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photo
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30, 2010

〈鏡的意識〉



  「不必再問那些你們最想知道的答案。」

  因為我比誰都知道誰的眼角虛垂,夫人
  妳從未留心我的臉,有些銅綠剝銹內裡。
  如年前運抵大宅,我安放
  夫人房間側櫃於是我有了
  充分時間
  端詳面對夫人妳的衣裙褲襪我有
  時間對照其中巧合並償還予您,但夫人
  夫人目為我一隻鏡。一隻鏡
  只是秀向她提點缺陷何處
  那絕非您所見過最殘酷的角度

  突然窗外若有人聲。鏡給了窗角度問,是誰
  佃農莊丁從側邊樓梯來。我看見然後
  我看不見。夫人將鏡
  推回衣櫥的內面我想側聽傾聽都是
  一隻鏡子,如何聽夫人目我而有鏡的歎息
  啊櫥櫃突兀拉開人影匆忙
  行禮如儀整好了衣裳。但鏡啊知道
  夫人更底褻衣的紅而黑而鑲金的款式
  女人明白我眼下看得清楚只是
  她慌亂尋找那隻綠襪子
  在第三只抽屜而第二只抽屜有水晶紙鎮
  您不會想
  那麼作的畢竟他
  即刻要醒過來的他就在鏡子的背後說

  「問些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不。這不問不想的我,你們最想知道的,是什麼」


Jul 29, 2010

〈速食群像〉


  最多小熊維尼的地方在哪裡?森林吧。不是,城市裡哪來的森林。咦這問題有鬼,百貨公司玩具部門囉。也不是。公布答案了--在麥當勞,因為麥當勞都是維尼。說話那人突然唱起廣告歌曲時候,圍坐桌面一群少年少女陷入沉默,又同時爆笑出聲,作勢抓起水杯要潑,屁啦這點子誰想的,網路上偷來的爛哏吧。

  哪有爛,好歹麥當勞快樂兒童餐也是送過維尼,此言不虛。

  少在那邊裝腔作勢了,你!

  是西風東漸,或者更時尚些的說法,全球化吧,一開始速食店賣的還是正宗美式炒蛋火腿可頌之類物事,五歲的少年給爸媽拎進了麥當勞,也不知道是早晨的健行中了暑熱,或軟糊的炒蛋吃不慣習,當著整店頭的人群嘔吐起來,哭號著說我再也不要吃麥當勞了。但這種話聽過就算,紅髮小丑領軍一夥馬戲班也似大鳥姊姊漢堡神偷在城市裡攻城掠地,四處蓋起了金色拱門城堡。買單不買?媽我今天考試一百分哦我想吃麥當勞--

  越發講究效率的城市,速食店越開越多。那個號稱擁有十一種秘密香料醃漬薄皮炸雞的老上校,也來分食這市場大餅。再是火爐自動翻烤巨無霸多汁肉片的漢堡之王加入戰場,亞洲本地人也不甘示弱,丹丹漢堡默默開在島嶼南方兼賣麵線糊,摩斯日本佬專攻上班族精緻口味市場。於是城市裡多了個傳說,想吃炸雞去肯德基,吃漢堡便去漢堡王。呃那麥當勞呢?

  麥當勞?不是帶小孩的年輕夫婦或國中生念書才去的地方嗎?

  倒也未必。華西街頭的麥當勞彷彿不屬於這城,免費的洗手間成了無家可歸之人白天打盹的陣地。最熱鬧東區頂好麥當勞,西裝筆挺失業男人望著窗外發獃。西門町成都路漢中街口那家麥當勞遷址之前,可是整個台北援助交際的大本營,蹺課的高中女生和單身老男人,唉呀湊起來那陳年衣櫃的氣息混合少女清純笑容裡帶點淫靡,怎麼想,這故事編排起來都是媒體獵奇的絕配組合。少年少女來到西門町,欸要吃啥,眉頭一皺說噯哦,那家麥當勞氣氛超怪的,流傳著甚至有退休國大代表出沒……

  除卻這些,速食店窗明几淨,倒真是念書的好地方。重慶南路漢堡王是少年少女最愛,看中的不是貓王老搖滾鄉村風情那裝潢,當然更不是那台難得一見投幣按鈕便哇啦啦唱起來的點唱機。從男孩路下課出來的少年們傳遞著消息,可樂無限續杯哦,點個套餐可以坐整晚怎麼樣都肯定划算。館前路麥當勞地下室遮風避雨,社團男女乾脆直接集合在那裡大大咧咧往桌面鋪開了海報紙,作起美工來了。

  速食店成為人們在水泥森林裡移動,可以一個人可以成群結黨,短暫停留或在嘈雜中禪坐修身的所在。許是競爭更加激烈,速食店花樣推陳出新,先是召來那風行多年無嘴貓布偶拉抬早餐行情,跟定最新上檔動畫人物穩固孩童市場,後來索性延長營業時間,比照便利商店辦理,不打烊了!另一方面卻悄悄將飲料機搬回櫃檯裡面,又或者張貼告示,請各位同學不要佔用座位作美工海報,以維護其他使用者的權益……

  什麼,不能續杯了!我們全力抵制這種罔顧學生荷包的行為!

  偶爾也會想到油炸速食熱量超高營養不均衡,走到隔壁街角買在您眼前現做的潛水艇三明治。但少年少女們擁抱速食店時光,從來為的不是健康,那又是什麼其實也說不上來。失眠的週末雨夜突然想吃麥當勞,眼看大麥克供應時間只到凌晨兩點,匆忙出門在一點五十分衝進光潔明亮的城中之島,及時趕赴這場一個人的小小夜宴。


(2010.07.2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24, 2010

〈方言練習〉


  窗子打開,念不出名字的街道
  海風蜿蜒在行人交錯的肩
  其中有否母親倚著陽光讀字
  是我終日習練,舌尖出落一個少女
  城市的語言比夾竹桃紅艷,又比
  雀榕之夏更加蓊鬱。

  彷彿鴛鴦,飛過海峽的航線
  光朗如捧一碗清水的陰平之聲
  你說。我寫,我願意
  填滿二十張稿紙
  能因此發出你鏗鏘的音色嗎?
  隨你念一些偏旁的事,念蒼松翠柏
  念寺院孤雲,拿一種南方的語言
  形容你我還沒看見
  北地的風雪。又將我名字誦念
  入聲似是遠方濁重的盆地
  側聽,高架路上車隊正經過……

  無風午後我們汗水裡對話
  說無關緊要的事,說神明與鴛鴦
  陽平陰平的成雙成對
  如何選擇是你
  我話都好,總想多所練習
  讓腔調語言鋪陳如兩人相隔的雲系
  繼續在空中蜿蜒

Jul 22, 2010

〈遠方的西門町〉


  少年對西門町的第一印象,是許久以前某次過年,聽說姑姑帶姊姊去看東方不敗的地方。悶得發慌央求著要同去,媽鼻孔出氣說你才幾歲,跟人家去什麼西門町。又轉頭過去對爸說話,看你小妹,怎麼帶孩子去西門町那種地方。啊彷彿是那妖都臺北最陰森魔魅的叢林呵西門町,那種地方。姊回來以後,少年不免追著問,好玩嗎好玩嗎?

  人超多,多到不行。還有呢還有呢?

  看完電影,就沒有了。

  西門町有些神祕有些遠,國中時代是從士林搭304穿越半座臺北城的距離。班上總是第二名那女孩在數學課傳了紙條過來問,要不要去看電影,傳回去問說哪裡?西門町吧。好啊。藏不住的興奮雀躍,注意不到數學老師繞過來,手中課本捲成一卷拍在頭頂--上課、專心!

  國賓戲院有據稱是城市裡最具臨場感的聲光效果,少年少女斜倚在彼此的肩膀上就同陷入黑暗,齊在那兒看了幾場電影。看過什麼早不記得了,只是黑暗之前之後,西門町街頭飄散的氣味,和少女的掌心合而為一,好像國賓戲院淡藍色布幕上打印著明星花露水,童年的味道蒸騰出來,是戲院後頭山東刀削麵吃得滿身大汗,又再旋身進入萬年大樓,冰宮、湯姆熊、模型店、水果攤。萬年那台出氣筒遊戲機,供人打擊的軟墊早已露出破敗的內裡棉絮。少年少女繞遍整座西門町尋找每一台最新款式的大頭貼機器,鏡頭前的笑容甜美不可勝數,只是臨至分離時刻,還是剩下兩個人的相互依偎,凝止在大頭貼狹窄的框框裡。

  少年進了男孩路的高中後,西門町近了,不過穿越植物園的距離。

  無論晴雨,炎炎夏日或者凜冽冬季,某些下午,只要不想上課,穿著制服的少年和同學們拎著書包,一大群卡其色人影下水餃也似地跳出學校矮牆,簡直蔚為奇觀。而植物園是綠,荷花是粉紅。花架是白。有時會想,什麼顏色可以代表西門町呢?比如說午後街頭,怎會有這麼多穿著制服的少年少女,綠色,黃色,白色,卡其色,淺藍,草綠,叢簇成群,並且盛開。段考後更熱鬧些,一個綠衣少女向朋友秀出剛打上的耳洞。

  靠中華路一條巷弄裡可以訂做到最貼身,最拉風的緊身喇叭制服褲,絕色影城樓下開了SEGA World,於是少年再少去到萬年大樓。好多人穿起寬鬆的嘻哈服飾,少年的卡其色襯衫裡還是社團活動的營服。難得買一次路邊的烤魷魚回家竟拉了稀。迷上日本視覺系搖滾時,95樂府能買到月之海的演唱會門票,中華路上,二樓的佳佳唱片總會進些少見的獨立樂團單曲,少年戴著耳機,想像自己是彩虹的Hyde,唱著、和著、哼著。

  制服下襬總拉出來放在褲頭外,一路上很多憲兵和便衣在看。

  西門町又是情侶的街頭,少年也會不經意想起那時身邊也有個女孩,可高中時代,少年和同學們嬉笑著晃過陌生人,大聲說「情侶有什麼了不起,」西門町街頭,原以為熟悉的景物好像變得有些陌生,而他也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什麼時候開始,少年漸對西門町街頭總是大聲說話的人群失去耐心,一個人的電影散場,待不上半個小時就覺得耳聾目盲。西門町的版圖繼續擴張,往北,往南,往河邊,像城市在自行繁衍著,而什麼地方也被填充得更加飽和了,他開始學會離開。往西門町前進的路途,也總預言著,離開。Campo藝術節人潮一路往紅樓劇院,然後離開。在KTV包廂裡飆昇高音,唱過整個青春期的歌,然後離開。台北電影節在中山堂的黑暗裡自己掉眼淚,然後離開。買一雙便宜的愛迪達球鞋,然後離開。才剛停妥摩托車就預想著事情辦完離開的時間,西門町變得又近又遠。

  直到某次和朋友約在西門町,對方卻臨時撥了電話說不過來了,等待之間,亮晃晃的白日之下無從躲閃。少年這才承認,已經離開那個在西門町度過的青春期,離開很久,很久了。



(2010.07.22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15, 2010

〈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


  少年少女們不記得從哪一年開始,盛夏溽暑總會提醒著,該是收拾款妥海灘褲、沙灘排球、小可愛,噢當然還有人字夾腳拖鞋,劈哩啪啦一路踢踏出行軍的聲響,去海邊囉。可能真就只是為了一首青春期的歌,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不管海邊有沒有個漂亮高雄妹。哈囉哈囉,您是高雄妹嗎?或者索性拿張紙箋,自己寫了「高雄妹」貼在胸前,哈囉哈囉,你在找我嗎?

  別鬧了!高雄妹胸部哪有那麼小的啊?

  墾丁南灣呼啦啦吹著島嶼南方的風,這風啊吹得人暖呼呼的,和盆地裡都市熱島的風向拂過臉龐是否有什麼不同?同行的不想跑那麼遠,大溪蜜月灣,金山沙珠灣,三芝白沙灣,翡翠灣,乘電車或巴士往海邊進發的少年少女們迫不及待在車上便手忙腳亂塗起了防曬乳液,欸你幫我抹脖子後面。還有腰啦,順勢一捏肥肉,哈哈夏天來臨前沒有減肥齁。你管我!這裡沒有推勻小心到時候曬完變成迷彩臉,呵豈不是和你的短褲同一款式--剛好而已啦。一群人裡也必然有比較死硬派的自稱男子漢之類,抵死不肯搽防曬,說油油水水的玩意兒搽在臉上,不MAN。嚇!難道曬到紅腫脫皮癢痛難當,有比較MAN?

  嗤了一聲,哼當然有。

  在台北車站集合時便目到的那隔壁團隊,看裝束也知道是要同去海風裡飲宴的另群少年少女,果然也到了福隆。海水浴場外邊的7-11,開在這裡正好撫平城市人的鄉愁,喂喂,不是才剛離開,鄉愁?有沒有搞錯。總之是滿籃子裝起城市人在城市裡不會買的洋芋片,鱈魚香絲,真空包豆干滷味,啤酒,啤酒,以及啤酒。這都是學校沒教的事,夏天等於海邊等於啤酒,這道同義詞國文課不會考,英文課也不會考,但少年少女們了然於心。

  錯!還少一個加號。夏天等於海邊等於啤酒加音樂。喜歡和群眾狂歡同樂多些的,會覓得各種大小沙灘派對名堂千奇百怪,從搖滾音樂祭到流行滿月趴,從民歌不插電到電死人不償命的電音派對任君挑選。還是豔陽高照的時候,唱啊唱,哼啊哼,太陽落入西方的山脈中間看不見了,淨灘部隊神出鬼沒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撿拾垃圾還多出隻手拿大聲公宣導--請各位遊客順手攜走您帶來的垃圾共同維護一個美麗的沙灘。盛夏,噢不,剩下的人群才在沙灘上築起篝火,不醉不歸啊杯莫停,喝酒喝酒!其他的人呢,比較沒那麼講究的扛個練街舞的手提音響,幾顆電池幾張CD,蕉風椰雨Bossa Nova起來了。稍微講究些的,甚至會把敞篷跑車開上沙灘外緣--整路沿著北濱公路狂奔砰砰碰碰的,台客?當然改裝音響為的正是此時此刻此在,音量催落跳乎伊爽跳乎伊勇,跳到凍未條啦--

  哪個童心未泯的傢伙,竟帶來了充氣天鵝船游泳圈。欸借我玩借我玩。求我啊。求求你啦。另外一邊,甚至不會游泳的那少年在腳踝上綁了安全繩,夾著衝浪板逐浪去也,划啊划向那廣袤無垠的海天一色之處,嗶嗶!哨音提醒海水浴場的邊界到了,高牌矗立本月份溺水人數,三。哼嚇不倒我的,但還是回了頭乘著一陣高浪,又好像不夠高,這波浪呢,是要站不站?

  站!果然跌了狗吃屎。

  爬出水面,岸上隱隱傳來嬉鬧的嘲笑聲。

  笑屁!見一道浪遠遠的來,又追。整個夏天我要去海邊,直要泡在水裡很久很久,泡到手腳發白戴隱形眼鏡的雙眼鹹得有點澀,少年少女才上了回程的車,還沒來得及搓搓腳把足趾間的沙礫掏弄乾淨,便立馬睡死。睡到東倒西歪口水都滴下來的少年夢裡,依稀還是那句老歌詞翻來覆去,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只打電話不常見面我好想念……





(2010.07.1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13, 2010

《嬰兒宇宙》



毓嘉的第二本詩集《嬰兒宇宙》在寶瓶文化出版了,距離上一本作品《青春期》已經是五年餘前事,寫作之路恍恍迢迢,不敢說自己現在寫得有多好,但有信心這是一本青年詩人寫作十年,呈現階段性成績的好看作品。

還請大家多多支持。(叩謝)

寶瓶文化/書系:ISLAND ◎ 123

Jul 12, 2010

〈保留席上的讀者〉


--序羅毓嘉《嬰兒宇宙》

/李癸雲(政治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毓嘉是個詩人,是個徹徹底底的詩人。

  他戀愛,憂鬱,讀書,行走於台北街頭,無一不顯露詩人的氣質。再年輕一點時,這氣質是趾高氣揚、憤世嫉俗,稍年長一點,歷史感轟然而至,而且開始變得,溫柔抒情。

  現階段的他,很幸福,很成熟,也很謙虛,不再是「詛咒該死的浪漫青春/詛咒這/唯一的,/比世界末日更高傲的/青 春 期」的數痘少年。相較於《青春期》的女體封面,我訥悶《嬰兒宇宙》將會以什麼畫面來開場?

  我總是很驕傲宣揚著,我有一位詩人學生,羅毓嘉。我想他大概在我的課堂上沒有學到什麼,那是我到政大的第一年,因生產而請假了半學期,正處於慌亂與產後憂鬱的不適合教學期。但我們還是打了照面,透過研讀幾首詩而泯了恩怨(毓嘉因想會會不給他建中紅樓獎首獎的人而選了我的課)。私底下的交談養份,遠勝於課堂。那時,我對毓嘉的印象是,他是如此的易感,他多麼容易談戀愛,他的痛好深,他的詩真好。

  後來,陸續讀到他各個時期的詩,伴隨著多方傳來的他的近況,他失戀了,又戀愛了,考上研究所了,投了文學獎,碩論寫完了,書獲得補助了,得到新人獎了。這些消息如光影交錯於字裡行間,詩句都有了景深。於是,最近的消息是,毓嘉要出版第二本詩集了,他要我寫個小序。我一向喜歡毓嘉,憧憬著我兩歲半的兒子可以像他,貼心而優秀,但是寫序這件事,自從〈詩大序〉把詩三百給提綱挈領,自己還成為經典評文後,序就輕鬆不起來了。在躲躲閃閃了好一陣子後,毓嘉給出最後期限並寬容的只要讀詩感想即可,標點作註的讀詩雜感?我所知道的毓嘉?似乎親切了不少。

  我讀毓嘉,在《青春期》裡感到堆砌,而《嬰兒宇宙》則是淬鍊。《青春期》的深度、厚度、廣度,足以凌駕所有當前所謂的代表詩人,但是似乎缺乏一種人生態度,毓嘉仍在搏鬥、質疑、咒罵、辯證各種形式的存在。當時,我讀毓嘉,是一種陷溺而非共鳴,理解而非感動。詩句侵湧而至,太多太重太雜,讀者要能有同等的實力,才能並駕齊驅。所以要以「一貫的主題」,或「某種語言風格」的慣常詩評來看毓嘉很難,我也懷疑那些匆匆瀏覽就要取得意義之鑰的文學獎評審們,是否能懂這些詩?

  「『在描繪一個詩人時,你總會發現一個博物學家。』──羅蘭巴特」(《嬰兒宇宙》〈博物學家的戀人〉),毓嘉的引用,已後設的窺見自己的詩質。到了《嬰兒宇宙》,許多力道仍留存,批判與反思仍在,但在翻動詩頁時,許多窗口都豁然開啟,我忍不住進入並吟誦,「然而,一個缺席的人/該怎麼解釋/時間何以能令我獨自痊癒」(〈找一個解釋〉),詩句和詩句手牽手,邀請讀者一起思考。詩人帶著疑問,以輕柔的語調,淬取生命之沉澱,講天氣,講城市,講人間情感,講書寫,許多風景更加寬廣深厚。面對一位漸次成熟的創作者,我忍不住想看看是否有前行詩人的雕鑄之跡。瘂弦的〈深淵〉所展現的異國風與存在辯證,毓嘉在〈阿姆斯特丹〉裡寫著:「沒有一襲晴朗的天氣屬於我/我的寂寞站在四樓窗口,告訴我/今晚便去掀開紅燈區的珠簾/看某些風景已開始調情」;〈請容許我談論〉:「請容許我談論左邊的腳踝/有一顆痣,容許我不完美/並容許我談論它」,有點夏宇的慧黠與玩世不恭的姿態;一系列的「模擬書寫」如〈模擬市民〉:「在人潮最多的街角張貼布告/兜售情人,或他犯的一個錯/把握時間/同陌生人交談,但不要過份溫柔」,則不免想到羅智成的夢中書寫。

  然而,整本詩集讀下來,這些對照都不太準確。《嬰兒宇宙》有自己的身形面相,它有豐沛的意象,它遠離輕盈,它著迷於旅行、愛情與城市,它漸漸浮現一種溫柔卻憂鬱的臉孔。〈許願書〉可能是其中最溫柔的,「願天堂有風,願晨露還帶著慾念的香/願盛裝晏起,願山嵐流轉其他話語/願讚美陌生少年的馬術打原野經過/願短髭/落在美夢正酣的窗前」,這些願,都輕輕柔柔的拍擊語音的合鳴。而憂鬱,「練習道別/練習看無以名狀的風景/在熟習了昨日的各種情節之後/最後一次練習側睡/但不要練習瘋狂」(〈憂患練習〉),則有最微妙的演練,練習不要,因為不要需要練習。

  最後我想說的是,詩行間的「你」,這一任意置換的主體位置,讓人充滿想像的人稱代名詞,雖然多處該以情人來對號入座,但是把「你」放在愛情裡太可惜,應給「讀者」這個位置,因為毓嘉所細細訴說的是多麼深沉迷人的話語。「我欲對你抒情,告訴你/最後一隻獨角獸是怎麼死的/敘述牠細心維繫的體態與矜持/在那裡黑夜降臨」(〈新傳說〉),讀者應要坐到保留席,才能親臨傾聽。儘管讀者有詮釋的霸權,愛情,還是這本詩集裡不得不注意到的主題,無法「肢離」的主題,「喜歡你鬍髭不再生長,不再易於刺傷,/若在我肢離你前說愛我……」(〈肢離你〉)。因為愛情,這本詩集的意義如此曖昧,悲傷如此清朗。

  我這個旁觀者,偷偷記下了這些筆記,希望毓嘉這個博物學家,不嫌淺薄,並能聽到保留席傳來的,我的掌聲。

Jul 10, 2010

〈男孩路五十六號〉


――羅毓嘉與他的嬰兒宇宙

/凌性傑(詩人、建國中學國文科教師)

  我一直有種錯覺,羅毓嘉是不會哭的。每次見他,總是笑得開懷,用自己的身體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說完了總是他自己先笑,我們才跟著一起笑。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被嬌寵的。師友寵他愛他就算了,就連小他幾屆的,也對他溫暖照護有加。或許因為他是那種無害動物,不失其赤子之心,才能受到這麼多的眷顧。好像只要他開口說要,別人肯定無法拒絕。他的嘴甜令我神智恍惚,一時不慎答應幫他寫序。這兩年來,每次與他相遇,他就朝我大喊親愛的,那甜膩的索討,讓我狼狽得像一個交不出作業的小孩。

  毓嘉的十六歲到十八歲,在南海路五十六號裡度過。或許那時他曾經遭受過現實的風雨,自我與世界之間也有了罅隙。我不太明白,他一路到底經歷了什麼,又是如何挺過來的。唯一知道的是,他對文學的熱情、對愛的渴望,未曾一日稍減。我看到這些南海路出身的男孩,受到世俗肯定之際,總不忘回顧這座校園帶給他們的青春洗禮。毓嘉亦是如此,他近年來擒獲幾座文學大獎,得獎感言總會提到建中的紅樓詩社。那莫失莫忘的成長經驗,成為深刻的銘記,讓他們能夠更勇敢的走向未知,見識到最廣闊的人生風景。

  這真是一個太詭異的存在了。我還沒到建中任教之前,早已經耳聞紅樓詩社的盛名與軼事。在男校成立維持文藝社團,本來就艱困至極。一群大男孩在主流價值中,不因身屬小眾而心灰氣沮,反倒越挫越勇形成一片繁花盛開的景象。不管是創作或朗誦,迭有驚人的的表現。長年照養詩社的呂榮華老師退休那年,社友們在中山堂舉辦朗誦會,既可算是詩社的十六週年慶,也可看作是向榮華老師致上最虔敬的感激。舞台上毓嘉身著一襲白衣,朗誦我的〈螢火蟲之夢〉,風采翩翩煞是亮眼。我在台下看著他兀自發光,彷彿交換了一些生命的祕密。

  在建中任教以來,我看見過許多青春的身影,有狂也有狷。恃才傲物、逞才使氣,是許多人的通病。那些目高於頂的人,常令我感到不耐。當他們以為自己就是世界的同時,其實正在被智慧與真理遺棄。毓嘉可說是詩情早慧,然而在他身上卻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傲氣。即使偶爾任性了些、驕縱了些,那也只是因為他是真誠的。我很欣賞他在台大文學獎中毫不遮掩的睥睨姿態,以一題(二十自述)三式(詩、散文、小說),顯露自己的才華。毓嘉這麼做,不僅是形式,同時也是意義的追求。我想,真正的天才,總是要一再地逾越,突破現實中的種種不可能吧。

  某日請他吃飯,紅樓詩社師生一行人從南海路出發,穿越植物園到餐廳不過才十分鐘腳程,他沿途抱怨著為什麼不坐計程車。他那久經鍛鍊的身體,讓我懷疑是不是純為裝飾。他說常常幹這樣的事,搭計程車去健身房練身體。我想他的詩非常接近他的體態,結實勻稱,穠纖有度。可貴的是,不以麗質天成而怠惰,不因天賦秀異而自滿。自我的鍛鍊與克制,讓他的才氣可大可久,終於造就了風格與魅力。

  讀他的詩集之前,我一直誤以為,羅毓嘉詩中的意象群組一定可以找出高度的性暗示,就像他日常話語中的嘴炮那樣。後來,我發現我錯了。我在這一系列作品中,看到的不只是才情,還有對詩歌傳統的深切認識。從字句當中,我總可揣測到,毓嘉對詩歌鑽研體會之深,早已遠遠超出他同世代的詩人。那些看似在呼應其他詩人或哲學家的作品裡,我聽到了毓嘉最真實的聲音。他寫出了自己的口氣,不管是朦朧的嘆息,或是明朗的傾訴,都在在證明其中有完整的愛與虔敬。

  許多年輕詩人嘗試寫出新古典,每每流於形式的做作而終告失敗。最大的原因,就是欠缺了真誠溝通的意願。如此,詩只會成為辯術、修辭,永遠無法接近實在與真理。我看到毓嘉詩集中最可喜的部份在於,他試著與古典傳統對話,在現代語言中提煉精緻的抒情。他深切愛戀著世界,以及更多更多值得他所愛的人事物。那純淨的語言告訴我,毓嘉在詩創作裡,幾乎就像是一個沒有性意識的嬰孩。他指物命名,說什麼就是什麼了。關於愛與傷害,毓嘉是這麼說的:


  dear desperado,如果有一首詩為你而寫
  那必定關乎於我的各種臥姿
  讓我們暴露地擁抱,讓我熟習寬慰與約束
  讓我再次成為嬰兒,再次去愛,像不曾被傷害過那樣



  普魯斯特提筆追憶似水年華,紙張上詭祕地佈滿字跡,班雅明說這種姿態是:「他將它們舉向空中,彷彿是在慶祝他那小小宇宙的誕生。」我很榮幸的見證,親愛的羅毓嘉,成就了他自己,美麗無倫的小宇宙。而這一切,可能都跟男孩路五十六號有關。
 

Jul 9, 2010

〈Love is Four-letter Word〉


──序羅毓嘉《嬰兒宇宙》/陳芳明(政大台文所所長)

  嬰兒初生,宇宙垂老;嬰兒純潔,宇宙蕪雜。啼聲初試的嬰兒挾帶龐沛的淚水與音量,那是面對陌生宇宙時必須鼓起的勇氣。羅毓嘉帶著他的第一冊詩集登場時,就像一個嬰兒降生在複雜的宇宙,音色十足,頗具信心。詩集命名為《嬰兒宇宙》,顯然有其微言大義。嬰兒至小,宇宙至大,暗示一個無邊的空間可供追逐。意義可能又不止於此,如果這個宇宙屬於嬰兒,一切事物都必然是新生,則詩人便擁有權利重新定義他所賴以生存的世界。

  這是一冊情詩集,懷有嬰兒心靈的詩人,決心要為自己的情感設計命名,他以雄辯的愛要與這沈重無比的世界改寫契約。至少不再揹負傳統包袱,不再逃避社會歧視;他以熱情,以勇氣,以過人的信心,簽下一份和而不同,或同而不和,或又和又同的全新契約。他的詩要讓世間知道,愛情襲來時,不是接受,便是付出,無需耗神抗拒。

  動人的嬰兒心靈,容納在誠實的語言裡;以一種愛你入骨的表達方式,毫不遮掩內心的激情、熱戀、歡愛。異性戀世界不能接受的敗德之愛、頽廢之情,在嬰兒宇宙裡都得到容許。嬰兒族裔裡的詩人,從來不想與這個社會吵嘴。在他自主的生命中,建立一個互不侵犯的法則與邏輯。在那裡,並不存在任何不道德的規範;不敢愛或恐懼愛,才是真正的不道德。

  詩人並非沒有抗議或憤懣,面對被剝奪的歷史發言權,他儲存足夠的語言與想像,糾正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傲慢與偏見。〈恐怖時代〉這首詩是罕見佳構,他藉金字塔的隱喻,指控傳統成見堆砌得極其宏偉,在金碧輝煌的謊言裡,有多少人遭到貶謫,有多少人受到驅趕:


蕈狀的花開了許多許多次,
被鞭笞許久的人,找不到曾隷屬的村莊。
半座金字塔高的蔭影,覆蓋我們,我們睡在谷底。
算盡千萬日光,
只為築起那碩偉、龐大、別人的夢。


  別人的夢看來是那樣碩大無明,被鞭笞的族裔則又是何種下場?


我們拿血管編成花環,給裸體畫上斑紋,
任黏菌攀上我們的眼睛
假裝自己穿著不存在的襯衣款式,
好像演一場舊式的戲劇。


  在我們與別人之間,是一道寬闊河流,完全不容涉渡。被隔離的族裔,失去歷史認同、國族認同、性別認同的權利。他們可能需要偽裝成仿冒,但是,所有的保護色都只停留於表面。相對於金字塔「蕈狀的花」,我們這個族裔只能「拿血管編成花環」,只能在「裸體畫上斑紋」。強迫自我去認同別人,不如重認自己之「同」。環繞在生命中的國族、性別、歷史,都是層纍造成的霸權論述,其中富饒著特定的沙文主義與文化偏見。所謂傳統,無非就是把不同價值觀念者視為異端的一種脾性。

  異中求同,是多麼困難的一種文化;同中存異,是更加困難的一種挑戰。詩人反覆求索的,只能選擇同中存同與同中求同。寬闊宇宙能夠接納族裔的空間是何等容仄。在二十歲那年,詩人寫下如此悲傷的詩行:


我像一隻鹿望著
草食豐美的水畔漸遠漸小漸遠……
──〈二十自述〉


  他與他的族裔被驅趕遠離廣邈的草原,嚐盡離群索居的落寞滋味。二十歲的少年,一夜之間被迫成熟,看透人間的虛假險惡,唯一能夠信守的,只有他的族裔:


我們在早晨共飲一杯牛奶
同洗一條內褲,分辨污漬裡相異的路徑
──〈分裂〉


  高度的象徵手法,精確點出詩人生活的痛苦與歡樂。〈分裂〉這首詩的副題是:「寫給另一個自己,我所親愛」,暗示了詩中既是一個人,也是兩個人。分裂可能是分裂,也可能是結合;既是鏡像,也是幻像;既是現實,又是想像。詩中的思維、情緒、哀樂,充滿各種可能的辯證。在正、反、合的演出中,始於一人,終於兩人。其中暗藏無數的自我,也襯托出無數他者。那種無盡的延伸,是複數的辯證之愛:


我們背對背,浸坐在汗濕的浴盆裡
伸指摸索彼此的皮膚
脊梁,和肌理
回顧體表共同的皺褶
洞見疤痕鋪排隱然的章法
──〈分裂〉


  這一幅圖像,是一個人,或兩個人?如果是一個人坐在鏡前,姿勢自然是背對背。如果是兩個人背對背坐在一起,不也像極鏡中映照?詩行中的「回顧」與「洞見」,高度富於性的暗示;說得很少,卻已道盡一切。詩中相當哲學地如此提問:


我們,我是說我們
能否同時是兩個人
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分裂〉


  多麼令人困惑而又苦惱的自我告白。在另一首詩裡,詩人再度提出自虐式的問題:


我不是一個男孩,
但也不是一個男人
您可曾在鏡中尋找過自己陌生的背影?
──〈阿姆斯特丹〉


  詩中出現「您」的尊稱,顯然是輩分較高。我汲汲追求的,是鏡中的自我嗎?那位年紀較大的男人,一生也這樣追求過,現在則輪到年輕的「男孩」或「男人」從事同樣的追求。

  族裔裡的愛情,有時過於接近色情,卻不淪於淫穢,反而滲出一種哀傷與一種歡愉:


若我肢離你時你是寂靜的,雨後的樹木皆綠著。
認清尋常給你胳肢發笑的胎記,
握著你的手指,細數骨節並模擬各種折屈,
我喜歡在更近更近處,再聽你彈支小曲。
──〈肢離你〉


  這是抒情的頌歌,又是告別的輓歌。肉體的結合與分離,意味著靈魂的再生與死亡。肢離當然是交歡的結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喜悅與悲涼辯證地交互出現。詩行中的文字,是一種極其私密地互認。在生生死死、又生又死的時刻,愛情是僅有的見證。

  羅毓嘉是一位充滿信心的詩人。對於自己的性別取向,以及自己的風格方向,他有果斷的抉擇。語言上,不時可以看到前輩詩人的影子;早期如瘂弦,近期如羅智成,都以不同的語法在詩行中出現。二十餘歲的年輕寫手,仍然還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型。但是,這種現象全然不令人擔心。他的創作慾甚熾,生產力極強,總有一天必能開闢出羅氏詩藝。

  詩集中極具企圖心的力作〈不和諧音喉唱:二部和聲〉,似乎也難擺脫商禽〈用腳思想〉的影響,卻也無妨。這首長詩,以上下雙欄的形式同時進行,自然寓有鏡像演出的意味。無論是象徵與句法,完全不遜於商禽。這是值得期待的詩人,正在上升,還在上升,不斷上升。詩集中可能負載過多性愛的意涵,那種寫法,正好彰顯他勇於嘗試,也敢於實踐。愛情的交歡,即使是胡言亂語,即使是充滿髒話,無疑都是洗滌的過程。Love is four-letter word.(愛即髒話),旨哉斯言。何況這冊詩集寫得如此聖潔,經過每首詩的施洗,靈魂都獲得淨化。嬰兒的宇宙,宇宙的嬰兒,隨著詩集的誕生,被貶謫的族裔在詩行之間都將得到淨身救贖。



2010.6.30 San Jose

Jul 8, 2010

〈二八年華二二八〉


  少年又再經過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時,總會想起十六歲那時的跨年夜。還穿著高中制服幾個人,受不得學長慫恿再三,儘管是城市裡傳言毒蛇猛獸出沒的夜行者公園,生澀的年紀準備好了行當探險去也。那時只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真正是怎麼個不同倒也還說不上來,走上了花園路徑的偏旁小道,早已幾個其他學校大男孩在那裏等候。跨年夜,城市瀰漫著節慶的氣氛,公園裡夜暗的光線彷彿也隨之動盪了起來。天藍色制服是肯尼,白色制服叫小翰,另一個白制服繡三條槓是阿宗。沒穿制服染了一頭金髮那人,邊抽著菸邊努嘴問,欸你們幾個建國的,有沒有花名?

  花名?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陣,突有了靈感。從左到右分別是,雛菊,水仙,牡丹。

  蛤,甚麼?

  成群成幫的少年們遂一炮而紅,十二金釵之名不脛而走。

  十五十六十七歲,從建中校門搭公車去晶晶書庫,乘的是1號。當然不會是別的路線,在留言本上寫著我十六歲,想交男朋友,並留下B.B.CALL號碼。補習班下課後,或壓根兒便翹了課的那些夜晚,前往新公園,噢那時當然已經叫做二二八,在妹子亭,花架下,總不免想會不會是因為上頭那些九重葛招了陰,才讓這群姊妹花枝招展尖聲調笑。但新公園,和前人傳說的都不一樣,光敞敞的,感覺沒什麼慾望沒什麼邪佞,自己到廁所裡當公廁玫瑰,站了二十分鐘什麼也沒有發生,也就離開。新公園可是那時從小說讀到警察會揮舞警棍前來,並讓眾家姊妹花容失色大喊,趕快教訓我--的新公園?感覺不像,從任何一個角度讀來,都不像。

  新光大樓巍峨立在那裡,背對著它,兩腳岔開站著。並彎下腰去。

  「你看你看,新光大樓在我屁股裡面。」

  總是旁若無人的二八年華,也聽說某個聖誕節,誰獨自走入了三棵樹影的中間,和陌生男人說了話,就和他一齊回家。愛過了誰,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妹子亭總是傳遞著那些青春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裡鶯啾燕笑,這日來了個新人便不免一眾夥著上前探聽長相談吐,揀菜去了的十六七八歲。

  美麗少年都以為這世界安全,美好,隨意地坐到班上同學大腿上同他淫聲浪語,問他「你愛我嗎」並逼迫他說「我愛你」。但是在妹子亭,另一間男校的朋友說,某天中午他的書包被從三樓的教室丟下去,或被傾入食不完的廚餘。為的是他向隔壁班的大男孩告白。那封告白信,無情地流傳在青春期少男們無情的訕笑之間。

  要一直到了後來,少年這一代的同志讀多了點書,才知道自己經歷過的遠遠比聽說過的來得少。從小說裡再次認識新公園,從論文中重讀原本散落在城市各處的酒吧舞廳三溫暖,柴可夫斯基,名駿,大番,GENESIS……彷彿隨著二十世紀的終結,少年們不曾參與的同陣連線,不曾吶喊的還我夜行權,那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也便隨之過去了不再回來。又過幾年,直到二二八公園北側拆除了圍牆,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才想這確實已不是十六歲那年的風景了。




(2010.07.08/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l 4, 2010

〈記得屋裡有人拾級而上〉


  台大舊哲學系洞洞館裡,工作人員一身黑衣,手持抹布仔細擦拭牆上一格格琉璃瓦,神情莊嚴肅穆。一如電影《送行者》,他們正為亡者舉行淨身的儀式,不過,他們送行的對象不是人,而是一棟將近五十歲的建築。……三個月前,在三座洞洞館不遠處,台大剛為建築師伊東豐雄設計的社科院,舉辦一場盛大的動土典禮。在這場建築的「出生」儀式中,政商雲集、好不熱鬧。
--〈聯合報〉,2010年五月30日

  人們總熱切地參與建築之生,卻不曾以同樣的溫度,揮別建築之死。

  如果建築是唯一可以完整體現人類文明的愛、恨、憂愁與渴望的物質形式,那麼當這些堅固的東西煙消雲散,是否是否,我們將從此無所憑依?

  城市四處蓋起參差的建築,打一開始,可能只是為了遮風避雨那樣簡單的理由。開闢街道,架設牌招,栽植綠樹花木。室內挑燈讀書,也不忘在晴爽天空下奔走。若是滂沱氣候,急急尋覓樓房遮蔭的處所,窗外有清勁的風,便拉開窗戶迎來更多的神明。隨著時間過去,住宅與樓房形成了城市,城市的肌理新陳代謝汰舊換新從不曾停下它更迭的速率。往無垠天際延伸的巨塔高樓,彷彿是為了征服天空,進而凌駕人世的立足點。

  如果人類文明追求著一切更高、更大、更魁偉的事物,是否表示著一切都將更快地消失?社會變遷的巨輪不只搭築起明亮如未來之城的信義計畫區,不只在車水馬龍的商業區開鑿了十四十五號公園如城市的天井,同時,它弭平了街角的老公寓,淨空了位在公園預定地的違章屋舍,驅逐了更多過往的情節,將人們曾生存於此的細節碾壓為碎末……如果更高更大更剛強的「發展」是不可違逆的歷史線性,面對往昔地景的終將消失,我們除了緬懷之外,有什麼方法可以更積極地介入此等自有到無,再復歸而有的記憶輪迴?

  時間繼續流轉。虛掩的門是再不上鎖了,我們將記憶打包裝箱,然後離開。

  圍籬那頭,器械不分日夜運作的巨大聲響,怪手吊掛著電磁鐵,從拆解成片瓦碎磚的廢墟裡撈出仍堪回收使用的金屬材料。啊,當它們被投入熔爐再次塑造成新的建築素材,歡快歌頌城市新成員的掌聲與綵帶,又是怎樣決絕地在新與舊,記憶與革新,傾覆與堆疊之間,畫出一條線……在已崩解的建築物殘骸當中,能否讀出任何關於舊事的線索?

  總是來不及。我們總來不及向建築說再見,然後時間就已過去。

  然而我們有許多機會遷往嶄新的屋舍。總有許多機會,前往全新裝潢開張的酒吧與咖啡館。有許多機會,我們聽聞城市何處又推出了新的建案,規劃了新的公園綠地,捷運條條開通,魁偉的水泥橋墩植在路中央,啊我們從那三層樓高度通過,是否感覺自己正航向美好的彼方?然而,這一生又有多少機會,我們能回到原本熟悉卻漸淡忘的街角,看屋宇樓房,看當年兩人相遇的屋簷底下,新的樓廈又怎會是同樣的地方?離開研究室許久以後,還記得那往返多次的走廊值幾步距離,覆蓋了幾多地磚,徘徊踏過的足跡壓印塵埃,在建築物倏然傾頹後當也不復存在……

  這麼想像吧。二十年後再次回到這城市,若我們驚愕一切曾熟習的地景歷經顛覆更迭,為何不在它將被毀棄之前,仔細地看一看它。觸摸它。洗淨它,拆卸它負載多時的裝潢板材,抽出水電線路好讓它再次成為神經血管都尚未生成的,一個嬰兒。時間過去,一切堅固的是否都將煙消雲散?能不能莊嚴地揮別,再次凝視建築物彷彿它赤身挺立在城市參差的天際線上。能不能讓一幢建築,再次尊嚴地存在。然後它倒下。然後時間過去。如此,即使二十年後我們再回到這裡,也能因為消失前曾再次觀想建築物與己身交疊的歷史,而更深刻地記得。

  告別從不表示結束。

  我們總以時間太短作為不及告別的理由,於是隨建築物傾頹,記憶也在那漫天灰塵當中覆滅。當一切堅固的東西煙消雲散,最後能留下來的,是再次踏上那往昔的長廊,清潔光敞老建築裡,曾有人拾級而上的身影。
 

Jul 1, 2010

〈我只是就寫了〉


  許久未曾談詩了。而談論詩,似乎又比寫詩來得困難一些。

  一度以為自己懂得詩,懂得自己。

  但我穿梭城市,詰問生命,並試圖將某些難以逼視的片刻凝止在詩句的隻字片語,才知道這些詩,從來並非我能掌握。詩人的工作無異於靈媒,世界在我遙遠的前方鋪排出各種樓閣風景,而我的人生就這樣被它們所役,必須一直、一直在現實與預言中間無止地折返跑。

  二○○四到二○○八,我談過幾次算不上成功的戀愛,還在一起時就夢見他們離開。他說,他記得的--青春期時,那眷村泵浦冷水流過胸膛的溫度。他說,經常覺得自己真的老了。說話的時候,立夏才過,兩個人在沙發上剝開橘子分食,橘皮滲出苦苦的汁。分手後,繼續為他寫詩。我的青春期也如同記憶中的夏天,很快地過完。

  分開之前他說,「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沒想到你還是讓我失望。」

  但他根本不讀我的詩。

  城市將自身搭建成路徑,人們踩踏而過。航線穿梭城市中間,想像軌道總有交會之處,轉轍器扳過去,敘事有所關連。在城市裡安放歷史,命運,夢境與虛構的生活,讓它們成為城市身世的部份。略略移動,躲進街道,躲進人群。停下來讓人群走過我生命的頓點,讓它靜止。凝結。讓它們,成為自我意義的發生。

  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魅影漂浮游移,呼吸著道聽塗說,偽科學,精神病,城市裡滿佈致癌物質的飲食與空氣,打開電視然後關上,然後又再乘著遙控器繼續旅行……。語言是開啟萬神之城的鑰匙,是心靈浮光之鏡,然後時間過去。樓廈會傾頹,萬物皆枯朽。然後時間過去。

  固定的路線,飲食,穿著與言語,規則與紀律,終究不能保證這是個確定的世界。我的日常生活,也就在重複中逐漸模糊……

  然後。然後,只有時間依然一直存在著。從起心動念選擇篇章到真正成書,歷時約兩年。在幾個版本的編目之間游移,是否表示著那些曾被選入而又放棄的篇章,終究只是我眾多反覆流轉的思緒中,一些只有自己記得的節點呢?或者--那鬼魅般的二○○五到二○○七,竟是我想要忘懷的時間。

  然後時間過去,你我現今所立定之處仍然會是一樣的地方嗎?正因為詩是唯一不滅的,而能高於時間而存在,能定義時間、空間,讓所有可能的段落在那裡交會。時間永遠不停,但當時間過去,我是變得更溫柔,或者更殘酷了?是詩帶著我回去,回到那書寫當下已必然流逝的今日的居所,而使我能與回憶辨証,與時間抗衡,尋求在時光蟲洞裡安身的居處。

  城市生活瀰漫四處的慾望,誘惑與折磨,竟似是海妖賽倫的引路之聲,讓我在這反覆路途上失了方向。

  縱有憂慮,我只是就寫了。終究回過身來,詩會是我永恆的歸處。


(羅毓嘉詩集《嬰兒宇宙》自序,七月中旬上市,寶瓶文化出版)
(刊載於2010.07.01,中時人副。三少四壯集)

Jun 30, 2010

〈旅中書簡〉


  才回到旅店呢,親愛的
  是雨水的坐臥天花板的重複
  途中的交談滿月的消瘦
  一路上港的等待河的拒絕
  但有橋的邀請
  公路偶爾竟也對遠方感覺軟弱
  陣風是谷地的憂鬱嗎?

  親愛的。出發以來我好奇於
  麥穗的謙卑洪氾的隊伍
  曾暴虐的廢墟
  烏鴉的爪印煙的生長
  啊我看見花園的杜樂莉
  雁群的語意
  穿妥塵埃的衣裙
  湖的脊椎死水的夢,親愛的
  我為你拓印獸的指紋石階的明朗
  在最臨時的壞天氣
  有歌聲赤足從門口經過
  走向燈火和教堂
  因此我擺脫窗的迷途影的誘導

  我想伏上桌面假寐,親愛的
  陌生的杯具思念的裝盛
  許多日子過去
  樅樹的祕密鳶尾花的歎息
  啊親愛的,我的步伐
  聽任指南針的句法為何變得蜿蜒……

  在黑暗中多坐一會兒。
  親愛的,在日期的迷宮裡
  已到了敘述的回程紙筆的突圍
  書簡將先我一步到達
  令旅途中潮汐的飢餓岸的渴望
  都得到閱讀與安置

Jun 29, 2010

苗栗縣長劉政鴻強奪民地紀要



我是羅毓嘉。我的部落格平常都只寫點文學的東西,性別運動的東西,我比較少在這兒張貼關於台灣的政府有多麼讓人生氣,多麼令人髮指的議題。但是這次,我必須要佔用板面來轉貼這件事情,因為我們失去了樂生,我們失去了大埔,以後會失去什麼?我不知道。會不會就是西門紅樓?

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有在收看這個部落格的諸位,請花點時間看一看底下這些六月初發生的事情。看看我們的主流媒體,究竟沒有對你說什麼。




(以下文章轉錄自 Facebook/USER: Ling-Wei Kuo)

====================背景與遠因====================

1. 2008年3月,群創光電(今奇美電子)說他們要多用一點地,向政府要求擴大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

2. 苗栗現在已經有竹科銅鑼園區了,裡面明明就還有274公頃的土地都沒人用。

3. 科管局早就說過,除非有廠商要來,不然不會再主動徵收擴大竹科竹南基地。

4. 原先陳情要求擴增廠區的群創,2009年把統寶光電吃了之後廠房就已經夠了,目前根本沒有擴增需求。

結論:明明就有地還沒用,目前也沒廠商需要這塊地。

====================徵收經過====================

1. 陳情後短短一個月內,縣政府就已經把原先預計徵收的23公頃擴大為28公頃,也沒有主動通知相關地主,然後在大家都還不知情的時候,就將規劃案丟到都委會去審查了。

2. 公告之後,當然有辦說明會,但是這個說明會只有在鎮公所的佈告欄貼貼公告就了事,當然也還是沒有主動通知相關地主。

結論:縣府用最消極的方法公告,大部分的農民根本沒發現他們的田要被幹走了。

====================徵收條件====================

1. 縣太爺向陳情者口頭承諾以從優從寬的方式徵收。

2. 徵收方式有兩種,你可以選農地換建地,或是選要領錢就好

3. 縣府沒有公佈「權利價值評定單位價」,就告訴居民可以農地可以換回至少46%的建地。(100坪農地換46坪建地)

3. 實際上,目前看到換回來的建地面積平均值僅約 20%左右,而且換來的地都是超爛畸零地,有些位於陡坡,有些更位於變電廠、墳墓上....

4. 選領錢的,縣府僅以公告現值(等於市價40%)徵收;附近地區都是拿以公告現值加40%~60%。

結論:當初答應的徵收條件根本嘴巴說說,實際能拿到的超少。

====================抗議經過====================

1. 2009年居民開始抗議後,縣政府根本不協商,還以威脅利誘方式告訴農民換地比較值得啦,要大家一個月內趕快申請,否則你就視同放棄。

2. 縣太爺還說這些人都是反商,如果因為這些人做不起來會對不起苗栗鄉親。

3. 2010/06/19,居民自己辦記者會,縣政府竟然還派人關切,並且阻撓媒體進入採訪。

4. 6/23,居民北上監察院陳情,監院允諾一週內會有初步答覆。

5. 陳情的隔天,縣府立刻以懲罰性的手段,馬上派怪手去開幹農民的土地;快要收割的稻穀全部被剷平,連肥沃的土壤都被挖走,一次讓你死到連投胎都沒辦法。

結論:用講的用利誘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立刻開幹!!



====================參考資料====================

1. 反粗殘徵收──竹南大埔農民的怒吼!

2. 竹南大埔,怪手挖田事件懶人包

3. Facebook新竹科學園區竹南基地周邊徵收自救會

4. 辦桌對抗封鎖 險些夭折的農民記者會

5. 反竹南科園徵地 百人陳情監院

6. 縣府百名警力強制全面施工 大埔農村頓成工地

7. 苗栗縣政府不等府院裁定 硬挖到底!!

8. 竹科竹南基地徵地案 申領抵價地今截止登記

9. 行政院國科會科學工業園區土地使用情形







再次重申,「劉政鴻,你可以收買媒體,但你無法收買部落客。」

Jun 27, 2010

〈一月球迷〉


  腦筋急轉彎:恐怖份子和足球迷,何者比較恐怖?

  當然是足球迷囉,因為恐怖份子在世界盃期間,都去當足球迷了。

  每隔四年,不怎麼踢足球的島國人民,會如召喚附魔般,同發起一個集體的大夢如痴如醉。他們可能現身在平常多是白種英國佬集聚的英式酒吧,邊嚼著炸魚排邊對著投影幕上的球隊品頭論足。可能是深夜的咖啡店,吧檯上一排原先埋首論文期末考的腦袋,一下子全抬起來了。可能在朋友賃居之處,打樓底拎上來鹹酥雞加熱滷味冰鎮酸梅湯與啤酒,沙發上坐臥橫陳一排。可能自己在家看電視又不甘寂寞,連上臉書噗浪BBS文字直播其實每個人都睜著熬夜血絲的眼睛盯看的那比賽。更有可能,只是某日轉開了電視,意外知曉週末那廣場上有大螢幕轉播,市長邀您一起瘋世足!想想反正是窮極無聊之城,走吧。

  走嘛!

  真正是群一個月的足球迷了。

  最死硬派的球迷會嗤聲說,哼這些人。連歐洲有哪幾個主要聯賽都不知道吧,跟人家在那邊瘋什麼世界盃--當然是世界盃,不是世足賽。FIFA國際足總註冊有案的商標,稱世界盃肯定說的就是足球了,何必多此一舉說世界盃足球賽?不,專,業!

  但不專業又何妨,FIFA的網站是 .com 可不是 .org。四年四十八個月的等待,蓄勢待發的可不只是各個優勝候補豪門球隊,摩拳擦掌磨刀霍霍等著將金盃腳到擒來。無處不在的廣告商投入大把銀子,求的,還不就是分一杯羹嗎?君不見麥當勞也是四年一度推出超級無敵大麥克還送可口可樂曲線杯。漢堡王刮刮卡贊助商當然也是可口可樂。更別提島內轉播中場休息時,那反覆的五洲製藥吳董事長的製藥理念Pinky Pinky Pinky三種口味等等我的摩斯漢堡直火慢燒南洋雞腿堡……一個月球迷們都是先把這些廣告詞兒倒背如流,才終於搞懂究竟何謂越位陷阱,球員的位置是中場,不是中鋒!你以為你在打籃球嗎?嗶嗶裁判鳴哨,什麼什麼,為何突然要罰12碼球?

  一月球迷雖然不專業,好歹裡頭也是有比較力圖精進的人。耐心解釋,你看那個框線內,防守方在禁區內犯規就使得攻方獲得一次12碼罰球的機會……那為什麼現在都看不到PK大戰?因為第一輪的小組賽是積分制,勝者得三分和局得一分,輸的人呢當然什麼屁蛋都得不到嘍。小組積分前二名可以晉級十六強,接著才是非得分出勝負不可的單淘汰賽……啊原來是這樣,那越位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你可以告訴我嗎?

  喂喂喂,這剛不是才說過了!人家講話你有沒有在聽!

  總之,一個月球迷並不真正在意哪支隊伍正尋求連霸再次親吻金盃,也不太介意兩軍對戰陣形是四三三,是三四三,甚至五四一,他們並不介意北韓是否在禁區內佈下鐵桶陣安插得滴水不漏,倒是在巴西終於攻進第一球的瞬間歡呼出聲。是的,一個月球迷支持的泰半是比較強的隊伍,煞有介事地在咖啡館吧檯上引述前幾日才從球評處聽來的論調,比如說今年法國雖有實力,但隊內心結矛盾未解,總教練在幹什麼嘛你看都踢成這樣了還不把亨利換上來,白搭!又好比那幾場爆了冷門的比賽,西班牙輸瑞士,德國輸塞爾維亞吧,一個月球迷會如喪考妣逢人便說,幹,怎麼可能!彷彿他們心裡支持的球隊只能贏,不能輸。隨即穿鑿附會翻出這年春天,球王比利烏鴉嘴預言優勝候補隊伍的新聞,信誓旦旦說你看這老傢伙講出口的祝福都變成詛咒,果然哪幾隊第一輪第二輪旋即中箭落馬……

  你看你看,西班牙輸球後那場德國的比賽,西班牙籍的裁判肯定是發洩情緒,幹!吹黑哨啦!叭叭叭叭,抗議司法不公!

  整個月份,一個月球迷談話的內容縈繞的,總不脫道聽塗說街談巷議只差沒指著電視螢幕說你看這晃盪的魅影啊怪力亂神一番。瞎湊熱鬧嘛,南非傳統加油道具烏烏茲拉造型頗像嗩吶,吹整晚的背景音樂嗡嗡蜂鳴,窮嚷著我也好想弄一支來玩--某次去了廣場上看戶外轉播,想不到當真有人在背後吹起烏烏茲拉,嚇!根本就是烏茲衝鋒槍,吵得!原本還以為那玩意兒挺有趣,心想那些說要禁止球迷吹奏烏烏茲拉的人是大驚小怪,親身領受後,回家上網去立馬倒戈,連署我們堅決反對烏烏茲拉到底!

  一個月球迷啊,總是心無定性。

  世界盃開踢前,最認真的一個月球迷,會先登入FIFA網站查閱全體參賽隊伍的球員大頭照,預先在賽程表上標記各隊的帥哥球員,並準時收看每一場比賽。這是最單純的愛,不計球技球運,只要看到肉體橫流揮汗奔跑的場景,就讓一個月球迷們感覺幸福。列印出來的賽程表上密密麻麻標記著愛的密碼,日本5號8號21號,西班牙1號3號7號8號,德國7號10號13號16號,瑞士1號,義大利1號5號6號8號10號11號19號,巴西的10號其餘族繁不及備載。旁人湊過來指著蠅頭小字問,寫著什麼?

  一個月球迷熱烈大喊,噢我的愛。

  撇撇嘴,還真花心,誰都要。

  可不是嗎?其中一人振臂宣告自己深愛卡卡與阿根廷的足球先生梅西,挺著胸膛向全體球迷告白,我是一個膚淺的,以皮相外表來支持球隊的女人!這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的愛情從來就無關對錯,特別是他們的球技和外貌成正比的時候。又一個補充說明,但就算他們的球技沒有和外貌成正比,光憑外貌我也還是會愛他們--比如說,英格蘭!語畢,整間咖啡館就從英格蘭兩場比賽都只踢成和局的鬱悶氣氛裡解放開來,爆出歡快的、嘲弄的大笑。

  卻總還是會有些煩惱的時刻,一個月球迷經歷過小組賽程的揀菜,挑菜,最後還是得歸納出,唉,究竟比較愛誰。比如說西班牙對瑞士,西班牙整隊裡長滿了拉丁漢子的鬍渣,而鬍渣不是男人的第二性器官嗎?電視畫面上看來就像是滿場奔跑的……你知道。但西班牙一個妙傳,挑過瑞士後衛頭頂而前鋒接球直入瑞士禁區……啊,一個月球迷突然臨陣退縮,該不該祈禱西班牙進球呢畢竟瑞士的門將是如此英挺帥氣,擋下西班牙射門一瞬間,也不知道自己爆出的喝采究竟是為了誰。

  一個月球迷知道,待比賽進行到一翻兩瞪眼的單淘汰賽,苦惱哀愁的終極二選一時間終於會到來。那可比料理東西軍,踢滿場九十分鐘的瀟灑男人們最後會喜極而泣或者抱憾而歸,牽動著一個月球迷的柔軟心腸,這球,是該希望他進呢,或者不?

  時間過去,又再來到了島國的深夜。下一場比賽即將開始,一個月球迷再次準時坐到電視前投影幕前咖啡店的吧檯上,備妥酒水零嘴當然也先飲盡杯咖啡繼續他們日夜顛倒的,愛的旅程。幾個時區外的地方,世界各處都在同聲歡慶著這四年一度最熱烈的時光,好比香港的消息說是押對了注,一場比賽就把前幾日輸的彩金給贏了回來,賠率忽高忽低的乘雲霄飛車,好比德國的友人連線說窗外零落的塞爾維亞人,洋洋得意得穿著他們紅色隊服在草地上喝啤酒,歡慶的同時無數德國帥哥只能在旁邊乾瞪眼拿足球踢樹洩憤……

  又是罰12碼球。一個月球迷彷彿聽見了半個世界屏息的靜默……

  所以,你要當足球迷,還是當恐怖份子?




(刊載於2010.06.27,聯合報副刊

Jun 24, 2010

〈男孩路花影〉


  男孩路上,卡其色如大漠沙影奔騰的場景,能開出什麼花朵來?

  新生訓練時男孩們穿著不合身的制服,躁躁的還不熟識。一陣兵荒馬亂當中選出來的班長從領書包課本的倉庫回來,雖說是工廠供應不及,班號後面些的班級要延後領取,卻偏要尖起嗓子煞有介事地講,各位同學,我們班的書包被小、貓、叼、走、了,所以要過幾天才拿得到噢。聽得整個班立馬安靜了下來,想這人怎麼了!真是。淨是男孩的男孩路,下了課,溺在整群往綠衣黑裙校園洶湧而去的人潮裡是感覺有點窒息,但視線瞄到戴交通隊頭盔拿執勤棍站在街口那人,鼻孔出氣賭咒也似,欸你看他,大腿夾那麼緊,又哼一聲說拜託,他不是我就不是。

  旁邊人湊過來問,是什麼是什麼?

  不是什麼!閃躲開來的話題,搞得旁人聽了也是瞎聽。

  原本都想像男孩路高中是最陽剛的地方,哪知道學期進行到中間,就有些花朵在校園這裏那裏綻放。物理課拿出了筆記本準備抄寫,間隔在視線黑板中間突然莫名跑出來一叢紫色的什麼,定睛一看,嚇!竟是支筆頂頭裝飾著牡丹花大的羽毛,晃啊晃,招啊招。男孩路的花朵們爭奇鬥妍,心裡暗想怎麼能輸,上街去尋找更厲害的玩具,隔天上課拿出手機,串滿晶瑩剔透的珠珠,還有什麼,打開書包又嘩的一下在桌上擺了面鏡子,為的當然是看後面的體育股長,數學小考解不出題那皺眉嘟嘴,好看得很。

  男孩同志們遲不承認自己是,或其實也不需要承認。

  體育課整群心知肚明的自己人坐在籃球架下納涼,手裡拿著包了粉紅書套的課本,搧啊搧像鐵扇公主搧著繞那球跑的孫猴子,球技最好那人翻身,投籃,進!球架下就響起一片歡快的驚呼,誰說男孩路不能有啦啦隊的?

  課後,一排搖擺妖嬈的男孩們來到西門町,去電動遊樂場這種事情是不幹的,大剌剌從男校女校牽手相倚的小情侶肩膀旁邊飄過去,說,唉,是異性戀--幽幽一口氣歎完,不待陌生男女摸不著頭緒轉身,爆開來大剌剌的笑聲,四散跑開。過沒幾天,一齊在中華路巷裡訂做的制服褲子交件了,是男孩路的卡其色沒錯,卻是那時吹起的復古風,低腰緊身喇叭款式,比拼著的怎麼可能是功課優劣,是誰的褲腰低大腿繃得緊,嘿既然是訂做的當然要緊到幾乎不能蹲下,拿指甲摳整排縫線繃得快迸裂,否則花大把銀子,為了是哪樁?

  你這個--騷貨!

  那還用說。髮禁解除,有頭髮可以撥了,一甩,柔柔亮亮閃閃動人。

  英語話劇比賽那天,男孩路的校園怎麼會有女演員?但光看每個班走出來拎起長裙往會場奔跑那些人,最後頒發最佳演員,十個人裡倒有八個演的是女主角。喂你們犯規吧,演的根本就是自己,哪來的演技?

  男孩路的花影開在大漠風沙裡,風風火火度過三年,早先的男孩同志是已亭亭玉立,卻還是有些人花開遲晚。進了大學,突然有人在MSN上丟來訊息想必是羞赧的語氣說,嗨,我想我也是……卻可惜許多青春的把戲是在男孩路上全演完了,從城市四處聚集而來的花朵們齊聲綻放,錯過的人,失掉的可不只是一個春天而已。



(刊載於2010.06.24,中時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n 18, 2010

〈夜行列車〉


    --給我親愛的,患病的弟兄們


  無人的月台上,汽笛催促著啊
  終究你坐上那班列車
  身體裡炸彈將開始倒數了
  離站的末班車,駛得只比流沙快些

  但我的弟兄,比之流星墜落
  那一種速度較令你感覺安全呢?
  塌陷的是車站或者軌道
  遠而冷底視線,都在逐漸模糊……

  行過窗景你不及看見
  軌道末端是嶙峋的岩岸,我的弟兄
  若可以改正轉轍器的方向
  黎明還是你無法到達之處嗎?

  請別讓我聽見遠方兵火爆裂之聲
  我的弟兄。夜黑得彷彿星辰從未存在





Jun 17, 2010

〈道南橋之死〉


  「十一日上午九時,道南抽水站蕭姓管理員於蓄水池中發現一浮屍,即刻通報警方進行打撈及相驗工作……」

  那年發生在台北後山的死亡事件,多年以後依然縈繞少年心頭久久不去。後山,久住在木柵山坳的人們,不時會如此戲稱著談起這多雨潮溼的地方。位處於景美溪和醉夢溪集水區的匯流之地,短短五百餘米的河谷間,便設有兩座抽水站。水閘半開,豪雨颱風季節則閉合,好比少年某次曾在半山上的校舍,眼見河道高灘地盡皆為洪水所沒,徒賸幾支球場藍框孤立在水中央。那黃濁的河水呵,又好比那個大鬍子教授梳著馬尾,半戲半謔追憶往事,三十餘年前從政大渡船頭到校園內全淹沒了,中正圖書館新落成不久,但較低樓層整個兒泡在水裡,如今看來莊重慈祥的院長昔時還是學生妹留個清湯掛麵頭,可是也不得不丟去形象,脫鞋拎著方能涉水而過呵……

  一座水淋淋的校園。

  都說,政大人一年撐傘的時間全部加乘起來,雨傘遮蔽的面積足以蓋住台北市。都說,從市區騎車往後山,最好要有心理準備過了辛亥隧道是另一襲天氣,通往那舊日時光的雨啊,不輕不重,但終年落著。更有可能,儘管軍功路煙雨霧迷,穿越莊敬隧道回返市廛人間,整條和平東路上只有少年隻身一人穿著溼漉雨衣,彷彿來自另一個國度,路上騎士拋來眼神憐憫,讀出來都是,唉,來自後山的可憐蟲。

  「初步研判,屍體可能沉屍池底十至二十天,並無明顯外傷,可能是因之前連續兩天的大雨,使得屍體從池底浮上來……。因為腐爛程度嚴重,鑑識小組一時無法確認結果,目前仍等待法醫進一步研判。」

  後山不問世事,歲月自轉,生死枯榮。

  浮屍現身那日,忒大的消息立馬傳遍整個校園。少年記得,一夥人課後便喳呼著前往那業已拉起黃色膠條封鎖線的池畔,比較聰明利索些的,更直上旁邊那空寂無人教室制高點,探頭探腦看屍身包裹橫陳。也不知是校方或者村里居民的主意,還不待浮屍驗明正身不知他信的何方神聖,逕自請來袈裟和尚誦經打鈴,渡引至西方極樂世界了。消防隊員甫收起打撈用的橡皮艇,洩了氣直如一隻眾人圍觀高潮後的疲軟陰莖,警員束手側立,啊下一個段落,等著檢察官前來領走屍身,這關鍵的道具要拿到了戲才能接著往下演。

  「打撈上來的屍體,衣著和三月廿二日失蹤的外籍學生相仿。失蹤當日,該外籍生與友人赴某韓國餐廳用餐飲酒,晚間與學長共乘返回宿舍,十時三十分下車後即失去聯絡……」

  人潮終於散去,雨水又再次籠罩木柵山坳。少年踱過多雨的校園,到達教室脫了鞋,感覺雙足泡得發脹,有些白有些臭。是日,消防隊員自綠濁濁水潭中撈起的肉身所散發氣味,是也這樣薰人嗎?那之後少年也再少將機車停至位在抽水站邊的車棚,總感覺,深不見底的蓄水池裡有雙眼神孤弱無助,有些酒氣微醺。據說,外籍學生失蹤那夜,後山罩著冷澈厚重的雨幕,究竟是如何的魔魅誘引,二十多歲青年飯飽酒足後攀越干欄墮落而下……當都不可考了。後來,少年試圖從記憶深處打撈關於道南橋之死的線索,上網以各種關鍵字的組合搜尋,卻發現那震驚校園的事件,竟似只存在於後山學生的記憶當中。

  多麼茫渺的死亡啊,彷彿那年春天,全體後山居民同發了場短暫的噩夢,而不能確知是否真發生過。

  而這就是少年的後山生活,一則終極的隱喻了。



(2010.06.1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集

Jun 14, 2010

〈給絕望的狠角色們〉


這個城市的愛情太過繁複,如果我們不貪心的只祈求一夜你愛我、我愛你,一夜之間我們是戀人,一夜過後如果有奇蹟我們繼續是戀人;如果沒有奇蹟,那麼只是一夜的魔法消失,我們回復到當初的模樣,南瓜還是南瓜、老鼠也還是老鼠。


  又一次結束肉身的征伐,好簡單的一個夜,好複雜的一個夜。你也因此感覺悲傷嗎?當十二點的魔法消逝,灰姑娘必須面對的是南瓜還是南瓜,老鼠也還是老鼠的真相,一切彷彿沒有改變。精液射在對方臉上,對方裡面,或者是戲院廁所的牆上,都沒有分別。

  一般地讓人絕望。

  如果做愛只是純粹的性交,不快樂的時候就找人幹炮,幹完了,通體舒暢。但偏偏會覺得有什麼不滿足的,好像有愛,又好像沒有。好像想要愛,又害怕負責,於是繼續做愛,繼續打炮,或許沈溺於自己還純情的那段時光,然後醒來發現那些過去就像水光下的月影,鏡花水月夢一場,還是只有自己孤獨的肉身可以憑依。久而久之,幹過更多的炮,卻有了更多的寂寞。

  讀嘉澤《類戀人》一書,我想他是把這些小人物寫到底了。他們有著和我們一樣的煩惱,幹完炮那尷尬的瞬間,淋浴出來對方已經換好衣服準備離開,那整個晚上的燥熱和需索,究竟還是不是真的?你也如此懷疑著嗎?然而煩惱卻又如此真實,對方驗過HIV嗎?那些不戴套的時光彷彿報復著誰,可是這報復豈不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那麼簡單的煩惱,那麼自然的煩惱,於是很快就學會自我催眠,過一陣子就好了。

  過一陣子就好了。好像這麼說,魔法很快就會再次降臨。


我不知道我們能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多久?也不知道今天過後下一次會不會在一起?我能做的就是將他的影像緊緊烙印在我的眼底,以便將來他不在的時候能用慢動作的影像一幅又一幅的自腦海裡播放出來。我沒辦法不用這樣悲觀的想法去想,因為這城市間的愛情總是太輕薄短小,風一吹就會散得四處。


  我不斷想起那些談都會愛情的電影,而男同性戀們所嚐的愛情苦果終於和異性戀沒有兩樣了嗎?《類戀人》裡面,還是有人無法面對自己的身分,還是有人去結了婚,還是有人被愛情所役。嘉澤筆下這些「純情」的男同性戀們,是否因為還不夠「淫蕩」、還不夠「解放」,或者說--還不夠「墮落」,所以煩惱?但也就因為他們總在希望自己可以放手一搏的時候仍然前瞻後顧,總是放不下身段又期望自己可以當一個徹底的狠角色,想要當玩咖、當淫獸,卻又丟不掉那個純情的自己,而使得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你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狠角色們背負著純情時光的記憶,因為被傷害過,開始理所當然地傷害別人。因為害怕再次被傷害,所以要趕在對方前面,先傷害他。因為不夠墮落,所以拒絕使用炮友來稱呼對方。因為隱隱然感覺有什麼不對,所以假裝自己並不在乎。

  一個負向的輪迴。《類戀人》所諭示的,正是狠角色們的永劫迴歸。

  男同性戀所需要的靈魂的鍛鍊,似乎是必須在這肉身的摩擦、頂撞與抽搐中,才能被證成。如同嘉澤在書中一下子翻開底牌,揭露謎底了:


其實人生不就是在學習中度過嗎?學習怎麼與自己獨處、學習怎麼與他人共處、學習怎麼排遣寂寞時光、學習怎麼面對愛情態度、學習為他人付出、學習為他人等待、學習怎麼跟自己對話、學習怎麼跟對方溝通、學習怎麼讓自己和對方都快樂。


  但快樂。有那麼簡單嗎?狠角色們不禁會這樣問。

  都知道我們的裡面有個黑洞存在,經過這一切幹人與被幹的練習,把被開苞的記憶留存在那清純(蠢?)的時代,但那黑洞,終究只為了彰顯出這仍是個光明的世界。幹炮是理所當然的,而不必為此悲傷。身體的墮落不是真的墮落,要墮落到底,是錯把慾望當墮落,最後竟然連自己的心都關上了,而不再打開。

  如果你是那悲傷絕望的「狠角色」,那麼這本書正是為你而寫。

  類戀人們在這所有肉身的征伐之後感覺茫然,為了一個聽說發生在身邊的故事而感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如果我們能夠從別人的命運身上看到自己,如果類戀人們有終究有那麼一點點與動物所不同之處,或許是--人們從別人身上看見了自己,而突然發現,其實伸出手去,就可以碰觸,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本文為徐嘉澤《類戀人》書序。基本書坊出版。2010年06月21日上市。)

Jun 11, 2010

Faces are Our Battlefields

〈抗老大作戰--中年男同志美容手術初探〉

酷兒飄浪國際研討會草稿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羅毓嘉




摘要

  中年男同志面對老化議題,除了考量退休生活、病症照護、以及伴侶關係等層面之外,由於男同志文化向來對外型有著較高標準的要求,甚至在年輕族群中瀰漫有揮之不去的「老年歧視」價值,都使得中年男同志對容顏老去抱持相當程度的焦慮。美容醫學科技一再演進,透過手術(包括除眼袋、眼尾去皺、拉皮,乃至各種『微整形』療程)來抵抗容顏老化,不再是女性的專利。隨社會對美容手術的觀感越加司空見慣,亦由於美容外科診所的宣傳,選擇躺上美容外科手術椅的中年男同志,已日漸增多。本文透過訪問曾接受美容手術的中年男同志,試圖耙梳中年男同志與自身「變老」的時間想像反覆對話,透過美容手術改變老化歷程中對身體意象的認知。身體的「回春」,如何改變了中年男同志與他者的互動?在初次手術之後,又為何選擇/不再次接受美容手術?同時,本文亦從受訪者的美容手術經驗出發,對形構出「中/老年理想樣貌」的男同志文化結構,進行批判性的社會學考察。

關鍵字:中年男同志、美容手術、老化





姓李的又再胖了,說就算端午節被打回原形,沒看過這麼胖的白蛇。怎麼不少吃點,多運動?懶哪。燈光突然變亮的處所,話鋒突又轉到姓王的身上,姊,你多久沒打針啦臉都垮了。兩年沒打了,怕皺紋消失會上癮,能打一輩子嗎。想想也覺得不能,自然點好。真是自然點好--看看我媽咪,心寬體胖,臉上堆滿油連皺紋都不用愁了。誰是你媽咪,我這麼美。是啊,這麼美,當年可是個瓜子臉,……談笑之間,其中一個看著我還邊努嘴轉頭,說你看看他,年輕時騎台野狼125,剎車蹬的一下停了,多帥。現在還行嗎?[1]




前言、當青少年哪吒變老

  七年代的孤臣孽子[2]行走新公園的荷花池畔,阿青老鼠小玉彼時不過十餘歲已嚐盡世間冷暖;八年代有肉身菩薩度化五年級眾生,當「六年級都已經出來混,」說起三十啷噹歲竟「已經是很老、很老了[3]」;到了九年代愛滋瀰漫城市,荒人[4]彷彿與世界相互離棄,尋找色情烏托邦之路勢必危殆。新世紀伊始,搖頭花[5]開,紫花[6]凋落,然而,若往光亮處看,即使是朱天文筆下的荒人,也終於會體認肉身難得,為了頂住遺忘,書寫仍要繼續。但殘酷現實世界裡,人人會老的警句揮之不去,卻是老T要搬家[7],如果中年男同志的居處是無偶之家往事之城[8],當青少年哪吒[9]長大,飛揚跋扈體態豐美的年紀過去,甚麼時候失身給誰都已想不太起來,走進新的生命週期,早晨醒來是看見自己益發老了的男同志,驚愕鏡中那人怎老得再認不出來的男同志們,還是要回到只有自己的肉身戰場上頭。

  官方訂定的「老年」為六十五歲,然而女同志四十歲就改稱歐蕾(old lady),在男同志交友板上,年輕同志則清楚明白寫著「拒老」,而所謂的「老」不過是年過三十五[10],可見得同志社群對於老年的想像,與異性戀社會顯然有著巨大的差異,這差異的背後,是真實的同志生命在原已小眾的社群內部,再次切分出更細微的次級群體。

  Raymond Berger1996)曾謂,當同志研究在學術領域當中日漸增加,研究主體仍始終偏重青年同志群像,老年同志作為族群當中看不見的少數(unseen minority)。老化,既是社會狀態,是心理狀態,更因為肉身老去直截衝擊影響到的是個人連接社會與自我這一管道的狀態,而使得「老化」過程勢必也存乎於身體的狀態,沈志勳(2004)即指出,面對老化議題,中年男同志除了考量退休生活、病症照護、以及伴侶關係等層面之外,由於男同志文化向來對外型有著較高標準的要求,使得中年男同志對容顏老去抱持相當程度的焦慮,感受到因為身材、外貌、性能力降低而面臨的「價值」危機。弔詭的是,無論是針對同性戀或異性戀主體的老年人研究,則更偏重老年生活中,包括家庭或親密關係等社會功能聯結的議題,在此同時,對於性以及身體認知的研究,卻可謂付之闕如。在此處,老年同志的身體存有與身體經驗被忽視,成為同志研究領域中一顯著的缺角,延續Judith Butler1993)針對早先女性主義學界漠視「身體」的提醒,生理性別的「物質性」,也就是身體之存有,為何會僅僅被理解為文化建構物的承載者,而它本身卻不是一種建構物[11]

  身體作為人感知社會與自然處境的中介,也同時受到各種情境的影響與塑造。誠如Mike Featherstone1982)所言,在消費文化中,身體是快樂和表現自我的載體。苦行般的身體勞作帶來的不再是對靈魂的救贖或更健康的身體,而是得到改善的外表和更具市場潛力的自我,」男同志個體普遍對於身材與外表有著較高水準的自我/社會要求,男同志對於外觀改造的投入程度顯得比異性戀來得更高一些,當身體成為一種社會性自我實踐的計畫,它「未完成」的本質便促使人們透過改造(work on)身體,藉以補充個人的身份認同。同時考量到中年男同志可能面對的老年負面刻板印象與年齡歧視(ageism),當美容醫學科技持續演進,透過美容手術(cosmetic surgery,包括除眼袋、眼尾去皺、拉皮,乃至各種『微整形』療程)來延緩,抵抗,甚而逆反肉身老化自然過程的一切企圖,在中年男同志的聚會中被提起,已不再是禁忌的話題--流行歌手高唱「美麗極限/愛漂亮沒有終點/追求完美的境界/人不愛美天誅地滅[12]」,社會對美容手術的觀感越加司空見慣,選擇躺上美容外科手術椅的中年男同志,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也日漸增多。

  但中年男同志所要追求的,只是違抗地心引力讓皺紋消失,或者守住快速後退的髮線而已嗎?「並不是怕老,只是怕醜」是迷戀青春的原因還是結果?美容手術召喚中年男同志的魔法裡面,除了害怕失去外在吸引力的焦慮之外,是否還藏有別的原因,影響了中年男同志坐上手術椅前的決策歷程?對男同志而言,美容手術如何改變了他們對身體的自我認知,身體的「回春」是僅止於肉身皮相,抑或是竟能如乘坐時光機一般,同時逆轉了中年男同志面對自身的老化態度(attitudes towards ageing)?




第二節、性別與美容手術

  美容手術(cosmetic surgery)顧名思義是為了美容而做的手術,以透過外科手術,光電美容,化學換膚等途徑改善求診者的容貌外觀,包括割雙眼皮,除眼袋,眼尾去皺,拉皮,鼻孔及鼻翼整形,乳房手術,除班去痣,注射美容,植髮,外耳整形,抽脂等都包含在美容手術的範圍之內,是一類醫療行為但又不完全盡然。從傳統角度來看,美容手術主要乃是以外科療程改變受術者的外表形貌,畢竟是對身體的傷害,而在中國文化當中更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之說,卻依然有越多個體願意付出金錢,肉體損傷,與精神壓力等代價修整身體。美容手術的大多數顧客是女人,然而近年來也不再只是女性的專利,接受美容手術的男性日益增加,中年男性意圖扭轉衰老狀態,而年男性則傾向改善五官或臉型,其間考量到受術對象的心理,需求,部位,與術後照顧的差異,美容醫學發展出更多樣化的技術,以滿足求診者改善容貌的個人化要求。

  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美容醫學逐漸成為醫學界和社會大眾共同關切而感興趣的課題,隨著健康知識和身體美學的傳播,身體與容貌的美容醫學技術之消費性需求,也不斷增加(李宇宙,2005年三月)。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整形外科學會(American Society of Plastic Surgeon)的2008年度報告指出,在2007年接受美容手術近一千兩百萬的求診者中,微創美容療程(minimally-invasive cosmetic procedures)即佔有超過八成的比例,而在2000年至2007年間,微創美容療程的受術者亦攀升了近八成[13]這反映著隨美容醫學的演進,透過非侵入性手術局部性地改善樣貌,乃是一不可擋的趨勢[14]

  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身體外觀乃是社會秩序與個人認知的一個面向,個體的外觀從具備吸引力與否,到與他人互動過程中的鏡像自我認知,無所不在地影響著個人的社會關係(Grogan, 1999)。作為整形外科手術的分支,美容手術的原初意旨乃是協助自覺外觀不正常而受到心理社會困擾的患者,M.T. Edgerton等人(1993)將求助者接受手術的動機分為來自社會情境的外部動機(external motivation)和病患身心壓力的內部動機(internal motivation),無論內部或者外部動機,外觀的缺陷可能導致的不滿與認知失諧,讓個體透過接受美容手術,消極地「削減外貌帶來的困擾」或積極追求外觀的美感,各種動機之間亦有層次的差別,然考量到美醜概念並非固定不變的美學規則,同時也涉及個人主觀經驗,手術動機的評估與術後滿意度的掌握,成為臨床美容醫學重要的考量項目(李宇宙,2005年三月)。

  國內近年與美容手術相關的經驗研究,量化方面有沈怡君(2005)的研究顯示個人的自信心與自我評價,都與個人身體意象的滿意度呈現正相關,而醫學美容可以讓人看起來「更好」的同時,卻也弔詭地擴大了個人面對理想身體與實際身體之間的期望落差;李心荻(2009)同樣以問卷方式,立意抽樣調查探討台灣成年女性美容整型動機的影響因素,進一步發現除個人內在因素之外,媒體形象和人際關係作為接受美容手術的趨力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質化研究方面,則有鄭婉君(2005)透過深度訪談耙梳女性經歷臉部整形醫療的體現(embodiment[15])經驗,從社會身體,政治身體,與醫療身體等面向切入女性本身思考與行動在決策前後所面臨的協商歷程。無論是量化或者質化方法,關注的主體皆在於接受美容手術的「女性」,這固然可能是因為目前接受美容手術的個人仍以生理女性為主,也反映著女性期望透過美容手術調控理想樣貌與現實樣貌差異的心態,然而男性在這些研究當中的缺席,並不表示男性不受到身體認知的困擾,也萬不能因為接受美容手術人口中男性的比例較低,便斷言男性對自我樣貌的評價較高。相反地,正因為社會對於男性樣貌的要求標準較為寬鬆,一般認為男性隨著年齡產生的歲月痕跡會使自己更加有魅力,這種心態在男同志社群內是否亦然?

  固然,包括年齡,種族,社會階層與文化因素都會影響到個人對身體的滿意度,然而性別卻是影響身體滿意度的主要因素。除了女人普遍對身體感到不滿意之外,男同志社群中亦由於存在著擁有「好的身體」之社會壓力,而對於自己的身體感到高度地不滿意,並透過健身,飲食調整,化妝,以及美容手術等手段來改變身體與面貌(Grogan, 1999: 250)。即使接受美容手術的男性個體在近年逐漸增加,但由於美容手術的受術者仍以女性為眾,七年代以降,美容手術在女性主義陣營即曾掀起許多波論辯,主要著眼於批判主流文化價值如何將「理想身體」的想像加諸於女性而造成的壓迫,並譴責醫療科技對身體的操弄,另一方面則意圖呼喚女性自主意識的覺醒,希冀女性可以「抵抗美容手術的誘惑」(Davis, 1995)。同樣地,由於文化在要求女性的「美」時主要是為了控制女性的行為能力並要求其進行身體的自我審查,女性主義者也對於男同志社群追求改善外貌的種種努力,有著「身體物化」所帶來被異性戀主流文化宰制的疑慮(Wolf, 1991;轉引自Grogan, 1990: 210)。

  表面上,美容手術帶來的是一個「更美好的自己」,然而實際上是距離目標更接近,或者是更遠了?女性主義在理論上批判為個人帶來宰制壓迫與理想身體圖像的主流價值,宣告人們都應該接受自己原原本本的樣貌,然而Kathy Davis1999: 8)卻指出,有許多女性都知道接受美容手術可能只是一場愛美的瘋狂災難,也理解意識型態上的政治正確立場,卻仍然認為美容手術是「唯一的出路」。女性在被物化的身體當中掙扎,想要超越身體,成為可以透過身體對世界展現權力的主體,美容手術是女人對「身體認同」的干預,讓個人原先消極地僅把自己看作一具身體,得以轉變成採取行動的主體--那麼,男同志的狀況又是如何?特別是當身為多重弱勢的中年男同志發現自己的年華老去,青春不再,接他們如何透過美容手術與自己的身體互動,並發掘他們成為自我主體的機會?行動力(agency)是所有社會實踐的核心,而教條式地宣稱「中年人也可以有中年人的風華」或「整容是那些沒自信的人才會去做的事情」之類說法,只能從理論上批判對中年男同志帶來壓迫的社會結構與意識型態,卻無助於進入他們的生命史,更無異於舉著政治正確的大纛,抹消了接受美容手術眾多個體之間可能的多樣與異質性。

  本文即透過六位中年[16]男同志的主體發聲,據以詮釋,解讀中年男同志在接受美容手術的之前之後,各種曖昧與複雜的情境。必須特別指出的是,本研究緣起於我個人的同志社群社交網絡,從二○○八年左右即開始對此一議題產生興趣,在日常聚會中獲知幾位友人接受美容手術的相關訊息,由於美容手術牽涉到的並非只有術前術後的外表改變,而是在一歷時性軸線上,與行為主體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受術、復原與改變之歷程,本文除欲進行因此本文的分析資料雖主要來自於半結構式訪談,亦有部分是在獲得幾位受訪者同意後,擷取自我與他們的平日閒談、電子郵件、與社交網站的顯示狀態、日記與留言。




第三節、回春妙方?中年男同志的美容手術經驗

我某一天發覺自己狀況變得很不好,我就打電話去問朋友說醫師是誰,那他就帶我去診所這樣。醫生給我建議說是,直接打玻尿酸,凹陷的部份打玻尿酸,動態紋的部分就是打肉毒桿菌,那時候我覺得還沒有必要說去打肉毒,所以就是打玻尿酸把淚溝填起來。那之後我就不只是一個三八雞,而且還有蘋果肌了呢。

(受訪者M)

  在接受手術之前,受訪者多是有自覺地將外表當做一種日常功課,以保養品,飲食與日常生活習慣的養成,在抵抗著日漸老化的身體外觀,以受訪者K為例,即是從控制掉髮的療程開始接觸美容醫學,進而拓展到注射肉毒桿菌素等微創手術,甚至日後的五爪拉皮手術[17]。然而隨著時光日進,到了保養品都不能拯救你的年紀,該下垂的都下垂了,不該下垂的也都下垂的時候(受訪者D),在受訪者的人際關係網絡裡頭流傳的醫學美容診所資訊,逐漸流傳開來並且受到重視,中年男同志相互交換手術的訊息與資料,就像是一個歐巴桑的秘密結社(受訪者R)。雖同樣屬於醫學美容的手術範圍,但美容手術又可分作侵入式與非侵入式的微創手術兩大類。本研究受訪者皆指出,消除皺紋是抵抗面貌老化的第一步,在此一出發點上,經過注射即可完成此效果的微創手術,獲得大部分受訪男同志初作美容手術的手選,包括透過玻尿酸、微晶瓷以及肉毒桿菌素的注入,透過填補肌膚紋路或者暫時麻痺臉部特定運動神經的作用,控制臉部靜態或動態皺紋的狀況。特別是由於微創手術簡單快速的受術過程,且做完馬上看起來就很漂亮(受訪者K),雖然受限於注射物質會被人體自動吸收的性質,若欲保持效果需以數個月至一年為週期,定期、長期地注射,但仍獲得受訪者的肯定。

  另一方面,我在募集受訪者時,是讓受訪者自我認定「已經邁入中年,並期望透過美容手術改善、或延緩面部外觀的老化」,有受訪者言說如此:「我是絕對不想變老的(受訪者C),」則更進一步的問題是,除了自己之外,有誰可以決定一個人「老了」呢?男同志的社群網絡如同一個鏡像的自我,在相交多年友人的日常對話裡被人指出「姐,生日快樂,生日禮物是不是應該送你肉毒桿菌療程啊,你看你臉都垮了(受訪者R)」,在當代同志社群越發熱門的社交網站上張貼的生活照片中發現自己又粗糙又凹陷的,有夠老(受訪者M),甚至看到其他年輕人貼的照片,他們去海灘上玩的照片,就感覺自己真的是很老了(受訪者R)。台灣男同志的社群文化,或隱或顯,無不在在提醒著青春的易逝,以及姣好容顏的難求,儘管受訪者K表示「不管是異性戀或同性戀,只要是人,外表就很重要,」而主張「身為同性戀」並非是其試圖透過美容手術推遲延緩容顏凋敝的最主要原因,然而受訪者M的說法,即直截地指出「老化」在男同志社群講究外觀的文化裡頭,造成的減分效果,確實是不可忽視:

「身為一個男同志外貌很重要」這種話是廢話,因為,就是很重要嘛。當然就是要符合市場需求啊,你要求別人,要先把自己搞好。比如說你要奶大,蓄鬍,短髮,皮膚黑。那基本上你擁有這些條件之後你不會希望自己是,看起來很老態。當然年紀可以大,可是我不希望自己是滿臉皺紋啊。雖然不是說我要看起來很年輕,但要是很精神的。

(受訪者M)

  幾位受訪者的談話之間,所描繪出來的所謂「主流」形象大相逕庭,但不脫兩種典型,除如上述所形容的「陽剛健美」型外,另一種則是高高瘦瘦,臉蛋吹彈可破面目姣好無瑕(受訪者D)的「美少年系」。但無論「主流」是哪種定義,步入中年的男同志,在認定自己因為不再年輕而與台灣同志社群「何謂優質」的集體認知漸行漸遠時,美容手術即成為一種讓「老化」變得不那麼不可接受的手段。然而,如受訪者M宣稱自己「現在狀況正好」的對照基準乃是在一理想男性身體在「三十歲的時候正好到達高峰,到三十五歲,就是開始往下」的時間軸線上,幾位受訪者在訪談之間,其實並不直接指出其將美容手術視為一種抗老化的手段,而選擇強調科技發展嘛,讓自己漂亮是天經地義的(受訪者K),指稱讓外型更加亮眼是大家一直在追求的(受訪者C),將自己視作群眾一部分的說法,即使不是念茲在茲迎合著所謂主流身形/長相的價值評判,卻也在某種程度上再次服膺了社群內部對青春的集體依戀。

我是覺得,變老的自己,跟別人來比的話,是看個人保養啦。那我自己是差不多四十歲開始覺得自己變老吧,但也是說同性戀比較會保養吧,所以和一般人如果不保養的話,大概三十歲就會開始顯出老態了。法令紋開始跑出來啊,魚尾紋跑出來啊,一定就是從這些外在的徵兆吧,或者說肌肉鬆弛垮下來啊,這一定就會讓你覺得自己老了,有時候也是和年紀沒有必然關係,生活方式啊,什麼的,但看起來就是,顯老。

(受訪者R)

  美容手術所填補、弭平、創造的,不只是中年男同志持續老去的肉身實像,而是對於其老化態度認知的體現(embodiment)。在接受老化乃是一必然狀況之後,如何老得有品質,老得不那麼不堪,甚至老得漂亮、老得性感,就成為中年男同志接受美容手術的一大重點評估項目。分類益發精緻的美容手術名目與醫學技術,提供了更重點式的修補療程,從魚尾紋到抬頭紋,從眼袋到後退的髮線,不同部位在特定預算下可以得到何等程度的改善,皆使得男同志更能夠針對其「特別顯老」的部位進行調整。然而,即使美容手術具體提昇了中年男同志的老化歷程品質,它在歐巴桑的秘密結社裡頭所被傳述、被引介的種種可說與不可說,又如何透露出美容手術在受術者的心理層面與社會關係上,改變了一個人?身處於已不能脫逃的時光之流中,「老化」是如何被同志社群所反覆詮釋,如何透過耳語和「性吸引力」的篩選,而被深刻地烙印在每一個已經做過、即將去做、甚至每幾個月大概就有一個月處在恢復期(受訪者C)也還是要去做美容手術的男同志心中?




第四節、為誰美容為誰忙:美容手術的批判性解讀

我覺得這決定是正確的啦,但真的就是不歸路。哈哈哈。因為你打回原形的時候,你就會還想去做,你就永遠都會一直想要做下去,會越做越多,然後因為效果還不錯,你就補,你就繼續嘗試新的東西,你就想要裝一下什麼,打針啊,拉皮啊,亂七八糟的,哈哈。你會想要保持在年輕的狀態,這一旦碰下去之後就像吸毒一樣,對那個美麗的自己上癮。

(受訪者K)

  在男同志社群文化當中,所謂「市場價值」和性的吸引力/趨力可謂息息相關,其中包含的面向涵括了身體外在的面貌、身材、穿著,甚至經濟能力、社會階級等內在的價值系統。正因為吸引力的成立要件乃是在於對象觀看與評估之存有,同志在日常生活當中,無不是一再透過他人對己身的評價,反覆建構,改變自我,並再次評估自我展演的策略與方法,在這種循環歷程裡建構起自身「是什麼」的價值準衡。他者作為一面鏡子,映照出的是在時間軸上「老去」的「我」的樣貌,而這種內化的價值評判系統,也在在形塑了步入中年的男同志改造外表,目的在於改善自己不夠好的部份,同時又可以增進自信(受訪者C),然而此一不/夠好的對照基準,其實乃是來自於個人審美觀在同志社群內、工作場合、媒體暴露等各種社會建構過程當中所累積起來的,儘管幾位受訪者皆未明確指出具體的對照標的,在訪談進行當中,仍不時透露出接受美容手術,其實隱含著獲得一「更有吸引力的自我」的行為動機。

我原本是雙眼皮,但年紀大了眼皮就會開始變鬆右眼掉下來之後,就感覺像黃鶯鶯那樣,很鬆,就覺得看起來比較,你沒有那麼MAN,不銳利,疲軟,然後看起來就變得和善,就看起來沒有那麼炯炯有神。可是如果眼皮垂下來是那種,我會覺得有一點女相,因為女孩子雙眼皮都很深。所以一方面就是,要調回來,那醫生有跟我講說,因為年紀大了有些人眼皮就是會鬆,所以我就想說,既然這樣子的話我倒不如就去把它做成單眼皮。

(受訪者M)

  如上述引文,面相的老化其實牽涉到受訪者所認知「男子氣概」的減退歷程,而在一崇尚青春、陽剛、健美的文化脈絡當中,男子氣概又是與性吸引力之有無相互牽連,受訪者K即以「如果你原本是個哥哥[18],然後越來越老,老成一個姊姊甚至媽咪,到最後看起來像是老太婆,怎麼會有人要讓你幹,更不要說是幹你」這種單刀直入的說法,來形容逐漸老去的肉身從一具備男性/陽剛特質的狀態,「衰變」為中性,甚至偏向女性/陰柔氣質的歐巴桑/阿姨/阿嬤。而中年男同志面對此一衰變歷程,所感受到的焦慮其實是上節所述之青春依戀更加具體化的結果,青春等同於陽剛健美,老年(的樣貌)就與較女性化、缺乏性吸引力、沒有市場等概念幽微地構連在一起。於是透過美容手術讓自己維持在一成熟粗獷中帶點可愛(受訪者R),「變年輕,狀態變得比較好,變得比較俊帥啦,哈哈這都是別人說的喔,都不是我自己說(受訪者M)」狀態,不只是具體地再現了其所認知到的「具市場價值的理想面貌」之型態,更是重整後中年時期男性氣概的重要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本研究受訪者在敘述與美容手術相關的產業、個人、行為乃至主觀感受時,經常沿用社會當中用來形容女性的詞彙(諸如三八雞、歐巴桑、變漂亮、百貨公司櫃姐等等)。這雖然是男同志在閒談玩笑當中借代、指稱、戲仿女性的次文化風格,呈現出的仍然是一將「接受美容手術似乎是女性所專屬」的意識型態,另一方面,我也觀察到在敘述所謂「外表的中年危機」時,受訪者藉由這一類詞彙的操作與展演,試圖緩解的是其作為一個「生理男性」,在「變老-接受美容手術-維持年輕」的歷程當中,他們認知自我的男性氣概受到一定程度的質量改變。而以諧擬的敘事語境重現整個生命歷程,不但可以緩解「做美容手術好像有點女」的焦慮,以半玩笑式的口吻陳述,也具體地再現了中年男同志生命情境當中所面對陽剛氣概減退的實際狀況。

跟別人講算是挑戰自己,好像再一次出櫃那樣,哈哈哈,挑戰自己這關,要不然很難過,很難過去,但過去就好了,我那時候也是雜誌上有刊登我的照片,在雜誌上面朋友看到,那時候在上海,他們看到馬上就一個傳一個,有一天,突然就覺得沒什麼了。原本是跨不過去那一步,但有一天跨過去,和大家講了之後,就好了。

(受訪者K)

  儘管即使幾位受訪者已親身接受美容手術並獲得一定程度的滿意成果,且皆主張靠著美容手術改善外觀是一件好的事情、正確的選擇,當他們面對他人詢問「是否接受美容手術」時的閃爍與猶疑[19],甚至是透過社會名流如連方瑀、潘迎紫等人為例證正反面敘述美容手術之優劣成果,但「接受美容手術」似乎仍與「不自然」隱隱畫上等號。或是試圖在描述當中,將美容手術自行在認知圖像當中劃歸出某種「自然/還算滿自然/不太自然/不自然」的分類,藉以接受自身在認知美容手術的正負面評價,進而緩解「接受美容手術的自己」之矛盾的心理機轉。大抵而言,根據訪談資料,在受訪者未接受過該種美容手術的狀況下,某種「美容手術自然與否」的分類,基本上乃是依照手術創傷程度為評價標準,創傷程度越大,則「感覺不需要做成那樣子吧(受訪者D)」的程度就似乎越高。有趣的是,如果受訪者有接受過某種手術,則對該種手術的評價一定會被歸類於「其實滿自然的」,而將創傷程度更高的手術列入「不太自然」的類別。亦即,對於不同種類美容手術的評判標準其實是流動的,而此一標準也持續在受術者的決策歷程、受術過程、與成果評估的歷時性軸線當中不斷被改寫。



  

小結、然而,肉身終將消逝

如果你的人生就是太在追求一種無形的東西,比如說我有朋友就是覺得,「整形之後我會更有人緣」、「整形之後可能更有機會」,那個追求是追求不完的,太不明確的,他就會不斷陷入,無止盡的追求,做這個做那個,可是如果基本上你知道自己要改善什麼部分,今天我是要拯救我的眼角下垂,做完這個之後,你就不會想說我還要做什麼、還要做什麼這樣。

(受訪者D)

  隨著時光過去,肌膚的缺陷會繼續產生,美容手術幫助男同志老得更舒服,而不是說要多美麗無瑕(受訪者D)。表面上看來,美容手術所唯一能夠改變的只是肉身,然而在將「老化」體現於外在的認知歷程當中,中年男同志「感受危機-決策-接受美容手術-感受回饋-再次手術」的重要原因,可能也真如受訪者宣稱的反正也這麼老了,再打(針)也沒幾年,就繼續打吧(受訪者K)。接受美容手術的身體,一方面改造了老化而造成的不完美,另一方面也使得接受手術的男同志,得以確知不完美的必然,透過「三十歲你可能要做兩項,四十歲可能要做,三項,五十歲要做到六項七項,那難道你六十歲還要再繼續做下去嗎(受訪者D)」的自我質疑,進而承認、肯定保持在某一個年紀的瞬間是沒有必要的(受訪者R)。其中所透露出來的,是經由美容手術更進一步貼近自己正確實老化的身體,接受這樣的身體,並將自我認知的「理想身體」改寫成為「理想老年身體」。如受訪者M在訪談最後,逕自談起了理想的未來十年:

我臉不太鬆,胖嘛!福相一些,短期內應該還做不到五爪。想在鼻翼打玻尿酸,現在這樣子鼻孔有點露,該遮一遮,然後下巴去填微晶瓷,下巴能再尖一點,如果變成瓜子臉的話……瓜子臉好啊!多好看,像我臉型比較寬,要是真成了瓜子臉,應該也是個冬瓜一類,哈哈哈。現在這樣挺好,就是頭髮,噯頭髮……

(受訪者M)

  或許是走過了更多的肉身實踐,和人們對話、相互嘲諷、並回到鏡子前回想起自己落髮變得嚴重之前的模樣,中年男同志坐上手術椅,並再次走入如魔鏡森林的同志情慾場景,或許,在鏡像裡頭所映射出來的,將是形塑揉合歲月與注射的痕跡,痊癒自手術刀疤與地心引力抗衡的「老年同志」模樣,開始在現有同志社群對「主流」的價值想像中,開始被碰觸、被看見。




參考文獻

American Society of Plastic Surgeon, (2008). 2008 Report of 2007 Statistics: National Clearinghouse of Plastic Surgery Statistics. Cached: http://www.plasticsurgery.org/Documents/Media/statistics/2007-full-statstics-report.pdf

Berger, Raymond M. (1996). Gay and Gray: the Older Homosexual Man. New York: NY-Haworth Press

Butler, Judith. (1993). Bodies that Matter. Bodies that Matter: on the Discursive Limits of “Sex”. New York: Routledge p.27-56

Davis, Kathy. (1995). Reshaping the Female Body: the Dilemma of Cosmetic Surgery. 張君玫譯 [1997]。《重塑女體:美容手術的兩難》。台北:巨流

Edgerton, M.T., M.W. Langman, and T. Pruzinsky. (1993). Patients Seeking Symmetrical Resourcing Recontouring for “Perceived” Deformities in the Width of the Face and Skull. In Aesthetics Plastic Surgery. 14: p.59-73

Featherstone, Mike. (1982). The Body in Consumer Culture. in Theory, Culture, and Society. 1982:1, p.18-34

Grogan, Sarah. (1999). Body Image: Understanding Body Dissatisfaction in Men, Women, and Children. 黎士明譯 [2001]。《身體意象》。台北:弘智

-李心荻(2009)。《台灣女性美容整形動機影響因素研究:身體意象、人際影響與媒體影響》。世新大學社會心理研究所碩士論文

-李宇宙(2005年三月)。〈美容手術的精神醫學與心理社會評估〉,《台灣醫學》。第九卷第3期。頁193-197

-沈志勳(2004)。《中年男同志的老化態度與老年準備初探》。國立政治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沈怡君(2005)。《對鏡:皮膚醫學美容病患身體意象》。台北醫學大學醫學人文研究所碩士論文

-邱天助(2007)。《社會老年學》。高雄:復文

-鄭婉君(2005)。《臉部整形美容醫療情境中的身體經驗》。高雄醫學大學性別研究所碩士論文






* M.A., Graduate Institute of Journalism,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國立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

 信箱:yclou0108@gmail.com



[1] 羅毓嘉(2009)。〈老八板〉,節錄自網路日誌《嬰兒宇宙》:http://yclou.blogspot.com/2009/05/blog-post_31.html

[2] 白先勇(1984)。《孽子》。台北:遠景

[3] 朱天文(1990)。〈肉身菩薩〉,《世紀末的華麗》。台北:三三書坊 頁49-72

[4] 朱天文(1994)。《荒人手記》。台北:時報文化

[5] 大D、小D(2005)。《搖頭花:一對同志愛侶的E-trip》。台北:商周出版

[6] 徐譽誠(2008)。《紫花》。台北:印刻

[7] 趙彥寧(2005年三月)。〈老T搬家:全球化狀態下的酷兒文化身分初探〉,《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57期。頁41-85

[8] 陳俊志(2005)。《無偶之家,往事之城》。

[9] 蔡明亮(1992)。《青少年哪吒》。

[10] 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網頁。http://www.hotline.org.tw/front/bin/ptlist.phtml?Category=325767 。台灣當代同志運動近二十年,當年的青年同志如今已步入兩鬢花白的年紀,同志諮詢熱線協會以「看見老年同志的歷史,便是看見未來的我們」為理念,成立了「老年同志工作小組」,開始針對台灣公共衛生與社會福利政策中長期遭到漠視的老年同志權益而發聲。

[11] 若把男同志社群當中普遍的肌肉崇拜視為他們將自我身體的物化態度,則很容易聯想到馬克思的新型唯物主義思想。在這脈絡底下,被改造了的不只是客體,甚至客體就是改造過程本身。更有甚者,客體/身體的物質性經過歷時性的改造實踐過程,就不再只是靜止的存有,而是在改造行動裡被反覆定義,進而建構出來的。

[12] 蔡依林(2003)。〈看我七十二變〉歌詞。新力發行

[13] American Society of Plastic Surgeon, (2008). 2008 Report of 2007 Statistics: National Clearinghouse of Plastic Surgery Statistics.

[14] 此一趨勢,特別反映在肉毒桿菌素(botulinum toxin)抗皺注射、微晶瓷(calcium hydroxylapatite , 是一種生物性的軟陶瓷)臉型雕塑、以及雷射膚質重建(laser skin resurfacing)幾個領域的受術者數量,從2000年至2007年均攀升超過百分之百。其中以品牌BOTOX為首的肉毒桿菌素注射受術者人次,更有近百分之五百的成長。

[15] embodiment: 在現象學上,活生生的身體是指向所有相關事物的中心,是行動的工具,也是目的。作為體現的主體,「自我」並非只是擁有身體而已,而是在「我就是身體」的意義當中獲得實現。身體不只是生理功能的身體亦非抽象的概念,是處在每日生活的情境當中,被文化差異所建構出來的載體。然而延續前註關於Judith Butler的討論,「身體本身」作為一種體現,事實上可能超越了「載體」的意涵,而即能被視為社會文化的建構物而存在。

[16] 本研究透過作者本人的人際關係與網際網路,在台灣最大男同志入口網站拓峰網、BBS站台PTT、與作者部落格等處發送受訪者徵募啟事,並以「受訪者自我認定」的方式定義「中年」。最後募得之受訪者實際年齡多座落於三十八至五十歲之間,惟受訪者C實際年齡二十八歲,但已自認為「屬於中年男同志」並接受過雙眼皮手術、肉毒桿菌素注射、顴骨雕塑與微創磨皮手術,故仍將其訪談資料納入本文討論之列。

[17] 內視鏡五爪無痕拉皮,簡稱「五爪拉皮」整形手術,利用內視鏡與五個爪子的固定器來拉皮整形,和傳統整形手術相比可以多點固定,效果更好。優點為可強效提拉全臉下垂,重塑立體臉型,將下垂的眼皮、外側眼角、眉毛、法令紋、或下巴的贅肉等,拉到理想位置固定,效果明顯持久,而且不留下疤痕。

[18] 一般指男同志族群中,外表較具有男子氣概,並在伴侶關係中較多付出、主動照顧者。

[19] 我在徵募受訪者的過程當中,亦曾試圖以「滾雪球」法,邀請受訪者轉知其亦接受過美容手術的中年男同志友人,但根據兩個受訪者的回饋內容,其友人拒訪的理由不外乎「我不想讓陌生人知道我做過什麼」、「這樣很奇怪」,顯示出美容手術在社會上儘管已逐漸廣為人知,但即使是親身接受手術的個人,要分享、敘述其受術經驗,仍存在一定程度的內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