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OB LO, YUCHIA
-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創用授權範圍
Aug 26, 2010
〈偶遇〉
Aug 19, 2010
〈蟻群〉
Aug 18, 2010
〈小馬戲〉
Aug 16, 2010
一年是奇妙的長度
Aug 12, 2010
〈淡水線上落日〉
Aug 8, 2010
〈美術公園〉
Aug 5, 2010
〈teXound〉
Aug 1, 2010
〈甜蜜和辛辣〉
--重訪商禽詩作的黑暗之心
突然,汽車在過平交道時驚滅了車內的燈,黑暗就將人們的聲音壓成一塊薑糖──甜蜜和辛辣在裡面擁擠。但是,一個乘客大聲告訴他的鄰座:「那是假的!那是假的!……」無人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我卻懂得他所以嘶喊的用意:因為我已經看見了他發光的聲音。
──〈水葫蘆〉
那日一如往常,我在電子佈告欄上來回閱讀著各個看板,儘如海水滔滔般瞬息更新著的千百條訊息。喧嘩淹沒裡,讀到一則新聞,大約是那站台上最充斥著道聽塗說一知半解,卻又都人人想要說點什麼以顯示自己未曾與世界脫節的看板吧,新聞標題是這麼下的:「悲傷至極的詩人 商禽27日病逝」。
若用人們最習於用以形容商禽詩的標籤來看,這真是一條超現實的新聞。
之所以超現實,是詩人之大去,彷彿突然將我們慣常供奉於文學廟堂的姓名,一下子拉近來。拉到最俗世的位置,噢原來詩人並非在遠遠山上看著的人,那已被多數文學論述給典範化、經典化的詩人之詩,他所憑依這透鏡般的純粹肉身,亦隨著時間過去而終將傾頹。商禽逝世,會再次將他的文學地位推至一高不可觸,而人們因此卻更憊懶於閱讀的「經典的先驗」位置嗎?如此看來,則正好敲響了這個時代讀詩人的警鐘--怎麼可能,光憑著
能不能,就透過閱讀,重訪商禽詩行裡頭的黑暗之心?
隨時序推演,寫詩人和讀詩人無論願意與否,都已並肩前進至網路世代。這同時也是將大時代自個人生命割裂開來的,微分原子世代。
詩,作為一種總被調侃謔稱為「寫詩的人竟比讀詩人多」的文類,一方面商禽逝世的新聞在論壇上被譏為「早期台灣文壇畢竟還是外省掛的天下」,另一方面,則有未曾讀過詩人作品的言論,大剌剌發問「他誰啊」,皆幽微地反映出當代台灣的匿名群眾,將沉厚蓊鬱的詩之語言,視為某種本土/外省、普羅/菁英的位置對立。因此商禽的外省身分、他奇險的「超現實」語法、甚至他「為了有所記不清而哭泣」(〈哭泣或者遺忘〉),皆能被讀者存而不論,逕行以單一的、平面的、後見之「明」的譏諷所抹消。姑且不論這些譏譙之言,是如何將島國社會長期所習練的泛政治語彙放到最大,我卻要反問,如果悲傷與時代的巨輪輾軋有關,與回不去的故鄉、被拘限的生活有關,悲傷怎麼能,不與政治有關?
而詩人來自與政治緊密關連的漂流時代,從大陸到島國,從流放到拘囚,從人慾的禁錮到渴望解放的「無辜的手啊,現在,我將你們高舉。」(〈鴿子〉)詩人的悲傷,來自於他清楚明白看見,這一切困境乃源於自身之搭築:
夜鶯初唱的三月,一個巡更人告訴我那宇宙論者的行徑,想起他日間拆籬笆的艱辛,我不禁哭了:「因為你是一個夢遊病患者;你在晚間起來砌牆,卻奇怪為何看不見你自己的世界……」
──〈行徑〉
拆牆砌牆之間,詩人聞訊悲哭的眼淚,為的是人們總是孜孜矻矻在自己周圍立起巍峨的高牆,一覺夢醒,卻「奇怪為何看不見你自己的世界」。難道不是因為,我們都太清楚地仰望自己所陷囿的囹圄,我們深切譴責、咒罵自己深陷的泥淖,卻遲未能同樣明白地看見,所謂牢籠,竟是我們在夢遊之間給自己所築上的陷阱。
詩人提點我們,若不能覺察此一根本的困縛,何能空談啟蒙,妄言覺醒?
詩人的悲傷來自於,時代改變從未保證了人心的改變。慾望仍是慾望,侷限仍是侷限,人類社會的流變,乃源於身處困局之中對自由的想望與掙扎,那璀璨如花的一頁頁歷史,正是生而為人的求生意志所譜下的樂章。然而弔詭的是,詩人看見旁人所不見的悲劇,卻是歷史新局逐一翻閱過去,人性的暗面並未因為新的時代、新的書寫體裁、新的文化情境,而獲得解放。
於是,在新的時代,我們是變得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
商禽二百餘首詩中,最為人們所熟知的應該是〈長頸鹿〉一條了。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身長的增加都在脖子,疑惑相詢,長官的回答是「他們瞻望歲月。」(〈長頸鹿〉)經過時代歲月的鍛冶,典獄長看出了歲月之高遠沉重,而囚犯們無止的仰望,從未能令他們真正跟上歲月的增長。但年輕的獄卒,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歷過歲月的捏塑,又怎能充分地明白長官輕如鴻毛的三言兩語,負載的卻是重如泰山的時光之傾軋: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長頸鹿〉
識者多以商禽作品中調度的詭奇意象,與他逸走八荒的語法系統,來讀賞他艱難的詩行。然以〈長頸鹿〉一條觀之,我卻以為商禽詩中最引人戰慄的,是他在歷經一切的壓抑、折磨、與漂流之後,竟能用巨大的冷靜自持,去描摹年輕獄卒之不知歲月。我們知道,無論年輕獄卒如何夜夜逡巡守候,卻畢竟不能用與荒漫歲月相較顯得如此輕短的時間,去體驗識得歲月的全貌。這是詩人悲傷心像的具體呈現,也是現代詩深邃的黑暗之心--詩人再怎麼寫,只是逼近現實人生之萬一,惟有當讀者也歷經了時間的磨礫,讀及那樣的詩行,才會從靈魂深處感覺震顫,為之心旌動搖。
無論詩人的心靈如何勇敢堅毅,人們受時間所困,受歲月拖磨,這一負載靈魂的肉身,某天也都要消滅四散。商禽選擇面對此一客觀現實的角度,毋寧是殘酷而悲觀的,因為「死者的臉是無人一見的天空/荒原中的沼澤是部分天空的逃亡」(〈逃亡的天空〉),詩人既已預見一切的終將消失,卻也目得「人們用話語來防禦死/人們用沉默來防禦死」(〈坐姿的鐵床〉),在所有話語群起喧嘩之間,在話語又如六月木棉飄散四落之間,在沉默之間,最後留下的除了詩,還有什麼能與轟隆自我們身體運行而過的死之必然,相互對峙?
除了死亡,還有什麼籌碼,讓我們能與看似並無出口的人生對弈?
在沒有絲毫的天空下。在沒有外岸的護城河所圍繞著的有鐵絲網所圍繞著的沒有屋頂的圍牆裡面的腳下的一條由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所走成的一條路所圍繞的遙遠的中央,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推開一扇由他手造的祇有門框的僅僅是的門
──〈門或者天空〉
時間繼續前進,時間永遠不停。來到詩人漸形年邁的自由時代,看似萬物皆可入詩的時代,寫詩人,似乎是真比讀詩人更多些了。年輕一輩的詩人召喚城市高聳入雲的樓廈,歡慶平淡生活中的微小確幸,未經言論與思想審查的一代,不識離散與鄉愁的一代,如今讀來不正是商禽筆下「仁慈的青年獄卒」(〈長頸鹿〉)嗎?商禽亦嘗有言如此,「你為何逃跑;為何去踏馬達?為你的羞愧去裝一扇門是值得的麼?」(〈事件〉)時代的改變,能保證那原無孔隙的一切變相的囚禁,會在牆上開出一扇門嗎?
在表面上看來自由開放的年代,獲得鬆綁的年代,卻反而造就了更多軟甜的糖衣,包覆了這艱難的人生。我們歌唱,我們書寫,彷彿是更自由了,但會不會是被這糖衣所欺瞞妄騙,竟爾遺落了悲傷的本能,而距離人生的真實更加遙遠。
詩人的悲傷,凝塑出他作品中無比堅定強韌的黑暗之心。
他告訴我們黑暗。告訴我們「路燈又準時在午夜停電了,」拘囚的歲月過去,時代從詩人身上行過,彷彿打開了什麼,「我也才終於將插在我心臟中的鑰匙輕輕的轉動了一下『咔』,隨即把這段靈巧的金屬從心中拔出來順勢一推斷然的走了進去。沒多久我便習慣了其中的黑暗。」(〈電鎖〉)他質疑著流亡的祕密身世,與認同的曖昧不明,「儘管我的步伐依然穩健,卻為何我的身影總是忽明忽滅?」(〈火燄〉)隨即又告訴我們歲月的本質,乃在其永恆,「你不能謀殺一個海浪,因為你不能謀殺一輪月亮,是因為你謀殺不了太陽,是因為你謀殺不了自己的影子是因為……」(〈前夜〉)
摀住雙耳,我逃到寒風中去,但那些過分明顯的憐憫底掌聲,仍然不斷向我襲來,正如經書上記載的人們用以擲擊娼妓和耶穌的那些石塊一樣。
──〈傷〉
在越發強調個人「主體性」的時代,現代詩的流行,也驅使更多新詩作者從自我成長的困頓,情緒顛躓的起伏,個人展演的酷異等主題入手,熱烈地加入寫詩的行伍。
固然,抒情於人文精神的復興有其必要,卻是否造成了當代詩學「偏安」於抒情體例的現狀?正因為人生不能、不會、也不應該只有甜蜜,必要是如同商禽所直言,甜蜜和辛辣的綜合體,同時在人世間擁擠著:「生而為人,即便是『性』,也包含著幾許的悲哀。」(〈詩與人〉)那時,車上的乘客向鄰座宣稱:「那是假的!那是假的!……」(〈水葫蘆〉)沒人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未來當然更不會有人知道,也便無從分辨箇中真偽。但商禽向來主張自己所操持「更現實」(more realistic)而非超現實(surrealistic)的詩學核心,在在以他詩作裡瀰漫的殘酷、冷冽、悲傷與低微,證明了現代詩的黑暗之心,正是透過直擊與盯視人生,繼而能夠帶來理解與超越的,終極之鑰。
這,卻是真的。
(INK文學生活誌,2010年八月號)
Jul 30, 2010
〈鏡的意識〉
Jul 29, 2010
〈速食群像〉
Jul 24, 2010
〈方言練習〉
Jul 22, 2010
〈遠方的西門町〉
Jul 15, 2010
〈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
Jul 13, 2010
《嬰兒宇宙》
Jul 12, 2010
〈保留席上的讀者〉
Jul 10, 2010
〈男孩路五十六號〉
――羅毓嘉與他的嬰兒宇宙
我一直有種錯覺,羅毓嘉是不會哭的。每次見他,總是笑得開懷,用自己的身體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說完了總是他自己先笑,我們才跟著一起笑。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被嬌寵的。師友寵他愛他就算了,就連小他幾屆的,也對他溫暖照護有加。或許因為他是那種無害動物,不失其赤子之心,才能受到這麼多的眷顧。好像只要他開口說要,別人肯定無法拒絕。他的嘴甜令我神智恍惚,一時不慎答應幫他寫序。這兩年來,每次與他相遇,他就朝我大喊親愛的,那甜膩的索討,讓我狼狽得像一個交不出作業的小孩。
毓嘉的十六歲到十八歲,在南海路五十六號裡度過。或許那時他曾經遭受過現實的風雨,自我與世界之間也有了罅隙。我不太明白,他一路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是如何挺過來的。唯一知道的是,他對文學的熱情、對愛的渴望,未曾一日稍減。我看到這些南海路出身的男孩,受到世俗肯定之際,總不忘回顧這座校園帶給他們的青春洗禮。毓嘉亦是如此,他近年來擒獲幾座文學大獎,得獎感言總會提到建中的紅樓詩社。那莫失莫忘的成長經驗,成為深刻的銘記,讓他們能夠更勇敢的走向未知,見識到最廣闊的人生風景。
這真是一個太詭異的存在了。我還沒到建中任教之前,早已經耳聞紅樓詩社的盛名與軼事。在男校成立維持文藝社團,本來就艱困至極。一群大男孩在主流價值中,不因身屬小眾而心灰氣沮,反倒越挫越勇形成一片繁花盛開的景象。不管是創作或朗誦,迭有驚人的的表現。長年照養詩社的呂榮華老師退休那年,社友們在中山堂舉辦朗誦會,既可算是詩社的十六週年慶,也可看作是向榮華老師致上最虔敬的感激。舞台上毓嘉身著一襲白衣,朗誦我的〈螢火蟲之夢〉,風采翩翩煞是亮眼。我在台下看著他兀自發光,彷彿交換了一些生命的祕密。
在建中任教以來,我看見過許多青春的身影,有狂也有狷。恃才傲物、逞才使氣,是許多人的通病。那些目高於頂的人,常令我感到不耐。當他們以為自己就是世界的同時,其實正在被智慧與真理遺棄。毓嘉可說是詩情早慧,然而在他身上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傲氣。即使偶爾任性了些、驕縱了些,那也只是因為他是真誠的。我很欣賞他在台大文學獎中毫不遮掩的睥睨姿態,以一題(二十自述)三式(詩、散文、小說),顯露自己的才華。毓嘉這麼做,不僅是形式,同時也是意義的追求。我想,真正的天才,總是要一再地逾越,突破現實中的種種不可能吧。
某日請他吃飯,紅樓詩社師生一行人從南海路出發,穿越植物園到餐廳不過才十分鐘腳程,他沿途抱怨著為什麼不坐計程車。他那久經鍛鍊的身體,讓我懷疑是不是純為裝飾。他說常常幹這樣的事,搭計程車去健身房練身體。我想他的詩非常接近他的體態,結實勻稱,穠纖有度。可貴的是,不以麗質天成而怠惰,不因天賦秀異而自滿。自我的鍛鍊與克制,讓他的才氣可大可久,終於造就了風格與魅力。
讀他的詩集之前,我一直誤以為,羅毓嘉詩中的意象群組一定可以找出高度的性暗示,就像他日常話語中的嘴炮那樣。後來,我發現我錯了。我在這一系列作品中,看到的不只是才情,還有對詩歌傳統的深切認識。從字句當中,我總可揣測到,毓嘉對詩歌鑽研體會之深,早已遠遠超出他同世代的詩人。那些看似在呼應其他詩人或哲學家的作品裡,我聽到了毓嘉最真實的聲音。他寫出了自己的口氣,不管是朦朧的嘆息,或是明朗的傾訴,都在在證明其中有完整的愛與虔敬。
許多年輕詩人嘗試寫出新古典,每每流於形式的做作而終告失敗。最大的原因,就是欠缺了真誠溝通的意願。如此,詩只會成為辯術、修辭,永遠無法接近實在與真理。我看到毓嘉詩集中最可喜的部份在於,他試著與古典傳統對話,在現代語言中提煉精緻的抒情。他深切愛戀著世界,以及更多更多值得他所愛的人事物。那純淨的語言告訴我,毓嘉在詩創作裡,幾乎就像是一個沒有性意識的嬰孩。他指物命名,說什麼就是什麼了。關於愛與傷害,毓嘉是這麼說的:
那必定關乎於我的各種臥姿
讓我們暴露地擁抱,讓我熟習寬慰與約束
讓我再次成為嬰兒,再次去愛,像不曾被傷害過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