的人生事件填進這詞彙底下。算算,轉眼快要三年過去吧,即使只是蹲在巷仔尾那始終滿溢著狗尿臊味路邊抽菸,可能都比在三重埔留下來得好些,畢竟這裡可是台北市區嘿嘿,即使,伊娘咧又踩到狗屎了,╳!宏銘拿厚底拖鞋往草叢裡抹,留下黑黑髒髒草汁泥屑,抓搔後腦髮根,踏步回去鐵皮厝內裡了。

  他媽的哪無人開燈?

  正納悶,廳燈突然大亮,更洪亮是明雄話聲,╳,目標壽星,殺--

  整夥人吶喊著騷動著抓起宏銘四肢,翻他個四腳朝天,要把宏銘胯下卵蛋往門板上衝鋒,╳,二十二歲了齁這不就是要阿魯巴,服不服,阿清明雄在隊伍前方發號施令,衝!鐵皮厝內本來就窄小的空間,這一整群當真動手動腳起來,就更熱鬧了,宏銘掙了幾回合,但在這群混蛋的全盤壓制下,怎麼可能掙脫?反倒碰跌了桌几上電視遙控器舊報紙指甲剪散落一地,聽那帶頭的,明雄還在譁,衝--混亂雜遝裡,宏銘下身還是結結實實給挨了幾下,紅心!╳真痛啦,還是新姐從二樓探頭下來給宏銘解了圍,係在亂啥?力氣太多沒地方開是不?眾人方鬆軟攤開了身子跌坐,邊喘大氣,阿清說,大姐頭仔,咱宏銘今天做生日啦。又挨罵,還要你講?恁祖嬤也知,室內趕緊收理理來,去買啤酒飲啦,我請!

  滿屋子酒酣菸臭裡,宏銘軟軟斜斜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揉了揉被阿魯巴的可憐卵蛋,又看這屋內這些人東倒西歪講著風言胡話,心頭一暖,竟有點分不清楚那逼出了眼眶的鹹水,是因為卵蛋真正有疼痛,是酒意醺人,或者可能,生日了就還是不免覺得有點想家嘍。

  但他不早就打定主意,大新這窄臭髒兮鐵皮厝才是他的家了嗎?





  宏銘那位在三重埔的家嘿。說是不想提起,但他也不可能忘記,那蜿蜒入窄小巷弄的道路樓房,平鋪兩側夾道的眾多鐵窗裡邊,眾多被他喚作阿姨的女人們,如何同他阿母一樣,總是盤算著十五分鐘三十分鐘一節的時間。啊是那日復一日,輾轉反覆的每個十五分鐘,兌換了他和他阿母的生活。

  小學時代,阿母總會把一只裝了兩百元鈔票的信封,用磁鐵貼了在鐵門上,宏銘便小心取出現金零用,自己出門了的動作皆輕微,不想吵醒了還睡著的阿母。但有時阿母不知是沒睡,還是淺眠,難得的早晨她會先買好三明治奶茶,或蘿蔔糕豆漿,和他同坐在黝暗客廳裡相視沉默慢慢地吃完,然後親手將兩百元塞進宏銘掌心說,上課專心,記得吃飯嘿。然後門在他背後安靜地闔上,只在最後發出喀答的聲響。啊掌心那軟爛皺摺的鈔票,該是被塞在那一個個陌生男子的牛仔褲袋裡,讓汗水給浸得透了又乾,總之沾有各種比例的酒意,水泥斑痕,混合了汗漬菸味甚至尿騷的異味。

  印象裡,阿母是如此地寡言,以致宏銘會想,深夜時分隔壁房間那發出間歇呼喊呻吟的女子聲音,會否畢竟來自另一名女性而非他的阿母?甚至在那喘息調笑與短暫沐浴清洗音律皆平息後的片刻,阿母送人離去時似乎刻意捏成甜美嬌柔的嗓音說,順走嘿,有閒再來呵,都是他從未親身領受過的。

  而那將日夜一分為二的時間,是否可能也作用於他阿母身上,將她化作了黑夜裡粉黛裝扮的女妖狐精?阿母啊,放學後回返的那住所能被稱作是家嗎。宏銘下課的時間,回到巷口,也正是眾多檳榔攤切亮了旋轉妖嬈的霓虹燈,即將開始營業的時間。但何嘗看見過人們在攤位上切分檳榔?攤頭,是那一位位阿母稱作阿勇老鼠阿國阿寬衰仔的叔伯輩男子,對來往探頭的陌生路人比手畫腳,講話低語,然後並肩隱入巷子裡那些平房公寓的白鐵紅漆門扇後方。

  宏銘回家,總是對阿母房門喊,我回來了。

  阿母總是背對房門說,好。梳妝鏡前撲粉的阿母呵,帶有一種令人心眩神迷的異香。宏銘進房拉門,聽整夜家門打開關上,復又打開關上,有時他會暗暗數算有三個人來過,甚至五個,七個。隆冬的夜晚不是大好就是大壞,才聽浴室水聲稍歇,趕緊溜出房間要撒尿,突撞見下身圍著毛巾男人從阿母房間出來,驚呼,╳,哪會有囝仔?房內竟有另一男人聲音說,大姐這款女人,誰不想跟她生囝?然後濕裡濕氣呵笑,才又聽到阿母懶洋洋說,囝仔在咧,別在那邊黑白講。男人雖住了嘴,宏銘一泡尿意全沒了,縮回房內。

  誰都想跟阿母生囝嗎,或許是,太多人了。以致宏銘身分證父親欄位只能是,不詳呵。宏銘那位在三重埔的家,從來沒有阿爸的房子,也不是什麼太特別事情,不只一次宏銘的國小同學之間面紅爭執,甚至大打出手,為的是其中一人說哈哈你媽媽專門陪男生喝酒睡覺。宏銘有時候會站在一邊圍觀,有時候也想嘻嘻笑走過去拉開兩個人說,沒什麼好生氣嘿,我阿母也是。我阿母也是。更多時候,他只是就走開去上廁所。

  後來的青春期,國中校園裡,那些個所謂後段學生,生死無事,既然打定主意人生是和升學扯不上關係了,學校則處心積慮要令他們耗盡青春期少年激動過剩的力氣,比如說,組成各式各樣的體育校隊,籃球田徑游泳拳擊,而宏銘身高急速抽長,想當然進了籃球隊,課後先繞操場跑個十圈,基本動作帶球上籃,隊形助攻,分邊對抗,輸的一隊再跑三圈操場,再打。宏銘那在十四五歲少年的陣列中已顯得熟成的骨架身手,使他很快站到中鋒位置,生生把其他同齡人都比了下去,領著校隊打了縣賽殺進決勝,雖可惜最後在控球後衛因傷未能出賽的狀況下頓失後援而與冠軍抱憾錯過,宏銘在校內人稱高竿的綽號不逕而走,卻不單單是為了他自國一開始便都立在男孩隊伍排頭的位置了。

  自加入校隊以來,宏銘回到家,可能都已是巷口的摩托車計程車開始頻繁出入的時間。頂著渾身汗淋淋,從前胸濕到後背的球衣,宏銘仍然會對著阿母房門喊,我回來了。只是門泰半關著,隱約感覺阿母的嗓門再怎麼捏假,也不再清脆。總是阿母頂著妝容,為何閒坐客廳看電視時間越來越多,宏銘不太能夠肯定,只漸漸覺著,阿母的妝越濃,那唇紅,那腮,那眉,更像一朵陳年的塑膠花,邊角皆泛黃了,卻還是死硬撐著表面黏得死牢的膠露,竟夜盛開。假得令他感覺恐怖。假得令他厭煩。阿母經過他身邊若掩鼻嫌膩身上汗臭,宏銘幾乎要掀開蓋子那樣回,妳是有好到哪裡去,狐騷!老妖精!

  他很想。可是他沒有。

  當他對著鏡子擠爆一顆熟成的膿痘,當他從鏡中日益粗闊的眉心,上揚的眼角,和直挺的鼻樑,發現自己和阿母的圓臉甜面是越來越不相似了的時候,他會非常緩慢地撫摩鬢角,嘴唇,帶有些稜角的臉型,從鏡中那人的面孔,暗自想像這不詳的阿爸究竟長得什麼模樣。阿爸也有寬闊的肩膀嗎?或者,可能他遺落下來的濁白體液,已經足夠將宏銘捏塑成一具隨便運幾次球,手臂肌肉便飛快充脹起來的體格。

  終究像阿爸多些吧。可能問題就出在,太像了。某次因細故與阿母爭執,阿母有些怨毒指著宏銘鼻子說,你和恁老爸,真正是生做同款咧。

  阿母竟是知道阿爸的。宏銘還想再問,阿母卻不言語了。

  於是他便打球。每一球都像是要將球摜進地面那樣,氣沖沖地運著,拍打。任憑汗水浸洗。宏銘時常感覺自己胸口一股暴躁憤怒的什麼,是即使每天尻一次手槍也未能平息,他粗長的手指足以握住籃球如同他抓持自己氣盛的陰莖,然而他獨自鎖上房門,便不免想到隔壁房內的阿母身上,那一張又一張陌生男人臉孔騎乘,宣洩,怒嚎,如貓嘶犬吠,啊宏銘一口氣突然鬆弛,對著疲軟器官生氣搥打,╳,╳,╳!

  於是他便打球。一下兩下三下。一場兩場三場。指揮若定令隊友在他覓得空檔時傳球過來,扭身上籃,唰地俐落進!而校隊成員,特別是像宏銘這樣的眾人注目者,在校園裡總是你知我知地得到多多少少特權比如說,永遠不必參加第八節的輔導課,比如說早自習時間的任何小考都可以光明正大缺考比如說,課堂上老師點他位置說那是誰旁邊把他叫起來怎麼白天睡成這樣,同學說是林宏銘,老師便翻到下一頁繼續上課。比如說,他總是在打球。比如說,他越來越晚歸而阿母可以不問他去像,練完球他不再趕著回家,而是拖一身汗水廢氣費洛蒙,到天台廣場撞球間繼續一盤未竟的球賽競局。比如說,國三快結束那時他曠廢早自習曠廢第一節第二節的理由,可能不再是前日校隊的練習但無人聞問。都好。

  國中畢業後,校隊成員多半皆以體育保送鄰近高中,唯獨宏銘因為在校成績真正是爛到底,到底了,接到一紙未獲錄取卻反而令他得到自由。球還是可以打的,只是必須挪到他在飲料攤搖雪克杯零工的空檔,日常生活不再同以前夥伴尋常上下課時間榫合,沒了隊友對手,他在三重埔堤外公園夜間的籃球場上輕易稱雄,或更晚些,宏銘一個人反覆投籃。投進一球。又一球。失了準頭便抽菸,煙霧才剛揚起又很快給生冷的風給帶散了呵。然後宏銘漸漸也不再去球場了,他下班不想回家,就去面對投籃機,甚至可以嘴上叼著菸,以近乎機械的動作,角度,力道,準確把那些如落石般滾落的球一一投入籃框。近乎機械,就像阿母和她那些來去的男人,在那重複的動作間能有快樂嗎。

  機械呵。宏銘在晨昏日夜的睡夢中,有時會感覺到阿母將門拉開一縫在那微掩門板後方,阿母看著他是否彷彿看見阿爸的殘像?

  你和恁老爸真正是生作同款。

  阿母作為一朵塑膠花終會凋謝,那麼她以怨毒口氣不經意洩漏秘密,是否正是觸及了冰山的熔點,阿母原來也有這樣柔軟脆弱一面嗎。而機器是不會繁殖的,當阿母提及阿爸,她就從假花成為凡人。宏銘記得非常清楚,阿母顫抖的表情使得她沒上妝臉孔被皺紋切割成許多碎片。她真正是老了嘍。





  宏銘離家那日,神明自雲端潑下一盆又一盆的雨水。好像天空斑駁剝落。其實那日,那日是自他返家起算。宏銘在飲料攤上傾去最後一桶未售完紅茶,回厝時才正心想這時間,為何客廳燈亮著,真正是有畸怪,一陣又一陣的風吹著雨斜斜奔進來,閃電打著刺目的藍白之光,當真是仲夏呵。

  推門進去幾個未有見過的陌生男子同阿母圍坐在客廳煢煢的燈火當中,幾件雨衣水淋淋無處懸掛,便晾在門框上了,怪了,那臉孔其中一張,宏銘目睇過去,怔住,何嘗不是他日暮夜暗對鏡之時曾經細數,撫摸,想像的面容?那上揚的眼角給時間刻出皺紋,那多年前可能也同樣挺拔的鼻樑,現下已被地心引力拉扯得失了力度。一屋子男人裡邊,宏銘最先注意到他,也直覺這初老男人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宏銘進來時眾人倏然安靜,那男人看見他,先是瞪大眼睛,搖搖頭,又一笑,眼睛瞇起來表情就變得好和氣。宏銘感覺如果眼前這位容顏與他肖似男子竟會是他身體靈魂另一半的源流,宏銘有好多問題想要問他比如說,你姓什麼。名什麼。宏銘同阿母姓了十多年的林,如果如果,這真正是他與阿爸相遇見日子,為何這樣突如其來,門戶外邊那驚怒交加的雨水和天色渾沌,又可否是一種陪襯的鑼鼓喧鬧震天價響呵。

  啊,伊和伊老爸真正是生作同款哩。那貌似宏銘男子說話,語調唏微。

  是啊,真正是。阿母接口,生作這麼像也不知是好是歹,就恐怕是歹竹出歹筍呵。宏銘聽起來阿母的聲音親像是在好幾公尺開外,隔著什麼物體距離般沉沉傳過來。

  阿母說,宏銘啊伊是恁阿叔。

  宏銘生生應了聲,阿叔。阿叔笑的臉孔皺紋摺得更深,阿叔點起菸遞過來說宏銘可有呷菸?宏銘說,有。阿母說,你和你阿爸阿叔同是生成一個樣呢。宏銘說,是。阿母說,伊來到這裡也不是為了別樣事情。宏銘說,是。阿母說,是這樣的。宏銘說,是,怎樣。阿母說,宏銘啊恁阿爸前陣子過身了哦。宏銘說,是。三重埔的天空,神明在四面八方降下雨水,響亮的水聲挾帶著街頭巷尾洗不去的土腥味和腐爛的檳榔水果黏濕氣息,自窗口灌入,抖抖顫顫。是真的呢,無人會用這款消息說笑。阿母說,恁阿叔正想著,恁阿爸膝下無仔,恁黃家的牌位墓頭也是需要男丁去頂跪哭拜。宏銘說,是。雖然是你未見面的阿爸,伊也真正是你生身的耆大呢……

  宏銘說,是。原來是,黃宏銘啊。

  可是阿母阿母,你和阿爸中間究竟發生過何款故事?

  大姐這款女人呵誰都想和她生囝。宏銘記得很清楚那些夜晚,阿母房間會傳來她臀部皮肉與皮肉碰拍的聲音,誰都想和她生囝呵。賺吃女人天涯淪落從一個遠方流離到另一個遠方,在三重埔,搬進來這兩房一廳的公寓老厝像是個命運,原本賺這皮肉錢是為了還家族欠整屁股的賭債這些宏銘知道,後來阿母也漸有些固定來客,其中一人姓黃彼時還在做兵,每次放假皆來找阿母溫存,當初真以為自己每個月皆能遇見這男子肩膀可倘依偎哦。好像說,伊來找阿母都給得比別人多,甚至過年節會給你阿母帶上一些臘肉風腸,說阿姐妳最近瘦了,要吃多點。阿母過了生意時間還待在那姓黃男人身邊,就覺著溫暖,眼看幾年下來債要還完,也便興起了要改行換面的念頭,這賺吃女人原來也有不幸之外的可能嗎。這麼過了一陣子,阿母月事不來。阿母有身。

  做這行女子定是要避險戴套,特別大姐這款女人,誰都想跟她生囝。好說歹說用口也要給人客戴上,其實怕的就是有孕在身,怎麼謀生?但那黃姓男人,說不戴,就不戴吧。只是誰都想跟她生囝,惟獨阿爸不想。阿母說,我有你的囝了。如此我們是否該結婚。阿母家裡舉雙手贊成恨不得她立刻嫁入黃家,但他的父親反對。他的母親甚至撂下狠話說,若結婚孩子也不能姓黃。賺吃女人的小孩誰知道這種是否真正是黃家的?阿母甚至動念要以死相逼,但無用,那一陣子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後來卻又變得緩慢黏膩像一則她給自己挖掘的,無止的漩渦無底的陷阱。男人初始說,退伍後就結婚。男人說,還未找到工作呢。男人不說話。男人消失。

  阿惠阿卿她們都苦勸我落胎算了,但我真正希望,有他的囝仔。

  後來,後來你阿爸定期有託你阿叔送來錢財,說是要給孩子補足營養。你看你,和你阿爸阿叔真正是長得有夠相像,怎麼會不是黃家的孩子呢……

  宏銘覺得這像一個圈套。為什麼你們說我姓什麼我就要姓什麼。你們從來無問過我未曾同我說過。現在阿爸死了翹去,才把所有事情都擺好了等我去演一齣認祖歸宗的戲碼,好像香煙裊裊裡面幾次對正靈位叩拜就可以把所有事情抹消啊阿母,該怎麼說呢,這些該攏是妳的一廂情願吧阿爸根本就沒打算認過我這個囝仔。阿叔急說,不是,不是呢你阿爸惦念你。

  但,我姓林,不是姓黃。宏銘說。

  阿母變過臉來說,你不想姓黃,就連林都不要姓好了。你不知道阿勇伯給阿母站門口拉皮條,接過一個又一個人,一千五全套八百半套,無論全半套都是十五分鐘一節,多久下來行情也沒變,阿母固定給阿勇四成抽傭這些為的是什麼,都是為了拉拔你長大,希望總有一天可以讓你阿爸黃家認祖歸宗所以把你養著。他沒想到阿母竟能夠親口說出這些話語。宏銘說,是,阿母啊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姓林,我不拜姓黃的牌位。阿叔說,宏銘啊……

  你若是不跟你阿叔回去,就現在給我滾出去。

  出去。

  誰都想和阿母這款女人生囝,是嗎,是吧,惟獨阿爸不想。阿母啊妳難道沒有想通這個道理。阿叔歎氣說,看來是說不動伊了。阿叔說,嫂啊妳也應該來看看伊阿爸哩。阿母說,出去。宏銘從房間胡亂塞了幾件衣褲提著旅行袋就真的出去了。他沉沉步伐走過環河路,忠孝橋,往南那道途上沿路皆落著雨,天光偶爾被閃電打開,好像牛皮癬患者一般在斑駁地脫落。落得更兇。往後的日子裡宏銘會一直一直想起那日阿母的話語,伊說,真正希望宏銘你能成為黃家的人。惟獨阿爸不想,又怎算?宏銘握緊拳頭,說,我是林宏銘,不姓黃。





  一個二十歲都未滿少年,拎著一只旅行袋破破落落,不知道是行了多久,也不知道大雨的夜裡,能行到哪裡去?那深如汪洋的城市的夜晚呵,便利商店的迴廊,像星點羅列的晴爽島嶼,宏銘在便利商店與便利商店之間移動,從一座島,到達下一座島,明亮光敞所在,正令他溫暖了。若非如此,深夜的魔魅彷彿會從那些緊閉的櫥窗鐵門裡頭呼嘯而出,將他吞沒。他究竟是招惹了怎樣的運命啊,好像阿母多年來對他那未曾謀面阿爸的怨懟突然決堤,往他身上傾瀉而來,他該怎麼做才能完好地承接而不被壓垮毀傷。不,不可能的,阿母啊阿爸已經死去了。二十年前妳做不成黃家的媳婦,如今妳還是思慕著那一個月給你捎來三五千塊營養費的男人,妳竟又要自己從母姓快二十年的兒子,去哭拜那未曾盡過一日義務的父親。

  出去,阿母說。伊的聲音竟可以聽來如此生冷,堅定。

  從今夜起你也不再是阮林家的人。

  真正不是了,宏銘的流亡開始得意外,但也結束得突然。雨將停的時候東方現出魚肚白,他從城市幾座高樓的方向辨認出自己已在盆地南方。巷仔內靜靜停著幾部小發財,宏銘這才覺得累了,睏了,翻上貨車後廂平台,隨便從行李袋中揀出運動外套,胡亂扯抖那披蓋貨車上的帆布清出塊乾爽位置,勉強在滿城天空逐漸充盈的日光裡,睡了。

  ╳,你是誰?怎睏在這。

  一片喧嘩鼓譟的說話聲音,將宏銘自沈睡中喚醒,可能也未睡了很久,後來的事情也真正是發生得自然,簡單。那蹲在身旁搖他的人是阿清,說喂,囝仔,你是誰?趴在車側左右打量他然後做出明快正確結論說,吼,離家出走啦,那人是明雄。當然宏銘概略解釋了自己故事,然後等待那看來像女魔頭,一嘶聲眾人便都噤若寒蟬的新姐發落當中,也知道了大強,阿玉姐,阿寶慶仔衰尾阿光等一班子住居在鐵皮厝內的人們。新姐問,你自己說,你是要回家還是要去哪裡?宏銘說,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回家。為什麼?阿母一心將我當做黃家的人,但我跟慣了阿母,她竟就這樣要我出去……

  ╳你這個么壽死囝仔。恁老母養你到這麼大漢,伊說你叫做阿貓阿狗你也仍然是伊的仔。新姐說,依我看,你還是該回去三重埔厝內。新姐說。她撓了撓金色鬈髮,在底下露出新生的,未及漂染的斑白交錯如許。新姐說,不行不行,我養這麼多頭飯桶豬公,已經快將吃不消了。新姐說,我不欠人工。阿清突然插話說阿光現時不能做工……╳,是要你多嘴啥小?新姐說,只是樓上臥鋪正有限,這幾個半夜鼾聲是真夠恐怖呵。你確定要留下來?

  若是這樣,你將東西款款。阿清,帶伊上樓。新姐說。

  但至少,是應該打電話給恁老母啦。

  宏銘並沒有立刻打電話回家,他大字也不識幾個,可斷斷續續給阿母寫信。或者刻意揀了阿母醒著時間撥電話,深夜,意外阿母皆很快接起電話,宏銘啊。她說話,或聽他說話,阿母,我找到了搬家公司的工作,我很好。離了家竟能找到行飯吃自己都沒想到過,頭家娘對我很好。阿母,你莫問我現在在哪裡,我很好,公司包吃包住,同事皆和我相處得很好。阿母,妳要我出去我便出去了,我仍然是妳的宏銘。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在台北市內哩,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但妳不必擔心呢。阿母阿母,昨日搬到一組客戶,那古董雕塑真正重,腰有些脫力,狀況還好,別煩惱。莫掛念。阿母,巷仔內那些左右鄰舍有時真正勢利啦,我們做勞力辛苦工作也不偷,也不搶,但他們見到我們在巷內呷菸休睏,那眼神實在不好看。阿母,他們不知道,他們一世人住在老社區這公寓裡底,我來公司這一年來,已經進出那些豪宅厝邸許多許多次了呢。阿母,我很好,我很好。

  飛黃騰達我不敢想,但妳若也能住到那般厝,定很開心吧。阿母。

  阿母啊,今日公司的大消息是,有住戶要搬入來我們社區呢。以往這巷弄內底的宅厝在城內算老了,有多老,大概也就和我們三重埔的老公寓差不多吧,巷仔尾那土地公祠,常時都燒著香煙,難得一回發了爐,有鄰居甚至以為是火警打了電話,報消防隊,不過啊咱巷子小得,消防車沒得進來。總之是場虛驚,阿母,咱公司若有接到鄰近住戶要搬,都是搬出去而不是搬入呢,這回真正是大事了--這樣的社區,在台北市內,能搬出去的人都攢積了金錢,出去了,有誰會想留下呢。

  宏銘拿懸在肩脖上那布巾擦了擦汗。這麼巧,一問,社區欲搬入住戶也是從三重埔來。阿清宏銘明雄待在小發財後廂板車上,晃晃悠悠去了,而車行車停,過橋時候,╳注意你的菸啦。明雄甩著手想是被飄飛的菸頭星火給灼了。歹勢啦。往引道下去,車又再彎過幾個街頭,宏銘有些吃驚了這熟悉的景色,是他舊時住處左近的街道啊他國小國中課後結束一日遊戲晃盪球隊練習後,總會回來的地方,可是阿母啊,那還能是我的家嗎?檳榔攤仍是原本的檳榔攤,沒有變化的水溝邊上仍沾著狗屎狗尿的汙漬,未有變化啊阿母,妳最近好嗎。車停,還怔呢,落車啦。阿清說。

  伊唷,以前住三重埔你忘了,今暮思鄉了啦。明雄虧道,這人!

  無,無啦。

  ╳,趕緊上去了,還開講!後頭押隊的新姐罵聲又來。

  上去了上去了。宏銘背頭上那口箱子沉甸甸的,蹲下,雙股提氣,腰桿打挺,喝!蹬地一下還險些站不起身來。沒人跟他們說,書不能塞滿整口箱子的嗎?這戶是一對母女,母親年紀看來四十出頭歲吧頂多,卻抹著有些不合時宜的妝,鯊魚夾胡亂地盤著頭髮,走進走出照看著一夥搬家工人對付每個物件箱櫥,說噯師傅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她竟然說師傅呢,到得樓下,阿清揶揄地指著大強明雄,說恁都是師傅了啦。╳,伊厝內什麼都沒有,就是書特別多,搬幾箱腰就快要斷去,什麼師傅隨便話話啦,我還鐵金剛哩。往地頭啐了一口唾沫,又上去了,那十六七歲女孩穿一件洗到有點褪色的T恤,拎兩手啤酒說,師仔,我阿母交代,這些啤酒給你們飲。不行不行,咱頭家娘規定得搬完才能喝酒,感恩嘿。竟有些手足無措說,那時酒就無冰了……宏銘哈哈一笑說,那妳先替我們保管。只是一想,究竟要如何保管,冰箱早先一步都清空搬上車了,便又一笑,說這些裝書箱子都是妳的?女孩說,是。那我跟妳說,恁這箱仔內底不能全放書啦,會重死人的。

  不然恁自己來搬看看!阿清在屋子另一頭笑罵。

  師傅歹勢啦,我們第一次搬家……

  後來,當女孩穿著高中制服出門上學的時間,宏銘可能在餵狗,可能是準備上工,也可能只是剛睏醒蹲伏門口抽早晨第一根菸,就看見那綠色上衣印在巷子裡,成為紅色鐵門上的飄擺花影,顯得有些熱烈突兀。總之女孩見到他都會微笑說,師傅早安。早安嘿,要上學了?





  宏銘始終是不知道她的姓名。女孩從巷口出去的背影,一擺一跳,黑色百褶裙將晨光一分為二,頭一半好像留在這常時瀰漫香煙黴氣狗尿臊味的巷裡,另一半,則領著宏銘心肝頭,往城裡那女孩裙隊衣影娉婷的所在,去了。

  那飄擺的裙頭搔動,褲底癢癢,二十出頭歲,還算是少年郎吧,宏銘真有幾次蹲在門口抽菸時,得等女孩離開他視線許久許久以後,才能站起身來,扯扯褲襠,假裝若無其事地回進鐵皮厝內,又在廁所裡自己待了一會兒再出來。啊究竟是如何,是宏銘他晚發的青春期嗎,竟遲至今日才躁動地襲來。原先宏銘焦灼而貧瘠的性的想像,皆都來自阿母塗粉點妝那如儀式般為生活張開的雙腿,那每一張陌生的臉,走進他們的家又走出去,他可以若無其事說阿母我回來了,卻不能遏止面對鏡子時一次又一次反覆層疊透過自己,透過阿叔,去想像,猜測,拼湊阿爸的臉--阿母說,你和恁老爸,真正是生做同款咧。那麼阿母啊,可能我的個性也有一半是他的,在無處排遣的深夜裡,阿爸倘是將阿母當做了暫歇的港口,必有一日也要離去的。阿母阿母,我最近感覺自己對那女孩,越來越注目了呵。

  果真是同他一般成長於無父之屋的家庭嗎,女孩行走在城市屋簷底下的身影,搖曳身形與她的母親,離開一個住所而來到另一個住所呵。在大新幾年下來,搬過的客戶案子不是如同電視廣告一家四口加一條狗,或者貓,如此甜蜜,和諧,溫馨,便可能是一對青年男女同居的小窩,可以想像之後生活必然窗明几淨,簡單,俐落。或許是獨身的上班族與一口水族箱,沙發床和電腦桌。或者,前往市中心的豪門宅邸,門廳到起居空間皆鋪陳大理石光滑明亮,玄關放著雕塑,可能有神龕,可能沒有,一落以紙箱保麗龍防震墊仔細保護的複製畫,女主人在那兒輕聲細氣叮嚀,噯,小心點兒呢。或者是……經歷過的這一切,卻都無助於宏銘想像女孩與她的母親,頂頭五樓的家厝。為何也是一個這樣的家庭,沒有父親的家能算做是家嗎?宏銘曾注意到那母親盤紮在頭頂的鯊魚夾,和宏銘阿母端坐梳妝鏡前所用的物什似都來自街頭那十元商店,然而他該如何想像她們,比如說那日復一日,將女孩脊椎背影壓得往左側傾斜的帆布書包鼓脹,裡頭會每日換過書籍嗎,從那一口一口曾沉甸甸扛在宏銘背上的紙箱中取出,置換。

  宏銘多想走過去同女孩說,妳這書包裡不能都放書啦。

  或至少要換肩膀背嘛。想這麼說,可是他沒有。

  不只一次,宏銘再次負起底部堆疊砌放著書冊,那些重心穩當的紙箱,心內想的不再是女孩家中搬新厝時厚實如磚的書籍,而是而是,假如他背上重量來自一個女孩呢?她幼嫩的乳房會輕輕抵著他肩胛,他會用掌心扶撐她大腿她軟綿臀尻她有種奇異的香味與溫度。如果是她的話,她說想去任何地方他都會揹她去的。她說,師傅早。她說話,讓整個早晨沾滿露水。可是天啊,林宏銘你可以帶她去哪裡呢?回去那個她和她母親才搬離了的三重埔嗎。讓她下課回家從那些檳榔攤前頭經過,攤頭,是那一位位阿母稱作阿勇老鼠阿國阿寬衰仔的叔伯輩男子,對來往探頭的陌生路人比手畫腳,講話低語,或者讓他們和他林宏銘一樣以目光眼神對少女進行猥褻的猜想與刺探嗎。

  女孩長得像她阿爸,還是她阿母多些呢?

  於是宏銘打球。在每一次準確的投籃,或者失手的片刻,他流汗。然後回到鐵皮厝內,才能感受到些許的平靜。阿母啊,阿爸會否正因為知曉自己和妳之間沒有未來而離開,當他拖延的話術已經是那樣清楚了妳為何執意將我生下。阿母這些道理我不信妳未明白。於是,宏銘也曾虔誠地祈求如同每一個無父的少年,他祈求,彷彿為了一個無父的少女。但不可能,他不願回去的三重埔,難道那裡能有什麼東西值得等待嗎?阿母啊,我這才明白妳和阿爸都真正是自私的人,那麼我是否也和你們同款,骨子裡亦流著自私的血液呢。

  如果宏銘是自私的他不會壓抑。他這樣相信。

  只是他有些難以自抑,難以將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宏銘甚至慢慢知道了她的課後行程,當她背著吉他出門,他知道這天是禮拜三,他問,今天有吉他社社課。是嗎,他知道他還是問,也知道她會微笑,頷首,回答是啊。宏銘低頭看自己長期因為搬運與籃球而磨出厚繭的手,一雙粗工的手呵。他能怎麼樣呢,他也不會唱歌,什麼皆給不起他只好壓抑。

  宏銘也曾經夜半起身將憋了一晚的尿水排空,回到涼被蓆子裡頭噯他是真想再睡一會兒,但又不可自拔地想像女孩這樣那樣地膩了上來,這是她讀書的手這是她彈吉他的手。這雙手在她閱讀的時候如何翻閱書頁,而所有冊籍曾經負在他林宏銘背上。她會撩開那黑色百褶裙,而裡頭是一片溫婉盛開的花園嗎。或者可能有一襲潮溼的天氣,可比他離家深晚,生生籠罩從三重埔一路落到新店溪畔的雨雲,沒有任何晴朗的天氣屬於他。阿清在宏銘旁邊打呼,落雷般,他不是很確定為何自己在整日工作的搬運與咳嗽之後,還能這麼精,氣,神,地蜷在被窩裡自個兒窸窸窣窣打飛機。動作得快一點才行,宏銘的身體隨著動作更快,板蓆嘶沙聲響更促,而更繃緊了些……啊她,她會興奮地回應他嗎,她每天上學的表情都冷靜輕柔,宏銘捏實了手腕掌心彷彿她確實溫軟地包覆著他,……室內氣溫正在升高,又已經是盛夏時候了嗎。他必須儘量不呻吟出聲,因為這通舖甚至不像他位在三重埔的家那般隔間,他必須努力袪除那幾乎已成為記憶深處夜半必然背景的,阿母的吟哦喘息,像大姐這款女人,誰都想同伊生囝呵……。宏銘必須召喚出女孩的臉孔,身體,甚至是到三重埔搬她們家那日,她藏覆在白色T恤底下的隱密曲線,才能以之為法器,將阿母阿叔阿勇衰臉仔等等,與如今想像起來都覺得廉價的霓虹光線徹底袪散。

  那關於三重埔,以及三重埔之後的一切。

  阿母啊這可比作妳那些躁熱時刻,任何細微聲響皆會成為確鑿的罪證。

  直要等到宏銘在一口濁重而深長的吐氣後,他隨之鬆弛疲軟下來的身體,方令他確知了髒臭窄仄的鐵皮厝,真真正正,可以像一個家。阿清繼續打著呼嚕,室內瀰漫著果實熟爛的氣息,宏銘歷經想像的旅程,那令他興奮,迷狂的道路打開又再關上,他起身,到浴室沖洗滿手的生的氣醚。

  ╳,半暝起秋齁!走出浴室,竟是明雄也醒著。

  回想起來,那每一次夜裡的召喚都甜美如夢,親像是夢又不是,但若不是夢現實可能如此美好嗎。女孩的臉乖順溫馴呵,浮沉光暈當中,可能是揹著書包的她,或者揹吉他的背影,她制服領口三兩釦子未繫,敞開肌理如絲如綢,她永遠都是笑臉微迷,她為何可以隨時保持微笑呢?她說,師傅早。隱然成為背景巨大的光亮,將他的赤裸暴露出來宏銘就感覺自己縮得很小。很熱。更熱了的鐵皮厝室內啊。

  你可有去找過女人?明雄問。

  當明雄倚著門丟射過來那半嘲半笑語氣,宏銘突然感覺有什麼熟悉的氣味,從這個大他五歲的男人身上散發飄搖。一些散亂的殘像,在幽黯空間裡重新組合起來。

  下次放假,我帶你去找女人。真正的女人呵。





  宏銘打完一場鬥牛球賽,斜躺橫陳在河堤上休息一忽兒。噯沒注意過,溪畔什麼時候生有那棵柳樹了?宏銘有些憊懶,向吆喝著說要再打一場的大強阿清說,欸稍休睏一下啦。微風吹過,柳樹向著河面伸過去那枝杈,垂進水中,淺淺起伏,點著,將溪面上的夕陽倒影撥出一道道粼粼的波光。這天,沒有上工的早晨,是女孩差不多出門上課的時間,宏銘才乘著公車晃悠晃悠回來鐵皮厝。他記得不真切了,特別是,一整午后的酣眠過去,宏銘不太能夠肯定前夜回返三重埔,會是魔魅或者祝福。原本是明雄探了隔日不必工作的日子,說宏銘啊咱來去找女人。為什麼,他會暗自希望台北的哪裡都好千萬不要是三重埔,但偏偏就是。

  宏銘記不清楚了。自己如何應答明雄的邀請。

  公車下忠孝橋右轉,中正南路頭第一站明雄說,落車嘍。偏偏就是。

  明雄說,轉入去巷仔內。偏偏就是宏銘最熟悉的社區,左側的檳榔攤,排水溝渠總有老鼠出沒而他知道,老鼠同時也是一個人的名字。他還知道,若再往巷內探去,阿勇或阿寬伯會神祕地出現,詢問明雄,有要小姐否?但那些叔伯輩男子倘見著他,會怎麼說--宏銘啊你回來了。恁阿母真想見著你嘿。或者,幾年不見他們可能認不得他了也未可知,會不會說,少年仔咱這各款年紀姿色的女人都有呵。少年仔,你生作真是親像咱在地成長的一個少年囝,今嘛,伊年少輕狂,不識事理,早已離家去了……。怎麼想皆無用,一個陌生男子,年紀看來比他倆長不了多少的青年,從巷弄暗影處踱出來,問,找什麼款的?

  宏銘不記得他如何在那社區巷子兩側成排的鐵窗門扇外踟躕。明雄入去其中一扇門的十五分鐘久得像,像什麼,他說不上來,總之是四根菸或五根菸的時間吧,裡面是個怎樣的女人呢,明雄點名了要某個人名,顯然熟悉門路的這人。啊,當年那黃姓青年也是如此喊出阿母的名嗎?或者現在現在,人們是否依然喜愛阿母那款豐乳肥臀女子,阿母啊妳最近可好,我從未像此時這般思慕著妳。

  後來的事情真簡單,可宏銘確實記不清楚了。他想不起來,自己離開阿母住處,那曾被他稱作家的所在時,有沒有同阿母抱一抱。他們母子倆好像談了很多,又好像沒談什麼,整晚整暝,電視是開著呢,還是關著。宏銘彷彿記得自己回入房間內,整床棉被疊得妥妥當當,阿母啊妳每日都近來將被褥攤開又摺好嗎。阿母,我很好,我又開始打籃球了。妳看現在我是好端端在妳面頭前了。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住在那裡真是好,自在,舒適,反正像我們大新公司的狗黨狐群,倘有處所安身,就真夠了。

  可是阿母,妳看起來瘦了,要加吃些哩。

  後來那個午后,宏銘休息足夠,從堤防上翻起身來,又再加入一場新起的球局比賽。夕陽落入新店溪對岸,在大樓的剪影間逐漸消失了,回過頭去另一邊升起來的是上弦月,宏銘心想,啊反正是中秋快將到了,或許揀時間去市場給阿母包些肉骨大排回去吧。真是,想家了,幸好家就在不遠的地方。

  是了,沿新店溪水往下游去,匯流後的淡水河,本來就會經過三重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