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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26, 2009

narration

 
  脫下襪子,小左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腳。長期穿高跟鞋的緣故,無名趾和小趾有些泛白,有些變形。羸弱地相偎著。小左稍微動了動它們,像要確認它們還在。

  以前,鴻生老是抬起小左的腳,用雙唇輕輕含住那外緣的兩隻腳趾頭。含著,並突然伸舌舔著趾甲的時候,側過眼來,看進小左的眼睛。小左便看回去,暗罵你這人真色,生生要縮回腳趾,鴻生會突然收緊圈把住小左腳踝的雙手,說別走。我就愛妳這兩趾看來病弱的樣子,一個女人,得穿過幾雙鞋才能把腳變成這樣?告訴我。兩人便繼續奏出活塞衝撞的聲響。

  也是鴻生,給小左買了一雙又一雙高跟鞋。

  走過這許多路,鞋還在,腳也還在,小左稍動了動小趾,似乎要從骨頭裡邊開始折屈、萎縮了那樣,不太使喚得動。

Jul 24, 2009

2009/07/24

 
  結束了舞團的工作從老師家離開。約莫七點,正是週五晚間車潮最多的時刻,發動摩托車即將離開永和,才想到應該到舞團對街去吃個餛飩麵,說不出來的想。但總之車子晃晃悠悠過了永福橋,也才驚覺台北市處處難以停車,要吃什麼都嫌煩了的週五晚間,想已不趕著進研究室,便順著新生南路期待靈光閃現。

  但一整天,只胡亂吃了些水煮菜與南瓜與蛋花湯的一天,也只喝了杯咖啡便撐到晚上七點,頭腦也不會動,當然也等不到靈光。渾噩騎經和平東路,信義路,仁愛路,並且否定自己胡亂的提議,很快到了忠孝東路覺得不右轉不行,右轉了便很快開始後悔。其實我害怕人群,車陣,週五晚間複疊的一切都在騷動,發響,喊叫。非常恐怖。

  卻還是想要活在人群裡頭。

  我終於彎進了BR4的地下停車場,想著要吃什麼好。今天打扮得挺妥當的,像是要逛街,買點什麼也好,也好。但如今我是快要不認識這個世界的了,繞了整圈不知該吃什麼,點了摩斯吉士漢堡,配沙拉,千島醬,紅茶。坐定。餐點非常迅速地來了我非常迅速地將它們吃完,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機器,吃,喝,睡,感到無謂並決定離開。走進人群的決定總是讓我覺得恐怖,但離開人群又更讓我漂浮。

  我對自己束手無策,繞了幾條小巷子回到學校,坐沒多久,空寂的新聞所四樓,就又剩下我自己了。
 

Jul 23, 2009

2009/07/23

 
 
 有時也欣喜於某個瑣碎無關的夢 
 搖晃菸盒,想確認那裏邊還有最後一支菸
 但那只是零與壹之間
 徒勞的嘗試 
 我們,我是說我們
 能否同時是兩個人
 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Jul 18, 2009

2009/07/18



  夜診,走廊深深探進醫院的喉嚨。和醫生討論二十分鐘,看著他的臉我仍擔心魔魅來臨,還是決定換藥了,最近我過得不好,也不再打算裝作快要痊癒的樣子。說,我最近現實感挺低。他直起身子來說,怎麼樣算是現實感很低?狀況又壞了?一瞬間我差點要哭出來那樣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一方面是說論文,一方面說,那幾座島嶼。時間拉遠,拉近,歪斜的邊框裡頭我一直坐在研究室桌前,男人來了,也總要走,看他們略胖略瘦的樣子我突然領會,時間從來沒有站在任何人那邊。

  我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

  有發生什麼事嗎?

  搖搖頭。像一個飄忽的謊言,又像,承認自己沒做過的那些。決議換藥,回到醫院外頭雨忽大忽小,雲又動得快,我抬起臉來正給一整片雨水遮進眼裡去。一無所成的我的人生啊,車騎著,騎著,胸口給打得濕透了。時間從未站在任何人那邊,日子天天過去,坐困愁城的人,光看案頭黃金葛綠了又黃,卻想它凋萎後總也要發新芽的。生生死死,其實我不特別憂傷,但怎麼也稱不上快樂。

  卻老裝一臉沒事,沒事。口頭上說,或擺出無聲笑臉,我快要失去現實感,進度趕了又趕,春蠶吐絲,而今已是仲夏時候。那一切輾轉複疊的詞彙裡邊,即將出發的航班並不為誰等待。

  同六姐一會,知道也是個由島至島的故事持續寫著,好了又壞,壞了又好,姐姐說人快三十,慢慢理路清晰,還得要面臨更重大抉擇。又問我,有沒有考慮到另一座城市拼搏?我不置可否,沒回話。姐姐揪著我尾巴,要我講。我說,其實有男友,有工作,到哪兒我都能活。這話此時聽來像是一個巨大的自我放逐,說你怎麼可以?淡淡說,我只是想愛,想要交配。真想。

  又或者,是為了抓住什麼的最後。

  為了那人說,有人眼睛特別好看,不能四目相對。在我還能看著他的時候,在我們,還沒老到看不見彼此的時候。姐姐光朗朗笑聲裡邊,還有些刺。問,這些年來你最愛的是哪一個?想姐姐其實是懂我的,便說了她料想中的答案。說他看來是老了,倦了,肚腩寬了一整圈,以前呢,那麼俊俏的一個人。時間怎麼可能站在誰那邊?才不過幾年時間,一天讀不完一本書,寫首詩,想好落筆的氣韻便寫幾段文字,累得半死只好去睡。

  睡醒了,便想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要不要午睡?再又是晚餐。一切重複,看似什麼即將發生的時候,也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快要想不起來了,關於那島,那人,那城。我們都在裡頭築起字句堡壘,不為什麼,為了能把自己好好包覆,為了我不特別快樂。

  總還是決定換了藥。

  這夜晚草草結束,為了我一整禮拜沒見到爸媽。擰開大門,老爸背對著門口正澆花,頭也沒回說,這幾天不在,別忘了給你老媽的花澆水。說好。

  說,我回來了。


 

Jul 17, 2009

2009/07/17

 
  一度陷入研究的困境。懷疑自己陳義過高,又太容易受敘事驚迷,太容易被感動。那幾天,除了描繪,我不明白我還能做什麼。

  但某天和某博班學長聊天,他說,有的時候學術看起來除了描繪、敘述之外,可以做到的事情很少。但千萬不要忘記了,學術的價值應該是存於「思想走在人群的前面」,紀錄所有的過程很好,紀錄一切的歷史很好,紀錄所有人的生命在那其中活過的痕跡,也很好。但不要忘記了,當我們有了過去,有了現在,也就會有未來。你要能夠指出未來可能的方向,回到關懷的最初與最終,應該都還是同一件事。

  如今每當我寫論文感到困惑的時候,想到這些,便覺得還是充滿了力量。方向或有改變,但千萬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初衷。


 

Jul 12, 2009

also on Movements

 
  論戰這幾天(如果這樣的「互相回文」可以叫做論戰的話,)我想了很多事情。剛剛回家吃晚餐的路上突然發覺,在網路上筆戰,特別是始終圍繞著邊角之處的言語互駁,竟然讓我這麼輕易地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吃完飯回到學校來,覺得還是應該要談一談這件事情。

  我為何認為微型抵抗是「不夠」的?

  換言之,我們「為何仍然」需要從結構上著手?

  回到一開始那篇淺論同志運動的微型抵抗路線。我提出了一個疑問式的分析架構:「怎樣的微型抵抗會被視為是成功的抵抗?微型抵抗可能離開個人的生活脈絡,影響到主體存在之處以外的場域嗎?」在這個分析架構底下,我主張,很難。如果微型抵抗指的是「個人透過生活當中的衝撞與協商,改善其同志身分所處生活環境的努力,」那麼,微型抵抗(或用pokky的話,地方包圍中央)要發生效用,需要多久的時間?應該不會很短。以我個人經驗來說,從高中到大學、到研究所,要評估「我個人的微型抵抗」究竟發生了多少效用,這個時間軸至少都是以五年甚至十年計。

  pokky宣稱,以自主出櫃作為核心的「這種」微型抵抗(之所以說這種,乃因為如同gaultter發表的文章當中所指出的,微型抵抗其實不只有「這種」而已,推廣一點來看,即使是直同志,也可以從生活當中去直陳任何對性別取向帶有偏見的環境/行為,這當然也是微型抵抗,)將可以發揮「從地方包圍中央」的效果,「從下層結構影響上層結構」,等到「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時候」再談「去污名」、甚至是「其他權益」。

  那麼,我不免要再提出類似的問題:「要如何評估大家都已經接受了呢?」又或者,「要多久才能夠讓大家都接受呢?」我想,那不會是一段比五年十年來得短的時間,算個二十年好了,「假設」那時候大家都接受了同性戀,那麼下一步我們談愛滋、談藥物、談變性、談所有這些,會不會又要花上二十年?

  文章一開始,我提到了我個人的初衷。

  以前談到制度面的改革(例如同志之間的婚姻、伴侶法案、民事結合、遺產繼承、保險契約這些),我也想過,時候到了說不定就會通過了吧。但是後來其實又想了一下,發覺我現在才二十出頭歲,時間還站在我這邊,當然我可以等到四十歲、五十歲,再來談婚姻、伴侶、保險、遺產這些。但是現在已經四十歲、已經五十歲的人呢?他們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等?又甚至不要談那些現在已經七老八十的同志。如果這個社會還不能正視「這些人」的存在,不能正視我們的社會服務網絡其實有很大漏洞,正視「這些人在社會照護的制度裡面幾近不存在」的事實,他們又有幾個二十年可以等?

  從那時開始,我覺得其實我們去爭取「那些東西」,也不只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很多等不了這麼久的人。

  談出櫃、談微型抵抗,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當然很好。但我會認為,只談出櫃、只談微型抵抗、只談「我們身邊已經顯得挺美麗溫柔的環境」,毋寧是稍嫌自私了些。


 

Jul 11, 2009

on Movements again

 

Question by elek:

  「如何構聯運動與日常生活?一種說法是社會運動經歷轉型,日常生活中的微型抵抗正夯。這是什麼意思?這種說法有實質效力嗎?」



  若要談微型抵抗(的有效/無效),首先要界定的就是微型是「多微型」?以人為單位,還是以生活區域為單位?串連的對象與管道為何?或甚至,要不要串連?抵抗的效率/效力如何評估--換言之,「怎樣的微型抵抗」會被視為是成功的抵抗?最後,微型抵抗可能影響到主體存在之處以外的場域嗎?如果可能,又是如何達成的?

  從這幾個面向,大概可以稍微理解pokky所謂「自主出櫃作為一種同志運動可能方向」的邏輯。

  如果微型抵抗指的是「個人改善其同志身分所處生活環境的努力」,我想我們都不會否認微型抵抗是有效的。誠如pokky所宣稱的,他讓他身邊的同學老師開始認識「一個同志」,姑且不論這種「認識」所能造成的改變,是源於個人認知其生活環境而在評估成果的效度有著程度上的差異,我們似乎很難否認,作為一個同志所遭受到的切身壓迫確實減少,或至少不如我們從書本讀物、從網路上的稗官野史所讀到的,在「那個時代」、「那些地方」籠罩著異性戀社會從四面八方而來無所不在張牙舞爪的規訓。身為都會青少年同志,我輩在構築自我認同的過程當中,「選擇」不再使用分身id上gay板的時候、在bbs上發表「同志運動文章」的時候,甚至是在研究室宣稱「我今天晚上要去方」的時候,微型抵抗似乎就已經成立了。

  然而,正因為微型抵抗似乎無法脫離生活脈絡而存在,我不免要問,除了同志個人的生活環境之外,這種氣氛的改變在實質上代表的究竟是「什麼」?我的意思是說,它真的「抵抗」了什麼東西嗎?或者,隨著同志主體的不同,所謂的微型抵抗即使有可能造成身邊眾人對於同志觀感的改變,但也有可能只是接受、妥協、寬宥、容忍「同志個人的存在」而已,不是嗎?(最鮮明的例子我想大家一定都聽過:「啊同性戀ok啦,不要是我家小孩就好了」--易言之,如果我家小孩是同性戀,那還是逐出家門。在這樣的狀況下,出櫃作為一種微型抵抗,仍然是放諸四海皆可行的一種策略嗎?)

  鏡頭拉遠一點,我們不談個人的微型抵抗,談談社群空間的抵抗好了。二二八紀念公園鄰衡陽路側的丹堤、星巴克等咖啡店,本是時常被同志偷渡、進而佔領的場景,但以衡陽路丹堤咖啡為例,由於該店店長對同志並不友善,藉由將打烊時間一再提早來「驅趕」同志,顯示出不管是偷渡、是爭奪、是宣告也好,即使所謂的異性戀空間雖非牢不可摧,但也並非真正屬於我族的場所,隨時有可能受到結構的壓迫而(再次)失去了空間的使用權力。

  或許,正因為微型抵抗所造成的是對個人生存環境顯而易見的改變,我們很容易過太爽了,自滿了,或甚至誤把施捨當獎賞,一廂情願認為「這樣很好了」或者「我做得到所以別人也做得到」,毋寧是無視於廣大同志生命史的歧異。我從《自由大道》一文開始的書寫中一再提及的論點,正是「我的幸運比別人多些,不表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

  此處仍以衣櫃為喻:當我們走出衣櫃發覺房間寬朗明亮,但難道我們可以一直待在室內,都不必到街上去走一走嗎?

  萬一外頭並無街燈呢?

  黃郁軒(2006)在其碩士論文《私領域中的認同展演:台灣同志運動另一面》指出,「除了激烈的抗爭手段,利用個人私領域生活的展演與表現,不僅可以化解這乖張的社會道德想像;透過循序漸進式的穿透力量,同志的生活社群產生出了不同自我解讀,也呈顯了潛移默化的文化影響力。(頁 1-2)」他認為,「同志個人在私領域的表演,是為了挑戰既有的社會建構所做出來的;為了要彰顯同志身分的特殊性以及自我認同感,所以在日常生活的扮演上顯得特立獨行。(頁 108)」但我對此觀點抱持懷疑態度。如同我在〈A&F、台北男同志、與陽剛氣質〉一文當中所指出的,透過生活展演所發展出來的群體認同符號,往往並非真正以特立獨行為原則,而是存在於一種與異性戀價值的「共謀」架構下,處境尷尬。更弔詭的是,這種私領域的微型抵抗似乎並沒有辦法確實地指認出結構的壓迫,卻可能在不自覺間受到結構的同化而在「某些時刻」幽微地再現了對c貨、跨性別、愛滋、藥物、肢障等其他(更)弱勢者的壓迫。

  再者,如果我們都同意結構仍然存在,那麼微型抵抗有可能透過串連,形成壓力,進而改變結構嗎?網際網路作為突破結構機器封鎖,讓弱勢發聲的管道(林鶴玲、鄭陸霖,2001),似乎也是讓微型抵抗得以超越個人生活實境界線、進而串連的萬世救星。然而網際網路從來都不是社會運動的主體。它只是溝通、傳播、匯流的媒介。甚至因為網際網路資訊傳輸快速的特性,急聚急逝,如果不能培養出一股組織力量,那麼社會運動動員將只能如同「快閃族」一般,也就不難想見。(更何況我們千萬不能忘記這蕞爾島嶼上都還是有數位落差存在,如果網際網路到得了的地方有這麼多爭辯的聲音,那網路到不了的地方呢?那裡聽得到外頭的聲音嗎?或者,我們聽得到那兒的聲音嗎?)

  那麼微型抵抗要如何「改變結構」呢?

  我的論點是,微型抵抗是重要的。但我們也必須認識結構抵抗,走出衣櫃的同時,也必須能夠看穿衣櫃的真相。房間的真相。街道的真相。如果街燈沒有亮,我們不能躲回家就這麼算了,我們要能夠找出問題的源頭,是燈泡壞了、是電路被切斷了、還是--這兒根本就沒有街燈?如果燈泡壞了我們就打電話要求公園路燈管理處來給它換上新的燈泡。如果電路斷了我們就要求電力公司趕緊搶修。如果這兒沒有街燈,市政府是不是要有人負責?

  「為什麼這裡沒有街燈?」打電話沒有用,我們就邀請左鄰右舍一起走出來。走出來沒有用,我們就到去按市長官邸的電鈴。但是,要能提出這些問題、要能走向解答,我們必須先讓自己擁有看見問題的能力,或至少至少,我們要「願意」看清問題。

  社會運動並沒有死,只是出現了微型抵抗的新面向。但我認為,微型抵抗只能是「一個面向」,而不是運動的全部。是這樣的。

  個人淺見,歡迎指教。




Ref:

-林鶴玲、鄭陸霖(2001)。〈台灣社會運動網路經驗初探:一個探索性的分析〉,《台灣社會學刊》,25: 111-156

-黃郁軒(2006)。《私領域中的認同展演:台灣同志運動另一面》。南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Jul 10, 2009

2009/07/10

 
  其實我知道果陀根本不會來,但我還是等。

  等膩了,厭了,倦了,便在沙丘這頭用腳尖劃一條線當作終點,然後走到約莫五十步、或一百步開外,向那條線起跑。到達終點之後便隨意地將那條線抹去,直至看不出任何痕跡為止。然後繼續等待果陀來臨。這就是我的人生了,每次每次的竭力奔跑,都是在往一個個平板的幻覺衝刺。衝刺。

  其實並不真累,只是偶爾有風吹過這沙丘枯樹,砂石遮進眼睛裡頭去,仍不免覺得想哭。

 

Jul 9, 2009

on Gay Rights Movements

 
  如果要從同志運動的角度切入,我的觀察是(歡迎大家質疑我的觀察,哈哈,)這幾年因為沒有什麼太嚴重的、跟同志或性少數族群的人身安全有關的事情,那沒有死人大家好像就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那我們大概也就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比較安全一點了。但事實上呢?是不是因為「我們沒有看到的東西還有很多」,我真的很不想提葉永鋕那個讓人難過的個案,但他過世了,那其他依然被欺凌的性少數呢?他們就不存在了嗎?

  反正台灣的社會運動習性就是要有「事件」,那沒有事件大家就覺得日子還是在過,好像還ok,但真的有事件發生了才出來呼天喊地哭爹喊娘,最後難過的還是只有那一小撮人。其他人事不關己也還是可以活得很好,我覺得這真的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情。雖然我在這裡提藥物人權大概又會落人口實(哈哈),但用藥者每次發生什麼事情就被當成次級公民看待,那難道不是因為「執法者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這些人就是毒蟲、就是愛滋溫床」嗎?所以我們不應該去衝撞這些東西,進而改變它嗎?

  這都是很奇怪的。

  當然最近也有一些轉錄文章透露出大家對台灣同志大遊行「主軸路線」的關心、批判與反省之意,當然台灣這幾年(六年)來的同志大遊行都會遇到一個問題,就是你要用什麼主題,你要開心、要強烈、要激進、要嘉年華還是怎樣,到底能不能有扮裝,這些事情每年事前都會討論,事後也照例會被拿出來鞭一下。但以我自己參加這幾年遊行都沒有缺席的觀察(仍然歡迎大家質疑我的觀察,哈哈,)目前台灣還處在一個大家連「敢不敢出來走」都還要考慮的狀況,所以現在的遊行階段任務還沒有結束,也就是「請大家出來走,好嗎,算我拜託你(XD)」,那總是要有夠多人願意出來,我們才有機會、才有籌碼、才有更多跟異性戀社會討價還價的空間嘛。像我很久以前講過的,你自己都不敢為你自己站出來了(站到遊行「這個」公共領域之中,而不只是在你的生活領域「那個」私領域的範圍之內。何況有很多人不都還是在成天嚷嚷著「我究竟要不要出櫃啊啊」之類的問題,欸,要不要出櫃不是你自己最應該了解狀況的嗎?),那「同志運動」究竟是要去爭取什麼呢?

  那下一個階段我們要談的「議題」究竟是什麼,或者說議題被提出來之後有沒有被確實地討論又是另一回事。畢竟台灣的生態就是這樣,社會運動不太可能不跟媒體結成一個共犯結構,那當然就要灑狗血,狗血是什麼意思我不用再解釋了吧?除非有發生什麼嚴重的事情,要不然要被討論是很難的。那就變成說,同志運動團體要去製造一些議題出來,那議題丟出來也照例是會被批評得很慘,特別是近幾年同志、性別、愛滋、婦女團體的結合,感覺也變得有點鬆散了(唉唷喂呀我差點忘記之前那種少數群體相濡以沫的時代,也還是會被人家說為什麼要綁在一起呢,科科,)現在學生社團也不熱絡啦,都是在聯誼(哈哈,)那這種鬆散的狀況下議題要聚焦當然就會變得比較困難。

  你要說從生活當中入手當然也不是不行,但我們究竟要基進到「什麼地步」,或者說我們要溫吞到「什麼地步」,我個人仍然傾向於認為(同樣地,歡迎大家質疑我的認為,)從私領域要衝撞公領域的結構是很困難的,到最後滿容易就會變成獨善其身就是了。

  我個人算是那種過很爽的同性戀,雖然最近沒有戀愛可以談,但基本上媽媽還是每個月給我零用錢。和家人朋友相處都沒有問題。可是我仍然認為,正是因為這種過很爽的生活,可能讓我忘記了有些人面對的是我這種過很爽的生活不可能了解到的問題,所以我願意去聽聽看別人怎麼說,並且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社會位階帶有怎樣的特權,而因此必須負有怎樣的義務--如果每個人都選擇獨善其身,那世界就不會進步啦。

  丟出一些想法,希望可以激發大家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啾啾。


Reference:



Jul 6, 2009

Friends like them

 
  像這樣的一群朋友,以後大概再難覓得了:總有些靈巧的時光存在於對話的空隙中,針鋒相對然後寬容,見到痛腳便毫不留情踩下去再會心一笑。如同祖威說的,「常人的情緒其實都還在的,」但總能用些默契與理解,去度過它。高中三年,大學四五年,研究所兩年,認識七八九十年這些人,正因為知道彼此的每個故事、為何歡笑為誰浩歎,相處間激憤片刻的意氣,也就顯得微不足道。

  只是接下來有人當兵,有人出國,前個禮拜才從香港回來這群人,席間說到下回要一起旅行不知得等到哪時候了?五年、恐怕十年後吧?指著桌子對面說,舊金山你該夠熟了那時。我們便不要去舊金山。又說巴黎、里約、阿姆斯特丹,又想差了那少許氣口的這些城。靈光一動說--邁阿密?整桌子喊出聲,好。相互擊掌,有些感慨的淚水,給麻辣鍋氤氳的蒸氣給晃得分不太清晰了。

  像這樣的一群朋友,未來的人生當中大概再不會有了。祝福你們,也祝福我自己,準備好習慣當個環球飛人的某些時區之間,會時常想起最青春美好時代畢竟一起度過。

  為這此間一切,我當深切感激。

 

Jul 4, 2009

2009/07/04

 
  在那寂靜的聲勢裡
  紙屑蟻群鋪排著隱然的章法
  直直通往夏天的路徑上
  雨季悄然中止
  氣候明亮光朗
  從報紙上讀出些舊年份的秘密
  新通車的軌道劃分樹蔭和島嶼
  劃分盆景浴缸鑰匙
  沒有了遲歸的藉口
  卻總是條
  我們來不及踱過的路
  也不需要走避的理由


 

Jul 2, 2009

Still Life

 


This still life is all I ever do
There by the window quietly killed for you
In the glass house my insect life
Crawling the walls under electric lights

   --Suede, Still Life (from Dog Man Star)


 

Jul 1, 2009

〈香江拾遺〉

 
  第四度到香港了。若朱天文的〈不結伴旅行者〉,說的是人們以唯物觀對抗孤絕寂寞,任憑城市萬象濤湧而來,說是自我不存在,則也必然無所謂孤寂--那香港對旅行者而言,必然是一座完美的城市。唯物之城,觀覽購買,別類分門,理清物之排序與編列,香港的一切運行疾如雷電,人在其中,怎來得及感知歷史。

  一座對人如此頤指氣使的城啊。

  城在偉岸大陸之南巍巍長成,新舊交替,歲時相生,是歷史的偶然,也是偶然的歷史。好比我們結夥眾人計畫再計畫,途中彷彿有什麼突發的雙城故事正要發生,卻給陣風吹過,便散了。

  倒也無妨。前幾次去香港,和姊姊,或一個人隻身。那陣子同父母關係奇差,要講壞大約就是那樣了,說沒幾句話便吵起來,負氣訂了機票酒店簽證隔週就飛,也沒交待哪兒去只說兩三晚上不回家。像是流浪,自己個人在香港街頭賊晃,累了便蹲在路頭抽菸。免稅店菸抽多也不心疼。走進購物中心想給自己買些什麼,左看右看,又再放下,打包整箱整背包的氣惱老遠來了香港,啥都沒卸下便回去。

  總之,香港。

  這回不結伴旅行者找足了差不多的人口,一行七個人,加起來認識的時間超過五十年,省卻那些磨合林總,排當行程,同行有時,獨走有時,挺好。香港幾日之間卻下著忽大忽小的雨,整座維港給濛得晦暗陰鬱了,才驚覺從前我以為港島天際線會永恆晴爽。維多利亞港是條微型赤道,旺角是永夜,港島是永晝。現代性奇蹟之於這城,什麼時候開始,我竟認為香港是不下雨的。






  也是頭次住在太子、旺角一帶。據說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一平方公里怕總有十二、三萬人落腳。夠窄仄的了,潮溼燠熱氣候裡頭,光走幾步路便叫人抓狂,雨後的濘土像不可能乾似的,蔓延在旺角街頭四處。也不是沒有來過這一帶,但住尖沙咀、住尖東,往來廟街洗衣街通菜街都像是個過客,反而選定了旺角的酒店,突然認定自己也至少算得上半個本地人了那樣,興味盎然地四處走逛,吃美心、吃甜品、飲涼水並且抽菸,姿態硬是得模仿古惑仔般睥睨。

  但旅人身份早洩了底,調光調景對相機說「yay」,權充擬仿物的必然。

  孔雀東南飛,一夥人也是浩浩蕩蕩沿途曲折南行。港便在不遠的前方了罷?卻又因為見著了彌敦道上一路鉅碩的牌招燈色而感到放心,我們不都是在別的城市場景中找尋自己熟悉的氣味。然而你怎麼能夠簡單地拿西門町比喻旺角太子,又說九龍某個段次像極了台北何處的風色--倏然回身,城市依舊是同一座城,但錯失掉了的義順燉奶,再過個兩日兩夜來食,怕不會再有同等興致情味了。

  好不容易到達維港之濱,幾近午夜的對岸,眾樓廣廈皆已滅熄光線燈火,睡了。港邊悠悠響起地鳴之聲,我竭力辨識著港島東南方,那積聚雨雲中間晃亮的雷電,幾個結伴旅行者懶坐椅凳,抱怨相機性能有限,美好不能盡述。轉念一想,又覺人生難得幾個十年相交的朋友齊聚,此中情意自是無可言傳,如此釋懷大半。拍照攝像如何,閒散漫步又如何,只要自己記得,足矣。

  反正這些風色、體驗、記憶,卻要向誰說去?

  這富麗之城,華美之城。其間我能知曉物之存有,卻不能逼視未曾打其中流轉的我的記憶、生命、血脈。由是,物有系譜,而無有歷史。三月,以為香港即將成為我路徑之時,敘事突然終止,我便醒悟過來那中間些微的不同,究竟所為何來。

  如今,這不是一座有你的城市。

  我追著自己的尾巴來到了香港,惶惶惑惑,何能得到消解?






  購物中心幾度進出,手頭幾個袋口夯啷。先是驚詫於半島酒店廳堂之雅緻魁偉,又再驚詫下午茶組當真只有茶品足堪寬慰鎮日買進買出的疲勞雙腿。這約莫是旅人過客的本能:行在地人不經之路,食在地人不喫之物,買在地人不著之衣。

  午後驟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慶幸及時回到酒店換上亮潔衣褲,下到梯廳,他已在約定地點等候。有些倦容,寬朗的個頭並不太高,但足令人安心,兩鬢髮絲剃得平整,在頂心留長了髮束。說是講一整天課,有些倦。讓你勞煩了,下班還跑來這兒。不,從沙田走東鐵線到旺角東,順。問外頭還下雨嗎?還下著。說話時候,寬闊的顎裡邊小小的牙,像編貝。於是我發現自己喜歡他說話樣子。卻要去哪兒呢?

  大約看我面有難色,說,要不到樓上的咖啡座聊聊?

  好。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找些話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突然便陷入沉默的時候,便透過杯口偷偷望著他。問說喜歡香港嗎?還行。他便逕自說起了上回到台北,五六年前事了。回說,台北這幾年改變不少。又注意到他側頰有些斑白鬍髭,伸出手去說這兒,白了。說是,頭髮白不是真老,鬍子白了就騙不了人。你不顯老,不說年紀我也不能看出來的。六七年的,你八五吧?足可以當你爸了。我微微一震,老是為這些通關密語似的片刻心旌動搖,說是嗎。是嗎。

  飽餐後,終究是要往雨中走的。幸好此時晴空半朗,細碎雨絲像一襲簾幕,遮得兩人並肩,可以什麼都不聽,可以什麼都不看。他在我身邊,安安靜靜走著,間歇出言,指著路邊的購物中心說進去看看?如今,我已不記得那商場裡頭陳列販賣著什麼了。怎麼可能記得?同友人訂約的時刻將屆,想問住在港島這人,要不要陪同我們乘船?但時差一秒鐘,又看他氣色有些倦,終是沒問出口。你要去尖沙咀,那乘地鐵吧。你是要一路過港?不,我等會兒折回佐敦搭小巴,先陪你到尖沙咀。

  先陪你。陪著。

  往尖沙咀路上,兩人保持適度的沉默,不特別近,也不特別遠。車停車行,肩膀臂彎帶著禮貌距離,些微地觸碰著。分開。又再碰觸。轉身,視線對上了的時候他便低下頭去,我笑說怎麼了?回說沒有,只是有的人眼睛特別好看,不能隨便四目相對的。他說,有的人,總是這樣。

  臨下車時候,他突回過頭來,又說八月有個假,想去台北看看。






  祖威一夜未歸,想是碰見了些線索,忽爾憂傷,接下來會是誰的雙城記?我感到些微嫉妒,又不願承認,自己也想多認識這城這人。一如往常,我在城市的邊角之處逡行,希冀可以找到些供作留存的指向標記,但不可能。

  於是我只好購物。走進又一城,挑高的大堂裡頭每個樓層給電扶梯連接,想大概有一萬個人正在這建築裡踏步。好像哪兒都去了,又好像哪兒也沒去。我拿出相機,試圖拍照,但想了想又再把相機收起。拍什麼呢?照片裡沒有的我,不能證明自己存在。只好胡亂買些雜什,衣褲,沐浴膠,拎著一只只提袋各色款式,像狗兒,像豹,像貓,在城市四處留下記號。

  我得買。用買,證明生命本身不能證明的那些。

  即使是書也一樣。找到些香港印行的版面,我得買,如是擁有它們,像擁有城市的各種臉孔,不買便是死別。生離還能忍,死別空長恨。裡面有沒有歷史亦無所謂,只要擁有了,架上的書背便多了些聲口腔調,多認識自己一些。

  或者,走。我可以不看風景,不想,不聽,不聞。出銅鑼灣站,先東西南北不辨方位地瞎走一陣,反正總會繞回到軒尼詩道。地理感突然恢復,軒尼詩道是忠孝東,彌敦道則是中山北。我出生在更陌生的城市。我不在任何路徑上,不說話,無有情理,無有喜樂憎恨。走透了,累,便自己買便利商店飲料,心中不免仍要比較台灣香港的七、十一。更累,就坐下來吃凍紅豆蓮子,是謂鴛鴦冰。

  銅鑼灣到中環這幾步路,年紀小的時候也不知什麼現代性云云,後來慢慢體會到灣仔老店舊街,駱克道街市整個兒地被大樓包圍,便有種半殘酷半莊嚴的氣氛隱隱生成。又聽說中環街市的地皮賣價甚好,港島這頭的老生活正以某種我們不及感知的速度消退兒去。噢,是嗎。再好比我初來香港那年,九七都過了四五寒暑,當時天真以為自己可以逛逛路徑便習得這城一二事,現在想來,噯,怎麼淨有這麼多事在我長大之前便已發生透了?

  渣打花園周邊,天色陰鬱,我仍勉為其難找好角度,拍了中國銀行大廈。拍力寶中心。拍完花旗銀行廣場,驀然驚覺身在香港,不在台北。來這城幾趟了,頭一次,突然想要回家。






  禮拜天,中環聚集的菲律賓女子們,暱暱喊著渣打花園,小馬尼拉。

  她們也都想家吧,一箱箱郵寄而來而去的包裹,四散在騎樓。

  好像台北,晴光市場。香港確實是個偉大的城市,中環、金鐘、國際金融中心都為她們備妥了空位。旅人之城,遊子之城。怕也只有這天吧,而又為什麼是中環?站在對街,半山區下來的巴士載滿了女人,我努力思索當中與台北相關的那些,階級、性別、經濟結構,好比前一夜,soho區的晚餐,義大利主廚僱傭的那些女子,操某種腔調的英文。好比之前誰笑稱,粵語只到九龍,整個港島講的都是英文。在這完美的資本主義市場,人們從不真正融合了,而是帶著各自的鄉愁,來到香港持續彎腰、咳嗽、歌唱。

  提著新買的zara平底鞋,我走到國際金融中心外頭抽了根煙,再次攝下中銀大廈的剪影。花園裡,塑膠野餐布給女人們瀰天蓋地鋪陳出去,女人們斜坐,女人們交換餐食。女人們抽菸,打火機在塗紅的指甲間傳遞。我感到震動,但不能把鏡頭對準她們,我不能夠。

  此時,我是即將返回台北我城的人,但她們呢?

  仍為此寬慰--我何其有幸,見識得在這摩天大樓構成的魁偉市容底下,有一些無法簡單衡量的東西,正在發生。

  那時,距離班機起飛的時間,又近了一刻。 


 

Jun 23, 2009

2009/06/23

 
  微塵降落,卻無有字符覆蓋
  我赤裎的背也只能獨自抱擁
  淚眼妝紅
  帽簷一方
  卻何能遮雨兩三千?
 

Jun 22, 2009

2009/06/22

 
  該完成的展望好像沒幾項真正完成,或完成了但我不記得,那麼大約也與沒能完成差不多意義,是嗎?也確實有些時刻,因其怪偉離奇,而難以具體說明,每日每夜與我共枕而眠的幻聽越發嚴重,停妥了車又突有人在背後喊我,回頭之處儘是那早先給人斲斷了的榕樹又發了新芽,在濘熱的氣溫裡同我招啊招。

  驚訝此時已是六月尾聲,許多雜事過去了,每天早上起床都叮囑自己要努力、奮起、安靜,好比當時每度訪談前百般說服自己得拿出等量的勇敢、溫柔、自信,但很難。行程軋得挺滿的這些年月,我彷彿卻不再認識這座城市,騷亂聲響四處,書翻了又翻,翻了又翻,寫了再刪去,好不容易拖著身子回到房間,才發現窗台上的黃金葛發了新芽。

  它剛到我書桌上的時候只有三葉不是?

  整個秋冬見它沒什麼動靜,不青不黃地,只在水底慢溫溫生著更多細白地根。玻璃甕子裡邊,每過一陣子是要給甚麼東西染綠了的,也不知是那些枯老的根細胞死了,將葉綠素釋入水中,還是甕裡自會有天外飛來的微渺植物,與我的黃金葛併同生了又生,生了,又生。

  總之時序進入夏天,第三章都還沒寫完,字數統計已讓我不忍再想接下來要寫些什麼,黃金葛的株子突然活轉過來,生了芽發了葉,很快長成四葉而四葉會帶給我幸福嗎?也不過幾週前的事,新芽生成大葉展開來,最老那葉便在三兩日間枯黃萎敗,落了。原來植物從不是毫無動靜,只是等著適當氣溫光線,真要展揚起來,我一日不過三兩次注視,總是跟不上的。

  出門前,向陽的窗台上黃金葛似乎確定了方向,屈伏而行。

  那好些植根呢,仍繼續在水底莽莽亂亂生著。
 

Jun 18, 2009

2009/06/18

 
  黃昏的跫音,日昨的淋漓
  你都聽過了。
  卻說雷聲後才目擊一筆閃電
  通往盆地東南方兀立的高塔
  「但那必然
   不會是一樣的閃電」
  還想像相似的情節流轉
  有人到達,有人陷溺
  去去便回,如今聽來像是溫柔或安慰
  再說不出的幾句話
  直楞楞哽著
  愛像場驟雨
  下過便下過了
  再曬一曬也總是會乾
 

Jun 12, 2009

回音:身份、差異與認同

 
  其實這一連串的討論,表面上我談的是「台大人的身份與認同」,實際上,我心裡反省、思索的其實是「性別身份與認同」這塊。恰巧有了這個機會,就試著把這兩者合併處理,除了釐清之前的一些說法,也希望可以順道整理我最近在論文進行過程當中,面對自己所處的研究者、論述者、行動者身份雖有交集,卻不能全然重合的某些焦慮。

  「觸發與召喚確實是形成認同的重要過程,但在認同的主體性形成之前,主張『某種身份』是某種意識、某種認同、乃至於某種行動的出發點,反而可能成為枷鎖、限制、與暴力,斲傷了催化行動的可能性。」這個命題,早在我把論域設定在「台大學生」與其認同(的可能或不可能)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在政治操作上,透過建構供參與者想像、依附的共同體,造成「我群」與「他者」的分野,提供族群間的協商邊界,讓參與者的內在知覺與意識形態抗爭更加合理化,社群主體也因此得以透過集體的行動與展演,反覆確認、並強化自身的正當性。現在看來,枷鎖這個譬喻用得不好,讓人想像一種公權力的存在,以及規訓、懲罰的意涵,但我實際上要談的,是這種強加的認同宣告,容易引發召喚對象意識上的反感、反彈、以及排斥。

  我的反省是從一個小故事開始的:

  幾年前,在BBS上我會為了一些我認為很重要的事情同人爭辯(其實現在還是,哈哈哈,)並且為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你為甚麼不能認同呢」而生氣。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可以認為愛滋平權不重要」、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可以歧視娘娘腔」、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可以獨善其身」、好比說「身為一個男同性戀,你怎麼……」但慢慢地我發現,這樣的爭論,並沒有辦法讓「我」所關注、所認同、所意圖守護的「我族」,前往任何地方。我(的論述方式)只是在創造對立,在我原初認同的社群中,界分出新的差異。而那從來都不是我的本意。我為自己樹立敵人,而逐漸忘了,那些(我想像出來的)敵人,原本都屬於(我想像出來的)我族的一份子。

  事情為甚麼會這樣?那些(我認為重要的)事情,不應該是重要的嗎?

  為甚麼他們不能接受呢?

  慢慢地發現,即使「同樣」身為同性戀,但每個人生命史的巨大差異,便足在政治與關懷的召喚層面抵銷掉我們「同樣」的部份。「除戀愛的對象是同性以外,我們和異性戀其實並沒有甚麼不同,」這句話有時聽來天真得可愛,有時,卻又準精準地讓人不寒而慄。確實,我們和異性戀並沒有不同,然而異性戀是不會說「我們異性戀」這種話的。於是同性戀拒絕被我口中的「我們」所稱代,也就不讓人意外了……我並不是 Harvey Milk。因此,光是舉起旗幟來說「I am Harvey Milk, I'm gonna recruit you.」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但總該有甚麼解法。

  我在論述/大歷史與個人經驗/生命史的縫隙間,尋找著某個,我之前遺忘了、忽略了的「甚麼東西」。而那個東西必然是充滿了我之前所不曾掌握的力量……敘事。作為論述與經驗的橋接場域,敘事儘管永遠有被誤讀的可能,但它足以肯認個人各自分殊的事實,又容許在解讀的曖昧中衍生出各種論述與分析的血肉。回到我原始的出發點與關懷,沒有人否認歷史的重要、認同的重要、地景的重要(咦沒有嗎XD),而是在試圖透過歷史與地景的召喚,去形構「某種」認同的過程當中,容許多少抽象的語彙存在於我們的說帖裡頭。而高度抽象的辭彙,若沒有一組具體的事實共感(社會背景、特定事件、群體經驗),很容易就變成架空的符號。好比某個同性戀並不知道身邊有任何的HIV帶原者、好比某個同性戀(非常幸運地)並不曾受到任何的壓迫、好比某個陽剛的男同志從來不認為娘娘腔的男人會是「自己人」……因此所有聲稱「我們同志」的召喚,會被「與我何干」簡單打了回票,無從認同、當然也就不可能導向任何行動的可能。

  於是這一陣子我慢慢地不說大道理了(也有一部份是因為大道理說得不好,嘻嘻)--我更關心的是,如何透過個人生命史和大歷史進行接合,好比,當我們談「常德街事件」的多數時候它可能只是「台灣同志社會史」中的一個符號,但如果有小規模的敘事從歷史的間隙中被提取出來,這個事件便有了血肉。有了血肉,我們才能從中去談為甚麼這仍然是一個不公不義的世界。因為敘事容許詮釋的空間,這裡的「為甚麼」便有了力量。

  回到台大身份與其認同。為甚麼我對於某種「台大生的應然模樣與責任」總是感到不安與反感?

  身為一個血統不純正(哈哈)的台大學生,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並不是進了台大、繼承了某些歷史(無論我是被告知或有意無意地覺知那些歷史文本的各種部份)的遺產,就自動變強了。我知道,是在這個校園、或至少在這個學校的BBS(咦?)上,我和許多各自帶有熱情、力量、與信念的人相遇。而這些相遇可能充滿激情(?)、辯證、甚至衝突,但當所有這些成為我個人生命史的部份,我個人的生命史也正在成為台大歷史的部份:好比因為柏屼,我參與了潤滑液事件的發生、我投給了偉哲並期望能見證台大性別平權政治的新頁、好比我在台大裡頭遇見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同我差不多年齡的跨性別朋友並豐厚了我對TG的認識……好比,眾多我知道,或者我還不及知道的,以各種方式締結著我們共有歷史的人們。

  但我不會簡單地說,所有這些是「屬於台大的」。因為我知道,在別的地方也同樣地有許多人,以各種我知道、我不知道、我不及知道的方式,關心著你我生活的這個社會。這個世界。

  歷史是重要的。但構成歷史的「人的故事」,毋寧是我更願意去聽一聽,說一說的。仍舊感謝台灣大學令我有機會與諸位論辯。我認同的,正是這些精彩的聲音。

  以上。

  扯了很多很遠也有些離題,如果不妥我會自D。(哈哈)
 

Jun 11, 2009

舊事

 
  烏魯木齊BBS時代,因為劉☆★而開始認識東區。彼時之前我是那種受父母保護的小孩,幾乎快要想不起來那段時間,用多少力氣在虛構、想像、營造一種無望愛情的可能。據稱是2002年03月31日那場地震,摧毀了建中BBS的主機,也將我高中三年所有好與壞的,信手寫下的那些文字記憶一同捲去。如今想來是也好,那些不成熟的回憶是擱著便不再想了吧,好比楊☆★、李☆★,斷斷續續記得起來的,總比佚失掉的少了許多。好比羅☆★,好比。這時我又不得不想,那一切之前,高一跨年的夜晚洪☆★領我去了新公園,荷花池邊我方知道了某個角度可以把新光三越放進兩腿中間[大羞]之後或許是去了可樂森林吧?還是扣機的時代,家人總會留下一通又一通又一通的訊息而我是不回的那晚。高二跨年在公館同某個陌生ID的人用餐,相互口交然後射精,然後像一場室內的煙火,彷彿在MTV窄仄的包廂裡大男孩在幽黑的包廂裡吻我並幫我口交。那天我沒出來。其實我一直都不太出來的。都是一樣。說到這裡時光的序列彷彿有些雜亂,總之我反而因此得到了一個相對平靜的高三時代,在台大醫院醫學院中間行走,我們畢業之後醫學院的陽光走廊便只供醫學院學生使用了,不曉得是不是我們害的。應該是吧畢竟當時那是我徹底認識並與姊妹們交好的重要場景,將一切物的辭彙皆加諸於對談之中。好比秦☆★是我消費文化的物質導師,他總不吝於買這買那數百張CD以及王☆★在建中校門口給我送來的各式午餐,這些人我都記得的,但不曾好好言謝或許也來不及了吧。我和他們不曾做愛,不曾承諾,現下我則幾乎已經失去了他們的消息,不能再給他們好好找個記憶的位置並安葬他們。十年了,有很多事情同現在同以前都不一樣了,那又有甚麼好說的呢?烏魯木齊死了,下一筆記憶便寫到KKCITY去了。

  而我為甚麼不談李☆★、張☆★、陳☆★?還有王☆★、劉☆★、甚至張☆★?這六個名字真正是定義我青春期的重要座標。但那必須是另一個故事了。

 

Jun 9, 2009

回音:關於畢業生代表致詞

 
: 作者 amos0430 (月如) 看板 NTU
: 標題 Re: [校園] 關於畢業生代表致謝詞
: 時間 Mon Jun 8 00:37:08 2009
: ──────────────────────────────
: 內容不外就是一些對校園生活的回憶
: 再提一些「全球暖化」「政黨輪替」等
: 外在環境變化,來試圖拉高社會責任
: 最後則是對於台大的感謝
: 但請問如果把「新生大樓」
: 「椰林大道」等特殊詞彙砍掉後
: 我們能夠區分這是台大、政大、
: 還是建中、南女的畢業生致詞嗎?
: 我認為是不行的
: 因為這裡面沒有台大自身的特殊性
: 或說沒有台大的靈魂
: 而和謙這種從歷史中找尋源頭
: 我認為才能找到台大自身的特殊性


  回頭再看了一看,其實我應該要認真寫論文了,但上頭這篇文章一直卡在我窄得不得了的心眼裡頭,讓我無法專注致志,只好又口嫌體正直地稍回一回。阿湯在之前的回應裡頭已經說得挺清晰了,地景與歷史、大敘事與小敘事的界分,從來不必、不應該、也不可能是捨其中之一而能得的零和遊戲--歷史難道不是從地景當中應運而生的嗎?

  本文中所謂「內容不外就是一些對校園生活的回憶」,然後推導至「那裡頭是找不到台大自身特殊性」的結論,我頗有不以為然。校園生活的回憶文本,地景不過是其中之一,但源自於地景的記憶,則是真切烙印在個人文本當中,絕非所謂(大)歷史感的再現記憶所能取代,此其一。再者,如上所述,大敘事大歷史也是由千千萬萬許許多多小敘事與個人文本累積堆疊而成,如楊佳嫻在〈方舟上的日子〉一文中所述,


   「今年夏天,與我心儀的小說家李渝見面,她也是台大文學院出身。談到台大學生,何以對學校懷抱著強烈認同感,且往往終生不渝,她認為,擁有各式豐富上下文(context)是最重要的。台灣當代文學中,以大學及其周邊為視景的寫作,以台大數量最多,品質也最好。這些追憶的,創造的文字,一再召喚那些散去的人重回椰林,也一再地,讓後來的人繼續追憶,創造。這些文字提供了氛圍,累澱為或可稱之為文化的存在,我們受其濡染,勢必穿越,或與之共處--晚到的文字永遠是在和先來的文字對話。


  那些已經過去了的文本,對於當時的眾人而言,不也是個人的小敘事嗎?此其二。最後,談到所謂「台大的特殊性」我便不免要提出此番論調落入菁英主義的質疑,除了同樣生活在這座校園(甚至有的學院還不是在校總區呢,科科)、同樣一年畢業之外,試圖梳理群性的嘗試都將是徒勞無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先肯認校園地景之於(任一)個人的特殊意義,要如何去談「歷史」,如果不能先從(起碼比較有可能有的)具體記憶當中去召喚群性,「試圖拉高社會責任(,科科)」的所謂試圖,充其量不過就是讓台大及附載於其上的歷史文本意義成為一個符號罷了,此其三。

  扯這麼多,我想台大的「特殊」並非來自於歷史文本,畢竟每一座校園都有其獨特的歷史源流(而且原文舉例的台大、政大、建中我都待過,真是不幸沒有念過台南女中好可惜),去說歷史如何「特殊」我想畢竟是沒甚麼意思的。若能回歸到使歷史發生的人、以及歷史發生之處的地,則被後來者所「賦予」的「特殊」,或許能夠回到所有敘事的初始點:「我們」身上。我們之所以特別並不是因為我們是台大學生(而且如果『我們是台大畢業生』這件事讓你覺得自己很特殊,那也是因為前人很特殊而不是你唷,科科),而是因為我們是「我們」啊。

  最後(完了我是不是說兩次『最後』了),關於「畢業生代表致詞」究竟要完成甚麼,可以談的東西很多但我累了想去補眠一下所以簡短地拿「演講/致詞」這種表述形式來多嘴一番好了。所謂演講/致詞,不該是在「現場」就讓聽者立馬聽懂並且感受到其詞其情的一種體例嗎?就像表演藝術作品應該能夠讓觀眾不看節目單便有所感,而不是在事前/事後靠著節目單來「補完」。那樣一場演出便不算是真正的成功。而我想演說/致詞應該也是一樣的。





--

  講白一點就是你憑甚麼認為你比別人特殊啊?
  台大有很了不起嗎?科科。
  對不起我就是這麼輕佻而且是個鄉民。
 

Jun 4, 2009

〈入梅〉

 
 踩進水窪,想像自己危危殆殆
 踏著過往的濱線,虛實之間
 土礫磨著腳踝趾背
 像日曆上的紅字磨著胸膛
 距離甚麼遠了甚麼又近了,也不必再問
 今年歲數幾何。
 步過半座校園直到密室的入口
 暴雨看來是都在身後了
 肩背上有水漬,便留待
 乾爽的室內
 再稍蔭一蔭

         --2009.06.04

Jun 1, 2009

部落格公休。

 
要認真寫論文了。囧。
請大家為我加油[咦]
 

2009/06/01

 
  轉眼六月要到,該做的要做的想做的沒幾件完成。

  夢越做越大,時間軋得緊緊的從不夠用,卻還是接到電話便出門飲酒狂歡,說服自己工作辛苦,逐字逐句打上了的幾篇稿件,逐行速記著不同場景的罅隙與片刻,都在。但我卻仍彷彿想不起來整個的五月究竟完成了甚麼重要的事?或者我已經完成了,但不能感受到成就,終究是要繼續埋首案前,穿梭往返在公館、永和、西門町與東區的路上,騎著車乘了捷運,戴著耳機的我有時竟會突然忘記了,自己前進的方向。

  只是五月,結束了的五月,端午之前之後短短幾天,氣候即將穩定下來。溽暑在前,暮春在後,忙得久了,身邊留下還會問候的也就只剩老朋友了--至於一些新的朋友,其實我不確定,有時甚至想不太起來他們的臉孔。我倦於認識別的人生,但這時忙又像是藉口,心無定性,來不及交換訊息他說他要搬回另座城市。我說好,一切順利,又回到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我哭了幾陣,房間是個深邃的漩渦,重力把我往核心處拉拉扯扯地碎了一地。還是要回到部落格上頭,重新檢視自己寫下的文字,才能確定這五月確實存在。三首詩,兩篇書摘,十一篇日記,得三個獎,五筆訪談,還有一些,總還有些東西我根本來不及記得它們便消散了的。

  轉眼六月要到,該做的要做的想做的。

  像是憂鬱的紀律,人們說我一直在往前,為甚麼我卻總不覺得呢?

  持續鞭策,時序要進入新的階段。木棉花絮已飄散在城市四處,若說六月雪怕也不為過的,為甚麼我從來不曾注意過?卻又是該認真把論文完成了的接下來兩個月,一趟旅遊,完成五篇稿件,六月,七月,八月過完,我的人生會進到哪個基準?那麼便這樣吧。我總也還是要絮絮叨叨說自己最近忙的事情,但詩文,在未來兩個月是要暫且擱下的了--除非我哪天通靈,一整天可以寫上四五千字--但當然沒有信心。

  狠下心來要把一個階段結束掉,該分該了結的,憋憋氣過去怕也就過了。等車的時候訝異木棉花竟能飄進捷運站的地底,列車進站帶來風壓,我試圖伸手撈住那朵花絮,但並不能夠。
 

May 31, 2009

50

 
  搭計程車順路把人送回家,甫下車時他探頭丟來一句,今天看到你很開心,又霎了下眼睛。那時我竟有些不忍。

  他們老了。

  儘管說起話來還中氣十足,但一桌五個人,扣除掉我,四個人加起來超過一百九十歲,算算還是挺駭人。幾年過去,現在回憶起當時認識的他們,眉宇之間是更慈祥溫潤了些,但四十幾到五十的五年之間,可以讓一個人老多少?

  看姓李的又再胖了,說就算端午節被打回原形,怎麼沒看過這麼胖的白蛇。我是森蚺,行吧。怎麼不少吃點,多運動?懶哪。反正看你對桌那幾個,如果我是白色巨蟒,他們幾個尺寸沒小多少的,大概也就是臭青母之類,白娘娘的跟班。燈光突然變亮的處所,話鋒突又轉到姓王的身上,姊,你多久沒打針啦臉都垮了。兩年沒打了,怕皺紋消失會上癮,能打一輩子嗎。想想也覺得不能,自然點好。真是自然點好--看看我媽咪,心寬體胖,臉上堆滿油連皺紋都不用愁了。誰是你媽咪,我這麼美。是啊,這麼美,當年可是個瓜子臉,這下端午才剛過,你怎麼月餅就端出來了快收回去、收回去……

  談笑之間,其中一個看著我說,你這小妞出落得是越發氣質、越發美麗了。努嘴轉頭,說你看看他,年輕時騎台野狼125,剎車蹬的一下停了,多帥。現在還行嗎?

  不行不行了。

  上海生活兩年下來,說是變得過份簡單。每天就上班,下班,去健身房動一動,那些個機器甚麼是不再推了,反正沒用。是怕胖,低頭撿東西奶子那樣垂,挺不雅的,再懶也還是得去跑個幾下。低頭?撿東西怎麼可以低頭,頭頂心那麼稀疏讓人看到也不害羞。禿頭藥吃了又吃,掉得少啦,也不奢望他長回來。不不,不吃柔沛,怕不舉。雖然也用不太著就是。說著說著,又再乾笑癟嘴。環顧廣場上行人青春三五百,笑說噯,大概一半我都能吃的。耍起嘴皮子說這麼不挑?

  怎麼能挑?在上海,人家來釣你,挺帥的一個人,做完愛還跟你要錢。

  你有給嗎?

  他都敢開口了,總是幸虧需求沒那樣大了現在,給了。

  五十歲,轉眼甚麼都能議價的年紀就突然到來。上海、北京、哪裡的男孩店,四個四個走出來給人選,兩百塊點檯,帶出場三百,完事了再給兩百。甚麼都能議價,也就是甚麼都要錢。打針拉皮,吃藥植髮,健身運動,如果錢真能挽回一丁點兒的青春,那也就值得。買不到的是,好比說認識幾個新朋友,小底迪,做幾次愛看幾場電影,瞎混熟了以為是要交往,某天開始同你要東要西,買這買那,淨挑高級館子去吃。慢慢覺得不對,不是這樣的,一天醒來說你以後別再來了吧,這人離開前,邊穿襪穿鞋,還說那昨晚三百。心頭一涼,能怎麼樣?三百,就三百吧。

  話語逐漸黯淡,抬起臉來望對桌問,你們兩個怎麼過生活的?還不就上班下班。一樣的。假日開車出去瞎兜風吧。彷彿提點了甚麼那樣,喃喃自語說不一樣,你兩個是一對,怎會一樣。大約可以看出那表情閃現的縫隙裡,也有著些許悵惘,些許氣結。飛揚跋扈的年紀過去,甚麼時候失身給誰都已想不太起來,而那不該是重要的一件事嗎?原以為自己不會忘的,但還是忘了。工作奮鬥二三十年,以前的李大少成了李老闆,買車,買房,台北市各處都有地產的人,回了家關上門,天曉得這貓這狗能陪著多久。很多事情看得挺重,但更多事情,過了就過了的,看看自己都人老珠黃了,誰還去談呢。

  最後起身要走,不忘照例拱人埋單。李老闆,請客請客。怎麼是我?我下禮拜過四十歲生日的,講完便自己心虛笑了出來。
 

May 28, 2009

〈患者〉小說

 



  九月二十五日。


  好像看場開演不過十五分鐘就嫌長的戲,中場休息就要迫不及待離開劇場,不知道出了問題的是自己還是戲。當一切已熟悉到令人感覺恐怖的地步,發現他身上有個令人不熟悉的秘密,就讓人退卻。


  我過得很累。我過得累極了,應付課業與人際關係我耗盡心神。每天進研究室我笑著,同學問怎麼心情特別好,我老講沒特別好,也沒特別不好,嘩啦啦笑著吃完午餐各自前往課堂的路上,甚麼話也說不出來。該打氣加油的謊言在早晨的鏡子裡已說過了,每次和他見面即使再累,也要勉強擠出笑容回答,「還不錯,」走路的時候吃甜點的時候親吻的時候,明明講話累得結巴,他看著我問說真的好嗎,不該說謊的時候我說了,該說謊的時候,我卻又誠實。明明陷入憂鬱複製憂鬱書寫憂鬱,從圖書館走回研究室路上我頭壓得好低好低,這幾天的天氣犀利得嚇人,像是一個光亮的漩渦逐漸鋪成一個巨大的平面,沿著那些雲朵細細瑣瑣的毛攀到地面,我清清喉嚨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說不出話。


  於是我想大概就是那樣了。我打電話同他說,我們分手吧。不知從何開始的戲從任何地方結束都可以。離開劇場的時候想,反正我付了錢看了快七十分鐘,哪時離開也是自個兒事情;心都掏了,情都給了,他拖得兩個女人血肉淋漓地為他疼,這當口,也該有自由說我想我們不要再這樣繼續。


  恍惚間,房裡音樂持續放著,房間持續沉沒。氣象預報明後兩日陰時多雲短暫雨。電台音樂唱完我臉就垮了,青春痘從鼻翼上冒出來嘲笑我。我是多麼希望預報失準,又是多麼希望,今天我作了錯的決定。



  *



  床頭的數字鐘嗶嗶嗶地叫了起來。林怡慧在床上翻了個身。


  蚊帳的淺紅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斜斜垂在床尾。入秋以後,蚊子並不非常頻繁地出沒。林怡慧昨晚並沒有掛起蚊帳。五斗櫃的抽屜沒有確實地關起,一件肉色內衣給夾在抽屜口。半邊露在外頭。內衣的尺寸不特別大,也不特別小。蕾絲邊有些污痕。陽光並沒有完全被窗簾阻絕,窗簾底下的波褶被氣流微微撩動。如果林怡慧起身下床,漏進來的光線就能曬到她膝蓋的高度。林怡慧沒有下床。數字鐘嗶嗶嗶響起的時候,林怡慧知道是早上八點。即使數字鐘沒有響,公寓一樓轎車發動的聲音,也會提醒她大約是鄰居趕著八點十五出門。鬧鐘響起,已是十五分鐘前的事了。林怡慧拉了拉棉被,把眼睛口鼻都蓋上。棉被白色的內襯,沾有口水的污痕。房間潮濕的角落可能有壁癌生長。早晨,房內氣溫持續昇高。林怡慧在床上翻了個身。她都知道。


  早晨,世界開始旋轉。


  林怡慧在床上淺淺翻了個身,她今天不想去學校。


  行動電話唱起歌的時候,林怡慧仍然躺著。她瞠眼盯視天花板,天花板帶有油漆龜裂的淺痕,良久。歌唱到副歌就中止了。房間的空氣便突然鎮靜。同一首歌很快開始反覆又唱。唱。林怡慧轉過頭去,行動電話在床頭几上振動,髂髂髂。髂髂髂地那樣她看著。好像突然醒悟過來那樣她緩緩坐起。操動她躺臥許久,以至即將麻木的骨盆大腿。林怡慧起身的姿勢有些不自然,從腹部開始坐起。髖骨策著她的身體移行,她伸出手去。髂髂髂。行動電話螢幕上顯示兩通未接來電,以及同一支號碼正持續撥入的訊息。行動電話唱著歌。


  喂。林怡慧的嗓音略帶點沙啞。她清了下喉嚨,裡頭有一顆果核。我今天,不會過去。她說。嗯。沒有,我今天,就不進研究室。嗯,謝謝。林怡慧隨手把電話一拋。林怡慧再次躺進床的深處。那老床的彈簧,鬆開一口終於憋不下去的氣那樣深深陷落。她非常小聲地又再說了一次,謝謝。林怡慧仰望天花板。非常用力地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謝謝。


  粉底液瓶口凝乾一層淺淺的粉塊。粉塊不均勻地裂開。林怡慧坐在梳妝檯前。轉開瓶蓋時,一部分積聚已久的粉塊落在桌面上,裂了。像一口小小的,破碎的新月。林怡慧在掌心抹開粉底液,粗粗略略地望臉上抹。她沒有開燈,室內的光線並不足夠她發現下頷側緣的粉底未曾推勻。她開始畫眼線。從左邊開始。然後是右邊。看了看,好像並不滿意似地抽了張面紙,把眼角的多出的一捺擦去。再次從左邊開始,然後是右邊。林怡慧把臉往鏡子繼續湊近,看了看。猛力又抽了張面紙把眼角擦去。把面紙揉掉,往梳妝檯底下丟。第三次仍從左眼開始。第三次,索性連右邊都不畫了,把眼線筆望地上扔。林怡慧的喉頭抽動了一下,彷彿和自己說了些甚麼,又好像只是吞嚥口水。


  林怡慧的左眼尾,有一架飛簷歪歪窄窄地晾著。那裡當然停不了甚麼雀鳥。



  *



  十月十八日。


  散戲時間。還不算晚的九點半,我坐在劇場外頭抽了一根菸。抽完了就在鞋底將菸蒂捻熄。乘著秋天的晚風燈色我決定騎車去哪裡走走。剛站起身來腦門一陣暈眩,我彷彿看見分手前的那張臉吸飽了風從東區晃晃夜色向我走來,定睛,卻不是他。很像,就不是。那個陌生男人只是身高像他體格像他,甚至留著一筆小鬍子也像他。深深吸了一口菸在我旁邊,抽的竟也是烤菸。


  近日我幻覺更加嚴重,與城市光害同要我瞠眼目盲。


  去哪兒走走都好,都好。機車停在劇場不遠處,城市裡的車都從哪來往哪去呢它們似乎都不用睡,像我假寐淺眠的夜晚那些踱過我夢境邊緣的夢遊者,帶我走,去更遠的地方。此時卻無目的地亦無所謂。忠孝東路過了永春轉東北,再轉正東就是後山埤了。然後昆陽,不覺已是南港辨清方向繞進一條窄仄曲巷,我都記得的這路過橋便左近他的住處,那時六月他說能否略過一切的忙碌,我慌慌亂亂回他話,說我身體都記得你的,多深的擁抱直逼漫城的星辰都要黯淡。再往東去,漸無繁華氣息的地方氣溫也就更低些。一條刻意走遠的路,要把我帶到甚麼地方去呢。向陽路接南湖大橋,內湖。繞了一圈成功康寧。兩條路繞成個環,環抱的手勢很深。很深。


  去年這時還在他懷裡的。去年這時……看來他說了個拙劣的謊言,他的浴缸他的床,室內盆栽我天天記得澆灌,無名草木在春天開花我們說話。我們說,真美。但我又不是她。他的信箱前我停留半晌又抽了一根菸,肺裡悶悶地有點疼,但我在等待甚麼呢,我喜歡在這城裡走晃,想像東方有甚麼東西出現。充分認識城市原是新遷徙者的功課,但我沒來得及多花點時間,所有一切都已瀕臨毀壞的邊緣。他是我的地圖。或者他不是。分開以後,我就失去標示城市位址的參考基準。昨晚夢裡有人伸出手指向太陽升起的山坳,黎明或暗,此間一刻,我在那裡或我不在,這是一個問題或者不是。快到汐止了嗎?我距離回家的路途越來越遠,回家,那是哪裡呢我漸漸想不起來了。記憶是多麼不可靠的物件,甚麼,和甚麼輕輕攪拌在一起。又回到基隆河邊,胡亂把車停在水堤邊上,走上高處基隆河蕭颯的吶喊轟然。捲得菸氣嘩啦啦飄散。日常正逐漸消解。我拿鞋尖在砂地上畫條線。


  於是我又選了條刻意繞遠的路回家,有一點缺,有點安靜。踩過了那條線,一切還是一樣。又彷彿些微地不同。沒有任何人在我身邊。



  *



  林怡慧還是出了門。穿著一件寬大深褐色T恤,牛仔褲破得踝邊有鬚。走進巷口的便利商店。叮咚。店員頭也沒抬喊歡迎光臨。林怡慧的T恤領口帶點洗鬆了的紊亂皺褶,邊角不知何時給漂白水染到了,褪得些斑駁髒漬。和深秋明朗寬闊的晴空不太相合。拖著帆布鞋底,劈哩啪啦沿貨架之字形走了一趟,林怡慧拿起鮪魚飯糰。牛奶。烤肉口味洋芋片。貓食罐頭。大瓶生理食鹽水。然後拉了一下沒拉開冰櫃,玻璃門甸甸地沉。拉開。拿出兩公升的可樂,兩公升的蘋果西打。拎著。


  兩個中途蹓達出來的上班族,站在冰櫃前抓著寶特瓶綠茶就說起了上司的不是。哇啦啦他和那個劉純雪一定有一腿啦傍晚在樓梯間和老婆講電話講的還不就是晚上不回家吃飯要老婆去接小孩下課噢那個劉純雪每天穿成那樣又是網襪又是短裙的我早就看她是狐狸精,幹,騷得!他們走在林怡慧後頭,邊講邊向結帳櫃檯移動。林怡慧往櫃檯側邊小架子看了看,拿起檸檬口味無糖口香糖,翻面。營養成份表,熱量一大卡。代糖阿斯巴甜。不適合苯酮尿症患者。不適合……林怡慧低聲呢喃,像是要把標語讀出來。患者兩個字在便利商店背景輕快的流行歌裡頭,聽來特別清晰鮮明。店員埋著臉整理稍早代收的電信費信用卡費停車費林林總總帳單,沒有抬頭,也就沒能注意到林怡慧的眼線只畫一邊。小姐妳有要結帳嗎?林怡慧轉過頭去。高的那個上班族望她亮了亮手上的綠茶。林怡慧側身,在檯前讓出一塊空間,店員這時方醒過來,胡亂把帳單存根整疊往櫃檯另個角落抹,刷條碼,收錢。開發票。謝謝光臨。然後對林怡慧示意,往她懷裡揣著的飲料零嘴雜貨遞出掌心。林怡慧直盯著空氣。林怡慧沒有反應。


  小姐?


  林怡慧低下頭。看著滿手又拎又抱的物事。像是又想到什麼事情似地,沒結帳便離開了櫃檯,望反方向路徑把貨架再繞了一趟。一件件,把商品擺回原來的位置。當她回到玻璃櫃前,可樂汽水瓶身已結了層濕薄的水氣,水珠緩緩滑下。滴落。


  林怡慧拖著鞋底踩過,在地面抹出一道灰色污痕。



  廣播電台唱起整點報時的短奏。林怡慧步出便利商店,聽每個整點一樣的歌。店員喊,謝謝光臨。四個字印在林怡慧背上。有髮披肩的背上。壓得她彷彿更縮小了些。如果這時間她在學校,她的背影會在疊成堆落的書籍中間,頸椎以不自然的角度向下,埋進書頁裡去。拿午餐與晚餐與宵夜間隔,粗略地把時間分成幾大塊。沒有電台沒有歌。日光燈全時亮著。沒有晨光照,窗戶閉著,就不會有風。林怡慧出了門,她今天沒有去學校。


  住宅區街道兩旁,老公寓四五層那樣立著。連一排鐵皮加蓋屋頂,接近午間的城市喧囂都給擋在外頭。哪戶矮牆裡種著小葉梧桐,沙沙沙讓風吹動。胡亂吹動。林怡慧從樹影底下走過,舊鞋底沙沙沙拖過柏油路面,帶得影子也有聲息。一隻鐵灰色虎斑貓蹲坐車頂,林怡慧從車邊走過,虎斑貓弓起背望牆頭躍去。回首的眼底,瞳孔瞇成條線要確信林怡慧沒有真正靠近。貓。鐵灰色毛皮和枯老的牆頂融成一口和諧的背景。林怡慧沿宅院低牆走過,她深褐色T恤在紅朽的木門上頭成為人形的剪影。林怡慧從便利商店的貨架取下一只貓罐頭。再將貓罐頭放回原位。


  林怡慧沒有養貓。


  虎斑貓跳進矮牆內側,裡頭悠忽傳出細細瑣瑣電視人聲。門關著,門一直沒有打開。聲息都被小葉欖仁摩娑的氣音給遮碎了。前頭是街口,高架橋橫越的肚腹裡開著涵洞。涵洞裡吹涼冷的風,不分四時。林怡慧從高架橋底下走過。對面又是同一條街。近午的街,偶爾有車迎面而來,林怡慧縮身讓它通過。



  *



  十月二十九日。


  甚麼時候可以確定這是自己要的生活。研究室的生活,越來越像莽原上的白蟻窩。坐在位置上看書寫字,吐出唾液揉合泥土這兒塗塗那兒抹抹,尋求最佳的通風,氣溫上升就離座洗臉,氣溫下降就把椅背上披著的外套毛衣再次穿上。讀一小時餘書,爬上天台看得見廣袤草坪看不見自己。聽說那裡將蓋新的社科學院,當下我立足之地要連夕陽都看不見了。樓頂總是一幢建築風向最旺的地方,煙氣氤氳從唇齒間吐出,一下給捲散在無邊天際。而我明明能辨出城的形狀,建築物剪出城的形狀。所有的道路。基隆路,辛亥路,復興南路,遠企,台北一零一,富邦金,更多我喊不出名字的樓廈窗口或亮或暗,我看得見城看不見自己。


  甚麼時候開始,我每每覺得自己在學校後門的便利商店看到他。追著背影過去,才確定是幻影出沒。這次卻是真的,確信他也看見我的眼睛細細瞇成一條線。思索該不該打招呼,那時身體卻不由自主轉過頭去。想這樣也好。第一次考研究所的暮春,他看我半夜還在線上會打電話來,聲音暖暖喊我快去睡。整床的溫度都是他的,所有的氣候,也都是他的。於是我想這樣也好。反正是考進了研究所讓自己生活改變角度,讓細節處都變成模糊的光影。研究室幾乎是學期的整體。在後門的巷弄間巡迴,遲不能決定今天要吃什麼。有時總是會想要逃開的,但身體越來越累,醒來已近中午時分又不能每天鼓起勇氣去上課。如是一個人用畢午餐如吃早餐,說服自己念書午睡,到圖書館抱回一疊書繼續在研究室沙發上小睡片刻。起身泡咖啡飲水問自己晚餐要吃甚麼。繼續吃後門巷弄的食物直至生厭的地步。讓重複的重複讓傾斜的傾斜,但重複並不會帶給我幸福,重複只會帶給我更多的傾斜。


  抑鬱的整體。我何時確定這是自己要的生活?若早些離開研究室,我會抬起頭來看看晴藍的天空。閉上眼睛。整座城市的天氣從我臉上踐踏而過。


  鳥在樹間棲息,人在影子底下走。


  日日年年研究室裡,擦拭地面不知何人留落的髒汙膩漬,午餐的時間晚餐的時間,飲料時間,外頭清亮的陽光氣溫,又有很多書還沒念……我開始失去耐性。坐了一下坐不住,寫不出五百個字的天氣,也就是不值得用五百個字去形容的天氣。書本散發出猥褻的嘲諷的氣味,眼見小論文的結構鬆散,為了一個看來不甚重要的理由,躲進廁所裡哭。今天我又把自己當成受害者了。一切都正往典型的反方向開始崩解,秋冬春夏會傾頹,冬雷震震夏雨雪本就是南半球的傳奇,吃湯喝麵飲砂漱石,喉嚨痛得甚麼話都不重要了,逼迫自己耐受饑餓。放任自己哭。但也是哭完就笑,餓了就吃的生活裡,一切繼續重複。重複。重複。


  我走出校園,倏地轉身,以為他還站在街角。以為他還在。



  *



  街道像跑步機。街道不會走動,人在不動的街道上走。走過了對面還是同一條街。


  雲堡給西風漸次推動。天空如是位移。


  如果今天是雨天,林怡慧不會只穿了件T恤牛仔褲就出門。如果今天是晴天,林怡慧或許會進研究室看書寫字,隔著窗戶看樹影蕭颯。林怡慧今天沒有去學校,林怡慧穿著T恤和牛仔褲,在街上走,她的口袋裡有鑰匙,有打火機和菸。四五張鈔票凌亂地同行動電話塞在口袋裡。林怡慧在便利商店沒有買東西,她的口袋裡沒有統一發票。高架橋對面又是同一條街,城市秋季的天氣一日能換上兩三種臉。過午之後雲氣很快積聚,不晴不雨。陰陰暗暗冷冷清清,風再度開始吹起。街景瀰漫濕氣並不清晰。


  對面是同一條街。接近大學校園的路段,景色突然豐富。風再度吹起。


  二手書店常時養著雜色米克斯犬,懶懶看林怡慧走過。林怡慧過了書店門口,走了幾步又走回來。在書店門口坐下。林怡慧的牛仔褲口袋牽得有鬚,破得,那狗晃過來聞一下,擤擤蹭蹭又踱開。狗的耳朵輕甩,鼻頭帶點濕潤。林怡慧坐在書店門口點起一根菸,拿食指中指夾著,把臉埋進膝蓋中間。菸在膝蓋外頭的空氣裡頭燒。路樹的光影隨之氤氳起來。玻璃門上貼著斗大禁菸標誌。菸繼續燒著。菸燒了三分之一。承不住自身重量的菸灰,摔落在林怡慧的帆布鞋左近。林怡慧抬起臉來,把菸勉勉強強地湊到嘴邊吸著。林怡慧瞇著眼抽她的菸。長長吐氣。野狼重型機車從街口經過。米克斯犬對著載運瓦斯的重型機車吠。


  如果林怡慧騎車出門,她可能出現在城市彼端,二十四小時的書店門口。也可能不。書店的地下二樓有時租借便成為劇場,也可能不。如果林怡慧在那裡,她會坐在大理石梯階上抽菸。抽完了,在鞋底把菸踩熄。林怡慧的視野裡頭將有許多不同的鞋經過。長馬靴。登山鞋。皮鞋。帆布鞋。尖頭巫婆鞋。高跟鞋氣墊籃球鞋滑板鞋舞鞋。或許她能分辨不同的款式不同品牌。林怡慧今天沒有騎車出門。走進二手書店的鞋,走出二手書店的鞋。不過兩種。林怡慧踩著的帆布鞋,自始至終沒有真套上她的後腳跟,林怡慧坐在二手書店門口抽菸。抽完了在鞋底把菸踩熄。


  菸帶來氤氳。如同雲帶來雨。深秋的午後天氣即將變壞。林怡慧起身,開始跑。


  林怡慧跑過同一條街的另外一邊,拖著半隻鞋底,林怡慧被即將落下的雨追著,被心跳追著。林怡慧的頭髮一絲一縷,在壞的天氣裡胡亂飛起。跑過櫥窗跑過剛轉為綠燈的行人穿越道,跑過鬆動的紅磚道。加速跑過即將倒數完畢的行人穿越道。剛落下的雨在柏油路面上沾出滴滴點點的星辰。如果這時雨已降了下來,林怡慧踩過鬆動的紅磚時會有污水泥濘給噴得水花四溢,像是小小的,偶然的噴泉。雨還沒真正降下。林怡慧到達騎樓,到達麥當勞的入口。她猛力推開門的時候,一對情侶手中拿著還沒喝完的可樂從另一扇門走出來。雨適時地落下。情侶正要走進雨中。


  過了用餐時間,麥當勞一樓的用餐區仍坐著些佔地讀書的大學生。人不特別多,也不特別少。檯前沒人在排隊。備餐區的店員也就不急著補進餐點。保溫櫃裡,薯條即將出盡。少少幾根金黃薯條留落。


  林怡慧平常少吃麥當勞。麥當勞左近處有間以吧台職人為名的連鎖咖啡店。麥當勞的二樓是獨立出版社兼書店。如果林怡慧沒有走進麥當勞,當外頭不輕不重地下起雨,她非常有可能會走進咖啡店。在連鎖咖啡店,她通常會點選冰沙果茶一類的飲料。林怡慧今天不想看書,她沒有進研究室,也代表著她不會步上兩層樓的梯階,不會到達書店。麥當勞室內的空氣一如往常,非常明快地旋轉著。林怡慧稍微躊躇。麥當勞又推出了新產品,一如往常偽裝成便宜的樣子。二十九元。三十九元。四十五元。更昂貴的那些。林怡慧伸出手指,望餐點菜單上虛懸。櫃檯裡阿姨的嗓音清清朗朗說,歡迎光臨。妹妹想吃點甚麼呢?


  林怡慧的手指仍虛懸在同一個位置。阿姨又非常和藹地問,妹妹有要點套餐吃薯條嗎?林怡慧支吾一下。阿姨說,要吃的話我先幫妳炸。林怡慧點頭。她眼神視線她整張臉就停留在櫃檯潔淨的平面。阿姨轉了身,俐落把薯條籃子丟進炸鍋,定時一百二十秒。帶點捲度的灰髮,從棒球帽後頭露出來紮個馬尾晃著。晃著。回身。林怡慧的手指漫無目的,也終於降落,要了套全餐。小小聲說,可樂。阿姨便又拿個小紙杯裝了檸檬紅茶,笑咪咪遞過來,說那稍等一下兩分鐘就好。林怡慧說,謝謝。


  她一直低著臉。


  櫃檯阿姨一直沒發現林怡慧眼裡並無光線。計時器嗶嗶嗶地叫了起來。整籃薯條從炸鍋取出,深黃色牛油淅瀝瀝滴回鍋裡,一場小範圍的淋漓。阿姨把薯條扣在保溫櫃,倒轉鹽巴的分量罐。白鹽如是灑落。像場適時的雨。像是外頭迷濛濕漉的街景。



  *



  十一月八日。


  賃居生活。這斗室,我的永恆之城。


  搬進城裡之後,爸媽定時在晚間十點前後打電話問我今天是否好過。那時間我又時常還在研究室,後來他們十一點打過來。十二點。後來變成下午一點半,我出門上課之前。我們交換著一些客套和忙碌的口條,甚麼時候連與父母講話都貼不真切了。好比昨晚我像作了個夢,一直執意前往走不完的梯階,彷彿要離開甚麼地方便悠悠地醒了。差異的時間序列,我常分不清楚夢境與現實,想不起要去哪裡又要多久會到。


  我在夢中一直問自己同樣的問題,電扇吹整夜,喉嚨乾乾地裂,在睡眠中呼喊了很久。我不知道,但今天事情又很多,梳洗清潔出門前望鏡子裡頭一看,黑眼圈缺缺的,很深。


  十一月。研究室與房間。我也開始失去標記時間的位址,有雨無雨的十一月。想像他還是傳了簡訊來說天冷多穿點,從一日開始的時刻,不想面對滿屋子凝冷和壞天氣,想有日初醒,他簡簡單單走過來望床緣一坐,拎著外套說--把外套放進被窩裡,暖了再穿。起身動作慢點,別著涼了。失去準衡的深秋我許了個願。又學會面對願望落空的時刻。但一切彷彿並沒有改變,我嗅到夏末以來過熟的果實在葉間腐敗。親愛的,能否再告訴我房間的細節,告訴我床的位置與書櫃的排序,告訴我分開以後你夜間的姿勢--你仍然在同樣的床緣坐著嗎,或仰,或臥。如果這裡有鋼琴就讓我練習共鳴與音階,我能唱點小曲,還記得熟悉的旋律。離開之前,讓居住在這斗室的鬼魂再為我朗讀一篇小說,讓我有氣力想像一個健康強壯的世界。而這是個房間並非廣場,沒有鴿群被我顫抖不安的步伐驚起。不要理會我。不要問我今天住哪裡。我一直都在,一步之先有即將直墜而下的梯階,通往滿街滿屋的壞天氣。氣溫開始下降,蚊蚋飛行,在極不醒目的地方侵襲而來,鑽進我褲管裡叮咬一個紅、腫、癢、痛,抓抓搔搔很快要抓出血痕。久了留疤。好了又壞,壞了又好。


  壞天氣。如果天氣是壞的我情願生活是好的。但我總全盤皆墨。


  當我說出一個願望,它便應當要以特定形式存在十一月的天空當中,像彩虹像細雨,我還是不能直視它。物件的意識永遠存於記憶之前。我學會抱怨,我學會了,冷靜地承認自己也是會犯錯的大女孩,一口氣說不完的話語就分兩次說清,送不到特定地址的明信片就別再想著投遞的可能性,而秋天盆地裡的氣溫,彷彿無視時間序列,或燥熱或清冷。


  當我在城市各處逐漸壞去,身上會散發古舊木盒的氣味。膚斑沉澱,非常可能我將不忍再獨身對鏡,非常可能哭泣的聲音再傳不過一扇窗口。深秋的雨是不會有閃電的。無從預測它突然落下。雲從甚麼地方來,我還來不及進到安全的樓梯間,便與溫州街北段一同濕了,非常狼狽。



  *



  林怡慧領著托盤,步下通往地底的梯階。一步。一步。


  帆布鞋劈啪響。麥當勞地下室明顯空曠。沒有窗的地方就沒有天空。鎮日乾爽,沒有雨也沒有太陽。林怡慧並沒有發現她沒能完成的妝,浮起一股濕氣。林怡慧把自己摔進座位。壓扁收在後口袋的菸盒子。另一邊口袋是鑰匙,扎著。如果她開始吃,薯條這時仍冒著煙。打開漢堡包裝紙會有起司沾黏,林怡慧會拱出門牙,把沾黏的起司刮除下來。林怡慧只是單純坐著。側著臉。她還沒開始吃她並不常吃的麥當勞。甚至沒有拿起任何一根薯條。


  隔壁桌西裝男人面前攤著一本書,頁數停在那裡。不動。過了起碼十分鐘有。或二十分鐘。或更久。男人只是盯著相同的頁數,拿右手支著下頷,當各種可能的時間經過,男人的鬍髭彷彿都要在雨中生長起來。如果林怡慧在看他,她的眼神會落在男人的手錶領帶皮鞋甚至是襪子。看他的公事包扁塌塌的,假牛皮表層裂著細微的口子。沒有電腦也沒有文件夾。或甚至沒有筆。或者他和她其實沒甚麼不同。麥當勞的空氣非常明快地旋轉著。林怡慧並沒有在看他。林怡慧的瀏海披掛下來。


  西裝男人轉過頭來。林怡慧眼神並沒有落在男人周身任何地方。


  男人又慌慌張張把臉塞進書裡去,像一個卡住的按鍵,一個按下去便再沒彈起來了的逗號。是翻了頁,頁數繼續停頓在新的一頁。男人是個逗號,逗號,逗號,逗號。林怡慧打開包裝紙,小口小口啃著漢堡。是冷掉的漢堡。林怡慧不常吃麥當勞,更少吃薯條。薯條吃了幾根不再吃了,當然也不再冒著熱氣。林怡慧啜飲可樂。可樂杯身早已結了層濕薄的水氣,水珠緩緩滑下。滴落。林怡慧站起來,拖著鞋底,拿著用完的未用完的食物走向垃圾桶。垃圾桶前的地面,給許多許多人的鞋底抹出了污漬。林怡慧劈哩啪啦把整個托盤一股腦塞進垃圾桶。西裝男人抬起頭,又低下去。成為麥當勞空曠地下室的一個句號。如果林怡慧買了麥當勞到研究室吃,她會仔細分類,把紙盒紙袋紙杯資源回收。她會在資源回收之前,把紙杯裡餘下的可樂冰塊沖洗乾淨。林怡慧今天沒有去學校。


  在垃圾桶前,良久。林怡慧成為一個垂首的人形立牌。


  林怡慧再次前往通向地面的梯階。回到櫃檯前面,阿姨嗓音清清朗朗說,妹妹還想吃點甚麼呢?林怡慧說,冰咖啡。用字詞都扎在喉嚨裡的聲音,說。阿姨說,甚麼?林怡慧看著自己的鞋尖,沒有立刻再說一次。阿姨說,咖啡嗎?冰的?林怡慧點頭。阿姨說天氣涼了,我不要幫妳放冰塊好不好?林怡慧沒有點頭。但是也沒有搖頭。硬幣遞過去就得到咖啡,發票,以及兩顆奶油球。林怡慧拆開奶油球,把雪白的奶精望咖啡裡倒。奶精沉下去,又很快浮上表面。晴空卷雲的形狀。


  奶球空殼在檯面上斜斜倒置。沒滴盡的奶精流出來,像幾滴純白的淚淌著。像來不及乾的廣告顏料。像林怡慧開始融解掉的,沒化完的妝。林怡慧指了指奶球,作勢比個三。妹妹要加三顆奶球?不會太多嗎?林怡慧搖頭,再比一次,三。三。林怡慧加完第四顆奶油球,繼續拆開第五顆。連塑膠殼子一起掐進咖啡裡去。



  *



  十二月六日。


  一切都有界限。十二月底會有一年過去,一年到來。所有舊的與新的就算沒甚麼不同,但我們命名的時候便知道,它已經不同了。十二月又是節慶時刻。但憂鬱的意思是,快樂時打人群裡走開。像是誤入一幅錯拼的輿圖。


  憂鬱是,厭惡自己是快樂的。


  憂鬱是,不能愛。因愛帶來快樂。當我知道一個秘密,快樂時我就要從你身邊離開。請在我窒息前吻我。但我知道你不會這麼作的。那就是我們的界限。


  如果有天我決定對自己誠實,身邊將再沒有別人。


  畢竟,人們並不知道如何面對誠實的人。



  *



  林怡慧走進雨中。雨不輕不重地下著。


  林怡慧總希望睡一覺醒來,是星期五。但今天不是星期五。星期五沒課,其實星期四下午就沒課了,恰好該讀的書該寫的摘要完成得差不多。研究室大家都急著想走,沒甚麼重要的理由非得留下。週末緊跟著星期五而來。週末過得如何,非得看星期五的規劃不可。但不管怎麼規劃,星期六都是要睡到中午的,規劃了半天,就真只剩半天。林怡慧固定在星期六洗整衣服,打掃,晚上七點五十分下樓倒垃圾。不和任何人交談。星期天大概也是一樣的光景。所以還是星期五好,做做夢,想著接下來的週末要怎麼過,然後持續在週末到來的時候,推翻自己。


  林怡慧今天沒有去學校,沒有對著電腦打開檔案。沒有開始工作。沒有在工作前先泡一杯咖啡。沒有在研究室裡點起薰香。沒有撥出一通無聲電話。沒有在課程讀本的重點處貼上螢光標籤。沒有寫完一個段落。也沒有刪除重寫。期末論文提案的參考文獻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林怡慧的今天像是刪節號。像破折號。劃過去空空的,沒有在頂樓抽一根菸。沒有抱怨廁所的臭味。沒有打開師生交誼室的冰箱拿出巧克力或捲心餅。沒有切水果讓同學分食。林怡慧今天沒有噴香水。林怡慧今天的生活沒有留下甚麼細節。出門之後手機就不再響起。手機沒有再度振動。林怡慧沒有發出任何一通簡訊,也沒有收入新的訊息。她今天沒有刷學生證沒有聽到閘門的嗶嗶聲,沒有走進圖書館。沒有抱著整疊或嶄新、或古舊的書籍離去。


  走在雨中又沒帶傘,林怡慧成為一則突兀的,冷的街景。她的頭髮很快被雨水浸透。衣服也是。水氣很快滲進林怡慧的內衣。內衣的尺寸不特別大,也不特別小。如果林怡慧繼續沿著人行道邊緣行走,明天可能會染上一場不那麼快痊癒的惡寒。但也可能不。林怡慧睡前吃了安眠藥。醒來後沒有吃樂復得。她並沒有落淚。也沒有大笑。搽得並不均勻的妝容在雨中逐漸裂開。樹頂沒有麻雀啾啾鳴叫。


  還沒走到行人穿越道,林怡慧踩著鞋子的前半,直截橫越寬闊的馬路。往來的車輛對她按鳴喇叭。也可能不。往來的車輛在雨中打亮頭燈呼嘯而過,也可能不。它們在到達林怡慧橫越的路徑之前減速。它們在路徑交叉之前加速。林怡慧確實到達了路的對面,整座城市繼續不輕不重地哭著。


  當她瑟縮成一個人的隊伍,要在街道四處留下菸蒂。


  林怡慧在這裡,或是在那裡。其實都並無差別,只是證明她有來過。



  *



  十二月三十一日。


  課上到一半,杯裡沒水了,喉嚨乾乾渴渴,從口袋撈出手機,發現他捎了訊息來問要去看煙火嗎,說是新知道了一棟大樓能捕捉到最好角度的台北一零一。站在飲水機前按鍵,才發現電源燈沒亮,噯,訕訕往走廊另一邊走想該怎麼回,另外一台飲水機也拒絕工作。我便輕輕按掉簡訊,假裝沒讀到。可惜我不是另一個她,可惜我不是。一個季節過去心情沒有好轉。手機嗶嗶又響了訊息說你若在上課就晚點再回吧,世界突然降落,寒流的氣溫從走廊四面八方攻擊而來我卻突覺得熱,真的熱,心頭哽著甚麼東西非常快速地開始旋轉。


  回到研究室,時間空間,穿入我淺淺的睡眠,同學喳呼著說要去看電影看煙火,我醒過來像是碰到玻璃天頂,嘩啦啦聽全部人講話突又從話鋒裡摔出去,滿身泥,髒七污兮說我累了,我應該走開。事情究竟甚麼時候變成這樣我不知道。一大早吃整把藥像沒有吃,彷彿有個最漂亮的幻覺在研究室角落無聲地打開,盒子打開是空,我以為我好了但是我又哭了。


  好幾個月了,或許我將到達界限所在之處。陌生大樓天台上,在樓廈御風的高處,只見今晚雲層壓得很低,很低,我幾乎一口氣要喘不過來那樣,深深地憂慮……想新年要交的作業是寫不完了,該勻出些時間,該多讀些書寫點字,該耗在校園裡,歲日月年。界限。它一直存在著。我們不可能再回到去年春天那樣了,是嗎,眼看整排的樂復得被我一顆顆吞下,在憂傷時點菸,更憂傷時服藥,憂傷到底到底了就睡,我已沒有甚麼快樂可與人對談。說穿了也是嘲笑自己,別無其他。書寫既頂不住愁人耿耿的現實,把筆一扔,說不寫就不寫了原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大樓噴發出燦美的火花時,我又再次回到他懷裡,對著這一切按下快門。兩個人像杯裡的茶包,線頭糾纏著,漂著,困著。我又快樂,又感到厭惡。


  厭惡短暫、須臾的快樂。憎惡快樂的自己,就要阻止那一切拉得過長,啊多麼簡短的笑容啊,如此我可以否定它。其實我知道冬天的,節慶的季節裡眾樹會落葉,廟裡堂前柳枝飄擺並非為了安慰誰在寂寥裡孤坐。我好像一座氣宇軒昂、莊嚴的屋子已被森然地毀棄,野犬在那裡分食昨晚被小爸爸小媽媽遺留的女嬰,小小的手,小小的腿,你看她胃腸肝肺淋漓地掛在一場未曾到來的雨中,倉皇的燕雀成群飛起,老鐘聲拖曳著我城歡快而血腥的情節持續進展……親愛的,我是一垛適合盜墓的,新鮮的墳。


  他問我有沒有給他拍照?我說有。但其實我沒有。他說給我看看,我說剛拍完大樓拍完你,沒電了。


  其實,是不忍再為自己留存你笑的樣子。但是你不會知道。


  那就是我們的界限。



  *


  列車自鐵橋下快速通過你看著

  讓盲人攝影師給你拍張照片吧

  成為靜物畫的一部分

  讓雕刻家給你捏個銅塑吧

  把葉脈書籤夾進點字書裡

  摸索未讀到的情節

  可以碰觸你嗎,或者你的白髮

  日復一日跌宕的書店門口

  樹在那裡鏽蝕然後生出眼睛

  給失聰者唱首歌吧

  一齊踱過孤獨冷酷而豔麗的街頭



  *



  一月一日。


  既踏過了那條線,說是新的一年。城市是否又和昨日相仿。城市彷彿些微地不同。


  午後,我離開他住所,獨自走入人群的隱沒帶,想著昨晚的群眾彷彿共同完成了甚麼。轉過身來,卻突然覺察自己身邊不再喧嘩。捷運車上人滿為患。人群是我重要的功課。


  我聽一首已經聽一萬次的後搖滾。門打開的時候更多人湧進來,但我不認識他們,我往昔的情人現在又在哪裡?我縮了縮身子,護住我的相機如同我曾把他抱枕收進懷裡,我縮了縮身子不要被踩到,當我縮得更小的時候,我一個人,昨晚與眾人一同完成了稍微偉大的事情,現在我一個人。還沒決定要吃甚麼的午後,許多陌生人交換眼神與微笑的午後,耳機裡的音樂持續飆高,暴烈而溫柔。天空密密籠罩下來,好像一張網把我捕獲。


  我想添個硬碟於是去了光華商場,自己吃摩斯漢堡,也是我和他約會過的場所,我點了一樣的套餐,自己吃著,吃著,吃著,心底有甚麼東西歪斜了,往更深的地方滑落過去我不知道,有些陰暗的東西並不能獨自透露,直希望明天醒來時候,世界沒有甚麼不同……


  選了硬碟,店主人開價我就掏出鈔票結帳,只是不想多說甚麼話。也沒比價,沒甚麼好比,我再次走進人群的隱沒帶,捷運車上仍然人滿為患,這班車和那班車好像一樣,好像沒有不同,在群眾上車的時候讓身子縮得很小很小,躲進堅硬而脆弱的殼。我累了。即使是可以不撐傘的雨天,我懷裡有台相機需要保護,好像,是的,我胸膛裡那顆熾熱的心,非常非常柔軟,當他伸出手來作勢擁抱,我就打開了全副心神與他戀愛。但我的人生,我如鹽柱一般的人生,在城市的荒漠中淋了一場雨,就嘩地碎了。



  *



  捷運站的入口處當然是階梯。持續通往地底。林怡慧往地底走,像隻兔子無處可逃。


  天頂打亮的都是白色燈光,燈光底下都是陌生的肩膀。陌生的髮。陌生的女子坐水泥板凳上等車,等車的人正在補妝。水泥板凳沒甚麼特別溫度。對面月台列車來了,列車走了。更多陌生人來了,當然也有更多陌生人離去。


  如果林怡慧選對了路線,她可以花十分鐘到達轉車的場所,再花十三分鐘等候正確的站名。繼續踏上公車的階梯,到她想去的地方。那或許會是一輛低底盤公車。也可能不是。林怡慧口袋裡有張麥當勞的發票,皺皺爛爛塞著。菸盒被壓得半扁。她踩過月台邊界的警示磚,一顆顆,印著腳底。足心在積水的鞋裡泡著。牛仔褲足踝處帶著透濕的鬚。像榕樹的氣根,空空地扎進無物之處。捷運站沒有泥,沒有土,地底越深之處,就越明快乾爽像外頭的雨並不存在。林怡慧從雨中走進捷運站。走到最後一節車廂的位置,也是捷運站燈光最暗的位置。林怡慧在那裡脫下了她的帆布鞋。她今天沒有穿襪子。足趾泡得爛爛的,有點泛白。只要她跨出一步,捷運就可以領著林怡慧到達任何地方。但也可能不。林怡慧哪兒都去了,也哪兒都沒去。林怡慧身上帶著一場陌生的雨。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林怡慧站在黃色候車線後頭,隧道風壓嗚咽著,嘶噓尖叫著奔進車站。像一場泡沫般的記憶。吹起她半濕的髮,在人群邊緣處些微沉重地飛起。她的褐色T恤也是。那時,列車頭燈打得人群的側臉逐漸明亮起來。林怡慧的黑色頭髮一絲一縷,於是清晰可辨。


  林怡慧今天沒有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