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26, 2010

〈偶遇〉


  我在捷運上遇見一個女子。大概二十七、八、九歲的年紀,並不年輕得可以稱為女孩,但若稱她女人,似乎又喊得老了。

  面目姣好素淨,不能確切地說出她給我怎樣的感覺,有些熟悉,但又說不上來地帶點距離。她的平底鞋看起來就像是任何百貨公司一樓女鞋部門陳列的款式,褲裝裡的她,綁著公主頭的髮式。她一直抿著下唇。列車門打開的時候,便警醒地把身子往壓克力隔板上縮了縮。即使那裏已經沒有任何空隙。猜想她每次低下臉來都是盯著她的鞋。那是任何一雙,捷運輸送著的眾多鞋子其中之一。她低下臉,瀏海便稍稍地垂下。遮住她的妝。她的妝藏在淺金框眼鏡後頭,顯得有些疲憊。其實和所有下班的女子相仿,該暈開的眼線眼影都已暈開,她臉上沒有其他特別顏色。右手肘上掛著的提袋,是在饒河街、士林、通化街夜市可以買得到的款式。

  裡面會有手機,小化妝包,錢包。錢包裡面該有張悠遊信用卡。她擁有那張卡片之後,就再也不必站到儲值機前面,再也不必忍受還在儲值便聽見列車已離站的嗶嗶嗶聲響。

  她的手一直交衩在胸口。左手在上,偶爾換成右手在上。

  雙手相疊的襯衫胸口,褶著一波紗穗。淺灰色底的襯衫,可能購自wanko、veeko、獨身貴族之類的品牌,隱隱透著薰紫的光澤。

  提袋裡面定有支手機。但短短的旅程之中,她的手機並沒有響起。她穿著一雙看來和城市中其他女子相類的平底鞋,提著一只在城市四處都可以買得到的提袋。我猜想她的手機型號並非最新的款式,但也不會是續約兩年得到的免費手機。看來如此平凡的一個女子。然而她究竟和車廂內其他的女子有何不同……以致於,我被她深深吸引。

  一個二十七、八、九歲的女子,在台北車站上車,往南乘。下了班要回家的人,顯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她眼神一直犀利明亮。車門開了,她便仔細審視那一雙又一雙走進車廂裡頭的鞋,車門關了,她又隨著擁擠的人群稍稍調整姿勢。她不踩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踩到。她的鞋維持著清潔,素淨。即使,那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平底鞋。

  我不禁想到,那些我所認得的女子。她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但幾乎沒什麼例外地有了一些機會,在東京、香港、上海、北京之類的城市裡頭行走。或者其中有一些,也去過了紐約、倫敦、巴黎或阿姆斯特丹。她們回到台北,難免會想台北真是小得不得了的一座城市,於是想離開了,卻又因為種種原因,在這城裡繼續著她們的人生,在銀行當個出納,在會計事務所,或是律師、醫師、教師。少數的她們終於還是離開了台北,離開了自己的情人。但多數有個交往三五年的男友,結婚了,或者即將結婚。她們會說,根在台北,離開,要往哪裡去?但未來幾年,或現在就是,她們是否在下了班的捷運上,想著這樣的日子就一輩子了嗎?

  我所認得的女子,去過烏節路,表參道,第五大道。即使僅是在影集裡頭知曉那些街道路名,也會想著,要離開。卻因為種種原因留了下來。她們大學時代可能參加過社會運動,為一些電影流過眼淚。畢業之後不再想了,當時敏感、細膩、純淨的眼神卻留了下來,這使得她們在捷運上成為突兀的存在。她們生於台北長於台北,她們每天都看著台北在改變,卻彷彿不能融入這城市青春俗豔的空氣。她們知道台北不太改變的,於是便不再對這城市抒情。

  她的手機不曾響起,也不像其他台北的女孩那樣,時時刻刻都在發著簡訊。在這嘈雜的城市裡,她知道安靜,是為了捕捉自己的聲音。

  我在捷運上遇到一個女子。要一直到了我下車,才突然明白,她的安靜自持是如何讓我感到熟悉。她就像我的姊姊。就像不時出現在我生活當中,那些曾穿著綠衣黑裙的女子,一齊在這城裡消磨掉所有的青春,淡雅,與美麗。



(2010.08.26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9, 2010

〈蟻群〉


  捷運初期路網紅藍棕綠橘線,絲絲密密,鋪張為城市裡的蛛網。有時不免覺得自己像一隻工蟻,循著相同的動線前進,循著蟻群走過的花草與砂礫,費洛蒙沿線散發,直視前方的肩膀,不必想也不必看,到達,然後離開。蛛網織在地底。安靜沉默並不說話,身邊的人們各自按著手機,悠悠晃晃傳送簡訊,基地台在地底以光速傳遞著數碼。到台北車站了。會晚五分鐘到再等一下,好嗎。對不起,今天早上不是有意如此暴躁。列車進站,列車吐出蟻群的步伐如一道深邃的呼吸,列車出站,警示音響。警示音停。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其實工蟻並不喜歡蟻群。工蟻想著,蟻群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伸出觸角,和人碰碰,當作是交換情報了,再踏上下一段路。

  工蟻看著身材頎長的大男孩上了車。

  大男孩穿著一件鐵灰色外套,眼神犀利地轉動。從脖頸處的膚質看來,大約二十歲上下的大男孩。很快發現他面向這邊的左耳戴著助聽器。他的手指非常自然地垂下,輕輕拍打大腿,反映著某種節拍,從哪裡來的音樂,又要往哪兒去?是列車在隧道中尖叫的聲音嗎?或者,或者是頭頂上方雨的節奏。你不可能知道。你是這樣想的--那麼他的右耳呢?

  一個女童揪著年輕媽媽的褲腳,那是甚麼?她問。她伸出一隻手指。

  工蟻瞇起眼睛側著頭,幾乎看見手指延伸出去的光線,指著大男孩的右耳。母親很快制止了她,說不可以這樣指人家。不可以。

  是最新款式的耳機。大男孩說。

  他咬字並不十分標準,像在洞裡同自己說話。你看見他對女童非常寬厚地笑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

  工蟻後來懂了,城市如同蛛網一般,是蟻群的命運。

  捷運站的入口處當然是階梯。持續通往地底。天頂打亮的都是白色燈光,燈光底下是陌生的肩膀。陌生的髮。女子坐水泥板凳上等車,等車的人正在補妝。水泥板凳沒甚麼特別溫度。更多陌生人來了,也有更多陌生人離去。

  捷運路網越走越密,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帶進各式各樣不同人群,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無聲的蟻群,儘是敲打出步伐與工作的聲響,而你在這城市裡,是庸碌的蟻或是撲火的飛蛾,從來就不是可以選擇的事情。液晶顯示屏幕登錄著往淡水方向的列車約三分四十五秒後進站,往新店方向約二分三十秒。本日動物園大貓熊參觀票券尚餘,零張。工蟻抬頭看了一看,想想這樣的城市,初冬的盆地今日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氣溫十六到二十度,月台上的人們並不互相交談,只是把玩操弄著手機,隨身聽,衣角的脫線。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工蟻站在候車線後頭,隧道風壓嗚咽,列車發出嘶噓與尖叫,迎面奔進車站。車站上方是樹葉凋落的街景,有時目擊蟻群遺落在車廂裡那些雨傘,鑰匙,甚至錢包,終究沒去拾起它來看一看。




(2010.08.1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8, 2010

〈小馬戲〉

 
 您從未被告知任何的規則。
 特別是關於安全的那些
 他們總在適切的時刻等待您失足墜落
 並親切有禮地問
 「您已經在工作了嗎?」
 是的,這只是一份工作

 早晨您蓄意觀望海妖的櫥窗
 通常是右邊的門在第二節車廂
 行過您偉大的航道
 啊,自縛在桅杆的奧德修斯您是不是
 喜歡她總以淡妝出現,哪怕
 終究只是認得左半邊臉
 街道醞釀節制的殺意
 將橫躺木箱裡的少女一分為二
 分為三,分為四
 然後她微笑著出來,再次獻上
 鮮花和吻。和高叉泳裝。彷彿
 碎裂的冰層從未消解

 他們說一切都像塑膠花那樣自然。
 有時您是少女,有時是刀
 但更多時候是鴿子
 世界繼續運轉而您若無其事地飛走
 世界運轉
 當然沒有什麼不同您已經
 逐漸習慣。某次不經意遇見
 海妖少女她換上陌生的妝束嚴肅的黑
 您感覺冷。又感覺熾熱
 是消防隊員正以滅火器灌食自己
 觀眾席方爆出如雷的掌聲

 日夜揚帆滿舵的
 是人還是船
 又如何確知神明不僅是另一種扮演

 危顫走在思想的邊界
 沒有人告訴您任何的規則
 他們勢將投擲您以夜歸的天色……
 女妖並不特別為誰歌唱
 非常有可能
 那畢竟只是一份工作

Aug 16, 2010

一年是奇妙的長度

 
  親愛的。這是我們週年之後的第一天,台北依然是雨後的台北,而香港的八月,也仍然是香港的八月。時間過去,城市從來不會因為戀人的晴雨而有所改變,只是四處的環節此地高樓起,戀人的節慶相隔海峽,能否渡過暗湧惡水送達我殷殷的思念?

  親愛的,如此一年過去我還不能明確說出自己哪裡變得稍微不同了。只是你總日夜提醒,希望我不憂鬱,希望我作息正常更改我晝伏夜出的習性,只是你的壞脾氣阻止我蕪生的埋怨與傲慢,撒嬌吻上你鬢角時你說,欸。

  我會說,這樣不可以嗎?你笑笑說,不開心就把我甩掉。

  總歸是你笑起來的眼角令我如此留戀,親愛的。

  曾經我為過往的他們所寫就,篇篇章章抒情的頌歌我只是就寫了我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足令人自一切傷害復原療癒,從所有的傾斜當中找回生命的準衡。親愛的,於是這所有詩歌與讚頌,如今都成為你我愛情充分的註解了--我還是說,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只是我不再自傷自憐,我們中間的默契與距離彷彿相互填補,這樣說來我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行過台北我城的街景,我內心默念牌招用一種我並不熟悉的語言。然而比之一年以前,這陌生語言的聲韻我反覆習練,我漸次熟悉。我閱讀你的名字我書寫,句法行文帶點粵語的慣習,我們講話在計程車回返的路途,我們繼續講話我說,你開心嗎?我問你答,台北依然是台北香港也仍舊是香港,兩座城市兩個人,我確定兩個城市兩個人,相同時區做此時的戀人畢竟真有可能。

  親愛的,一年來我們每每在白晝通信,在夜晚傳送簡訊,如今已養成了某種習慣。我們仍不禁要比較此時此地兩城的差異,我們慌亂辯證著好與壞的,體制與系統,建設與破壞,我說,那樣也不錯,但終究憑藉著一切能見不能見的城市光影,我只是想像著你出走與回歸的路線,我只是想同你說,我思念你。

  於是一年過去,我是變得更成熟或者更脆弱了?

  親愛的,我的成長來自你帶領我認識人們賴以生存的現實,那提點我注意的狡猾險惡,我因為你而感覺安全。同時親愛的,我的脆弱也是因為你,我害怕想像自己未來如果失去你,那麼,我是否又將成為一個人了……

  週年之後我再次回想這一年。如果一年的時候足夠讓我推想未來,可能我將不再患得患失,終於因為你而走入正向的輪迴。

  親愛的,這都是因為你。此時此刻台北又是雨後初晴,一切緩慢美好,而我又因為談論你,而變得溫柔軟弱。

  一年真是奇妙的長度。親愛的。
 



Aug 12, 2010

〈淡水線上落日〉


  車過民權西路站後逐漸爬昇……冒出地面時,已歇業的兒童樂園從列車右側陣列著經過,車廂行進恍惚之間,以為旋轉木馬還在跑著,知道是城市的北段了。剎那間,一列電聯車從反方向轟然而過。是久居盆地的少年眷戀著平原的開闊嗎?或者是,如河川眷戀海洋,我偶爾自己坐捷運去淡水看海。

  一開始養成去淡水的習慣,恐怕只是為了附庸風雅,也或許為的是夕陽,後來卻變成某種逃開的藉口。在男孩路念高中那時候並肩蹺課那人,時常喳呼著說跑遠一點吧!往淡水的路程不算短,但兩個人分一對耳機,相互靠著時間很快就過了。軌道順流而下,越過基隆河,磺溪,繞著大彎弧從平原開口穿出去,關渡,竹圍,紅樹林……當我們到達堤岸,熙熙攘攘來往的小船彷彿不知鄉岸何方,要飄泊到哪裡去?船開向河中央,夕陽映出的金波爛漫讓人睜不開眼,那時天真地以為小船要開出河口去了,光是那樣,還不夠。也許再向東吧?到世界的盡頭。

  曾經也想過會一直這樣下去,但人生在世就是一切的事與願違,畢業後我們如同其他少年消逝的熱烈青春一樣急速冷卻,雖然進了同一所大學卻生活始終兜不在一起,常在電話網路上說要不同去看電影?月月年年過去終於沒有成行。於是我習練的情緒,從眷戀而緬懷而告別,也習練打從城市南方的山坳出發,恍恍迢迢自己去淡水。

  很久以後,我才願意承認自己只是賴著不走,遲疑不想長大,對自己變著拙劣的戲法,欺瞞自己戴上耳機讓時間過去,而一轉身穿卡其色制服的他還會在旁邊,笑著說第八節數學課別上了,我們溜遠一點吧。要去哪呢?

  一轉身,他竟真的出現在旁邊。

  他說,嗨。顯然他早就發現我空空地站在那裡,更顯然他也對這樣意外的相逢感到措手不及。他肯定考慮了很久當我發現他的時候他該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只說了一個字。那聲招呼是這麼地短,卻又彷彿說盡了所有的事情。我短暫地深呼吸很快答他,好久不見,並看見他掌心牽著一個女孩。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不太記得是他先問了這個問題,或者是我先問了他。去淡水。一個人?嗯。女朋友?嗯。轉過臉去說,高中同學,以前時常一起去淡水。女孩微笑點了點頭,我不知道他是誠懇地想要說明什麼,或者意圖用過度的誠實掩蓋那彷彿曾有過什麼,但事實上什麼也沒有的一趟趟旅程。

  杵在他們兩人中間,我意識到自己才是意外的闖入者,明明只剩下幾站的距離就到淡水了,卻漫長地彷彿列車從未停下來。嗯嗯啊啊毫無重點的話題很快就乾了,無從準備的笑容也僵了,我很想乾脆撒個明顯的謊說嘿我是騙你的我沒有要去淡水。這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真的是這幾年我已許久不曾坐在淡水河畔看船開往八里的彼岸,假的是,如果我在其他地方能再次與他相遇,我又為什麼要一次次來到淡水,俯身撿拾渡船頭的落日風景呢?

  列車停靠在淡水之後我很快編了個藉口同他再次告別。夕陽水燈是這巨河的鱗,拍散細瑣的浪聲,一波又一波蒸散在空中,有點鹹,有點冷。水鳥在沙洲覓食,渡船嗚咽著打遠方過去,回望城市那遠方是關渡大橋吧,跨坐兩端定定的,無憂無懼。深冬不寒,仲夏不汗,人車喧嘩我買盒鹽酥菇獨自食畢,踟躕岸邊,這一切都暗了。

  那天我原本只是要去看海而已。





(2010.08.1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8, 2010

〈美術公園〉


  您肯定能分辨什麼是美的。
  那些精鋼與青銅的雕像,在眾目
  睽睽之下更換了隊形
  扶著彼此肩他們舒張凝固已久腰脊
  彷彿胯下將輕盈地飛出鳥來
  不存在的關節
  正發出銅鏽剝蝕之聲響
  他們何嘗端莊地為自己跳舞

  在孩童與婦女之外
  在夏蔭與泥濘間,您並未猶疑太久
  便發現有路徑傾向沉默,而風
  自暗處攜來各種想像……
  黑色鱗片在您與旁人中間充分地刮搔
  引起一陣議論,比如說
  「俗豔色彩的野餐布應該被嚴厲地禁止」
  「為了花朵我願意多鏟平一塊草地」
  是無花果樹或玫瑰園呢
  您總感覺其中之一有些多餘
  噢除此之外
  您肯定知道什麼是美的

  當您再次回到雕像的面前
  他們捲起褲腳舞動,或甚至斜躺了
  如一個個淫蕩的少女
  看見老鼠匆匆伏過草叢噴泉
  那會使您放肆地尖叫嗎?

  隨白晝正在退卻,天空斑斑駁駁
  鋼鐵手臂伸過來稍遮住了夕陽
  指揮孩童和影子,噴泉
  和雕像,各回到它們歸屬的地方
  星期天,此處萬物將息您知道
  什麼是美的……
  蕈類張開朵朵小傘等待
  明日可能晴空或暴雨

Aug 5, 2010

〈teXound〉


  等待派對開始的少年們,知道今天要晚回家了……

  少年穿梭在一個個或明或暗的派對場景,徹夜不寐的旅程行將結束之時,總會想起那盞地下聖殿入口處的綠色燈火,彷彿盛夏即將展開,幽魅的引路之光。來台客爽的人不盡然都是台客,但肯定都是為了爽。

  早在親自踩踏陣陣節拍踫踫踫踫四拍八拍十六拍之前,少年早已耳聞這城裡最夯最紅火的電音舞廳。隱匿在城市商業區背面,因幾次大規模掃蕩非法藥物而聲名大噪的都市傳奇,某歌手給抓到那天,媒體如搜奇觀珍全湧來,台客爽只好歇業避風頭這年情人節才又開,但也不需要廣告,全城點頭搖頭三教九流的都來了,票口乾脆拉出客滿不收下回請早謝謝。

  少年少女成群結夥地盤算著要去探險,央著一個據說去過的銳舞少年帶路,老氣橫秋在電話那頭說,欸你學生證上有照片生日吧,回說有,銳舞少年講話像嚼口香糖說呣記得帶有些時候學歷很好唬人的啪一下收了線。

  約定時間門口三兩小貓,沒人,銳舞少年嘖嘴罵幹,該不會今天條子要抄。才語畢一輛警用光陽摩托車停路邊,紅藍巡邏燈熠熠光照旋轉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兩個警察活像七爺八爺代城隍爺夜巡,手一招說,過來過來證件借看。掏出學生證遞去,又問口袋裡甚麼東西,銳舞少年剎剎眼睛,翻出精怪白眼拍口袋說菸啊打火機,沒了。七爺看看證件看看人,換過一張臉來問,都T大的?銳舞少年撇嘴回啊不然咧?八爺說噯怎麼來這裡玩,銳舞少年吹出泡泡,不能來這裡玩?八爺說,不是,不是,你們T大是國家未來的棟樑,這舞廳龍蛇雜處難保不會學壞……銳舞少年從七爺手中抽回學生證鬥嘴不饒人,要學早學壞了還輪得到別人教?鼻子出氣努了努嘴,說下去了下去了,在這兒煞風景。

  跳躍吧,舞動吧,帶你去最深最黑的地底……

  舞池裡友人蹦蹦踮踮過來問,丟了嗎?少年不懂什麼是「丟」,後來才知道是將摻入非食用色素的詭奇彈丸於臼齒間磨為細末,再以可樂洗之,滌之。慢慢發起來音樂轉得更強悍,四四拍子每下皆重拍,身邊男女閉眼又張開,黑光燈照眼白泛藍光人人都成外星降臨妖魅族類,你還沒丟?趕進度啊,將子彈放進右邊第七齒間迅迅咬合,喀啦碎成大小片粒牙感甚硬,像枚十克拉的鑽石在黑闃星空下放出光華,很快地螢光棒白手套女孩隨舞步顛動的十字星項鍊揮舞在人叢裡殘影逗留的時間拉得更長些,更長些,喉頭苦苦砂礫再掏回牙間研磨至粉狀,接下來的事恍惚就過了。

  真正是城市裡最墮落的場景。永遠溼淋淋的廁所地板,也不知道是混合了阻塞排水管逆流的污水與排泄物嘔吐物,隔間門打開,眼看一二三四五……嚇!八個人肯定是施展軟骨功,才能縮身擠進那小小房間。DJ在舞池正前方拋射魔法,召喚回到上古時代部落的祭典儀式,舞客半張明昧雙眼,跟著音樂,燈光,齊舉起手來啊就呼喊尖叫,將日常生活都留在聖殿之外。少年少女們浸坐在狂歡舞踊的汗水中,為彼此點菸,擁抱或親吻,也加入那排隊的人群,跳起出神之舞。

  偶有人問,還好嗎?感覺還在攀升,比了OK手勢無需言語。

  感覺繼續攀升……

  你說自己是耶穌,和體內的獸群共舞。

  這是個簡單的旅程,音樂和節拍,顫抖的身體。

  聖殿裡,時間都不管用了。時間斷斷續續。但懵懂之間,少年近乎通靈的舞動之間,好像突然了解到何謂和平與愛。連即將溶化的汗水肌肉都在微笑,看見來自明天的日光,毫不遲疑地挪用明天的時間,親吻一個微笑的陌生人。不要同他說話,並再次親吻他。在預言尚未實踐之前加速飛行,承諾一個無人履足的天堂。在一個最壞的時代,世紀末的百廢待舉,世紀初的百業待興。消失那少年回來隊伍,說在包廂前面跳舞,裡頭一個黑道大姐頭找他過去玩耍說笑,好像人與人之間不再有距離。女伶的歌聲繼續飆升……

  少年少女們持續這樣陸上行舟了幾年,在地底掀落尚未到來的太陽。終於在星期天的清晨八點離開地下室,發現整個城市緩緩醒過來,晨跑的父親從眼前經過,於是終日唏微,感覺若有所失。



(2010.08.0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Aug 1, 2010

〈甜蜜和辛辣〉



--重訪商禽詩作的黑暗之心


突然,汽車在過平交道時驚滅了車內的燈,黑暗就將人們的聲音壓成一塊薑糖──甜蜜和辛辣在裡面擁擠。但是,一個乘客大聲告訴他的鄰座:「那是假的!那是假的!……」無人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我卻懂得他所以嘶喊的用意:因為我已經看見了他發光的聲音。

──〈水葫蘆〉

  那日一如往常,我在電子佈告欄上來回閱讀著各個看板,儘如海水滔滔般瞬息更新著的千百條訊息。喧嘩淹沒裡,讀到一則新聞,大約是那站台上最充斥著道聽塗說一知半解,卻又都人人想要說點什麼以顯示自己未曾與世界脫節的看板吧,新聞標題是這麼下的:「悲傷至極的詩人 商禽27日病逝」。

  若用人們最習於用以形容商禽詩的標籤來看,這真是一條超現實的新聞。

  之所以超現實,是詩人之大去,彷彿突然將我們慣常供奉於文學廟堂的姓名,一下子拉近來。拉到最俗世的位置,噢原來詩人並非在遠遠山上看著的人,那已被多數文學論述給典範化、經典化的詩人之詩,他所憑依這透鏡般的純粹肉身,亦隨著時間過去而終將傾頹。商禽逝世,會再次將他的文學地位推至一高不可觸,而人們因此卻更憊懶於閱讀的「經典的先驗」位置嗎?如此看來,則正好敲響了這個時代讀詩人的警鐘--怎麼可能,光憑著一兩個「主義」形式的標籤與口號,來閱讀一位詩人寫詩數十年,跨越幾個世代的悲傷。或者問,我們如何在詩人大去之後,重訪他的作品,耙梳其間時代、家國、與文壇所虧欠他的,而能稍微知曉詩人的悲傷,究竟所為者何。

  能不能,就透過閱讀,重訪商禽詩行裡頭的黑暗之心?

  隨時序推演,寫詩人和讀詩人無論願意與否,都已並肩前進至網路世代。這同時也是將大時代自個人生命割裂開來的,微分原子世代。

  詩,作為一種總被調侃謔稱為「寫詩的人竟比讀詩人多」的文類,一方面商禽逝世的新聞在論壇上被譏為「早期台灣文壇畢竟還是外省掛的天下」,另一方面,則有未曾讀過詩人作品的言論,大剌剌發問「他誰啊」,皆幽微地反映出當代台灣的匿名群眾,將沉厚蓊鬱的詩之語言,視為某種本土/外省、普羅/菁英的位置對立。因此商禽的外省身分、他奇險的「超現實」語法、甚至他「為了有所記不清而哭泣」(〈哭泣或者遺忘〉),皆能被讀者存而不論,逕行以單一的、平面的、後見之「明」的譏諷所抹消。姑且不論這些譏譙之言,是如何將島國社會長期所習練的泛政治語彙放到最大,我卻要反問,如果悲傷與時代的巨輪輾軋有關,與回不去的故鄉、被拘限的生活有關,悲傷怎麼能,不與政治有關?

  而詩人來自與政治緊密關連的漂流時代,從大陸到島國,從流放到拘囚,從人慾的禁錮到渴望解放的「無辜的手啊,現在,我將你們高舉。」(〈鴿子〉)詩人的悲傷,來自於他清楚明白看見,這一切困境乃源於自身之搭築:

夜鶯初唱的三月,一個巡更人告訴我那宇宙論者的行徑,想起他日間拆籬笆的艱辛,我不禁哭了:「因為你是一個夢遊病患者;你在晚間起來砌牆,卻奇怪為何看不見你自己的世界……

──〈行徑〉

  拆牆砌牆之間,詩人聞訊悲哭的眼淚,為的是人們總是孜孜矻矻在自己周圍立起巍峨的高牆,一覺夢醒,卻「奇怪為何看不見你自己的世界」。難道不是因為,我們都太清楚地仰望自己所陷囿的囹圄,我們深切譴責、咒罵自己深陷的泥淖,卻遲未能同樣明白地看見,所謂牢籠,竟是我們在夢遊之間給自己所築上的陷阱。

  詩人提點我們,若不能覺察此一根本的困縛,何能空談啟蒙,妄言覺醒?

  詩人的悲傷來自於,時代改變從未保證了人心的改變。慾望仍是慾望,侷限仍是侷限,人類社會的流變,乃源於身處困局之中對自由的想望與掙扎,那璀璨如花的一頁頁歷史,正是生而為人的求生意志所譜下的樂章。然而弔詭的是,詩人看見旁人所不見的悲劇,卻是歷史新局逐一翻閱過去,人性的暗面並未因為新的時代、新的書寫體裁、新的文化情境,而獲得解放。

  於是,在新的時代,我們是變得更自由,還是更不自由了?

  商禽二百餘首詩中,最為人們所熟知的應該是〈長頸鹿〉一條了。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身長的增加都在脖子,疑惑相詢,長官的回答是「他們瞻望歲月。」(〈長頸鹿〉)經過時代歲月的鍛冶,典獄長看出了歲月之高遠沉重,而囚犯們無止的仰望,從未能令他們真正跟上歲月的增長。但年輕的獄卒,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歷過歲月的捏塑,又怎能充分地明白長官輕如鴻毛的三言兩語,負載的卻是重如泰山的時光之傾軋: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

──〈長頸鹿〉

  識者多以商禽作品中調度的詭奇意象,與他逸走八荒的語法系統,來讀賞他艱難的詩行。然以〈長頸鹿〉一條觀之,我卻以為商禽詩中最引人戰慄的,是他在歷經一切的壓抑、折磨、與漂流之後,竟能用巨大的冷靜自持,去描摹年輕獄卒之不知歲月。我們知道,無論年輕獄卒如何夜夜逡巡守候,卻畢竟不能用與荒漫歲月相較顯得如此輕短的時間,去體驗識得歲月的全貌。這是詩人悲傷心像的具體呈現,也是現代詩深邃的黑暗之心--詩人再怎麼寫,只是逼近現實人生之萬一,惟有當讀者也歷經了時間的磨礫,讀及那樣的詩行,才會從靈魂深處感覺震顫,為之心旌動搖。

  無論詩人的心靈如何勇敢堅毅,人們受時間所困,受歲月拖磨,這一負載靈魂的肉身,某天也都要消滅四散。商禽選擇面對此一客觀現實的角度,毋寧是殘酷而悲觀的,因為「死者的臉是無人一見的天空/荒原中的沼澤是部分天空的逃亡」(〈逃亡的天空〉),詩人既已預見一切的終將消失,卻也目得「人們用話語來防禦死/人們用沉默來防禦死」(〈坐姿的鐵床〉),在所有話語群起喧嘩之間,在話語又如六月木棉飄散四落之間,在沉默之間,最後留下的除了詩,還有什麼能與轟隆自我們身體運行而過的死之必然,相互對峙?

  除了死亡,還有什麼籌碼,讓我們能與看似並無出口的人生對弈?

在沒有絲毫的天空下。在沒有外岸的護城河所圍繞著的有鐵絲網所圍繞著的沒有屋頂的圍牆裡面的腳下的一條由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所走成的一條路所圍繞的遙遠的中央,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推開一扇由他手造的祇有門框的僅僅是的門

──〈門或者天空〉

  時間繼續前進,時間永遠不停。來到詩人漸形年邁的自由時代,看似萬物皆可入詩的時代,寫詩人,似乎是真比讀詩人更多些了。年輕一輩的詩人召喚城市高聳入雲的樓廈,歡慶平淡生活中的微小確幸,未經言論與思想審查的一代,不識離散與鄉愁的一代,如今讀來不正是商禽筆下「仁慈的青年獄卒」(〈長頸鹿〉)嗎?商禽亦嘗有言如此,「你為何逃跑;為何去踏馬達?為你的羞愧去裝一扇門是值得的麼?」(〈事件〉)時代的改變,能保證那原無孔隙的一切變相的囚禁,會在牆上開出一扇門嗎?

  在表面上看來自由開放的年代,獲得鬆綁的年代,卻反而造就了更多軟甜的糖衣,包覆了這艱難的人生。我們歌唱,我們書寫,彷彿是更自由了,但會不會是被這糖衣所欺瞞妄騙,竟爾遺落了悲傷的本能,而距離人生的真實更加遙遠。

  詩人的悲傷,凝塑出他作品中無比堅定強韌的黑暗之心。

  他告訴我們黑暗。告訴我們「路燈又準時在午夜停電了,」拘囚的歲月過去,時代從詩人身上行過,彷彿打開了什麼,「我也才終於將插在我心臟中的鑰匙輕輕的轉動了一下『咔』,隨即把這段靈巧的金屬從心中拔出來順勢一推斷然的走了進去。沒多久我便習慣了其中的黑暗。」(〈電鎖〉)他質疑著流亡的祕密身世,與認同的曖昧不明,「儘管我的步伐依然穩健,卻為何我的身影總是忽明忽滅?」(〈火燄〉)隨即又告訴我們歲月的本質,乃在其永恆,「你不能謀殺一個海浪,因為你不能謀殺一輪月亮,是因為你謀殺不了太陽,是因為你謀殺不了自己的影子是因為……」(〈前夜〉)

  是因為,面對偉岸的自然,甚至人類所親手搭建的歷史、社會、道德、與時代,個人的悲傷顯得如此渺小無助。詩人的哭泣與冷靜,輾轉幾度,都是不作數了:

摀住雙耳,我逃到寒風中去,但那些過分明顯的憐憫底掌聲,仍然不斷向我襲來,正如經書上記載的人們用以擲擊娼妓和耶穌的那些石塊一樣。

──〈傷〉

  在越發強調個人「主體性」的時代,現代詩的流行,也驅使更多新詩作者從自我成長的困頓,情緒顛躓的起伏,個人展演的酷異等主題入手,熱烈地加入寫詩的行伍。

  固然,抒情於人文精神的復興有其必要,卻是否造成了當代詩學「偏安」於抒情體例的現狀?正因為人生不能、不會、也不應該只有甜蜜,必要是如同商禽所直言,甜蜜和辛辣的綜合體,同時在人世間擁擠著:「生而為人,即便是『性』,也包含著幾許的悲哀。」(〈詩與人〉)那時,車上的乘客向鄰座宣稱:「那是假的!那是假的!……」(〈水葫蘆〉)沒人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未來當然更不會有人知道,也便無從分辨箇中真偽。但商禽向來主張自己所操持「更現實」(more realistic)而非超現實(surrealistic)的詩學核心,在在以他詩作裡瀰漫的殘酷、冷冽、悲傷與低微,證明了現代詩的黑暗之心,正是透過直擊與盯視人生,繼而能夠帶來理解與超越的,終極之鑰。

  這,卻是真的。



(INK文學生活誌,2010年八月號)


Jul 30, 2010

〈鏡的意識〉



  「不必再問那些你們最想知道的答案。」

  因為我比誰都知道誰的眼角虛垂,夫人
  妳從未留心我的臉,有些銅綠剝銹內裡。
  如年前運抵大宅,我安放
  夫人房間側櫃於是我有了
  充分時間
  端詳面對夫人妳的衣裙褲襪我有
  時間對照其中巧合並償還予您,但夫人
  夫人目為我一隻鏡。一隻鏡
  只是秀向她提點缺陷何處
  那絕非您所見過最殘酷的角度

  突然窗外若有人聲。鏡給了窗角度問,是誰
  佃農莊丁從側邊樓梯來。我看見然後
  我看不見。夫人將鏡
  推回衣櫥的內面我想側聽傾聽都是
  一隻鏡子,如何聽夫人目我而有鏡的歎息
  啊櫥櫃突兀拉開人影匆忙
  行禮如儀整好了衣裳。但鏡啊知道
  夫人更底褻衣的紅而黑而鑲金的款式
  女人明白我眼下看得清楚只是
  她慌亂尋找那隻綠襪子
  在第三只抽屜而第二只抽屜有水晶紙鎮
  您不會想
  那麼作的畢竟他
  即刻要醒過來的他就在鏡子的背後說

  「問些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不。這不問不想的我,你們最想知道的,是什麼」


Jul 29, 2010

〈速食群像〉


  最多小熊維尼的地方在哪裡?森林吧。不是,城市裡哪來的森林。咦這問題有鬼,百貨公司玩具部門囉。也不是。公布答案了--在麥當勞,因為麥當勞都是維尼。說話那人突然唱起廣告歌曲時候,圍坐桌面一群少年少女陷入沉默,又同時爆笑出聲,作勢抓起水杯要潑,屁啦這點子誰想的,網路上偷來的爛哏吧。

  哪有爛,好歹麥當勞快樂兒童餐也是送過維尼,此言不虛。

  少在那邊裝腔作勢了,你!

  是西風東漸,或者更時尚些的說法,全球化吧,一開始速食店賣的還是正宗美式炒蛋火腿可頌之類物事,五歲的少年給爸媽拎進了麥當勞,也不知道是早晨的健行中了暑熱,或軟糊的炒蛋吃不慣習,當著整店頭的人群嘔吐起來,哭號著說我再也不要吃麥當勞了。但這種話聽過就算,紅髮小丑領軍一夥馬戲班也似大鳥姊姊漢堡神偷在城市裡攻城掠地,四處蓋起了金色拱門城堡。買單不買?媽我今天考試一百分哦我想吃麥當勞--

  越發講究效率的城市,速食店越開越多。那個號稱擁有十一種秘密香料醃漬薄皮炸雞的老上校,也來分食這市場大餅。再是火爐自動翻烤巨無霸多汁肉片的漢堡之王加入戰場,亞洲本地人也不甘示弱,丹丹漢堡默默開在島嶼南方兼賣麵線糊,摩斯日本佬專攻上班族精緻口味市場。於是城市裡多了個傳說,想吃炸雞去肯德基,吃漢堡便去漢堡王。呃那麥當勞呢?

  麥當勞?不是帶小孩的年輕夫婦或國中生念書才去的地方嗎?

  倒也未必。華西街頭的麥當勞彷彿不屬於這城,免費的洗手間成了無家可歸之人白天打盹的陣地。最熱鬧東區頂好麥當勞,西裝筆挺失業男人望著窗外發獃。西門町成都路漢中街口那家麥當勞遷址之前,可是整個台北援助交際的大本營,蹺課的高中女生和單身老男人,唉呀湊起來那陳年衣櫃的氣息混合少女清純笑容裡帶點淫靡,怎麼想,這故事編排起來都是媒體獵奇的絕配組合。少年少女來到西門町,欸要吃啥,眉頭一皺說噯哦,那家麥當勞氣氛超怪的,流傳著甚至有退休國大代表出沒……

  除卻這些,速食店窗明几淨,倒真是念書的好地方。重慶南路漢堡王是少年少女最愛,看中的不是貓王老搖滾鄉村風情那裝潢,當然更不是那台難得一見投幣按鈕便哇啦啦唱起來的點唱機。從男孩路下課出來的少年們傳遞著消息,可樂無限續杯哦,點個套餐可以坐整晚怎麼樣都肯定划算。館前路麥當勞地下室遮風避雨,社團男女乾脆直接集合在那裡大大咧咧往桌面鋪開了海報紙,作起美工來了。

  速食店成為人們在水泥森林裡移動,可以一個人可以成群結黨,短暫停留或在嘈雜中禪坐修身的所在。許是競爭更加激烈,速食店花樣推陳出新,先是召來那風行多年無嘴貓布偶拉抬早餐行情,跟定最新上檔動畫人物穩固孩童市場,後來索性延長營業時間,比照便利商店辦理,不打烊了!另一方面卻悄悄將飲料機搬回櫃檯裡面,又或者張貼告示,請各位同學不要佔用座位作美工海報,以維護其他使用者的權益……

  什麼,不能續杯了!我們全力抵制這種罔顧學生荷包的行為!

  偶爾也會想到油炸速食熱量超高營養不均衡,走到隔壁街角買在您眼前現做的潛水艇三明治。但少年少女們擁抱速食店時光,從來為的不是健康,那又是什麼其實也說不上來。失眠的週末雨夜突然想吃麥當勞,眼看大麥克供應時間只到凌晨兩點,匆忙出門在一點五十分衝進光潔明亮的城中之島,及時趕赴這場一個人的小小夜宴。


(2010.07.2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24, 2010

〈方言練習〉


  窗子打開,念不出名字的街道
  海風蜿蜒在行人交錯的肩
  其中有否母親倚著陽光讀字
  是我終日習練,舌尖出落一個少女
  城市的語言比夾竹桃紅艷,又比
  雀榕之夏更加蓊鬱。

  彷彿鴛鴦,飛過海峽的航線
  光朗如捧一碗清水的陰平之聲
  你說。我寫,我願意
  填滿二十張稿紙
  能因此發出你鏗鏘的音色嗎?
  隨你念一些偏旁的事,念蒼松翠柏
  念寺院孤雲,拿一種南方的語言
  形容你我還沒看見
  北地的風雪。又將我名字誦念
  入聲似是遠方濁重的盆地
  側聽,高架路上車隊正經過……

  無風午後我們汗水裡對話
  說無關緊要的事,說神明與鴛鴦
  陽平陰平的成雙成對
  如何選擇是你
  我話都好,總想多所練習
  讓腔調語言鋪陳如兩人相隔的雲系
  繼續在空中蜿蜒

Jul 22, 2010

〈遠方的西門町〉


  少年對西門町的第一印象,是許久以前某次過年,聽說姑姑帶姊姊去看東方不敗的地方。悶得發慌央求著要同去,媽鼻孔出氣說你才幾歲,跟人家去什麼西門町。又轉頭過去對爸說話,看你小妹,怎麼帶孩子去西門町那種地方。啊彷彿是那妖都臺北最陰森魔魅的叢林呵西門町,那種地方。姊回來以後,少年不免追著問,好玩嗎好玩嗎?

  人超多,多到不行。還有呢還有呢?

  看完電影,就沒有了。

  西門町有些神祕有些遠,國中時代是從士林搭304穿越半座臺北城的距離。班上總是第二名那女孩在數學課傳了紙條過來問,要不要去看電影,傳回去問說哪裡?西門町吧。好啊。藏不住的興奮雀躍,注意不到數學老師繞過來,手中課本捲成一卷拍在頭頂--上課、專心!

  國賓戲院有據稱是城市裡最具臨場感的聲光效果,少年少女斜倚在彼此的肩膀上就同陷入黑暗,齊在那兒看了幾場電影。看過什麼早不記得了,只是黑暗之前之後,西門町街頭飄散的氣味,和少女的掌心合而為一,好像國賓戲院淡藍色布幕上打印著明星花露水,童年的味道蒸騰出來,是戲院後頭山東刀削麵吃得滿身大汗,又再旋身進入萬年大樓,冰宮、湯姆熊、模型店、水果攤。萬年那台出氣筒遊戲機,供人打擊的軟墊早已露出破敗的內裡棉絮。少年少女繞遍整座西門町尋找每一台最新款式的大頭貼機器,鏡頭前的笑容甜美不可勝數,只是臨至分離時刻,還是剩下兩個人的相互依偎,凝止在大頭貼狹窄的框框裡。

  少年進了男孩路的高中後,西門町近了,不過穿越植物園的距離。

  無論晴雨,炎炎夏日或者凜冽冬季,某些下午,只要不想上課,穿著制服的少年和同學們拎著書包,一大群卡其色人影下水餃也似地跳出學校矮牆,簡直蔚為奇觀。而植物園是綠,荷花是粉紅。花架是白。有時會想,什麼顏色可以代表西門町呢?比如說午後街頭,怎會有這麼多穿著制服的少年少女,綠色,黃色,白色,卡其色,淺藍,草綠,叢簇成群,並且盛開。段考後更熱鬧些,一個綠衣少女向朋友秀出剛打上的耳洞。

  靠中華路一條巷弄裡可以訂做到最貼身,最拉風的緊身喇叭制服褲,絕色影城樓下開了SEGA World,於是少年再少去到萬年大樓。好多人穿起寬鬆的嘻哈服飾,少年的卡其色襯衫裡還是社團活動的營服。難得買一次路邊的烤魷魚回家竟拉了稀。迷上日本視覺系搖滾時,95樂府能買到月之海的演唱會門票,中華路上,二樓的佳佳唱片總會進些少見的獨立樂團單曲,少年戴著耳機,想像自己是彩虹的Hyde,唱著、和著、哼著。

  制服下襬總拉出來放在褲頭外,一路上很多憲兵和便衣在看。

  西門町又是情侶的街頭,少年也會不經意想起那時身邊也有個女孩,可高中時代,少年和同學們嬉笑著晃過陌生人,大聲說「情侶有什麼了不起,」西門町街頭,原以為熟悉的景物好像變得有些陌生,而他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什麼時候開始,少年漸對西門町街頭總是大聲說話的人群失去耐心,一個人的電影散場,待不上半個小時就覺得耳聾目盲。西門町的版圖繼續擴張,往北,往南,往河邊,像城市在自行繁衍著,而什麼地方也被填充得更加飽和了,他開始學會離開。往西門町前進的路途,也總預言著,離開。Campo藝術節人潮一路往紅樓劇院,然後離開。在KTV包廂裡飆昇高音,唱過整個青春期的歌,然後離開。台北電影節在中山堂的黑暗裡自己掉眼淚,然後離開。買一雙便宜的愛迪達球鞋,然後離開。才剛停妥摩托車就預想著事情辦完離開的時間,西門町變得又近又遠。

  直到某次和朋友約在西門町,對方卻臨時撥了電話說不過來了,等待之間,亮晃晃的白日之下無從躲閃。少年這才承認,已經離開那個在西門町度過的青春期,離開很久,很久了。



(2010.07.2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15, 2010

〈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


  少年少女們不記得從哪一年開始,盛夏溽暑總會提醒著,該是收拾款妥海灘褲、沙灘排球、小可愛,噢當然還有人字夾腳拖鞋,劈哩啪啦一路踢踏出行軍的聲響,去海邊囉。可能真就只是為了一首青春期的歌,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不管海邊有沒有個漂亮高雄妹。哈囉哈囉,您是高雄妹嗎?或者索性拿張紙箋,自己寫了「高雄妹」貼在胸前,哈囉哈囉,你在找我嗎?

  別鬧了!高雄妹胸部哪有那麼小的啊?

  墾丁南灣呼啦啦吹著島嶼南方的風,這風啊吹得人暖呼呼的,和盆地裡都市熱島的風向拂過臉龐是否有什麼不同?同行的不想跑那麼遠,大溪蜜月灣,金山沙珠灣,三芝白沙灣,翡翠灣,乘電車或巴士往海邊進發的少年少女們迫不及待在車上便手忙腳亂塗起了防曬乳液,欸你幫我抹脖子後面。還有腰啦,順勢一捏肥肉,哈哈夏天來臨前沒有減肥齁。你管我!這裡沒有推勻小心到時候曬完變成迷彩臉,呵豈不是和你的短褲同一款式--剛好而已啦。一群人裡也必然有比較死硬派的自稱男子漢之類,抵死不肯搽防曬,說油油水水的玩意兒搽在臉上,不MAN。嚇!難道曬到紅腫脫皮癢痛難當,有比較MAN?

  嗤了一聲,哼當然有。

  在台北車站集合時便目到的那隔壁團隊,看裝束也知道是要同去海風裡飲宴的另群少年少女,果然也到了福隆。海水浴場外邊的7-11,開在這裡正好撫平城市人的鄉愁,喂喂,不是才剛離開,鄉愁?有沒有搞錯。總之是滿籃子裝起城市人在城市裡不會買的洋芋片,鱈魚香絲,真空包豆干滷味,啤酒,啤酒,以及啤酒。這都是學校沒教的事,夏天等於海邊等於啤酒,這道同義詞國文課不會考,英文課也不會考,但少年少女們了然於心。

  錯!還少一個加號。夏天等於海邊等於啤酒加音樂。喜歡和群眾狂歡同樂多些的,會覓得各種大小沙灘派對名堂千奇百怪,從搖滾音樂祭到流行滿月趴,從民歌不插電到電死人不償命的電音派對任君挑選。還是豔陽高照的時候,唱啊唱,哼啊哼,太陽落入西方的山脈中間看不見了,淨灘部隊神出鬼沒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撿拾垃圾還多出隻手拿大聲公宣導--請各位遊客順手攜走您帶來的垃圾共同維護一個美麗的沙灘。盛夏,噢不,剩下的人群才在沙灘上築起篝火,不醉不歸啊杯莫停,喝酒喝酒!其他的人呢,比較沒那麼講究的扛個練街舞的手提音響,幾顆電池幾張CD,蕉風椰雨Bossa Nova起來了。稍微講究些的,甚至會把敞篷跑車開上沙灘外緣--整路沿著北濱公路狂奔砰砰碰碰的,台客?當然改裝音響為的正是此時此刻此在,音量催落跳乎伊爽跳乎伊勇,跳到凍未條啦--

  哪個童心未泯的傢伙,竟帶來了充氣天鵝船游泳圈。欸借我玩借我玩。求我啊。求求你啦。另外一邊,甚至不會游泳的那少年在腳踝上綁了安全繩,夾著衝浪板逐浪去也,划啊划向那廣袤無垠的海天一色之處,嗶嗶!哨音提醒海水浴場的邊界到了,高牌矗立本月份溺水人數,三。哼嚇不倒我的,但還是回了頭乘著一陣高浪,又好像不夠高,這波浪呢,是要站不站?

  站!果然跌了狗吃屎。

  爬出水面,岸上隱隱傳來嬉鬧的嘲笑聲。

  笑屁!見一道浪遠遠的來,又追。整個夏天我要去海邊,直要泡在水裡很久很久,泡到手腳發白戴隱形眼鏡的雙眼鹹得有點澀,少年少女才上了回程的車,還沒來得及搓搓腳把足趾間的沙礫掏弄乾淨,便立馬睡死。睡到東倒西歪口水都滴下來的少年夢裡,依稀還是那句老歌詞翻來覆去,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只打電話不常見面我好想念……





(2010.07.1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13, 2010

《嬰兒宇宙》



毓嘉的第二本詩集《嬰兒宇宙》在寶瓶文化出版了,距離上一本作品《青春期》已經是五年餘前事,寫作之路恍恍迢迢,不敢說自己現在寫得有多好,但有信心這是一本青年詩人寫作十年,呈現階段性成績的好看作品。

還請大家多多支持。(叩謝)

寶瓶文化/書系:ISLAND ◎ 123

Jul 12, 2010

〈保留席上的讀者〉


--序羅毓嘉《嬰兒宇宙》

/李癸雲(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毓嘉是個詩人,是個徹徹底底的詩人。

  他戀愛,憂鬱,讀書,行走於台北街頭,無一不顯露詩人的氣質。再年輕一點時,這氣質是趾高氣揚、憤世嫉俗,稍年長一點,歷史感轟然而至,而且開始變得,溫柔抒情。

  現階段的他,很幸福,很成熟,也很謙虛,不再是「詛咒該死的浪漫青春/詛咒這/唯一的,/比世界末日更高傲的/青 春 期」的數痘少年。相較於《青春期》的女體封面,我訥悶《嬰兒宇宙》將會以什麼畫面來開場?

  我總是很驕傲宣揚著,我有一位詩人學生,羅毓嘉。我想他大概在我的課堂上沒有學到什麼,那是我到政大的第一年,因生產而請假了半學期,正處於慌亂與產後憂鬱的不適合教學期。但我們還是打了照面,透過研讀幾首詩而泯了恩怨(毓嘉因想會會不給他建中紅樓獎首獎的人而選了我的課)。私底下的交談養份,遠勝於課堂。那時,我對毓嘉的印象是,他是如此的易感,他多麼容易談戀愛,他的痛好深,他的詩真好。

  後來,陸續讀到他各個時期的詩,伴隨著多方傳來的他的近況,他失戀了,又戀愛了,考上研究所了,投了文學獎,碩論寫完了,書獲得補助了,得到新人獎了。這些消息如光影交錯於字裡行間,詩句都有了景深。於是,最近的消息是,毓嘉要出版第二本詩集了,他要我寫個小序。我一向喜歡毓嘉,憧憬著我兩歲半的兒子可以像他,貼心而優秀,但是寫序這件事,自從〈詩大序〉把詩三百給提綱挈領,自己還成為經典評文後,序就輕鬆不起來了。在躲躲閃閃了好一陣子後,毓嘉給出最後期限並寬容的只要讀詩感想即可,標點作註的讀詩雜感?我所知道的毓嘉?似乎親切了不少。

  我讀毓嘉,在《青春期》裡感到堆砌,而《嬰兒宇宙》則是淬鍊。《青春期》的深度、厚度、廣度,足以凌駕所有當前所謂的代表詩人,但是似乎缺乏一種人生態度,毓嘉仍在搏鬥、質疑、咒罵、辯證各種形式的存在。當時,我讀毓嘉,是一種陷溺而非共鳴,理解而非感動。詩句侵湧而至,太多太重太雜,讀者要能有同等的實力,才能並駕齊驅。所以要以「一貫的主題」,或「某種語言風格」的慣常詩評來看毓嘉很難,我也懷疑那些匆匆瀏覽就要取得意義之鑰的文學獎評審們,是否能懂這些詩?

  「『在描繪一個詩人時,你總會發現一個博物學家。』──羅蘭巴特」(《嬰兒宇宙》〈博物學家的戀人〉),毓嘉的引用,已後設的窺見自己的詩質。到了《嬰兒宇宙》,許多力道仍留存,批判與反思仍在,但在翻動詩頁時,許多窗口都豁然開啟,我忍不住進入並吟誦,「然而,一個缺席的人/該怎麼解釋/時間何以能令我獨自痊癒」(〈找一個解釋〉),詩句和詩句手牽手,邀請讀者一起思考。詩人帶著疑問,以輕柔的語調,淬取生命之沉澱,講天氣,講城市,講人間情感,講書寫,許多風景更加寬廣深厚。面對一位漸次成熟的創作者,我忍不住想看看是否有前行詩人的雕鑄之跡。瘂弦的〈深淵〉所展現的異國風與存在辯證,毓嘉在〈阿姆斯特丹〉裡寫著:「沒有一襲晴朗的天氣屬於我/我的寂寞站在四樓窗口,告訴我/今晚便去掀開紅燈區的珠簾/看某些風景已開始調情」;〈請容許我談論〉:「請容許我談論左邊的腳踝/有一顆痣,容許我不完美/並容許我談論它」,有點夏宇的慧黠與玩世不恭的姿態;一系列的「模擬書寫」如〈模擬市民〉:「在人潮最多的街角張貼布告/兜售情人,或他犯的一個錯/把握時間/同陌生人交談,但不要過份溫柔」,則不免想到羅智成的夢中書寫。

  然而,整本詩集讀下來,這些對照都不太準確。《嬰兒宇宙》有自己的身形面相,它有豐沛的意象,它遠離輕盈,它著迷於旅行、愛情與城市,它漸漸浮現一種溫柔卻憂鬱的臉孔。〈許願書〉可能是其中最溫柔的,「願天堂有風,願晨露還帶著慾念的香/願盛裝晏起,願山嵐流轉其他話語/願讚美陌生少年的馬術打原野經過/願短髭/落在美夢正酣的窗前」,這些願,都輕輕柔柔的拍擊語音的合鳴。而憂鬱,「練習道別/練習看無以名狀的風景/在熟習了昨日的各種情節之後/最後一次練習側睡/但不要練習瘋狂」(〈憂患練習〉),則有最微妙的演練,練習不要,因為不要需要練習。

  最後我想說的是,詩行間的「你」,這一任意置換的主體位置,讓人充滿想像的人稱代名詞,雖然多處該以情人來對號入座,但是把「你」放在愛情裡太可惜,應給「讀者」這個位置,因為毓嘉所細細訴說的是多麼深沉迷人的話語。「我欲對你抒情,告訴你/最後一隻獨角獸是怎麼死的/敘述牠細心維繫的體態與矜持/在那裡黑夜降臨」(〈新傳說〉),讀者應要坐到保留席,才能親臨傾聽。儘管讀者有詮釋的霸權,愛情,還是這本詩集裡不得不注意到的主題,無法「肢離」的主題,「喜歡你鬍髭不再生長,不再易於刺傷,/若在我肢離你前說愛我……」(〈肢離你〉)。因為愛情,這本詩集的意義如此曖昧,悲傷如此清朗。

  我這個旁觀者,偷偷記下了這些筆記,希望毓嘉這個博物學家,不嫌淺薄,並能聽到保留席傳來的,我的掌聲。

Jul 10, 2010

〈男孩路五十六號〉


――羅毓嘉與他的嬰兒宇宙

/凌性傑(詩人、建國中學國文科教師)

  我一直有種錯覺,羅毓嘉是不會哭的。每次見他,總是笑得開懷,用自己的身體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說完了總是他自己先笑,我們才跟著一起笑。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被嬌寵的。師友寵他愛他就算了,就連小他幾屆的,也對他溫暖照護有加。或許因為他是那種無害動物,不失其赤子之心,才能受到這麼多的眷顧。好像只要他開口說要,別人肯定無法拒絕。他的嘴甜令我神智恍惚,一時不慎答應幫他寫序。這兩年來,每次與他相遇,他就朝我大喊親愛的,那甜膩的索討,讓我狼狽得像一個交不出作業的小孩。

  毓嘉的十六歲到十八歲,在南海路五十六號裡度過。或許那時他曾經遭受過現實的風雨,自我與世界之間也有了罅隙。我不太明白,他一路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是如何挺過來的。唯一知道的是,他對文學的熱情、對愛的渴望,未曾一日稍減。我看到這些南海路出身的男孩,受到世俗肯定之際,總不忘回顧這座校園帶給他們的青春洗禮。毓嘉亦是如此,他近年來擒獲幾座文學大獎,得獎感言總會提到建中的紅樓詩社。那莫失莫忘的成長經驗,成為深刻的銘記,讓他們能夠更勇敢的走向未知,見識到最廣闊的人生風景。

  這真是一個太詭異的存在了。我還沒到建中任教之前,早已經耳聞紅樓詩社的盛名與軼事。在男校成立維持文藝社團,本來就艱困至極。一群大男孩在主流價值中,不因身屬小眾而心灰氣沮,反倒越挫越勇形成一片繁花盛開的景象。不管是創作或朗誦,迭有驚人的的表現。長年照養詩社的呂榮華老師退休那年,社友們在中山堂舉辦朗誦會,既可算是詩社的十六週年慶,也可看作是向榮華老師致上最虔敬的感激。舞台上毓嘉身著一襲白衣,朗誦我的〈螢火蟲之夢〉,風采翩翩煞是亮眼。我在台下看著他兀自發光,彷彿交換了一些生命的祕密。

  在建中任教以來,我看見過許多青春的身影,有狂也有狷。恃才傲物、逞才使氣,是許多人的通病。那些目高於頂的人,常令我感到不耐。當他們以為自己就是世界的同時,其實正在被智慧與真理遺棄。毓嘉可說是詩情早慧,然而在他身上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傲氣。即使偶爾任性了些、驕縱了些,那也只是因為他是真誠的。我很欣賞他在台大文學獎中毫不遮掩的睥睨姿態,以一題(二十自述)三式(詩、散文、小說),顯露自己的才華。毓嘉這麼做,不僅是形式,同時也是意義的追求。我想,真正的天才,總是要一再地逾越,突破現實中的種種不可能吧。

  某日請他吃飯,紅樓詩社師生一行人從南海路出發,穿越植物園到餐廳不過才十分鐘腳程,他沿途抱怨著為什麼不坐計程車。他那久經鍛鍊的身體,讓我懷疑是不是純為裝飾。他說常常幹這樣的事,搭計程車去健身房練身體。我想他的詩非常接近他的體態,結實勻稱,穠纖有度。可貴的是,不以麗質天成而怠惰,不因天賦秀異而自滿。自我的鍛鍊與克制,讓他的才氣可大可久,終於造就了風格與魅力。

  讀他的詩集之前,我一直誤以為,羅毓嘉詩中的意象群組一定可以找出高度的性暗示,就像他日常話語中的嘴炮那樣。後來,我發現我錯了。我在這一系列作品中,看到的不只是才情,還有對詩歌傳統的深切認識。從字句當中,我總可揣測到,毓嘉對詩歌鑽研體會之深,早已遠遠超出他同世代的詩人。那些看似在呼應其他詩人或哲學家的作品裡,我聽到了毓嘉最真實的聲音。他寫出了自己的口氣,不管是朦朧的嘆息,或是明朗的傾訴,都在在證明其中有完整的愛與虔敬。

  許多年輕詩人嘗試寫出新古典,每每流於形式的做作而終告失敗。最大的原因,就是欠缺了真誠溝通的意願。如此,詩只會成為辯術、修辭,永遠無法接近實在與真理。我看到毓嘉詩集中最可喜的部份在於,他試著與古典傳統對話,在現代語言中提煉精緻的抒情。他深切愛戀著世界,以及更多更多值得他所愛的人事物。那純淨的語言告訴我,毓嘉在詩創作裡,幾乎就像是一個沒有性意識的嬰孩。他指物命名,說什麼就是什麼了。關於愛與傷害,毓嘉是這麼說的:


  dear desperado,如果有一首詩為你而寫
  那必定關乎於我的各種臥姿
  讓我們暴露地擁抱,讓我熟習寬慰與約束
  讓我再次成為嬰兒,再次去愛,像不曾被傷害過那樣



  普魯斯特提筆追憶似水年華,紙張上詭祕地佈滿字跡,班雅明說這種姿態是:「他將它們舉向空中,彷彿是在慶祝他那小小宇宙的誕生。」我很榮幸的見證,親愛的羅毓嘉,成就了他自己,美麗無倫的小宇宙。而這一切,可能都跟男孩路五十六號有關。
 

Jul 9, 2010

〈Love is Four-letter Word〉


──序羅毓嘉《嬰兒宇宙》/陳芳明(政大台文所所長)

  嬰兒初生,宇宙垂老;嬰兒純潔,宇宙蕪雜。啼聲初試的嬰兒挾帶龐沛的淚水與音量,那是面對陌生宇宙時必須鼓起的勇氣。羅毓嘉帶著他的第一冊詩集登場時,就像一個嬰兒降生在複雜的宇宙,音色十足,頗具信心。詩集命名為《嬰兒宇宙》,顯然有其微言大義。嬰兒至小,宇宙至大,暗示一個無邊的空間可供追逐。意義可能又不止於此,如果這個宇宙屬於嬰兒,一切事物都必然是新生,則詩人便擁有權利重新定義他所賴以生存的世界。

  這是一冊情詩集,懷有嬰兒心靈的詩人,決心要為自己的情感設計命名,他以雄辯的愛要與這沈重無比的世界改寫契約。至少不再揹負傳統包袱,不再逃避社會歧視;他以熱情,以勇氣,以過人的信心,簽下一份和而不同,或同而不和,或又和又同的全新契約。他的詩要讓世間知道,愛情襲來時,不是接受,便是付出,無需耗神抗拒。

  動人的嬰兒心靈,容納在誠實的語言裡;以一種愛你入骨的表達方式,毫不遮掩內心的激情、熱戀、歡愛。異性戀世界不能接受的敗德之愛、頽廢之情,在嬰兒宇宙裡都得到容許。嬰兒族裔裡的詩人,從來不想與這個社會吵嘴。在他自主的生命中,建立一個互不侵犯的法則與邏輯。在那裡,並不存在任何不道德的規範;不敢愛或恐懼愛,才是真正的不道德。

  詩人並非沒有抗議或憤懣,面對被剝奪的歷史發言權,他儲存足夠的語言與想像,糾正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傲慢與偏見。〈恐怖時代〉這首詩是罕見佳構,他藉金字塔的隱喻,指控傳統成見堆砌得極其宏偉,在金碧輝煌的謊言裡,有多少人遭到貶謫,有多少人受到驅趕:


蕈狀的花開了許多許多次,
被鞭笞許久的人,找不到曾隷屬的村莊。
半座金字塔高的蔭影,覆蓋我們,我們睡在谷底。
算盡千萬日光,
只為築起那碩偉、龐大、別人的夢。


  別人的夢看來是那樣碩大無明,被鞭笞的族裔則又是何種下場?


我們拿血管編成花環,給裸體畫上斑紋,
任黏菌攀上我們的眼睛
假裝自己穿著不存在的襯衣款式,
好像演一場舊式的戲劇。


  在我們與別人之間,是一道寬闊河流,完全不容涉渡。被隔離的族裔,失去歷史認同、國族認同、性別認同的權利。他們可能需要偽裝成仿冒,但是,所有的保護色都只停留於表面。相對於金字塔「蕈狀的花」,我們這個族裔只能「拿血管編成花環」,只能在「裸體畫上斑紋」。強迫自我去認同別人,不如重認自己之「同」。環繞在生命中的國族、性別、歷史,都是層纍造成的霸權論述,其中富饒著特定的沙文主義與文化偏見。所謂傳統,無非就是把不同價值觀念者視為異端的一種脾性。

  異中求同,是多麼困難的一種文化;同中存異,是更加困難的一種挑戰。詩人反覆求索的,只能選擇同中存同與同中求同。寬闊宇宙能夠接納族裔的空間是何等容仄。在二十歲那年,詩人寫下如此悲傷的詩行:


我像一隻鹿望著
草食豐美的水畔漸遠漸小漸遠……
──〈二十自述〉


  他與他的族裔被驅趕遠離廣邈的草原,嚐盡離群索居的落寞滋味。二十歲的少年,一夜之間被迫成熟,看透人間的虛假險惡,唯一能夠信守的,只有他的族裔:


我們在早晨共飲一杯牛奶
同洗一條內褲,分辨污漬裡相異的路徑
──〈分裂〉


  高度的象徵手法,精確點出詩人生活的痛苦與歡樂。〈分裂〉這首詩的副題是:「寫給另一個自己,我所親愛」,暗示了詩中既是一個人,也是兩個人。分裂可能是分裂,也可能是結合;既是鏡像,也是幻像;既是現實,又是想像。詩中的思維、情緒、哀樂,充滿各種可能的辯證。在正、反、合的演出中,始於一人,終於兩人。其中暗藏無數的自我,也襯托出無數他者。那種無盡的延伸,是複數的辯證之愛:


我們背對背,浸坐在汗濕的浴盆裡
伸指摸索彼此的皮膚
脊梁,和肌理
回顧體表共同的皺褶
洞見疤痕鋪排隱然的章法
──〈分裂〉


  這一幅圖像,是一個人,或兩個人?如果是一個人坐在鏡前,姿勢自然是背對背。如果是兩個人背對背坐在一起,不也像極鏡中映照?詩行中的「回顧」與「洞見」,高度富於性的暗示;說得很少,卻已道盡一切。詩中相當哲學地如此提問:


我們,我是說我們
能否同時是兩個人
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分裂〉


  多麼令人困惑而又苦惱的自我告白。在另一首詩裡,詩人再度提出自虐式的問題:


我不是一個男孩,
但也不是一個男人
您可曾在鏡中尋找過自己陌生的背影?
──〈阿姆斯特丹〉


  詩中出現「您」的尊稱,顯然是輩分較高。我汲汲追求的,是鏡中的自我嗎?那位年紀較大的男人,一生也這樣追求過,現在則輪到年輕的「男孩」或「男人」從事同樣的追求。

  族裔裡的愛情,有時過於接近色情,卻不淪於淫穢,反而滲出一種哀傷與一種歡愉:


若我肢離你時你是寂靜的,雨後的樹木皆綠著。
認清尋常給你胳肢發笑的胎記,
握著你的手指,細數骨節並模擬各種折屈,
我喜歡在更近更近處,再聽你彈支小曲。
──〈肢離你〉


  這是抒情的頌歌,又是告別的輓歌。肉體的結合與分離,意味著靈魂的再生與死亡。肢離當然是交歡的結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喜悅與悲涼辯證地交互出現。詩行中的文字,是一種極其私密地互認。在生生死死、又生又死的時刻,愛情是僅有的見證。

  羅毓嘉是一位充滿信心的詩人。對於自己的性別取向,以及自己的風格方向,他有果斷的抉擇。語言上,不時可以看到前輩詩人的影子;早期如瘂弦,近期如羅智成,都以不同的語法在詩行中出現。二十餘歲的年輕寫手,仍然還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型。但是,這種現象全然不令人擔心。他的創作慾甚熾,生產力極強,總有一天必能開闢出羅氏詩藝。

  詩集中極具企圖心的力作〈不和諧音喉唱:二部和聲〉,似乎也難擺脫商禽〈用腳思想〉的影響,卻也無妨。這首長詩,以上下雙欄的形式同時進行,自然寓有鏡像演出的意味。無論是象徵與句法,完全不遜於商禽。這是值得期待的詩人,正在上升,還在上升,不斷上升。詩集中可能負載過多性愛的意涵,那種寫法,正好彰顯他勇於嘗試,也敢於實踐。愛情的交歡,即使是胡言亂語,即使是充滿髒話,無疑都是洗滌的過程。Love is four-letter word.(愛即髒話),旨哉斯言。何況這冊詩集寫得如此聖潔,經過每首詩的施洗,靈魂都獲得淨化。嬰兒的宇宙,宇宙的嬰兒,隨著詩集的誕生,被貶謫的族裔在詩行之間都將得到淨身救贖。



2010.6.30 San Jose

Jul 8, 2010

〈二八年華二二八〉


  少年又再經過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時,總會想起十六歲那時的跨年夜。還穿著高中制服幾個人,受不得學長慫恿再三,儘管是城市裡傳言毒蛇猛獸出沒的夜行者公園,生澀的年紀準備好了行當探險去也。那時只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真正是怎麼個不同倒也還說不上來,走上了花園路徑的偏旁小道,早已幾個其他學校大男孩在那裏等候。跨年夜,城市瀰漫著節慶的氣氛,公園裡夜暗的光線彷彿也隨之動盪了起來。天藍色制服是肯尼,白色制服叫小翰,另一個白制服繡三條槓是阿宗。沒穿制服染了一頭金髮那人,邊抽著菸邊努嘴問,欸你們幾個建國的,有沒有花名?

  花名?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陣,突有了靈感。從左到右分別是,雛菊,水仙,牡丹。

  蛤,甚麼?

  成群成幫的少年們遂一炮而紅,十二金釵之名不脛而走。

  十五十六十七歲,從建中校門搭公車去晶晶書庫,乘的是1號。當然不會是別的路線,在留言本上寫著我十六歲,想交男朋友,並留下B.B.CALL號碼。補習班下課後,或壓根兒便翹了課的那些夜晚,前往新公園,噢那時當然已經叫做二二八,在妹子亭,花架下,總不免想會不會是因為上頭那些九重葛招了陰,才讓這群姊妹花枝招展尖聲調笑。但新公園,和前人傳說的都不一樣,光敞敞的,感覺沒什麼慾望沒什麼邪佞,自己到廁所裡當公廁玫瑰,站了二十分鐘什麼也沒有發生,也就離開。新公園可是那時從小說讀到警察會揮舞警棍前來,並讓眾家姊妹花容失色大喊,趕快教訓我--的新公園?感覺不像,從任何一個角度讀來,都不像。

  新光大樓巍峨立在那裡,背對著它,兩腳岔開站著。並彎下腰去。

  「你看你看,新光大樓在我屁股裡面。」

  總是旁若無人的二八年華,也聽說某個聖誕節,誰獨自走入了三棵樹影的中間,和陌生男人說了話,就和他一齊回家。愛過了誰,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妹子亭總是傳遞著那些青春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裡鶯啾燕笑,這日來了個新人便不免一眾夥著上前探聽長相談吐,揀菜去了的十六七八歲。

  美麗少年都以為這世界安全,美好,隨意地坐到班上同學大腿上同他淫聲浪語,問他「你愛我嗎」並逼迫他說「我愛你」。但是在妹子亭,另一間男校的朋友說,某天中午他的書包被從三樓的教室丟下去,或被傾入食不完的廚餘。為的是他向隔壁班的大男孩告白。那封告白信,無情地流傳在青春期少男們無情的訕笑之間。

  要一直到了後來,少年這一代的同志讀多了點書,才知道自己經歷過的遠遠比聽說過的來得少。從小說裡再次認識新公園,從論文中重讀原本散落在城市各處的酒吧舞廳三溫暖,柴可夫斯基,名駿,大番,GENESIS……彷彿隨著二十世紀的終結,少年們不曾參與的同陣連線,不曾吶喊的還我夜行權,那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也便隨之過去了不再回來。又過幾年,直到二二八公園北側拆除了圍牆,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才想這確實已不是十六歲那年的風景了。




(2010.07.0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4, 2010

〈記得屋裡有人拾級而上〉


  台大舊哲學系洞洞館裡,工作人員一身黑衣,手持抹布仔細擦拭牆上一格格琉璃瓦,神情莊嚴肅穆。一如電影《送行者》,他們正為亡者舉行淨身的儀式,不過,他們送行的對象不是人,而是一棟將近五十歲的建築。……三個月前,在三座洞洞館不遠處,台大剛為建築師伊東豐雄設計的社科院,舉辦一場盛大的動土典禮。在這場建築的「出生」儀式中,政商雲集、好不熱鬧。
--〈聯合報〉,2010年五月30日

  人們總熱切地參與建築之生,卻不曾以同樣的溫度,揮別建築之死。

  如果建築是唯一可以完整體現人類文明的愛、恨、憂愁與渴望的物質形式,那麼當這些堅固的東西煙消雲散,是否是否,我們將從此無所憑依?

  城市四處蓋起參差的建築,打一開始,可能只是為了遮風避雨那樣簡單的理由。開闢街道,架設牌招,栽植綠樹花木。室內挑燈讀書,也不忘在晴爽天空下奔走。若是滂沱氣候,急急尋覓樓房遮蔭的處所,窗外有清勁的風,便拉開窗戶迎來更多的神明。隨著時間過去,住宅與樓房形成了城市,城市的肌理新陳代謝汰舊換新從不曾停下它更迭的速率。往無垠天際延伸的巨塔高樓,彷彿是為了征服天空,進而凌駕人世的立足點。

  如果人類文明追求著一切更高、更大、更魁偉的事物,是否表示著一切都將更快地消失?社會變遷的巨輪不只搭築起明亮如未來之城的信義計畫區,不只在車水馬龍的商業區開鑿了十四十五號公園如城市的天井,同時,它弭平了街角的老公寓,淨空了位在公園預定地的違章屋舍,驅逐了更多過往的情節,將人們曾生存於此的細節碾壓為碎末……如果更高更大更剛強的「發展」是不可違逆的歷史線性,面對往昔地景的終將消失,我們除了緬懷之外,有什麼方法可以更積極地介入此等自有到無,再復歸而有的記憶輪迴?

  時間繼續流轉。虛掩的門是再不上鎖了,我們將記憶打包裝箱,然後離開。

  圍籬那頭,器械不分日夜運作的巨大聲響,怪手吊掛著電磁鐵,從拆解成片瓦碎磚的廢墟裡撈出仍堪回收使用的金屬材料。啊,當它們被投入熔爐再次塑造成新的建築素材,歡快歌頌城市新成員的掌聲與綵帶,又是怎樣決絕地在新與舊,記憶與革新,傾覆與堆疊之間,畫出一條線……在已崩解的建築物殘骸當中,能否讀出任何關於舊事的線索?

  總是來不及。我們總來不及向建築說再見,然後時間就已過去。

  然而我們有許多機會遷往嶄新的屋舍。總有許多機會,前往全新裝潢開張的酒吧與咖啡館。有許多機會,我們聽聞城市何處又推出了新的建案,規劃了新的公園綠地,捷運條條開通,魁偉的水泥橋墩植在路中央,啊我們從那三層樓高度通過,是否感覺自己正航向美好的彼方?然而,這一生又有多少機會,我們能回到原本熟悉卻漸淡忘的街角,看屋宇樓房,看當年兩人相遇的屋簷底下,新的樓廈又怎會是同樣的地方?離開研究室許久以後,還記得那往返多次的走廊值幾步距離,覆蓋了幾多地磚,徘徊踏過的足跡壓印塵埃,在建築物倏然傾頹後當也不復存在……

  這麼想像吧。二十年後再次回到這城市,若我們驚愕一切曾熟習的地景歷經顛覆更迭,為何不在它將被毀棄之前,仔細地看一看它。觸摸它。洗淨它,拆卸它負載多時的裝潢板材,抽出水電線路好讓它再次成為神經血管都尚未生成的,一個嬰兒。時間過去,一切堅固的是否都將煙消雲散?能不能莊嚴地揮別,再次凝視建築物彷彿它赤身挺立在城市參差的天際線上。能不能讓一幢建築,再次尊嚴地存在。然後它倒下。然後時間過去。如此,即使二十年後我們再回到這裡,也能因為消失前曾再次觀想建築物與己身交疊的歷史,而更深刻地記得。

  告別從不表示結束。

  我們總以時間太短作為不及告別的理由,於是隨建築物傾頹,記憶也在那漫天灰塵當中覆滅。當一切堅固的東西煙消雲散,最後能留下來的,是再次踏上那往昔的長廊,清潔光敞老建築裡,曾有人拾級而上的身影。
 

Jul 1, 2010

〈我只是就寫了〉


  許久未曾談詩了。而談論詩,似乎又比寫詩來得困難一些。

  一度以為自己懂得詩,懂得自己。

  但我穿梭城市,詰問生命,並試圖將某些難以逼視的片刻凝止在詩句的隻字片語,才知道這些詩,從來並非我能掌握。詩人的工作無異於靈媒,世界在我遙遠的前方鋪排出各種樓閣風景,而我的人生就這樣被它們所役,必須一直、一直在現實與預言中間無止地折返跑。

  二○○四到二○○八,我談過幾次算不上成功的戀愛,還在一起時就夢見他們離開。他說,他記得的--青春期時,那眷村泵浦冷水流過胸膛的溫度。他說,經常覺得自己真的老了。說話的時候,立夏才過,兩個人在沙發上剝開橘子分食,橘皮滲出苦苦的汁。分手後,繼續為他寫詩。我的青春期也如同記憶中的夏天,很快地過完。

  分開之前他說,「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沒想到你還是讓我失望。」

  但他根本不讀我的詩。

  城市將自身搭建成路徑,人們踩踏而過。航線穿梭城市中間,想像軌道總有交會之處,轉轍器扳過去,敘事有所關連。在城市裡安放歷史,命運,夢境與虛構的生活,讓它們成為城市身世的部份。略略移動,躲進街道,躲進人群。停下來讓人群走過我生命的頓點,讓它靜止。凝結。讓它們,成為自我意義的發生。

  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魅影漂浮游移,呼吸著道聽塗說,偽科學,精神病,城市裡滿佈致癌物質的飲食與空氣,打開電視然後關上,然後又再乘著遙控器繼續旅行……。語言是開啟萬神之城的鑰匙,是心靈浮光之鏡,然後時間過去。樓廈會傾頹,萬物皆枯朽。然後時間過去。

  固定的路線,飲食,穿著與言語,規則與紀律,終究不能保證這是個確定的世界。我的日常生活,也就在重複中逐漸模糊……

  然後。然後,只有時間依然一直存在著。從起心動念選擇篇章到真正成書,歷時約兩年。在幾個版本的編目之間游移,是否表示著那些曾被選入而又放棄的篇章,終究只是我眾多反覆流轉的思緒中,一些只有自己記得的節點呢?或者--那鬼魅般的二○○五到二○○七,竟是我想要忘懷的時間。

  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而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時間永遠不停,但當時間過去,我是變得更溫柔,或者更殘酷了?是詩帶著我回去,回到那書寫當下已必然流逝的今日的居所,而使我能與回憶辨証,與時間抗衡,尋求在時光蟲洞裡安身的居處。

  城市生活瀰漫四處的慾望,誘惑與折磨,竟似是海妖賽倫的引路之聲,讓我在這反覆路途上失了方向。

  縱有憂慮,我只是就寫了。終究回過身來,詩會是我永恆的歸處。


(羅毓嘉詩集《嬰兒宇宙》自序,七月中旬上市,寶瓶文化出版)
(刊載於2010.07.01,中時人副。三少四壯集)

Jun 30, 2010

〈旅中書簡〉


  才回到旅店呢,親愛的
  是雨水的坐臥天花板的重複
  途中的交談滿月的消瘦
  一路上港的等待河的拒絕
  但有橋的邀請
  公路偶爾竟也對遠方感覺軟弱
  陣風是谷地的憂鬱嗎?

  親愛的。出發以來我好奇於
  麥穗的謙卑洪氾的隊伍
  曾暴虐的廢墟
  烏鴉的爪印煙的生長
  啊我看見花園的杜樂莉
  雁群的語意
  穿妥塵埃的衣裙
  湖的脊椎死水的夢,親愛的
  我為你拓印獸的指紋石階的明朗
  在最臨時的壞天氣
  有歌聲赤足從門口經過
  走向燈火和教堂
  因此我擺脫窗的迷途影的誘導

  我想伏上桌面假寐,親愛的
  陌生的杯具思念的裝盛
  許多日子過去
  樅樹的祕密鳶尾花的歎息
  啊親愛的,我的步伐
  聽任指南針的句法為何變得蜿蜒……

  在黑暗中多坐一會兒。
  親愛的,在日期的迷宮裡
  已到了敘述的回程紙筆的突圍
  書簡將先我一步到達
  令旅途中潮汐的飢餓岸的渴望
  都得到閱讀與安置

Jun 29, 2010

苗栗縣長劉政鴻強奪民地紀要



我是羅毓嘉。我的部落格平常都只寫點文學的東西,性別運動的東西,我比較少在這兒張貼關於台灣的政府有多麼讓人生氣,多麼令人髮指的議題。但是這次,我必須要佔用板面來轉貼這件事情,因為我們失去了樂生,我們失去了大埔,以後會失去什麼?我不知道。會不會就是西門紅樓?

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有在收看這個部落格的諸位,請花點時間看一看底下這些六月初發生的事情。看看我們的主流媒體,究竟沒有對你說什麼。




(以下文章轉錄自 Facebook/USER: Ling-Wei Kuo)

====================背景與遠因====================

1. 2008年3月,群創光電(今奇美電子)說他們要多用一點地,向政府要求擴大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

2. 苗栗現在已經有竹科銅鑼園區了,裡面明明就還有274公頃的土地都沒人用。

3. 科管局早就說過,除非有廠商要來,不然不會再主動徵收擴大竹科竹南基地。

4. 原先陳情要求擴增廠區的群創,2009年把統寶光電吃了之後廠房就已經夠了,目前根本沒有擴增需求。

結論:明明就有地還沒用,目前也沒廠商需要這塊地。

====================徵收經過====================

1. 陳情後短短一個月內,縣政府就已經把原先預計徵收的23公頃擴大為28公頃,也沒有主動通知相關地主,然後在大家都還不知情的時候,就將規劃案丟到都委會去審查了。

2. 公告之後,當然有辦說明會,但是這個說明會只有在鎮公所的佈告欄貼貼公告就了事,當然也還是沒有主動通知相關地主。

結論:縣府用最消極的方法公告,大部分的農民根本沒發現他們的田要被幹走了。

====================徵收條件====================

1. 縣太爺向陳情者口頭承諾以從優從寬的方式徵收。

2. 徵收方式有兩種,你可以選農地換建地,或是選要領錢就好

3. 縣府沒有公佈「權利價值評定單位價」,就告訴居民可以農地可以換回至少46%的建地。(100坪農地換46坪建地)

3. 實際上,目前看到換回來的建地面積平均值僅約 20%左右,而且換來的地都是超爛畸零地,有些位於陡坡,有些更位於變電廠、墳墓上....

4. 選領錢的,縣府僅以公告現值(等於市價40%)徵收;附近地區都是拿以公告現值加40%~60%。

結論:當初答應的徵收條件根本嘴巴說說,實際能拿到的超少。

====================抗議經過====================

1. 2009年居民開始抗議後,縣政府根本不協商,還以威脅利誘方式告訴農民換地比較值得啦,要大家一個月內趕快申請,否則你就視同放棄。

2. 縣太爺還說這些人都是反商,如果因為這些人做不起來會對不起苗栗鄉親。

3. 2010/06/19,居民自己辦記者會,縣政府竟然還派人關切,並且阻撓媒體進入採訪。

4. 6/23,居民北上監察院陳情,監院允諾一週內會有初步答覆。

5. 陳情的隔天,縣府立刻以懲罰性的手段,馬上派怪手去開幹農民的土地;快要收割的稻穀全部被剷平,連肥沃的土壤都被挖走,一次讓你死到連投胎都沒辦法。

結論:用講的用利誘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立刻開幹!!



====================參考資料====================

1. 反粗殘徵收──竹南大埔農民的怒吼!

2. 竹南大埔,怪手挖田事件懶人包

3. Facebook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周邊徵收自救會

4. 辦桌對抗封鎖 險些夭折的農民記者會

5. 反竹南科園徵地 百人陳情監院

6. 縣府百名警力強制全面施工 大埔農村頓成工地

7. 苗栗縣政府不等府院裁定 硬挖到底!!

8. 竹科竹南基地徵地案 申領抵價地今截止登記

9. 行政院國科會科學工業園區土地使用情形







再次重申,「劉政鴻,你可以收買媒體,但你無法收買部落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