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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30, 2009

雪盲



  島國多雲的天氣裡,航班逆著風出發了。很快地班機爬升到雲層以上,正午的陽光直直烈烈舖張在雲層上頭,靠窗的座位我試圖分辨方位,但不可能,直視雲層陽光我將視線轉回機艙內部,卻瞠眼不能見。那堆垛的白雲層層疊疊,反射回來的陽光熾熱,通透,而又冷澈,截斷了我全部的目光。

  這原來就是雪盲。

  航班接近香港,慶幸是一襲清潔通透的空氣,我往下看去幾乎可以分辨中國銀行大廈,IFC,九龍城,汲水門大橋和青馬大橋。拉開一些來看是港島,九龍,青衣,大嶼山。當我以為自己開始認識這座城市,雪盲的萬呎高空,其實我並未曾看清自己立足,滑行,出發的地方。

  只是,我在這港這島,也並不需要認得路甚至不需要眼睛。

  情人肩膀在我左近而他有體溫掌心。從太古到跑馬地,從天后到銅鑼灣,從中環到SOHO,在車站在計程車在酒店28樓的空中,我可以不辨南北東西只要認得他的身形,城市裡我是盲的旅人,愛情裡我是盲的奴隸。情人說,你這個笨蛋,蠢才。我瞇起眼睛說,吻我,因為我已經是了。彷彿在他的照護當中進化幾個月,讓我失去了視覺,粵語的聽覺好了一些,身體碰觸也更有默契然後他吻我。我也吻他。有點潮溼,有點溫暖,整個週末港島是晴好的天氣。

  他說如果是你結婚,你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

  於是我們在城市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其實我是看不見的,我只是感覺著他的感覺,他稍微皺眉我便說,這不好。他微笑我也不見得同意的,我說,我們再看看。好像我的姊姊也是他親人一樣,他比我更認真。而我只是想要待在他身邊,讓他帶著我走過櫥窗與展示櫃,飲兩杯酒,再模仿多兩句粵語。

  他說這太貴了。我說是,不可能買得起。

  他說,你買什麼給我作聖誕禮物?他又笑了,說,你沒有品味的。

  我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轉眼十二月,港島北方一些的地方可能會開始下起大陸冷氣團的雪。很快,我降落的時候也將不再能認出這城市的各個地標。只是我知道他會在,地鐵站的出口,或者乘著計程車從島的那頭來到這頭,看到人群側臉裡頭的他,或者後腦杓上有兩個髮旋的他,我會告訴他,兩個髮旋代表脾性很暴躁很壞,而他會說,對。他會說,我是壞人,我要把你甩掉。然後我們便再親吻。

  也不論是在城市的哪裡而我們並不十分在意。

  情人的週末很快結束,回家的航程接近目的地,正好是島嶼的黃昏時刻。航線東方,雲海之上,幾座三千公尺高山矗立,赤裸的岩層在夕照中竟陳列得像海中之島的行伍了。夕陽霞光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給散射出紅黃綠藍的光譜,粉彩一般,對照半空之上冰藍的月色,竟又已經是接近滿月的時刻了嗎?然而這樣的情景只是天上有,很快機長廣播,目的地天候陰涼,班機沉落降入島國多雲的天氣。


Nov 27, 2009

我不過是個走路的人




  讓紅綠燈領我走吧。

  用過晚餐後,想找間小咖啡館窩著,隨意看書發獃。想到自己好久沒離開城市南區,吃飯讀書寫字都在這裡,恰好是個晴朗夜晚,便驅車往城市東北一角去了。只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覺得風景大不相同,途經敦化仁愛的巷弄便稍停一會兒,思忖,陌生的單行道裡,會有我沒坐下過的咖啡館嗎?停了車走一小段,仁愛國小的背影灰沉,安靜,厚實地座落在安和路側--我突覺得有些陌異,還真有個橘色店招寫著「熊」字,幾個彪形大漢在店門口抽著菸,原是兼營義大利麵的小咖啡店。

  探頭望了望。座位不多,十個左右而已的迷你尺寸,牆上貼滿電影海報,品味是好的,就擔心吧台裡煮食義大利麵的氣味膩人。想想,算了,再跨上機車繼續北行,便讓紅綠燈領我走吧。


  *


  紅燈即停,綠燈即彎,悠悠忽忽等過幾個紅燈是不順的,帶到了民生東路。

  在長庚後方的巷子裡頭泊了車,我已許久未曾當過走路的人。便走吧。要儘量往巷子裡頭去,雖則民生東路過了敦化從雙向八線縮成六線道,慢車道更窄,實際感覺起來像是四線道的規模,在台北氣派的東區邊上,卻因此讓車速行人都慢了下來,許是好的。算起來是四十年的老社區了,樟木並立,老榕鬚垂,號稱是井字形的道路規劃,但在公園路樹路彎裡還藏著更小的路徑。因此我應該離開民生東路,往社區環抱裡去。

  我不過是個走路的人,試著在民生社區尋找咖啡館。

  民生東路上儘是那些連鎖飲料舖子,illy又僅營業到九時。巷弄裡頭,一間間中小型的實業公司,可能還有個秘書會計伏案敲打。更小的巷子平和安祥,只怕--是太安祥了,供養不起青春正盛的文藝青年一日咖啡因所需。

  社區商圈自有其陰陽兩面,抬起頭來,四五層建築襯著背景是一襲半昧半明街燈,好比瑠公民生新邨,說是新,但哪個新人經過時光流變不老?也已十分古舊了。穿行過去,棕櫚科植物歪斜斜立著,叢簇著樓頂某戶飄下來的戲曲樂音,倘是在鬧市該不能聞得的聲量,在這兒聽得十分清楚,好像沒人抱怨。吟哦提唱,恍恍惚惚的街燈並不密集,卻有暗香隱沉,是七里香綠籬搖曳?或者十一月多了,難道還是桂花的季節?

  我閉起眼睛想指認香氣的來由,但說不清。我已太久未曾步行,睜眼時卻恍了精神,這五層樓連棟的建築裝束,不正和高雄鳳山五甲社區如出一轍?這裡並非我童年所居之處,上台北多時,更沒想到會是在民生社區找到了記憶重疊的場景。

  那年,認識民生社區反倒是個意外。他開著白色豐田,我們晃悠晃悠在夏日陽炎下行車,東西南北還分不清楚要去哪兒,只知道他從東區往北開,彎進某條巷子唰地停了車他說,上樓拿個東西,等我。那高個子蹬出車子,我杵在助手座上看著他的穿白色POLO衫的背影消失在某個樓梯間。太陽很大,他沒留著引擎冷氣,很快地,我開始流汗並在自己的汗水裡融化。

  等我,他總這麼說。

  這話像是我後來一切愛與哀愁的咒語,好比後來知道那是民生社區的某條巷弄,好比後來,我也將要滿了二十五歲。而二十五,是高個子當時的年紀。

  當他說「等我,」他知道我總有一天也會滿二十五歲嗎?而也是在這前夕時刻,我給紅綠燈領著,追上來了,可他又已經到了更遠的地方去。我側身看見民生社區的黯晚時節,茶館旁邊是川湘菜館毫不突兀,民宅改作的功夫茶館,充作包廂的黃燭燈光透過窗櫺給遞出來,竟有個女人獨坐,點妝。

  難道,城市的時間在這裡都不管用了……


  *


  又再轉幾個彎,路過公園,公園。以及公園,榕木的隱香浮沉過去,卻換了調性。仔細分辨直覺是有自家烘焙豆子的咖啡店?藍白牌招一探,還真是。然而走路的人如今身在何處,門牌號碼竟已在民生東路五段。

  我近日是步行的生手,想歇了,也好。

  店裡木質的陳設令人欣喜。開放吧台咖啡機和中央一檯繪圖工作桌,兼有沙發與貓。一隻在高腳椅上,一隻洋洋躺在空氣清淨機頂頭,都是金吉拉,都睡。更好是書架書桌,架上整套志文出版的翻譯小說,豐臣秀吉,米蘭昆德拉和村上春樹。有天文天心,一系列電影評論讀本,也有近年暢銷的翻譯通俗文學。看來是主人的書房對外開放,三五客人各自讀書說話寫字,落地窗外女人牽柴犬走過。

  日記寫到這裡已差不多了,走路的人揀了個位置坐下,試了濃縮咖啡味道不惡,或許有空來嚐塞風單品。毛色較淡那銀白色貓從休眠裡醒來,不知是看見果蠅飛蚊一類,便兀自在咖啡館空闊處如小老虎般玩起狩獵的遊戲。


Nov 25, 2009

〈宗教〉



  那日盆地裡塵煙迷濛,天空
  並無異狀。高樓依舊是昨日的高樓
  在微雨中悚然矗立
  我們方一同擾亂了隊伍
  搶食救濟的米糧,飲水,和香菸
  放任那幾大箱肥皂和書籍
  在事後陽光的倉儲裡
  恣意地腐敗以致發臭
  於是我便祈禱,像任何一位
  正常的父親面對豪雨的風向
  總是帶著酒意

  也不必看得特別明白。
  在無水無電的夜晚,我崇拜一隻
  先於人們遠走城鎮之外的貓
  我記得牠深邃的瞳孔
  石墨一般毛色在黑夜裡展開
  經常蹲佇在尚未傾頹的磚牆上
  垂眉低首彷彿一位
  故事裡的先知
  挨家挨戶聆聽少女激越們的呻吟
  再次確認牠寂寞的版圖。牠離去
  並首先提醒我們注意倉皇的鼠群。
  溝渠邊我祈禱,像一位
  溺斃了兒女的父親
  他默念百鬼的名姓

  境況較佳的人們總是冷冷避開
  不必猜測甚麼事情正在發生
  而我崇拜那位持續在沙地上
  繪畫的孩童
  在一襲潮溼的天氣,他終於起身
  無所猶疑踩過自己的路徑
  並以新的足跡抹消了舊的--
  好像我們繼續等待著
  新聞或霓虹燈
  地水火風高樓。那幅沙畫裡邊
  孩童測度著昨日的雲圖和晴雨
  於是我便祈禱,像一位
  旁觀的父親,他搓著手

  在焚燒與埋葬之間
  沿途為何有這許多廢棄的廟宇,我當
  崇拜一株老樹,為了它總是記不起來
  哪時都有災厄或豐年
  在眾神遺忘的段落裡
  我們都已亡故許久。而那
  是否也與今日的天氣有關?

  盆地的天空堆滿厚實的雲……
  看來,明年的五節芒會更加茁壯
  並侵入我們的居所
  於是我便祈禱,像一位
  迷路的父親他開始哭泣


Nov 24, 2009

〈婚禮十四行〉


     --為至軒的婚禮而作

  之前,我們漫步街道的左近
  慶幸一個城市兩個人,在同樣的時區
  緯度、和地理。慣常的路線上
  我和妳談論今天的天氣

  若我說台北有星星妳會相信嗎?
  山岳睡在步道的遠方,而妳在這裡
  流星降下我許了一個願
  「我要帶妳看各種新鮮的風景」

  彷彿某種從遠處傳來,我不知道的香氣
  我們的城堡裡其實也不需要簡訊
  側身,問我起床沒有?
  為了美味的食物梳妝然後出發

  航線上即使偶有泥濘,但天開雲朗
  妳總是旅程中隨時的驚喜


Nov 23, 2009

婚禮頌歌



  為了高中學長的婚宴前赴北投站,那不是個在我原先慣習移動路徑上的地點,列車一路往北,陌生的街景與人群瀏覽過去,像是出城了,又好像沒有。抵達北投站時,離酒店接駁車發車時刻還有五分鐘餘,便閒坐在好不容易雨停了的花圃墩座上,發一個從久雨盆地之底挖掘出來的夢--幾年下來住在多水的盆地南端,社區對面尚未蓋起新的蜂巢前,從九樓窗口望出去,憑新店溪的水位高低和遠方的雲相,便概可知曉上游是晴是雨。

  或清或濁的南北勢溪,同景美溪匯流成北市中正和北縣永和的界河。跨過那水勢所能到達的地方,再過兩個禮拜,也是姊姊即將嫁去的居所。只是,若談的是婚姻,兼談的是盆地北端那硫磺溫泉的水鄉,卻又不當真是我可以輕鬆以對的了。


  *


  顧盼之際,方想為何沒有酒店接駁車往來?便一瞥到高中老師站在街角左近,翻看著喜帖上的資訊,想是以為自己誤了接駁的時刻。上前招呼,五十幾歲這人,撇嘴嗔怪說,三隻手機手錶上沒一個時間是對準的,說完自己覺得好笑,便很快決定招了計程車往山頭上去。

  原先我拉開車門要她先上,卻不意料她說你先吧,前幾個禮拜跌了一跤,現下左膝肌力不甚足,拍拍膝頭,說長褲底下還綁著繃帶支撐呢,在車子裡頭要攀過那後座中間的隆起都嫌勞煩--屈伸錯了角度,可是痛得夠受了。其實我之前只知道老師膝蓋肌腱有舊傷,卻不知道怎麼會沒事又跌?一問,她擺出一臉無辜自嘲語氣說前此不久,右眼給白內障給迷了,再忍受不住的時候,只好自費去做了手術。都還沒五十五歲呢。我問,五十五歲便如何?

  滿了五十五,就有健保給付。只是這人向來個性剛毅直截,哪等得到那年紀?嫌白內障煩了,索性全都自費,兼開掉了散光。又一笑說,不開還好,開上一個小洞的眼睛放進人工水晶體,右眼視力固然整復許多,留下的兩三百度數,卻反而變成和左眼有千把度視差,走路看不慣路,明是自己走慣了的路徑,恍神一忽,便跌了。

  老師語氣輕鬆說,跌。我卻老老實實給刺了一下。

  退休也不過兩整年前事,也沒聽說過她當真停下來好好休息,而老化的癥候仍然悄悄如鬼怒川山林的秋楓落葉,一夜落盡,瀰天蓋地侵襲而來。

  車過新北投,路轉而往山徑裡彎去。她興味盎然講,看這北投圖書館的木建築,落地窗,人來人去多有味道--只是她話鋒又轉,說以前人讀書寫字都貪懶,挨一個最舒服的姿勢位置,一趴一躺就整天了,沒可能量準什麼號稱對視力最友善的三十公分距離。倒是自己眼睛手術後,大約因為人工水晶體有限的屈折彈性,五十公分!最好的焦距,不能太遠也不太近,怎麼說,人過了中年反而養成了正確的姿勢習慣,算是因禍得福嗎?

  老了,便老了罷。她說。

  只是手術後,翻看眼科醫囑小手冊,嘩一下要叫出聲來,每項每條要病人注意照護眼壓的叮嚀密密麻麻,簡單列舉幾項,好比不能用力噴嚏,不能長時間閱讀,不能開懷大笑,儘量避免哭泣,不能彎腰,不能俯睡更忌以肘為枕趴在桌面,不能斜視--這簡直都要病人不是人了,她說。最誇張一項是,不能便秘。可這些事情,哪是病人說防就防得了的呢?

  也不能急蹲急起。

  反正這年紀,也蹲不下去了。她說。

  膝蓋承耐不住蹲下起身的力氣。她拍拍左膝,說出門在外,以前總擔心坐式馬桶有多不衛生不清潔!想來不知可能沾上哪個生人的屎尿經血,怎麼敢用?現在呢,要找洗手間都儘是往坐式馬桶去,反而是這樣,發現丁點大的城市裡,要尋得坐式馬桶還真是不容易,更遑論是要找到堪用清淨的馬桶。於是,她哈哈兩聲,說隨身都帶著酒精棉片,消毒嘛。

  既然這城市多數公共空間不為我們這半老半殘人設置,只能自己屈就了。

  又講,才不久前一日,赴研討會巧遇個老朋友,三十幾歲人,只是體態向來豐腴些,見到她同在殘障廁所前排隊,露出了然於心一張臉,說噯,現在這年紀,是想蹲,都不可能了。

  計程車沿著蜿蜒的小路又彎幾彎,路頭邊上,多的是年輕夫妻同孩童的隊伍,嬉笑,走路,當風吹過丘陵谷地,孩童便追著落葉跑上溜下。人們走路,而更相信走路有益健康。活力台北,健康城市,近幾年市府施政宣傳品上,總這麼說。而聽老師講,視線五十公分的對焦距離,連走在街上都變成艱鉅的任務,公車站牌就放在頭頂,可那路線字體小得,像蟻群攀附在某條隱隱然的路線,卻讀不清楚,讀不清楚……

  怪自己生得不夠高吧,或乾脆,可以踩著高蹺出門。

  但又怕跌得更慘。坦坦一笑。

  談笑言語之間,婚宴所在的酒店門廳已在數十公尺開外的可見之處了。老師又說,腳不好了,便不免變得更懶,不想動。成日在家,想走來走去膝蓋是要抗議,越想越沉,乾脆什麼事情都別做就變成沙發的一部分,看書嘛,好像也不是。當初新郎倌選定這酒店,才同他說這處所距捷運站好大一段路,以前健康時候還能勉強對付,現在是無論如何都走不到了……

  身體漸漸在老去。故障。壞,與更壞的部份越多,前半生都在趕,多麼像武則天那樣,一個把式腔口皆雄厚威嚴的人,可以幾日不睡趕出論文,成為台下一群學生耳語間傳誦的都市傳說。現在這時候血氣薄白,要再趕,也趕不來,索性慢了。城市就變成另一座城市,日光緩慢,病痛的年紀,好像才是轉而和煦的年紀。

  不再倔,也不再強,但很可能更韌了一些。她說。

  是,在這停可以。這幾步路嘛,還行的。



  *


  婚宴結束回來,又再同學長談到,說高中時期這群王八蛋們一個個就要結婚了,不禁想到越來越近三十歲我們一群人,是否當真只能徒呼負負,放手令青春的氣味在我們身上日漸淡漠,以至消褪殆盡?如果對成長的迷惑,是源自於未來的面目始終晦混不明,那麼,越過了成長那條隱而不顯的線軌後方,在那裡等著我們的,卻又是每個人都必將親身臨見的老去,竟更讓人擔憂害怕。

  下車那時很想同老師抱一抱,但我終究是沒能這麼做。

  這時卻還是想問一問,是否也有誰和我一樣,對此憂心忡忡?

  是也沒什麼好問的。像我們這樣相交十年的老朋友,彷彿只要在其中一人的婚宴上放歌縱酒,便能召喚回一丁半點的年少時光。記得老朋友們彼此陰損的笑料與善意的詆毀,直到我們齒牙動搖,目光渾沌的耆老歲月。如此就算四散在城市島嶼各處,再相見的時候,或許還能看出二十歲那年心中所居住的少年詩人,其實並沒有離開,其實並沒有遠去。



Nov 21, 2009


  捷運初期路網紅藍棕綠橘線,而環狀線剛動土,絲絲密密,編織鋪張為城市裡的蛛網。有時你不免覺得自己像一隻工蟻,循著相同的動線前進,循著蟻群走過的花草與砂礫,費洛蒙沿線散發,你行走,直視前方的肩膀,不必想也不必看,你到達,然後離開。在每一個平凡的早晨與黃昏,決定這日的香水,或只是讓晨間沐浴的氣味繼續留在髮梢。氣味直入腦髓,掌理情緒記憶一座電梯垂降直達地底,一盞薰香,一座城市一個人。

  蛛網織在地底。你安靜沉默並不說話,身邊的人們各自按著手機,悠悠晃晃傳送簡訊,基地台在地底以光速傳遞著數碼。到台北車站了。會晚五分鐘到再等一下,好嗎。對不起,今天早上不是有意如此暴躁。列車進站,列車吐出蟻群的步伐如一道深邃的呼吸,列車出站,警示音響。警示音停。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這輛列車是新的。新的氣味。陌生女子拎著皮包的味道,也是新的。工蟻慶幸城市氣味雜然紛呈,走過幾個街角,張牙舞爪望街底吐氣的排油煙管。百貨公司的洗手間比車站更芳香。老書店有老氣息,過幾個月,竟歇業了。哪時候巷弄裡哪戶桂花開,照例尋不著葉叢裡的花,但遠遠知道。

  工蟻伸出觸角,和人碰碰,當作是交換情報了,再踏上下一段路。

  其實工蟻並不喜歡蟻群。工蟻想著,蟻群並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但每隔一段時日,你會給自己找點藉口走進人群。

  後來懂了,城市如同蛛網一般,是蟻群的命運。

  捷運站的入口處當然是階梯。持續通往地底。天頂打亮的都是白色燈光,燈光底下都是陌生的肩膀。陌生的髮。女子坐水泥板凳上等車,等車的人正在補妝。水泥板凳沒甚麼特別溫度。更多陌生人來了,也有更多陌生人離去。

  捷運路網越走越密,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也帶進來各式各樣不同人群,可見與不可見的語言,包藏著什麼樣的祕密。無聲的蟻群,儘是敲打出步伐與工作的聲響,而你行走在這城市裡,是庸碌的蟻或是撲火的飛蛾,從來就不是可以選擇的事情。車站裡的液晶顯示屏幕,繼續登錄著往淡水方向的列車約三分四十五秒後進站,往新店方向約二分三十秒。跑馬燈跑著,忽而切換到本日動物園大貓熊參觀票券尚餘,零張。工蟻抬頭看了一看,想想這樣的城市,初冬的盆地今日降雨機率百分之八十,氣溫十六到二十度,月台上的人們並不互相交談,只是把玩操弄著手機,隨身聽,衣角的脫線。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工蟻站在候車線後頭,隧道風壓嗚咽,列車發出嘶噓與尖叫,迎面奔進車站。車站上方是一襲樹葉凋落的街景,有時你目擊蟻群遺落在車廂裡那些雨傘,鑰匙,甚至錢包,但終究沒去拾起它來看一看。


Nov 19, 2009

再寫同代人?



  人們說,新世代面目模糊。人們說後現代,後浪潮,玩詩世代。資訊高速公路尚未完全建成,群眾已經在真實與虛擬之間瀕臨內爆。我屬於八零後出生在都會的一代,城市是我們終極的樂園,網際網路則彷彿通往無人知其是否存在的,烏托邦。似乎,對我的同代人而言,家國歷史的傷逝比不上美國超級英雄電影令人沸騰,殖民遺緒的矛盾,也比不上消費文化絢爛奪目。我們在週末呼朋引伴喝酒聊天,或者是趕赴一場電音盛會,趕赴迷幻和速度,趕赴狂歡和金屬,這廂我們喊完愛與和平,又再走進教室,裝腔作勢討論後結構主義和想像的共同體。

  消費世代,享樂世代。我們張揚旗幟,但我們面目模糊。

  一九九五年,我的家庭搬遷至台北。剛好躲過交通最黑暗那幾年,經歷台北捷運開始通車,記憶裡台北自信又風光,那幾年,差可稱為台北我城的青春期了。十五年過去,我也過完了自己的青春期,再次座落於研究室窗前,跌斷腳踝然後康復。台北股市萬點對我而言已是前世的夢境傳唱,既遠又近,電視裡,人們在白晝歌頌信義計畫區地價新高,在黑夜裡攜手抵抗SARS和流感瀰漫……

  然而城市本身不只是戲劇的場景。城市將它自身搭建成路徑,讓人們踩踏而過。一零一曾經是世界最高樓,很快又被上海杜拜的樓給趕了過去。我的同代人被貼上草莓的標籤,當我急切地想要捍衛我自己,才發現我不可能將自己割裂於這座城市的偉岸與卑微。我沒有讀過很多書,但看過很多的書名,捷運一年通一條,但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能沿途每站都去過。城市街道像蛛網經緯,而真正將所有這些編織起來的,卻是在其中行走的千百萬種故事。

  接下來一系列書寫當中,我意圖描繪的既是城市,也希冀能從中拼湊出我親愛的同代人群像。三十歲未滿的書寫者,漫遊者,夢想家,與說書人們,呼吸著道聽塗說的都市傳奇,偽科學,精神病,暴露在滿佈致癌物質的飲食與空氣,打開電視然後關上,然後又再乘著遙控器繼續旅行……。

  我們是二手世代。我所知道的,大多數都是別人所說。只願許多年後當我談起台北,能不必說,我們彷彿想不起來。


Nov 18, 2009

2009華文部落格大獎


  初選入圍。

  算起來,今年應該是我最把自己的部落格當一回事經營的一年吧?從無名小站搬到了blogger,調整幾種版式,當然更調整了自己書寫的內容。關於部落格書寫,我是越來越把它當成一種自主出版的管道了,包括之前的《青春期》也都放上網路,彷彿我等待著這些那些願者上鉤的讀者,是嗎?

  只能繼續書寫下去了。以此文為入圍紀事。


Nov 13, 2009

《觀》進景美人權園區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手記


八月三日。



  大夥兒集合在人權園區,正是日頭將炎時刻。安安靜靜的場所,轉過個彎出去就是景美新店,也是位在城市的邊角,直如化外之境而沒有車馬之喧。破瓦殘磚是歷史的殘跡,感謝時間留給我們一個只有時間方能造成的場景。空間的位移,造成時間微細的差距,走進,走出,聚合然後離去,若我們不去感知它,那麼時空很快變幻,回身打鬧便即給人喝止。

  貨車到達,眾人很快活動起來,成為一列搬運的蟻群。

  蒲團座墊。巧拼。衣架車。衣服。銀器首飾。大鼓。手鼓。拉著一箱又一箱的物事進來,喊著借我一雙手!僧波鑼。枕木架子。樂器。能名不能名的。流著汗水說這裏交給你。你去喝點水吧?看你汗流成這樣。有沒有人要吃麵包?  相互吆喝哼嗨,出力洩氣與歡笑的聲音,迴盪在偌大廳堂之中,也不時如群聚的工蟻般交換情報與命令。傑文指著空蕩舞台,指著二樓的看臺,指著窗架門框,派發工作並非一時的偶然而是各司其職,誰閒下來了?好比服裝組,化妝組,值日生和清潔工,每個棋子都領有自己身份但仍保有彈性。

  照無垢的規矩,是連外頭的走廊都要灑掃的。傑文說。

  夏天過超過一半,風起葉落,也不能真掃到一塵不染,但重要的是在心。拉張椅子,往高處站去,擦拭那些看不到的處所,看不到的細節。都要噴洒乾淨。

  黃雯佾均原買了兩串金蕉,要上香用的,卻不知道怎麼樣鬼迷心竅將它們丟進冰箱。香蕉本來最忌冰的,成了黑蕉不能祭了,又擔心老師惜物會嫌會念,便當作大夥兒中途的補給,半吞半塞趕緊解決了的那時,老師正好到達,大家相互對眼,來不及吃吃忍笑,上香時刻便開始了。

  團長陳先生笑說這地方真是好,對不?是真的好。

  一直想要有個和國家劇院一比一的場地。林麗珍說,我們排練這麼多年,這是一個最奢華的場地。

  捻香祝禱,感念空間的神性,唇齒之間那些禱詞不必當真說出口,心底沉沉訴說,也便夠了。那幾分鐘之內,分發了的香頭煙灰已落在黑膠地面上,成為一丁一點,碎的星辰。而後眾人持香往香爐去,上完香,又再各自歸位進入集體的靜默。對照之下園區遠方施工中敲敲打打的聲響,聽來是格外地清醒……有時候不免想,表演藝術和手工藝的基底核心畢竟相似,香煙裊裊,緩慢地填滿整個空間。

  瀰瀰漫漫也同時還有聲音。這屋室內的音響效果直差可以錄音了。幾次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迴響在廳堂裡面,眾人圍繞成一個圓形,手掌相牽合意一心,如此成為個完滿的整體。整體。儀式的諸般秘密已逐漸就緒,只等著喊出無垢無垢無垢,加油加油加油,蓊鬱的回聲,確定彼此是存在著的。

  一切都在這裡。分派生活空間,練習空間,梳洗空間飲食空間。時近六點,回顧眾人齊心協力打造的排練劇場,手染布從二樓垂掛下來,疊褶整了,舞者將會從那後頭非常安靜地走出來。林麗珍踩在劇場中軸線上,皺眉說好像有點歪?晏甄在二樓回喊說,那我們重新掛過。林麗珍便笑了,說晏甄跟了我這麼多年果然都知道我在想什麼。

  其實那些眉角正是劇場工作最重要的事情。要找到布自身的重心,比如說文字也要有氣韻,比如說稍有閃神讓細節失掉了平衡,則整個台便要歪了。

  道理都是一樣的。怎麼會不一樣呢?

  到了最後收尾的階段,眾人又圍坐在音響線的邊上貼起固定用的黑膠帶。這些舞者的身體是夠韌了,隨意坐下打開了胯便隨手忙起來,像是要給這整日的工作收尾,兼向劇場致敬。汗水一日下來沒停過,上衣短褲都給浸透了,滴滴淌淌,適才擦過的地方,又給抹上了一絲水漬。

  近夜時分,人們收束了物件,身體,靈魂。

  今日的工作即將結束,人要走了,汗水氣味留了下來。但那又何妨?在景美園區的生活才將開始,接下來的幾個月,都會在這兒度過的。




Nov 9, 2009

〈分裂〉


    --寫給另一個自己,我所親愛


 你握住了我的手
 「一切看來如此平靜。」你這樣說
 我們背對背,浸坐在汗濕的浴盆裡
 伸指摸索彼此的皮膚
 脊樑,和肌理
 回顧體表共同的皺褶
 洞見疤痕鋪排隱然的章法

 你說,每天都想走進人群探一探頭
 要踹踢那堵厚牆上鑄刻著我的名字
 我們在早晨共飲一杯牛奶
 同洗一條內褲,分辨汙漬裡相異的路徑
 你已在我裡面了
 但我並不真的記得
 「張開一些,再
  張開一些……」
 讓我們張開觸角,攔截彼此
 逆風散發的生的氣醚
 關於彼此,我們知道的不多
 為了每次事後的聽說
 只能在被褥裡安置隔夜的耳語
 撿拾你慣常把襪子扔在床與牆的間隙
 拿便利貼敘述案頭的紙屑,和蟻群
 失眠裡偶有抓搔
 難免在四肢多添些新的爪痕

 終於你我如星圖般分裂
 餵養出自己的哲學,記憶,與沉默
 想起童年放學後的雨天炎天
 頭一次我們並肩一把傘,爭執
 該向左或向右,往港邊或書店?
 我枯坐井底,張望七月的天空它深邃
 晴熱,光朗。
 你說,每天都想與人群擦撞
 練習在簽單上疾書你的名字
 有時也欣喜於某個瑣碎無關的夢
 搖晃菸盒,想確認裏邊還有最後一支菸
 但那只是零與壹之間
 徒勞的嘗試
 我們,我是說我們
 能否同時是兩個人
 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原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是嗎
 背對背,我們相互碰觸
 兩人之間瀰漫著泡沫與水霧
 溫習各自的未及看見,談論
 對方也曾吻過但不認得的那每一張臉
 一切看來如此平靜
 起身時才覺察
 鏡中那人,不知何時燙捲了頭髮


Nov 5, 2009

〈請容許我談論〉


  請容許我談論溫和。容許我
  談論我的姓名是母親所給的
  請容許我談論身體
  容許我赤足踏過您黃昏裡的莊園
  請容許我談論左邊的腳踝
  有一顆痣,容許我不完美
  並容許我談論它

  請容許我的心是熾熱的。
  請容許我談論您所犯的錯
  或只是讓我對此
  保持永恆的沉默
  請容許我喜歡自己,容許我
  站在這裡便是我此刻的樣子
  請容許我談論曾有燈光滅去的時刻
  容許我談論黑暗中的旗幟
  容許我笨拙地
  點起燭火
  並再次談論黑暗

  當我離開久居的井底
  外頭是一如往昔般黏濘的季節
  我目擊母親懷裡的嬰孩
  正一個個饑餓地死去
  我如何談論音樂
  而不是伸出雙手去擁抱她

  請容許我談論這一切
  如同您的母親給了您身體與姓名
  且我會繼續談論它


〈憂鬱自況〉


二十歲、


  憂鬱是,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

  對一切失去興趣的二十歲,沒選到多少課,早晨總睡過頭。帶合唱比賽,以為自己準備好了卻其實沒有。一切不再確定的二十歲,梳了髮蠟騎車出門,到半路突覺得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回頭下山,到咖啡館。寫字。覺得自己寫不出什麼字,就哭。

  對一切失去興趣,覺得寂寞於是和男人性交。也不一定射出來。對方出來以後很有禮貌地說,這樣可以了。性交完覺得更寂寞。和更多男人性交。開始在咖啡館上班,酒駕被抓,買了第一台筆記型電腦,機車駕照被扣,乘公車捷運計程車和更多男人性交。對身體不滿意,脫光了還要遮掩,關上燈才能變得比較淫蕩。

  好像另一個人站在門邊,看自己被幹。

  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成績直直落,編造更多理由不去上課。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其實多半不是。憂鬱是真的,生病是假的。說一說,好像變成真的那樣一回事。在城市裡巡行,遇見一些愛的靈感,寫一寫,都一樣寫不下去。這年完成兩篇小說,很多首詩。回頭去看覺得都是壞詩。壞的人生,不可能獲得讚美。

  失去興趣。除了絕望之外寫不出別的主題。認為人生就是絕望的總和。

  二十歲,質疑自己是快樂的。喝酒。喝更多的酒。

  執念很深卻並不想死。活著像自己不是自己。清醒的時候笑,笑完就哭,吃好少食物,抽許多菸。和許多男人性交。對一切失去興趣,開始晚歸,回家飲酒打昏自己,第二天醒來頭疼,編造藉口不去上課,修十五學分,被當了五個學分。和父母關係奇差。家裡的狗死去。覺得自己和以前開始有什麼不同,感覺絕望。

  故事從一雙玻璃鞋開始。一雙玻璃鞋並不屬於任何人。一無所有的二十歲,一無所懼的二十歲,一無所喜的二十歲。賴活著。快樂變成一個抽象名詞。



二十一歲、


  物質濫用的二十一歲。城市裡立著一道牆。想繞過去但不可能,別地方還有更多的牆。撞上去,感覺不到自己。撞得更用力,頭破血流但沒有感覺。沒有痛。不長不短的戀愛,也不清醒。分開了之後感覺不到痛。只是空空地,像夏宇寫一種空洞的疼。慢慢的,但很深。

  抽更多菸,飲酒,假笑,如果假笑是一種物質。

  假裝精神奕奕地在咖啡館寫詩。喝咖啡打醒自己,喝酒則是打昏。發一場瘋。翻過書頁的時候就流下眼淚,哪裡也不能去。通過那扇門之後,清楚知道已經回不去了,飛鳥和羽毛,看著別人一個個起飛高翔,就縮回自己空空的殼裡邊,哭。物質濫用的二十一歲。沒有錢。買票買藥買菸買酒。昏眩的時候笑,清醒了以後獨自看著電視發呆。發怔。寫更多字找不到救贖。等待果陀,其實知道果陀根本不會來,還是等。拉出兩隻口袋,一笑說,有什麼辦法,你請我吧。繼續和更多男人性交。

  以為已經到底了,卻還是落。

  繼續落。像一場雨,不很輕的,但也不重。隨時可以消失。

  可以說話但不需要聽。說服自己還在,但不要聽。在一個陰雨的早晨醒來,世界是黑暗的,又何其安靜。騎著車像踩踏自己的人生,以為脫開來了,電影卻還是要散場,光亮了,還是哭。只會哭。感受不到快樂。或許有一些些的片段,卻不允許自己快樂。欺騙別人之前要先騙自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說慣謊話,就不是很確定了。

  快樂或者不,並不是重要的問題。

  第一次使用百憂解與安眠藥。成為濫用的一部份。城市裡面自己是自己的牆。彎過去了又有更多的牆,文章裡的預言開始發生。實現。存在感薄弱。繼續物質濫用。性交。以及哭。很多時候其實不過是因為寂寞,卻好像有什麼比寂寞更大的東西,即使喊破了喉嚨,也沒有回音的空曠城市。是這樣地空曠。



二十二歲、


  為別人而活的二十二歲。感覺應該要念點書。劇場工作。

  一度想要放棄寫作,但不可能。不寫不會死,但不寫,死去之後就不會有任何東西留下來。在家裡昏倒。開始認真思考死亡。放棄死亡。為別人活下去,騎車速度越來越快,吃更多的罰單。感覺自己並不存在。吃更多次晚餐。得幾個文學獎但並不因此快樂。

  憂鬱是,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

  沒有任何成就感的人生。沒有任何成就的人生。二十二歲,認清自己終於還是會一無所有,為別人而活。奮力考進研究所,但不快樂。確知自己是不快樂的。出門到達咖啡館。木柵山坳。公館。東區,在雨中大叫。聽不見自己聲音。喊啞了,又哭。

  雨水很髒很鹹。在家裡昏倒。在醫院醒來。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保持著對一切不抱任何興趣的態勢。稍微收束身體,有時候仍覺得寂寞。不被愛。不被需要。不被鼓勵。不被珍惜。不被期待。仍然為別人而活的二十二歲,以為一切再也不會改變了,不被讚美。寫更多詩。在路上揀起一片葉子,知道它枯萎,便將它放回原本的位置,一腳踩過去,聽它碎裂的聲音。

  小說寫完就開始後悔,成天只是寫。自己的時候就哭。別人在的時候就假裝好轉,慣常去的咖啡館停止營業。杜撰一切,說謊真正成為一種無法脫離的習慣,創造生活當中沒有的角色,為他們笑,為他們哭,為他們活。活在一個真實的謊言當中,偶爾有幻聽,戴上耳機,卻好像還是有人在說話。遮不住的雨,淋過整條溫州街。

  確實已經回不去了。而新的生活正要開始。

  新的生活和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



二十三歲、

  搬進研究室,研究室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燈都打開了,仍覺得暗。

  孤獨的二十三歲,揀拾破落的字句。否定之前二十二年的人生,一個人走上新聞所樓頂,吶喊,而天空並不會因此而掉下來。拔起樓頂蔓生的一株株草。知道它們還會生。抽許多菸。和一些男人性交。和一個男人做愛。但沒有因此而肯定愛的存在。單方面的說法,孤獨的二十三歲,生活只剩下研究室,圖書館,咖啡店。幾個好朋友不在身邊。感覺寂寞。不被了解。不允許自己是快樂的。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聽見的事情卻越來越少。

  不真的認識自己。服藥。服藥。服藥。

  孤獨的二十三歲追著自己的影子到了太平洋那邊,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是的國度,哪裡也不能去。一個人在城市中心走過來,又走過去,服藥。服藥。服藥。坐下來點了杯咖啡,喝完了便離開,沒有人說話。走在湖畔,孤獨的二十三歲,對自己說話。覺得解離。每一首詩都寫著離去作為結尾。不知道要離開誰,離開什麼,所有東西都在身後,以為自己往前走,卻其實沒有。以為自己好了卻其實不。走出校園又以為看到他的背影,追過去才發現不是,又哭。

  生活的模式正在改變,一如記憶中的夏天,夏天很快過完。

  學習殘忍,學習不在乎。孤獨的二十三歲並不需要更多的註解。還是寫了普魯斯特問卷,非常造作,以為自己是城市的傳奇,後來才知道會是被遺忘的那些段落。複習並不屬於自己的那些姓名,到達不存在的港灣,世界很空,很冷。寫詩。寫更多的詩。遺忘本身就是一種不可能,希望能用書寫頂住的,始終不是遺忘。是被遺忘。

  一本書,寫完了就在那裡,但好少人讀。

  甚至,孤獨的二十三歲沒有人讀。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二十四歲、

  讀自己的文章,並在空無一人的校園大聲把它念出來,覺得陌生。好比一篇他人所寫的文章,疏離的標點,簡潔的句讀,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以為找到了中心思想,卻其實沒有。世界沒有什麼中軸線,地球繼續旋轉,地球旋轉,一個人發著半明半寐的瘋。

  或許好轉但不曾康復。

  二十四歲空手而回,前方的路已經被雲翳所蔽,更高更遠的山立在那裡,不可能征服,走過去,又走回來,沒有什麼可以帶走的二十四歲,也就不可能帶回來什麼東西。覺得已經走了很遠,低頭一看,只是走在鞋子的前面。只是左腳走在右腳的前面。然後右腳走到左腳的前面,低頭一看,鞋子髒污的地方越擴越大,邊界卻只有髒得更加模糊。

  如果問什麼是中心思想,並沒有人可以確實地回答。沒有解答的二十四歲,白忙,以為世界充滿了善,但結果可能是惡。充滿善意的惡果,並非沒有可能。

  偶爾好轉,或變得更壞。都有可能。

  再次讀自己的文章,贏得一些人的掌聲,遠遠的,很空,很白。繼續解離。不打算追回什麼,也不打算讓人難堪。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喝一杯水,對著水溝小便,嘔吐,然後哭。充滿幻影的寶藏,充滿寶藏的幻影,搓著手說一個笑話,沒有人笑,也沒有人聽。說完了便自己笑,聲音啞啞的,再次解離。讀自己的文章,大聲把它念出來,或者不念,一切沒有什麼差別。

  寫一封信很簡單,為自己辯駁也是。困難的是如何把這些都帶到另一個世界去。那裡的地球也是如此在旋轉著嗎?

  刪掉一封信,比寫一封信來得更簡單。不需要為自己辯駁。其實並不需要。空手而回的二十四歲,以為世界可以是這個樣子的,或也許不。痊癒不過是某種說不清楚的安慰劑。發現錯字,改完了,存檔。困惑究竟是否應該將它寄出。受到打擊,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裡邊走來走去。找不到安慰,也無法痊癒。繼續解離。並且哭。哭完了沒有力氣笑,在便利商店買麵包。果汁。安慰劑。結帳,然後再哭。承認肯定之所以為肯定是困難的事情。

  非常肯定,那絕對不是一種肯定。空手而回。

  二十四歲。

  再來的就沒有什麼好說。




Nov 2, 2009

2009 Taiwan Pride





  我走上街頭,前幾天吧,氣象預報說我們即將有個陰時多雲的週末。原本還有些擔心,但凱達格蘭大道的日頭炎炎,甚至還有些熱,人們擦著汗水,人們集結。人們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很快地,人們出發。

  第七年了,同志們又再次踩著台北的街頭,往我們或許並不知道的什麼地方,持續前進。頭幾年,我其實不那麼知道自己要爭的究竟是什麼,只是有樣學樣,把電視上看來那些嫵媚妖嬈,花枝招展的樣子穿上街去,就滿心歡喜,以為自己好像完成了什麼。

  人們總是問,七年了,同志還需要遊行嗎?同志運動在爭什麼?

  那曾經是個我答不出來的問題。當我回想起七年的時間並不很長,但也不算太短,可以改變一些事情,卻有更多還沒能改變。已經改變的那些,讓我們可以站在這裡,呼喊著,我在。還沒改變的那些,讓我們總是伸出手去,卻只能抓住幻影與空氣。我慢慢覺得,即使是花枝招展,嫵媚妖嬈地走上街頭去,或甚至只是宣告著自己是個出櫃男同志,都需要前人的吶喊,奮戰,與鬥爭。

  而是的,即使只是這樣一天也好。我們從凱達格蘭大道出發,繞過新公園、西門町、漢口街、公園路,並再次回到凱達格蘭大道。我喜歡人們並不一定是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人們是妖姬是裸女,是阿貓與阿狗,是渦蟲與蜉蝣。我喜歡人們是驕傲的,喜歡人們行走,喜歡人們都在這裡。

  我站在隊伍的邊上,一次又一次按下快門,只因為我想記得你們全部的表情,笑容,與姿態。只因為,我太喜歡我們一起走在這條路上,在晴雨之間,從晴空向暴雨前進。而當隊伍邁向終點,人們將把廣場還給廣場,我卻並不過份地傷感,因為我知道,明年大家還會再見面。

  我知道的。




Oct 29, 2009

〈審判--我的偽意識史〉



        --我的偽意識史

  承認我曾和撒旦見面。與牠
  徹夜談論什麼是小說,而不是
  何時去探望我們的父親。
  我成為丑角的同時也扮演醫生
  可以稱職地使用油壓剪
  嚇唬說謊的兒童。
  承認我每天將單輪車騎進
  憂鬱的黃昏市場,在那裡
  男人們粗糙地修整對方的鬢角
  詢問彼此,
  「還有些草是否也該剪了」

  要承認,在一個夜裡
  我僅僅是將郵筒從紅色換成了
  綠色,並在隔日清晨的葬列中
  發送印有塗鴉的傳單。
  兒童時常發揮他們說謊的技藝
  舉例而言:若非在這裡,而是
  另一個更加冷酷的法庭上
  我將能證成那一切
  都與我無關。而是的,我崇拜您--
  降靈會幽幽的燐火當中
  您不就是換穿了衣袍假髮的人?

  如果我誤認了,讓我道歉
  再承認我曾和異教徒對弈。
  用一則笑話邀請撒旦,與牠
  徹夜談論什麼是好的小說,
  並詆毀我們的父親。
  滑稽而荒誕,我有虔誠的信仰
  同時也和我之外的那些人通姦
  我們的血液裡混雜了
  廣告,性慾,與口條
  我喜歡我所做的事情,那時
  通常令我感覺自己是個男人

  別去抓不會癢的地方
  承認我並不想離開電椅。
  我不曾禁止兒童餵養鴿子
  或玩弄他們的鴿子
  畢竟您不會對您的鳥說:
  「請向上爬升,然後再
   隨便往哪個方向飛一陣子。」
  如果我確實是有罪的,或許
  謀殺一個幫女孩墮胎的醫生
  也能讓您得到快樂


Oct 25, 2009

〈患者〉




  總有人得到了甚麼,而學會沉默。

  壞的血液掏蝕免疫系統,初期急性感染,在身體四處綻放斑斑紅花。

  拿個不能言的秘密往樹洞去說,說完了,世界繼續旋轉。定時服藥,控制如自由落體的檢驗數字不再往下掉。回神過來,意識到所愛之人端坐餐桌對面,秘密講完了,他起身離開。甚麼時候開始,感到自己不潔。學會沉默,但沉默並不帶來痊癒。日子一天天壞,偶有疏忽的藥箋紙袋洩漏了事實,手指眼神拋過來,彷彿這世界潔淨得過份了,不容污穢留存。

  人們說這些有病之人不值得寬宥,他們有罪。聽久了,分不清楚壞的是日子是世界,還是自己。壞得不該存在。

  我的朋友是否也作如是想?

  幾年前,他驗出陽性反應。但我不屬於最早知道的那群人。


  *


  那一陣子,我們還青春。十八、十九、二十歲,正是新芽抽長,要伸出觸角探索城市的速度與金屬的時候。正為整個世界邊邊角角上長著的光彩蕈類感到興味。身體是丹爐,倒進尼古丁、酒精、咖啡因,倒進知識、忿怒與哀愁,倒進一切好與壞的。

  原先走在類似道路上,後來卻望向不同風景。我把還沒看的書放在桌子右邊,把看完的放在左邊,他總笑我,就光會坐在咖啡館的吧台看書寫字,說為甚麼不多飲一杯酒。說我還沒有過一個男人,算不上認識自己的身體。談笑晏晏他說,他敲打身體變換各種姿勢,透過迷幻的練習與工作,證明自己存在。他說,你有沒有過純粹的快樂?便邀請我在偶爾的深夜進入舞廳,黎明時離開。一起用完早餐,他撥了電話,繼續走進日正當中的城市,遁入另一個黑暗的房間。回程捷運上,我想像他脫去衣物底褲,留下精液與汗水。那一陣子,在他身上我剛認識這世界無光的一面,領著我同陌生男子們在陸上行舟,在地底交歡,天亮後頭也不回離開。

  此間一刻,誰都希望快樂能永恆,以為世界不會消失。

  卻總是不乏猥瑣的耳語,說我們所站之處是豢養著病菌的索多瑪城,說,地底相愛之人是要受天譴的,我聽著那些,回說這有甚麼。但大過年的,新聞裡報出警察突入私宅派對,清一色男體肉身排開,記者哇啦啦說著巷弄內的民宅變成毒蟲天堂這裡保險套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精液汗水混合的體騷警察進入搖頭派對時候狂歡的男同志抬起迷茫眼神彷彿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哇啦啦,我眼見那些半裸男子蹲踞低頭,各色內褲在螢幕上陣列,好像七彩斑斕的花蕊毒蕈。過了幾天,又見電視新聞上,衛生單位主管露出驕傲表情,說查獲派對三成人口是帶原者可謂對於愛滋防治大有斬獲……我感到恐怖,撳了遙控器轉檯。甚麼事情隱隱然在我心頭扎著。

  疾病的陰影揮之不去。那之後,我開始少往人聲歡悅雜沓的地方走動,要肉身戰場的金鼓之聲離我遠去。學會收束生活,假裝自己不曾在生人面前寬衣。我不再同神明擲筊,說服自己,抽到大凶的不會是我,不要是我就好。

  可是大凶籤確實存在。某天,一個同我算不上十分熟稔的傢伙,在網路上傳來訊息便唐唐突突問,你是不是認識那個某某?我漫不經心說是啊。訊息回傳來問,熟嗎?我說,還滿要好的,怎麼了?對方字句中間不用標點符號一口氣打完,欸那你有聽說他嗑藥濫交搞得年紀輕輕就中獎了嗎你千萬要小心少跟這種人來往……我沒回過神來,問,甚麼?隨即明白了,他是要說個不能言的秘密,不能言的HIV。我胸口像給甚麼掐了一下,聽不真切。

  啊,他是這種人。一瞬間,我幾乎矢口否認那個某某,正是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不知何時成為了帶原者,而我甚至是從別人口中聽聞這件事的。偶然間發現那箋註記了命運的籤詩,在我朋友的口袋裡給胡亂地塞折,而我只能不安地看著,甚麼都無法改變。


  *


  我開始在朋友的話語中找尋蛛絲馬跡。想他現下快樂是真實的嗎,或者不是。他必然正對我隱瞞著甚麼。每次吃飯談天,端坐對面,他為甚麼不告訴我?

  一天晚上,我們再度吞服藥錠,要陸上行舟。電視機螢光煢煢播送消息,記者俐落口吻敘述,記者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在國道三號二百三十六公里處知名女藝人疑因未繫安全帶而在車禍發生時衝撞頭部送醫時已無生命跡象……我的朋友講話像嚼口香糖說,好可惜,那麼漂亮欸。我覺得暈眩,喉頭哽著一句話不知道該說不說出口。我的朋友操遙控器反覆在新聞台間跳躍,順手抄起不鏽鋼盤上的信用卡,在白粉堆間研磨,織成白索條條,問我要不要?我霎時以為那是丟給溺水者的繩,低聲回說,不。不。他突又去接了記者話頭說,幹,那麼漂亮一個人就這樣死了。然後關閉電視,整個房間再度剩下飄忽的燭火。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氣。欸我問你哦。

  怎樣?

  你最近身體狀況是不是不太好?

  還好啊,怎麼了,問這個。別人跟我說,你出去玩的時候,中了。幹,這些人就愛八卦。但是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想我能說嗎?聽聽你那是種甚麼語氣,能告訴你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情願把舌頭咬斷了吞下,換回剛講出的話。

  我的朋友眉頭低低,說玩了這麼多年,敗在一個自己愛的人手裡。一個讓我的朋友認真想定下來的男人,一個,不菸不酒不藥的男人。那時他倆認識,以為只是身體交歡很快要往反方向離去,但並肩走往台北城各處,或共享明亮室內一個典型的早晨,一壺咖啡,烘蛋火腿,焦脆的烤吐司種種,反覆想著其中經過的甚麼,就知道真是愛了。幾個月後,兩人租下一戶小公寓,搬進去那天,男人同我的朋友說,我們今天不戴,好不好?

  我的朋友說,愛到了就愛到了,拿掉保險套那一瞬間像玩樸克牌抓鬼。抽牌的時候要記得微笑。裡面的鬼牌不宜過多,但也不會太少。抽完離手,翻開來,願賭服輸。


  *


  但我的朋友又露出一貫的笑容說,他的世界沒有崩解,時間沒有停止,他的日常繼續前進,不特別快,也不特別慢。說來其實不難。他每隔幾個禮拜得上醫院拿藥,抽血,說每次驗的都是同一件事,扎的也是同個地方。只是扎久了,手肘內側大血管處,便常時透著不會消褪的血瘀。CD4淋巴球指數打印在檢驗報告的同樣位置,報告書拿了就看,指數上升了便為自個兒欣喜、指數下降了要仔細反省,是否輕忽了服藥的時間,都好。都好。

  他獨力承擔藥物的副作用。腹瀉了,掉髮了,像洪水毫無預警地氾濫,天晴以後,一肩扛起自己愛情的遺跡。

  我的朋友並不避諱談論死亡。他說,疾病並不讓他變得虛弱。

  讓人難過的是,人們要他甚麼都別再多說。心頭一驚,我的朋友究竟同甚麼東西在對抗著?

  年節時候,人們問他交女友了嗎?為甚麼不用當兵?當他誠實說起自己CD4指數已失控地下降,人們掩耳走避。人們禁止我的朋友談論身體,卻指著他背影說,天譴者。禁止他談論愛,好像他的愛是污穢的。人們不願聽他談論死亡,但丟出的言語灼灼,又何嘗真正伸出手去幫助他遠離死亡?避而不談從不代表痊癒,好比白晃晃的醫院裡樓層並沒有四,還是持續有身體被推進太平間。帶黑色斑塊的身體。肺部被病毒浸潤的身體。在車禍中缺手斷腳的身體。被癌細胞啃食殆盡的身體。生死邊界晦混不明,身體既已成為斷簡殘篇,為了甚麼理由,生者還要再去區分死亡的高貴或低賤?

  如果真的有,我情願,那會是個真正重要的理由。我的朋友說。

  感染者失去了他們的名字。人們的眼神扎過來,卻是讀著他們新的名牌,啊這人是帶原者,是愛滋寶寶,是男同志是毒蟲,是被針扎的醫護人員,是守著自己丈夫卻被他不戴套野食給傳染的家庭主婦,是輸血感染的病藥受害者……誰還在乎他們當初如何感染。都不重要了。人們讀著,沿曲折走廊走入感染科的背影,讀著衛生所人員在信箱門口張貼的尋人啟事,人們從中讀出甚麼,若有所思搖搖頭,噯,這種人。誰還在乎當年,朋友的男人也是因為單純地相信,而放棄了該有的防備。

  感染,一則壞的隱喻。是怎樣的眼睛看著他們,帶原者揹著自己新的名字,走進人群的隱沒帶,要拉拉衣角遮掩。縮小些,佔用捷運月台更少的空間。壞得彷彿自己不該存在。

  我想起電視新聞裡,衛生局官員的表情。

  那是一張欣慰的臉。彷彿在說,抓到這種人,我們的世界就安全了。我們的世界再不會被這種人給污染了。好像,有個聲音從他上揚的嘴角止不住地洩出來,這些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感染的血中帶有病毒的骯髒的毒蟲毒蟲毒蟲毒蟲毒蟲都要揪出來他們最好不要存在……這種人。活該。自找的。不檢點。人群丟擲的詞彙如巨石般從天空落下。

  我突然懂了,人們伸出戟指的手,從來不需再有甚麼其他的話。而他為甚麼選擇不說?答案清楚明白。當我撳下按鍵轉檯不願再看新聞,當我意圖否認他是我的朋友,便成為人群的共謀。

  我其實也在妖魔化我的朋友。

  他得到,他沉默。每天每天,戴著面具出門。


  *


  我的朋友說,感染後自覺在城裡活得像句髒話。他不能愛。他說,他穿上件黑色襯衫像穿著喪服,到人群裡頭,給自己服喪。

  病毒不問季節,鬼火般爍迷迷給人指路,終要滿城夜行的不眠者失了方向。我的朋友本來性格堅定、執拗、頑強,但時間,時間將他一丁一點兒地變小,像是要回到孩提時代那樣,要將他縮小到足以放進一口兒童棺材裡去。如果倒回成為兒童的他,能擺脫一切惡的言語,我想,也算是值得。

  他一天天走向死蔭的幽谷,但我們之中,又有誰不是呢。健康、病朽,我們終究不能抵擋這身體終要老去,也總有一天會躺在棺櫃裡,等著別人來看我們一眼。卻還有甚麼事情是重要的,慶幸我的朋友同我分享了秘密,要我聽完,同他對分了,擔著,證明他不孤獨。

  那年同志遊行,眾人風華妖冶地為「生」的權益踩街去了,我的朋友站在人聲鼎沸的街頭,舉著牌子寫「FREE HUGS」,索求簡單的擁抱。如今想來,他身體雖弱雖瘦,領著標語牌告前行的背影,帶著寬慰莊嚴。如是我知道,要他死的從來就不是病,而是人群。人群是患者們一生的功課。當塵歸於塵土歸於土,即使人群不曾諒解我的朋友之生、之死,我知道的,他街頭兀立的姿勢之所以決絕,為的是告訴人們生之困窘,生之災厄。要人們看透,病症不過一則惡的隱喻。

  擁抱,為的是要人們看他雙臂張揚。

  危顫顫地臂彎打開,竟也有花。


Oct 24, 2009

〈速寫〉



  老朋友在屋頂上行走,踏過
  泥濘細雨,等待移植的榕樹沒什麼話
  只是新芽抽長,夏天終了反而
  綠了。思念熱帶的氣候總是憂鬱

  北方有圍籬,季節稱不上十分嚴峻
  閉眼摸索到自身的出口,可能是
  他人的入口。你是認識我的
  至少相似伏案的背影

  混凝土墩子生出了參差的地衣
  半銀半綠的膚色,卻怎也想不到是你
  遠遠自小徑邊緣通過,冷冷甜甜
  逆風的光線

  去年秋天芒花開得正好,如今
  雲層後方太陽往西南傾斜


Oct 20, 2009

〈室內生活〉



  最好有蠅虎埋伏
  最好只保留著少許的秩序
  最好突然懸掛有一幅
  畫,最好有隻貓在裡頭張望
  畢竟我喜歡貓
  但是對貓過敏
  最好不曾履足蛛網般憂鬱的巴黎
  最好慵懶一如熱帶的天氣。最好
  有人在外頭切水果分食
  最好接通電話,郵務士
  總在黃昏到達。

  關心風暴來襲但最好不被侵擾
  最好植有天南星的花台,而
  孩童在底下鼓譟
  繼續的話題不外乎--
  「球在水溝裡」
  「我才是最勇敢的人」
  「晚餐何時開始?」
  最好不知道什麼讀起來像詩
  而什麼不像。最好適時開燈
  最好躺椅上一份晚報
  寫有明天的頭條

  但關於愛情
  我所知道的都是些我已經失去
  冷月每天上昇而後下降
  最好能夠規律地去看它


Oct 17, 2009

〈小蜜蜂〉




  「小蜜蜂你只管安心地去,不要回頭不要掛念,到了那裡,就不會再有痛苦。到時候再照看著我們,現在不要多想只管去吧。……」

  住院第十日。禮拜六清晨七時許,小舅從腫瘤病房移到地下三樓,沒有窗戶的走廊連燈具都格外疏散,是擔心過強的光線誤引了往生者的路,還是,讓生者不必看清楚彼此的表情。拉開大體袋麻繩束口,小蜜蜂面色蠟黃躺在那裡,外婆母親一次次喊著他的名字,好像還可以努力把他喚醒來,喚熱來。或者到最後了,喊著,不要小蜜蜂在這繁花人世流連,遺忘了回家的路。

  入秋以後是難得晴朗。再兩個月,小蜜蜂才要過他四十五歲生日。

  往生室管理員嗓音鈍鈍說,先別看了,到殯儀館還可以看。


  *


  四十五歲人可以崩可以壞,但誰都沒想到會這樣快。

  住院之前三日。小舅自己開車回宜蘭,向外婆報告病況。那時看來活蹦亂跳一個人,還是一派樂觀,只說偶爾身體裡頭有些痛感,抓不準位置,接下來住院是化學治療,沒啥礙事,不就是掉掉頭髮!照療程走完便會好轉。會好轉的,畢竟黑色素瘤原發病灶兩三月前已經切除,少三隻腳趾,請領到殘障手冊,手術後沒缺手斷腳已經好慶幸,只要還能開車就想,沒什麼。

  沒什麼!小蜜蜂總是這麼說。在兄弟姊妹裡排么五,和長兄足差了十二歲,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也不愛念書,國中念完沒升學,四處打零工,存了錢就買一輛三陽工業三門房車,改車改上癮。方向盤換成飛機駕駛座那款,說是很帥。但也很危險,緊急打彎抓都抓不住。不要緊嘛,排檔箱和煞車都改了,很有力。加速超快,在高速公路上吃一些罰單,但反正寄到宜蘭老家,天高皇帝遠,也從來不去繳。

  但改車,錢像用燒,好快燒沒了。大概也是頂不住他幾個哥哥姊姊成天念,嫌,開口向外婆借幾十萬,不多不少一筆,講要在桃園開洗車店。

  浪子看來要回頭,給不給?

  給了。

  後來去了桃園探他,洗車店半開不開,小舅坐在電視前面叼著根菸,打紅白機炸彈超人。母親走過去,搶下菸頭扔在地板上說還抽,生意都不用作,小蜜蜂嘻嘻一笑,說最近雨季嘛,洗車人本來就少。沒理會母親嘆息搖頭,轉過頭來望我招招手,露出整口煙燻的黃牙說,來,舅舅教你打電動,很簡單,控制方向然後按鈕放炸彈,把敵人炸死,就贏了。來試試看嘛。不對不對那裡沒路,你怎麼把自己塞進死路,看吧,死了。你要看敵人怎麼跑,早一步計算爆炸的時間,移到這裡,放炸彈。對就是這樣,很簡單……

  住院第六日。身體四處疼,腫瘤病房像一個巨大的壓克力盒子,千足蟲在身體裡剮,小蜜蜂給盒子困住,盲盲目目闖,衝不到出口卻碰得全身傷,投降了。說給我止痛吧。住院第七日,嗎啡劑量又往上調。第九日,小蜜蜂緊抿著嘴唇,快要抿出血來,沒再說什麼話。

  肉身蛀蝕。肉身苦楚。

  小蜜蜂總是獨來獨往的,也不願意麻煩人家,選了個禮拜六走。若別的日子大家要上班,想是要搞得人仰馬翻,好在是這天,我們可以來看看他。母親說。母親把掌心緊緊捏在我手裡。母親說,那時候留在學校準備考試,都是小蜜蜂送來的便當。他總是在教室後面探頭探腦,直到同學發現他,喊小蜜蜂、小蜜蜂……


  *


  大多數黑色素瘤全身性轉移的病患,對放射線治療與化學治療的反應並不很理想。黑色素瘤一旦擴散,乃是惡中之惡……

  早期發現儘早切除,預後理想,不致對人體造成危害……


  *


  那時小舅還沒有家累,其實就是認定了自己沒有家。也不是不知道家人擔心,就是仗著年輕驕縱,一股氣燄,四處闖。闖得頭破血流,爬起來,把檳榔丟進嘴裡,點起根菸,再拼。工作?養得活自己就好,小蜜蜂是天不怕地不怕,定不下來的孩子王。過年回到宜蘭,車才停好走進來,看見我們一群小鬼頭就咧著嘴笑,說宜蘭有夠無聊的吧?小舅帶你們出去兜風。嘩,怎麼不好,風一樣來,又風一般捲走整狗票男女兒童的小蜜蜂。

  直要遇到在永和百貨公司站櫃的大女孩,好像孫悟空撞上如來佛,過一陣子,聽說小舅要結婚了。都直覺不可能,他工作從沒穩下來超過半年,養家?笑話吧。更聽說他執意要大女孩辭了工作,拍拍胸脯說,我養妳。半信半疑的家族給了祝福,後來捎來消息,說在批發市場謀了事,小蜜蜂早晨五點天都未亮就出門去,送貨,搬運,賣了他的改裝三陽,每天開著小發財車打菜市場繞,才相信小蜜蜂這回是認真的。後來小舅媽懷上表妹,小蜜蜂更忙了,兼好幾個差,雨天炎天水裡來火裡去,表妹出世,有了一個家。

  後來幾年間,就好少見到小蜜蜂。

  後來一次過新年,他走過來拍我肩膀說,看你長這麼大,才知道小舅老了。

  今年初夏在腳底板發現一個癤子,化了膿,懷疑是市場地面積水不乾淨,也不知何時受了傷,沒注意調養,開始爛。住進永和耕莘醫院,初診結果是蜂窩性組織炎,投了藥,臉色蠟黃躺在床上,我們一群大孩子去探,還是嘻嘻一笑說小舅愛喝酒,肝沒養好,好快就遭到報應了。小蜜蜂天不怕地不怕,笑起來臉是苦的。外科清創,手術刀挖進去,整塊爛肉切下來腳底板厚度剩一半。包紮了,投藥,創口急性感染,發著燒,昏迷。肝功能指數高了又高,高了又高。小蜜蜂天不怕,地不怕,半夢半醒囈語裡都是表妹名字。想是捨不得這樣走了,某個夜晚過來,醒了。奇蹟一樣所有發炎指數回歸正常,拍拍胸脯說好了,出院吧。

  沒什麼!

  好沒多久,又壞,四十五歲人可以崩可以壞,耕莘方面好像兩手一攤,說我們無能為力。病歷連人一齊轉去台大醫院,又進手術房,切掉三隻腳趾,腳都不像腳了,小蜜蜂說。之後開車還行,但不知能不能扛菜搬貨?有些忐忑,說阿姐阿姐,妳去幫我申請診斷證明吧。請領殘障手冊,表妹剛要開學,拿低收入戶證明跑幾個程序,學費全免了。

  阿姐、阿姐。小蜜蜂昏昏沉沉喊。


  *


  住院之前五日。切片驗出來黑色素瘤,排定了要接受化療。

  只是他回冬山還跑出去抽菸,命都不要。我只是想算了,已經懶得講他。不要他抽菸喝酒,懷孕時候勉為其難戒了,後來又都還是沒改,偷抽,一小罐藏在身上出門了喝。女兒回來都會講。小舅媽說。大表哥那時候在桃園的洗車店幫過幾個月忙,說小舅生活習慣之差!熬夜,喝酒,抽菸檳榔,都來。也知道身體不怎麼可能撐得過化療,藥性強烈,藥投下去,肝大概就死了。住院第一日,小蜜蜂自己開了車到台大醫院,停進格子,一停就是十天。

  住院第二日睡了整天,黃昏黑夜黎明白晝,不再有邊界。隔壁床推進來,過沒有兩天推了出去。不知道推去哪裡。住院第三日。

  住院之前不知幾日,腫瘤細胞已悄悄豎起佔領的旗幟,像這幾年夏天,蜂房裡瀰漫瘟疫。腫瘤病房是個巨大的、透明的密室。而身體也是,身體困著自己繁衍出來的惡中之惡,住院第四日,小蜜蜂在醫院腫瘤醫學部病房受洗。外婆坐在床邊繼續數著佛珠,數著。百零八顆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住院第六日。投降了,說給我止痛吧。嗎啡打下去,不痛了。打更多的嗎啡。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前幾天和他說話,靠得好近就聞見腐爛的味道。只是不想承認。嘴裡說化學治療,沒啥礙事,不就是掉掉頭髮!照療程走完便會好轉。會好轉的,住院第八日。腿上已經看得到黑色斑塊,癌細胞長在那裡,紅紅黑黑,爛爛的發臭,至於其他看不見的地方,心裡就有個底。住院第九日。

  只是不想承認。

  身體不知何時全盤皆墨,藥還沒投下去,小蜜蜂,停了。

  住院第十日。從腫瘤病房移到地下三樓,不到半小時禮儀社黑衣人走進來,簽定了禮儀形式日程,疾病苦痛在這裡都不作數。覆上一襲白布繡有紅色十字,身體尚稱完好,是這樣的一具身體。送進冰櫃之前,二舅站在床頭,要小蜜蜂安心回到主那裡,只管安心地去,讓天使領你的路,不要擔憂害怕,到了那裡不會有痛苦。

  會有天使領你的路,小蜜蜂是生了翅膀的,天不怕,地不怕。



Oct 16, 2009

《觀》舞者訓練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七月二十四日/舞鄉/舞者訓練



  溽暑當頭,多雲的天氣,永和八樓的天空顯得有些晦混不明。舞團新進幾個男舞者,生的面孔讓舞鄉排練場顯得有些擁擠。

  舞者們暖完身子,在場地當中走動,尋求空間重量與氣氛的平衡。靜的時候,慢的時候,其實身體最容易露出破綻,所以要找到重心。重心要一直都在,而不是等到了定位再找。快的時候則要觀察別人往哪裡去,如此我又要往哪裡去?動態的氣氛難以捕捉,要感受彼此的位移並做出回應,需要更多的鍛鍊。

  跑,再跑。

  跑一跑,停。再跑。再停。

  繞著彎跑的時候汗水潑灑,成為一些飛散的星點。停的時候,汗水則像水龍頭一樣注回地面。滴滴淌淌。

  疾停疾行,給腳底板帶來好大負擔。休息時間眾人圍坐,在腳掌上纏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透氣膠帶。不留神,水泡破了,悶哼一聲咬咬牙,繼續纏,纏好了再跳。傑文那日說,這不是運動傷害,是職業傷害。說完了自己笑出來,但有什麼大不了的?每年排練,腳底心都要這樣壞了又好,好了又壞,從頭來過也不知道該不該怪罪身體總是反覆再生。

  放鬆讓身體舒展,屈身引體向下,還是像一棵棵樹,落葉新芽慢慢長,長進空氣裡頭去,又發著光與熱。會不會有些時候,隱喻不只是隱喻,而是一切共通的道理?

  學習一種靜的法門,在空間裡安身,也不必然要和他人發生交談。

  兩人一組,眼神交會便決定了,到場中央的墊子兩側,鞠躬然後踏步往前。正是揖讓而昇的道理,柔術的對陣,要推,有人掉出墊子便結束一個回合。不要說輸贏,推的時候不要客氣,盡全力地給,是幫助對方也是幫助自己。或取巧,或鬥強,都好。肩膀胸膛相互推壓的時候,勁道流轉,有攻堅有躲閃,腳步有挪移,推,再推。下盤要穩當,扎了根才有力氣可以用。

  結果往往發生在一瞬之間,卻還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出不來吧?要銘偉彥寧瑞瑜三人一組,站到墊子上,要瑞瑜想盡辦法離開,銘偉彥寧想盡辦法,不要讓瑞瑜離開。第一次走,瑞瑜耍了小心機,倏地便側身溜走了,喊說不算不算,哪有這樣的?整個排練場充滿了愉快的空氣。

  那再走一次。

  這回便屏氣凝神,看準方向,神動,而形不動。瑞瑜深深吸氣,才要往外竄逃,卻被彥寧滿把抱住,銘偉則壓住了她的雙腿,掙了一掙,沒掙開,瞠目吶喊,都是源自身體深處的力氣,在逐漸漲滿。瑞瑜一下把手摁到銘偉臉上,險些挖進眼睛裡去,卻只有被抱縛得更緊些。三個人三具身體,突然便成為一個具體而微的霍布斯叢林,肉身相接,想辦法離開,或想辦法使之不離開。

  卻不是單單三個人的功課了,圍觀的眾人都壓低了呼吸,沈沈地喘著。手心腳掌都在排練場邊上拍著節奏,多麼原始的呼喊。召喚。要把內在的心靈氣血都給出來,拿生命與意志力去同自己鬥爭。瑞瑜身體一扭,快要離開的時候又被彥寧緩出手來緊緊糾纏。像是兩頭豹子同氣力無窮的水牛纏鬥,又像陷入流沙的雌虎,掙扎著要離開這生死泥淖。瑞瑜的髮帶子都給繃掉了,還沒有停止的意思,上半身掙離了墊子,下半身還給兩座石像嵌著。

  瑞瑜的掙扎與吶喊越來越激烈,力氣彷彿即將用罄,喘息聲越低越響,越促,越急。澎湃,哼嗨。

  往外逃,再逃。

  沒掙脫,就踢,打,抓,推。瑞瑜的眼淚都快要掉下來。離開墊子越來越多,半個身子出去,腰出去了,大腿出去了,彥寧銘偉的頭髮也亂得不得了,死命揪住瑞瑜,但瑞瑜的小腿也出去了。再踢。扭,擺,竄,哭泣。

  終於還是離開,三個身體突然回復人形,伏在地面上啜泣喘息。

  林麗珍拿了手帕毛巾給瑞瑜,抹在臉上的也分不清楚是汗水眼淚鼻涕。我們謝謝瑞瑜這麼努力,林麗珍的聲音裡也有著鼻音。謝謝彥寧銘偉,幫瑞瑜找到更多更多的力氣。其實彥寧平常和瑞瑜很要好的,但瑞瑜不要怪彥寧沒有放水,瑞瑜今天也長大好多。挑戰自己是非常殘酷的,因為何時結束並非重點,何時開始才是。在沒有力氣的時候,力氣才會長出來。林麗珍說。每個人的內在都是一樣的,因此不要去求秀異與不同,讓你的內在振盪,毫不吝嗇地展現,把那些不是自我的東西都給丟掉,才能把自我給找回來。

  藝術在於你願意用生命,用全部的精神去做。這天意外的一次排練,正好便是這樣的註解。


Oct 12, 2009

〈惡地形〉


      --寫給香港,那城。那人


 「這裡甚麼都有。」那人站在港邊
 牌招燈火將滅,還帶著陰影
 幾個人相擁在窟穴般的門洞
 梳理他們隔夜的毛髮
 皮垢和情緒
 雨季總是渾沌而冗長

 城市伸進海洋如同列車伸進人群
 地底不辨方向自然也不需要明暗
 管線自行繁殖
 交換了太多
 秘密,而非明確的甚麼或者什麼
 其實我多麼明白,所謂聆聽
 只是負傷的獸相互舔著傷口
 雨水無關乎於戰爭與愛
 一無所有的時候
 便在群眾中間模仿列車進站的語氣

 --若只是模仿你的語氣
   是可以的嗎?
 人們在熄燈後的會堂裡抽菸
 談論修繕和偽裝
 談論梔子花偶然的妝點以及慾望的眼
 宿醉和酡紅
 談論打發時間,談論他們自己
 最近一次回老家,其實不過是
 戰爭中短暫停留的地方,而現在
 孩童留著及耳瀏海說陌生的語言
 打跟前跑過

 我多麼明白雨季
 總是相仿而漫長
 下水道在地鐵的旁邊如同貓走在人群的
 旁邊。兩十年前你我相遇之處仍是海底
 當我們終於開始交談
 光潔與碎屑
 篇幅和流言,也都在這裡
 「我們一無所有。」那人在港邊
 更多個兩十年前,山崖鑄刻著碑文
 人們還在談論如何將惡土變成樂園
 如今泥流和歷史
 都繼續成為海洋的部份

 暮色在秋天總是來得比較早
 路燈亮起,而這似乎是個廢棄的門洞
 陌生人走近又遠離
 以為自己畢竟跟錯了隊伍
 便粗魯地發笑
 並輪流在號誌底下小便



Oct 11, 2009

2009/10/11



  銅鑼灣。中環。電動行人步道。香港站。機場快線。21號登機門。桃園機場。接駁巴士。台灣高速鐵路。捷運公館站。很快到家這一段路,四點還在銅鑼灣,還沒九點半已經掏出家裡鑰匙,託運行李的辨識條碼沒拆,喊出聲音我到家了,好奇妙一段旅程,還未稱得上是旅程吧,不過是移動而已。從電器道往羅斯福路,兩座城市這日都浸在不大不小雨水裡,模糊了邊界,在捷運列車裡晃悠晃悠不過幾分鐘路,便突然懂得他那時候說話意思。

  台北香港感覺不遠,好平凡一個週末,約會電影逛街買鞋。朋友聽說我們也沒打算幹嘛,就四處走,有點驚訝。回說我來過香港不少次,需要什麼景點?晚餐飲酒沐浴做愛,早午餐然後一齊走在上環老街,繞了整圈又回中環,踏進三聯書店所陳列的書,都是台灣來的。

  兩座城市之間隱隱的一條線,連起來,竟像是我們兩個人日常軌道的部分了。

  拉開房間三十六樓窗簾,新鴻基地產在港的這邊那邊,建著兩座高塔。鎮著維港吞吐的口岸,也是快線九龍站和香港站的兩座樓,九零年代末期如火如荼的填著海,他說上班的地方,兩十年前還是海呢,說話時候兩個人正並肩在IFC等電影開演,不禁想這地下的樓,我們所在之處以前也曾是海洋,兩十年後,船會繼續在港邊行過,船渡到尖沙咀還是一樣兩元,只是中環碼頭都換了位置,再過不多久,誰也難保證還能在城市裡頭找到辨明方向的標誌。

  兩十年前男孩四五歲。兩十年後,男孩會變成真正的男人,是嘛。

  是噢。

  叮叮車駛過去。私家車駛過去。計程車駛過去。路面吃著叮叮車的軌道,天空半高不高的地方,拉著電線,路再過去就是山了,繞過這山就是北角。再是鰂魚浦和太古,更過去我不知道了。時間往前一些些的地方,太平洋這頭幾個國的島民各自書寫故事,沿著航班航線穿梭在城市中間,想像出來的軌道總要有些交會之處,轉轍器扳過去的地方,敘事開始有所關連。敘事寫到某個段落,說再往下寫是顯得矯情了,時間再更過去,我也不知道了。

  城市裡總是隱匿著太多的傳奇。從港島到盆地,不過這麼簡單一段路我想有些恍惚,發語說話的腔口似乎有些不同,明只是一兩小時行路,好簡單,穿過城市破落的惡地形,再次回到城市裡邊,探出捷運的口子,才知道臺北香港,都下著雨。



Oct 9, 2009

《觀》劇照拍攝


無垢舞蹈劇場《觀》
製作側記


六月二十四日/劇照拍攝/新果工作室


  黑彩:傑文、瑞瑜、彥寧
  攝影:財哥、點墨


  一早進棚便發生物品沒有歸位,險些找不到的小插曲。晏甄氣呼呼說「下不為例」,差點發火。接著又是「工具箱呢?」正因為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更得要小心物歸原位才行。結果發現是化妝組怡萱把黑膠帶和濕紙巾都借給了服裝組,「吃裡扒外!」晏甄便給怡萱吃了一拳一掌,大笑結案。

  傑文從家裡另外帶來一對翎子。問那就放在舞團這嗎?回說是,既然帶來,就有了捐獻的體悟。

  前一日上妝的銘偉,這天倒是悠哉多了。坐在攝影棚角落,做起了女紅,因為發現裙子不夠長,要在裙頭車縫,調整長度。回想昨日工作結束時,沒料到工作室停水了,銘偉明璟只好隨意以紙巾擦過,當作是卸妝了。其實腿上的粉彩都還在呢,也只好帶回到永和排練場再洗。那時候大夥兒紛紛款起化妝棉、嬰兒油,擦洗起給銘偉明璟身上白粉沾到的污痕。手邊一面做著清潔工作,一面笑稱這舞團可不只是一個舞團,其實是無垢清潔學校,甚至是無垢新娘學校,畢竟連縫紉都要學的。無垢的工作,其實手工的成份從來也沒有少過了,眾人屈身刷洗裙褶的身影,便是部落的原型。

  以前村裡,男女老少不都是如此?

  總之這日的上妝、著裝速度快了許多,瑞瑜傑文上彩後,彥寧也直接開始上妝。還是想出了許多克難的方法,好比說指甲套不可能和每個人的指尖都合,便以雙面膠纏繞了手指,順便稱讚自己手藝巧好。

  只是瑞瑜的第一輪即興,不知是否因為緊張,或者別的原因,線條有些斷裂。午後三時許,臺北又再降下滂沱的雷雨。雨滴敲擊著攝影棚三樓頂上的磚瓦,響起淅瀝雜遝之聲。當自我的雜音被天地雨聲給掩蓋了,音樂持續放著Sainkho的〈Naked Spirit〉,那時舞才要真正開始……又不禁會想起音樂和舞蹈的關係,作為構成空間氣氛的重要符號,如果放的是另外一首曲子,也還是會有傑文和瑞瑜之間那些格外有感覺的片段嗎?

  幾次調整下來,快要忘記自己在表演與攝影,傑文的腰延展出去,推出去,又側過身體來,像在招魂。突有強悍的風在兩人之間流轉,臉容相依,憑守護持,兩個人兩具身體,既是天地,亦如鬼神,是情侶,也是莽莽林野天空中盤桓的兩隻鷹。這裡的人身以蒼鷹為喻,卻並非真有羽翼。

  林麗珍說希望舞作是一首詩,如此便有百種詮釋也不稀奇的。

  「但牽我髮,梳我妝顏
   為我嗔痴動情為我仰靠
   那時水湄之風撫面而來……

  彥寧在舞台上,很有自己一種神祕的意味,手中的芒花蘆葦像是探索著,攪亂了室內的空氣。和傑文對峙、糾纏、爭鬥的時候,彥寧突然下腰,翎子拖到地上磨出岔來,台邊的舞者眾人皆低低倒抽了口涼氣。便不免會想,彥寧這種不太受制的力度,是否一種要接近深夜才能激起的痴狂?狂舞之後,頭冠已給扯了下來,好像那萎敗的芒草。但鼓聲未停,沒有要放過彥寧的意思,最後還是彥寧討饒般作了個謝幕似的鞠躬,伏在影棚中間喘息,喘完了喊,我腿軟了。

  彥寧要多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林麗珍說。

  便想到北方草原民族獵人「熬鷹」的習俗。獵人捕獲鷹之後,連續幾天不給牠睡覺,不給牠進食,同鷹耗著。藉此消磨鷹的野性,轉化而為鷹對獵人的服從。跳舞也是一樣,要控制,要非常專注,舞者與自己內在的力氣對峙,並學會控制它。熬鷹總是慘烈的,耗盡的不只是鷹的精神,獵人是拿自己的元氣在駕馭鷹。但只要熬成了,那鷹是活在獵人身邊,這一趟飛出去會不會回來,端看人對鷹的狀況抓不抓得緊把握了。

  與鷹同行要心靈相通,就是這樣的道理。培養會跳的舞者很容易,培養心靈的舞者,則很難。林麗珍說。無垢提供的是一個場地,讓大家可以慢慢成長出來。

  非常有可能那古老的鷹,其實一直住在我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