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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y 24, 2009

說辭

 
  我不太擅長在人群面前說話,所以我準備了,小抄。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散文首獎。其實不是很確定自己應該要講些什麼,要先感謝評審老師,讓我有這個機會在這裡胡言亂語。明明距離二十歲有幾年了,卻害怕著青春總要消逝,因此給自己編派理由,說四捨五入還是二十歲,於是有了二十自述,散文寫給我的現在,詩寫給過去,小說寫給未來……如此我可以為自己的生命,在時間當中找到一些標示的基準點。

  這樣一趟寫下來,我再次確定自己過著文不對題的人生。好比我念了新聞所卻在搞空間研究,好比我最擅長的其實是詩得獎的卻是散文,好比我真的想談戀愛,卻在學院生活之中耗盡了再次去認識一個人的氣力。好比,其實我不想同他們分開的,但我又不能不……這樣辯詰著我自己,寫好了,覺得不妥又再刪掉。最後還是把文章都寫完,回過頭去,改了題目。成為三篇二十自述。

  不是二十歲的人寫二十自述,當作是在台大的最後一年,要大幹一票、虛張聲勢、留下青春的尾巴。於是這文不對題的研究所生涯,用文不對題作為結尾,該算是相當合拍。

  再次感謝評審老師。感謝敦促我繼續寫作的朋友們。感謝父母容忍我這麼多年文不對題的任性。感謝與我競爭、論辯、談天的人,感謝你們。

  也要恭賀在場的諸位,謝謝。
 

May 23, 2009

2009/05/23

 
  一晚驚心動魄,回過神來已三點近半。

  看阿鯨上線,強作精神同他天南地北地聊,又覺得世界正在消失,說了晚安送阿鯨離線,BBS上喀飛又貼了文章。那時四點多了,還沒有睡意,用驚訝口氣問救命啊你還沒睡?回過來說你不也是。我說和阿鯨閒聊,沒說其他的,也沒辦法真的說出我狀況不好。匆匆收了線,到床上躺著,不真的想睡。吞了顆安眠藥半空浮沉,突又被甚麼夢魔侵襲,發覺窗外天光逐漸打開,蟲鳴鳥囀,只好再吞一顆。

  以為至少能安穩睡去,可又夢見他了。助手座上的我,轉頭過去看他側臉,整座城市我哪裡也不認得,想問我們要去哪?但一口氣哽著,來不及說話,又再魂飛魄散。如此長夜中止,或者根本是在天明裏頭睡著,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開了冷氣又再關掉,半夢半醒之間聽姊姊出門,好不容易在十一點左右起床,休息時光總是短得,讓人更累更沮喪。

  再也沒有甚麼話好說。傳了訊息說晚上飯局不去了,精神狀況並不妥當。

  我不喜歡強迫自己。但早看清楚了,這故事再寫下去,徒然顯得矯情而已,是以我要離開,或至少答應自己不要再見他。在哪裡都無所謂,其實我有個最重要的問題還沒問出口,那麼電話接通的話,你還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嗎?2009的編年史終究是留待空白了,我不是一座港,也不是礁岩海岸,世界裡只有雨,沒有風。精衛填海的故事我講了多次,後來才想,她並沒有要讓海消失,只是只是,想要找個落腳之處而已。

  只是只是,這也是個微薄得難以完成的夢想。

  驅車往政大,上山下山,距離山坳越近處,雲也越低。生活了五年的地方,這黑雲騰湧,隱隱裂開,透出冰冷的光。風颳起來的時候,暴雨也將降落。新光路上,雨滴稀稀疏疏地摔了下來,我有些想哭,覺得憂鬱,感到自己不是自己。明才五月近底,溫度與氣味,已像極了我總來不及記住的那所有夏天。他們來了,他們走了,懷著一個又一個的秘密,當我發現其中一些,便要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都是預言,也都是命運,對話的晚上也是驚心動魄的晚上,回過神來車已在堤外停妥。在這樣的天空底下,在這樣的雲底下,我抱著自己,蹲伏身子,雨還未真正降下我便哭了。

  然而戲將開演,我刪去了些情節,決定發展些新的故事。風雨走廊一路通往傳播學院,拾級而上,這長夏是不眠者的永晝。此時想來,這雨適時地落適時地停,倒像是久別木柵,它奏起的迎賓曲了。

  長夏才正要開始。
 

May 22, 2009

〈二十自述〉小說

 
〈二十自述〉


  嗨你好。坐這裡是嗎?嗯,這椅子滿好坐的。

  你或許會覺得我出現在這裡有些突兀,但如果不趁這時候,好好把這事說一說,我會懷疑有問題的是我自己。我最近滿愛胡思亂想的,上課不太能專心,老懷疑我生活的這世界有病,很煩。這是最主要的問題。噢,我今年二十歲,大學生,這學期修二十四學分。不不,跟課業壓力沒有甚麼關係,畢竟大學前兩年我拿了三次書卷獎。我想源頭是出在我的家庭……家裡兩個男人的事。

  不是我和我爸的關係不好。我和他們的關係還不錯。我看起來還不像是個男人吧?……謝謝,我寧可說自己是男孩。但是說來,這也有相關,他們太害怕自己老去了。他們說,脆弱的牙齒開始不堪咬食芭樂,能吃的東西少了,我卻看著他們面對逐漸肥胖的危機,我看你應該也有類似的困擾吧。啊,對不起,總之我從小就擔心自己年過二十,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

  ……要從哪兒說起呢?

  對,是「他們」。我家裡的兩個男人。一個是我老爸,一個是我爹地。

  你吃驚了。而這就是我為甚麼在這裡的原因。


  *


  我老爸是我親生老爸,我姓李就是跟著他姓。我爹地姓陳……你得到它了,沒錯,我和爹地沒有血緣關係。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們倆就在一起了。

  我老爸是個長相非常普通的工作狂,事實上,我長得比他帥多了……他的工作哦?就是那種成天拿個智慧型手機,霹靂啪啦打簡訊傳電子郵件的「商、務、人、士」,不時要去香港東京洛杉磯芝加哥紐約出差,總之一個月他大概有三分之一時間不在家,飛來飛去的。他只要出國我就有禮物拿,雖然有時候他的品味實在是很差。但總之我還滿樂意他出差的。噢我好像離題了,對不起……他從不抽菸,出差完就睡整天調整時差,應酬的時候會喝點酒,喝醉了就在客廳沙發上睡死,因為爹地不喜歡他滿身酒氣的爬上床,說是很臭。我老爸脾氣有點拗、有點倔強,我想我是遺傳他的,生氣起來就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看完氣也消了就去睡覺。吃完飯會打個飽嗝,放個響屁,然後自己覺得很糗呵呵呵地笑出來,非常普通的一個人,對吧。我看你的生活也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噢,抱歉,我是不是不該談你的生活?我第一次來這裡,有點緊張。真的很抱歉。

  我爹地做的是室內設計,每天除了抱著他那台酷炫斃了的蘋果電腦畫圖,就是拎起包包逛街去,說是採集靈感,不過也會順便幫我買衣服。他眼光真的是一流的,你看我有這樣的老爸爹地實在是很難不變得很物慾……噯,我又離題了對不起。我爹地雖然現在年紀也大了,但打完肉毒桿菌、做了黃金線拉皮、迷你飛梭美容之後,其實看起來還滿自然的。他跟我說過,人真的不要變老才好,還說要不是我老爸,他才不要活到五十歲咧。老爸出差不在家的時候,爹地就下廚弄一整桌從沙拉、主菜、配餐酒到甜點的全餐給我吃,他總是嫌老爸悶頭吃完了就是不肯稱讚他廚藝,爹地說,吃了還不稱讚,老娘才不屑煮給他吃!

  你就知道我愛我爹地比愛我老爸多,反正世界上最愛我老爸的,非我爹地莫屬啦……呃,時間有限,我應該要進入正題了。

  總之,我國中時第一次聽到「母姊會」這名詞。是不是有點晚熟?晚熟這詞好像不能這樣用就是了。那時候我有點困擾。畢竟我沒有姊姊,我媽和我爸爸老早就分手了……好啦,我爹地有時是會發瘋,穿上帶金蔥的絲襪迷你裙高跟鞋,在客廳裡放起八零年代的迪斯可跳起舞來,就說自己是個美麗「姐姐」,但那不是重點……。那次母姊會隔天,我那個頭髮吹得像半屏山一樣的老師,在班上點我名字說李永常,昨天只有你家裡沒有人出席哦。媽媽沒空嗎?我說,我沒有媽媽我只有爸爸。老師一怔說,好吧,那下次要記得提醒爸爸來哦。我說好。

  但回到家後,我爸講說他不太喜歡那種場合,反而是爹地在旁邊說,喔天啊那我去我去,這樣就可以順理成章穿得美美地去和婆婆媽媽阿姨姊姊們鶯鶯燕燕爭奇鬥艷了,邊講話還邊在原地轉了個圈,就像模特兒在伸展台末端迴轉那樣。你不知道那個畫面有多好笑。要我模仿一下嗎?……你又吃驚了。

  我的家庭和別人是不太一樣。但並不是「我爸爸是大公司的總經理」、「我爸開賓士車上班我媽開寶馬去百貨公司血拼」、「我爸買了一隻八萬塊的紅貴賓給我」那種不一樣。這我從小就知道了,但我也沒主動跟老師講起這件事,沒甚麼必要。平常聯絡簿、成績單都是我老爸簽的,畢竟讓我爹地簽了姓陳的名字不是很奇怪。總之,問題就是某次他出差,班上發了月考的成績單,那次我考全班第一名……其實我每次都考全班第一名。這依然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爹地反正就順手幫我簽了名,沒想到交去當天,我就被老師問話了。

  你也猜得到老師問甚麼白痴問題--那個既不時尚、又不會化妝、髮型又數百年如一日的白痴,居然在課堂上把我叫起來,板著臉問我成績單是誰簽的?拜託,是誰簽的很重要嗎?全班第一根本沒必要找別人簽吧?而且就算我考倒數第一,要找人代簽當然也是簽我爸的名字--真是蠢死了。我就跟她說,我爹地簽的啊。噢你真應該看一下她當時的臉,活像是把整罐粉底液都喝下去了似的。

  她還確認了一下說誰?我說我爹地啊。她大概沒有聽懂,說你爸不是叫李書毅?天哪,我爸叫李書毅可是我爹地叫陳光勳,這沒啥好奇怪的吧。

  「所以你有一個爸爸、一個爹地?」她繼續追問。我回說對。

  「他們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她、居、然、真、的、這、樣、問、耶,超沒禮貌的,我當下心想這問題很重要嗎?氣死我了,只好反問,老師妳是不是都沒時間逛街?每天花多少時間整理頭髮?早上花多少時間化妝--那妳怎麼會這麼醜呢?

  ……我好像有點太生氣了。我可以站起來走一走嗎?


  *


  那件事之後我就轉班了。

  轉班,換一批同學,換個腦袋不那麼駑鈍的老師。但全校就都知道我有一個爸爸一個爹地了……還被記了一支大過。不,那和我爸爸我爹地沒關係,純粹是因為我對老師很不禮貌我承認。後來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碰到原本的導師,她說「你媽咪最近好嗎?」我氣炸了,她竟然還在「媽咪」兩個字加重語氣--不過當我爹地聽說這件事,就找了一天早下班來學校接我,在我原本的班級門口笑瞇瞇地跟我前班導說,唉呀聽說您關心我近況啊您看看我這不是活跳跳地出現在您面前了嗎親愛的老師我們家這隻小、野、貓、真是託您的福才這麼聰明伶俐希望您也一樣平安健康下雨天出門注意安全……我爹地真是帥呆了。我就愛他這麼直接又嘴賤。

  可是老爸知道爹地跑去學校跟班導嗆聲,卻非常不高興。那天晚上我睡前,他們還為此吵了一架……隔著房門,還是可以聽到老爸大聲對爹地說,你如果為了小常好就不應該這麼高調,出了一口惡氣,然後呢?就天下太平了嗎?深怕人家不知道我們兩個大男人養一個小孩,還惡聲惡氣的像個潑婦似的去吵架……爹地倒是不甘示弱地說,你就繼續偏安下去好了,學校裡反正都傳開了有誰不知道的?還有,人家說的是小常他「媽咪」可不是在說你,唷,我不怕人家知道我高起聲音來是個娘娘腔,你要不要具體敘述一下娘和陽剛的差別?拜託,小常被記了支莫名其妙的大過你倒是吭都不吭一聲,真的為小常好,就不要只會躲在家裡講,麻煩和我爭先恐後、當仁不讓、義不容辭地去爭,好嗎……

  老爸安靜了下來。

  但爹地沒停,繼續說,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個性,連跟同事說我是你男朋友都說不出口,怎樣,跟一個吵起架來高八度的娘娘腔在一起,好丟臉是吧,對,你們這些男人,連承認自己交了男朋友都不敢,光靠我們這些武鬥派的娘炮去爭甚麼婚姻權伴侶權,真爭到了,有個屁用!你還記不記得,上回你出差,小常發了盲腸炎,大半夜的我拎著他去醫院但我根本不是他的誰,我氣急敗壞地在急診室咆哮我是他爸的男朋友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你們究竟給不給醫,你有良心的話就最好記得,現在你要不要說說看,我到底是你的誰……

  聽到這裡,我在被窩裡哭了。門外,依稀聽到老爸小聲地說,好了,好了,對不起……

  這整件事,讓我更具體地意識到,對我爸爸、對我爹地來說,這畢竟不是一個安全的世界。而令他們擔心的是,我的世界會不會因此而變得不安全。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有點不一樣,家裡一直都是三個人,就算沒見過我真正的老媽,也是好端端的。我親愛的爸爸與爹地努力工作,照看我生活,他們一輩子大概沒傷害過甚麼人,但在別人眼中,我們這家庭似乎不那麼妥當。

  無論如何這所有事情,都不妨礙我繼續在新班級裡頭考第一名,對,我真的很驕傲。我會這麼驕傲都是我爹地害的,你可以想像。後來順利地考上了建中,成為我爹地的學弟。爹地老是喜歡說他念的是建國女中,說身為一個同性戀就是要有足夠的「 PRIDE 」,說他當時班上同學有幾個同性戀是他姊妹淘,對,他自稱同性戀當然是沒甚麼大不了,但我國中老師用那種「該不會」的語氣說,我完全不能接受。

  你了解那當中微妙的差別嗎?……謝謝你。真的。


  *


  建中的生活不出意料,平靜無事。

  下了課往台北車站補習的路上,經過北一女我是要稍微駐足的。升高二的暑假,在社團活動認識了小青,你知道建中最喜歡和北一女挾去配……等一下,對啊我本身不是同性戀,誰說同性戀老爸就一定會養出同性戀兒子的?我爹地有一次還說,他們「這樣的同性戀」也是異性戀父母生養大的啊,真要說,乾脆說同性戀是恐龍滅亡的原因算了……總之。小青。那年我們社團接了個區公所的國小學童康輔活動,我跟小青被分配到同一個小隊當輔導員,她是那種笑的時候,連裙襬都快要飛動起來,在活動中心室內跳起了帶動唱,就會讓人覺得「啊今天天氣真好」的女生。

  剛開始單純覺得,只要她在旁邊我心情就會很好,也沒想很多。暑假結束,我們又在補習班遇到,我就固定會在要補習的日子到北一女校門等她,一起去上課。其實就沒有聽課的心情了。老師在台上導公式、說笑話,我們倆整個晚上光是唏唏倏倏地傳紙條就好了,怎麼可能專心!她家住淡水,下課後我陪著她搭捷運往北,到淡水站目送她下車,我再一個人往南折回家。後來又演變成即使沒有補習,我們也會一起回淡水去,經過紅毛城、學校還有人潮,走上高處去看著渡口外頭,漸漸沉入大海的夕陽……不,我們沒有在一起。

  我們沒有在一起。問題就出在我班上也有幾個同性戀……我一看就知道了。

  你知道,建中上課時間不用穿著那醜不拉機的卡其色襯衫,進學校就可以脫掉,班上大寶阿光班比那幾個同學襯衫一拔,裡頭的T恤顏色是輪一整個禮拜都不重複的,那些花色樣式看起來,簡直要懷疑自己不是才踏出家門,到了學校就又看見我爹地的衣櫃嘩啦啦打開那樣鮮豔俏皮。我一看就知道了。畢竟我和老爸爹地生活了這麼久。爹地聽了覺得非常滿意,說是建國女中果然沒辜負他,還成天嚷嚷著要我把那幾隻小妖精帶回家打麻將搬風。

  但要讓他們認識我爸我爹地,其實我不確定……是這樣的,雖說他們幾個,下課時間就聚在一起唱作俱佳地說話,大寶講起他叔叔像是怕班上同學聽不見似的,說懷疑自己叔叔四十好幾了還不結婚,下班總往健身房游泳池跑,百貨公司沒周年慶沒折扣可拿也硬是要買 Gieves & Hawkes的皮外套,乍看沒甚麼了不起,發票一開要價兩萬多!說該不會他們家一門忠烈,出了個同性戀高中生不打緊,還有個同性戀叔叔--從此之後阿光班比就再也不說「大寶你叔叔怎樣怎樣」,開始牙尖嘴利直呼「唉呀你們家寶姑姑最近如何哪」之類的打鬧不止。總之我不太確定,開學時沒走過去同他們說,其實同性戀叔叔沒甚麼了不起,我家裡不只一個同性戀老爸--現在買一送一,喜歡都可以帶一下喔,那樣。噯。只是國中那事之後,我還真不太確定這整個的究竟是對是錯是好是壞,日子一天天過著,等待他們自個兒來發現我家和別人有點不一樣的心情,大概就像老爸當年擔心出櫃那樣吧。其實我知道,大寶阿光班比都早在櫃子外頭了,我老爸爹地也是,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蹲在櫃子裡安安靜靜地等,預演著不小心被發現的情節。

  但反正我老爸生日那天,爹地穿得花枝招展,一襲修長白西裝搭直條紋襯衫超好看,拎著準備送給老爸的愛馬仕領帶來學校接我,一家三口要去茹絲葵吃大餐,沒能逃過我們班那三朵花的法眼。事情倒沒想像中困難,一問,我就說了,他們立刻就喜歡上我爹地大剌剌的作風,並且和我變成好朋友。

  那之後我的高中生活就一分為二,一半是小青的,一半會在東區街頭之類的地方,和班比他們幾個飄來飄去地笑鬧。有一次陪阿光去西門町訂做了緊身低腰的小喇叭制服褲,緊到用手指劃過去縫線就要爆開完全無法蹲下……喇叭褲是不是所有青春期少年的共同愛好?

  可是事情真的不如我想像那麼美好。有天接到小青簡訊,說「去淡水吧!」……你看,那則簡訊我到現在都還留在手機晶片裡。很快地我們趕在夕陽隱沒前到了淡水,淡水河緩緩地流動著。流動著。小青說,李永常你知道嗎,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只要看著出海口,看著廟宇和攤販,就會不那麼煩躁。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她,說噢,是嗎。畢竟我們已經一起去淡水不知道幾次了,我不太能接到她為甚麼突然變得多愁善感,而且還直呼我的本名,那可是以前沒發生過的事。李永常,我問你哦。小青這樣說話的時候,我看著她,風吹起她的瀏海和髮絲,夕陽映出她側臉的剪影,那時,我差點就要伸出手去摸她的臉了……

  欸李永常。嗯?我就突然驚醒。她轉頭注視我的眼睛,眼神很深,好像深到不該到的地方去了那樣繼續說著話,她問,你,是不是……同性戀?

  一瞬間,我的心臟像是被她的眼神穿透,我覺得冷。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她說,上次她社團同學到家裡煮水餃的時候,說我太常和我們班那三朵花混在一起……她沒有停下來。李永常,她們說你爸是同性戀……我媽知道了很生氣就叫我以後不能再跟你出去了,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要生氣,其實我不知道,要怎麼辦……天哪,我才是不知道要怎麼辦的人。很快地我抬起頭來,反問她,「妳說呢?拜託,我爸怎麼會是同性戀啊?」那時我手足無措,只能用大笑掩蓋我紅了的眼睛和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事實是,我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誠實。

  小青應該算是我的初戀吧?那天回程的路上,覺得自己心裡頭有個甚麼地方空空的,我就想,自己大概是戀愛了吧。也才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喜歡去淡水。我喜歡在渡頭河堤邊上一坐坐上幾個小時。不是為了附庸淡水河的風雅,當然更不是為了夕陽了。可是,聽到小青那樣說,我就了解到,當她問起那個最重要的問題,即使我的本質沒有任何的改變,我已經失去了和她在一起的資格。我的玩笑話,我的靠近,我陪她回淡水的所有移動距離與時間,都不算數了。

  可是我為甚麼要遮掩呢?像爹地講的,自己的老爸和爹地是同性戀,其中還有一個講起氣話來總要高八度的,但那很可恥嗎?我有甚麼好不能說的呢?

  他們做錯了甚麼,我又做錯了甚麼呢?


  *


  ……抱歉。我不應該哭的。

  後來,我再度前往淡水,沿著河床向下游去:關渡、竹圍、紅樹林……,剎那間一列電車從反方向轟然而過。捷運終站。我看著河水在不遠處入海。河水奔流,像和我漸行漸遠的小青。這一切。讓我開始試著追溯一切的源頭。從小我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的有些不一樣。我試著追溯,是甚麼東西讓這一切變得,不一樣。

  是在我們大一那年,阿光考上了一間嘉義的私立學校,開學沒幾個禮拜就被同學拖到廁所裡去痛打了一頓,我就明白了。套句我爹地的話來說,誰能具體地說明娘和陽剛的差別?就是那種讓同性戀不可言說的氣氛,那種,隨時可以規訓他人陽剛或者不陽剛的暴力……阿光當然可以是同性戀,但最好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他在台北長大,以致於沒能注意到,這仍是個充滿了惡意的世界。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台北。……而他忘記了。事實上,我們都忘記了,是甚麼東西讓老爸爹地必須躲在櫃子裡,忘記了也就是「那個東西」,讓我一開始不確定要不要跟大寶阿光班比「出櫃」。

  我們害怕。不就是這樣嗎?

  可以是一句我國中導師的「他們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可以是小青的媽媽不准她繼續跟我來往,可以是對阿光拳腳相向的大學生,可以是讓人害怕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的眼光,時時刻刻等著我爹地我老爸我的死黨們露出馬腳。

  阿光被打之後,我就一直做著一個重複的噩夢……是夏天的海邊。夏天當然是適合海邊的。老爸、爹地、還有我,帶著手提音響和啤酒在沙灘上懶洋洋地躺著,爹地照例說了很多黃色笑話,老爸腆著個肚子呵呵呵地笑,打老大一個酒嗝爹地聽到了就說他快崩潰了,當浪打上沙灘來,我翻個身爬起來就跳進海水裡頭去……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景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夏季的日常了。我在水裡浮沉,看見老爸和爹地正在接吻,我就決定不要去打擾他們……然後事情就發生了。一群人拎著喝了一半的啤酒瓶,走過來,大聲地說「臭GAY炮不准到這個沙灘上來」「不男不女的老頭子臭GAY給我分開」……對,是夢,即使我在現實生活中並沒有聽過人這樣說話,但我幾乎要相信,那不是個夢了。爹地才正站起來回說,「甚麼?」那支給刺青手臂揮動的啤酒瓶,就碎在爹地的臉上……我很快跑回沙灘上,看爹地滿臉是血地站著,好像還沒有意會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地站著,一切發生得很快,老爸看了看爹地,就伸出手去把剛剛動手的那人掀翻在地上,抄起陽傘摺凳往那人胸口摜,口中喊著,口中喊著,肏你娘親的異性戀了不起打人很對嗎入你老母的……我彷彿甚麼也不能做似的站在那裡,看著彷彿我不認識的老爸,彷彿我不認識的爹地,彷彿我不認識的所有這些……

  一直到很久以後,這整個噩夢重複的部分,只剩下我爹地滿臉是血地站在那裡,然後,跌坐在沙灘上的畫面。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我爹地,我的朋友,我的初戀情人。我害怕失去。於是我知道了,只要我有些許的「不一樣」,我就得躲在櫃子裡,才沒有人能夠傷害我,能奪走我的一切了……是這樣嗎?


  *


  ……噢,是嗎。我們的時間快要到了。好的。我今天有點激動。

  其實我只是想要找人說說話,確定這個世界安定,正常,確定生活能繼續運轉下去。但更有可能,這世界就是太正常了……我想要找人從頭到尾說一說,我老爸和我爹地的事。我害怕他們總有一天會從我的生命中離開。我真的很想很想跟他們說,噢老爸我好愛你,喔爹地我愛死你了,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就又吞了回去……嗯?你也覺得應該要說出來嗎?噯,或許總有一天吧。今天回家……呃,再看看好了。想想還是有點肉麻。

  而這個世界,對於他們這樣的男人,似乎還不太適合。對你來說呢?也是一樣的嗎?……噢,可能吧。希望你不是在安慰我。我多麼希望這個世界能再簡單一點,我希望,對我爹地、我老爸而言,再簡單一點。我寧可他們只要擔心一些簡單的事情就好了,擔心自己變胖,擔心老去,擔心雨天出門晚了會趕不上捷運公車,擔心朋友爽約、擔心會不會訂不到聖誕節的餐廳?……你擔心的也是這些事情嗎?……我又問太多了,對不起。

  至於我,除了我老爸我爹地之外,還真的沒甚麼好擔心的。我很好。我今年二十歲,修了二十四個學分,大學前兩年拿了三個書卷獎,交過兩個女朋友。我大概知道戀愛是甚麼滋味,但並不真的在行和女生相處,畢竟我老爸也沒辦法給我甚麼建議。你高中大學交過幾個女朋友?……所以兩個還不算太少,對吧!

  好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希望短期之內我們不需要再見面。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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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自述〉小說

蔡逸君:

  只有我選我滿意外的。我滿喜歡這篇東西的。因為一路看下來,這篇我滿喜歡的。寫小說應該要有具體的東西,但是這篇基本上是,沒有在講甚麼,但也甚麼都講了,很高明。特別是,這個議題,同性戀的議題其實早就沒有甚麼新鮮事了,這個作者最可取的就是,他沒有像這幾年的議題,去寫愛液體液,他塑造的角色,觀察到這樣的角色有進去,基本功有到。然後,就整個十九篇的語言來講,他作到十九篇都沒有做到的,大家都舉輕若重,大家都太用力在經營文字意象,結構,但是這篇是舉重若輕。他不去刻意鋪陳,挑一些意象來經營,有沒有甚麼情節可講,就像我講他甚麼都沒有講,但也甚麼都講了。很棒。

楊 照:

  包括就是說,讓我沒有投下這票是說,因為他跟我預期的剛剛好相反。例如說,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的歧視和壓力,那部份就會讓我覺得不是太需要有想像力的東西。當你要寫這樣一篇小說,你大概都想得到的。可是相對的,這裡面最巨大的張力,在小說開始,我認為在暗示的,後來講得太少了。就是敘事者和他爹地〔爸爸的男朋友〕,的關係,講到最後,這個人還是有點面目模糊,就失去了一個非常非常好的機會,因為寫這樣的關係,你選擇的是一個兒子的角色,那這是一個非常奇情的主題,大部分的人不會有經驗。我向來都會堅持,你在寫大部份人都不會有的經驗,你要寫出他的說服力和可信度,所以那個人要更能夠讓你感受到他們彼此之間影響的,因為這整個場景,他是對著精神醫師講話的場景,我沒有感受到,那個緊張、和緊張當中所爆發出來的感情。我認為裡面有太多概念性的東西。

蔡素芬:

  這篇是,因為同志很多題材,很多人都處理過了,這篇是敘述語言很輕鬆,但其實是有一點過時的觀念,現在的社會對同志好像沒有這樣苛刻的眼光、好像沒這麼帶著歧視?因為就我的經驗是,週遭遇到太多的同志,好朋友,覺得這都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眼光,在這裡我會覺得這觀念上好像有點太制式,是一個比較,如果你十年前寫這個題材,用一般人對同志,甚至是同志雙親,同志家庭,會有異樣的眼光,我還可以接受。現在,就好像有點太過度解釋?但是他語言還是很輕鬆活潑的。這一點我覺得讀起來還滿好的。
 

May 21, 2009

〈二十自述〉詩

 

〈二十自述〉


 想我二十那年花語紛飛,親愛的

 沒有其他的話了。我曾言詞振振

 拿標點符號分派語氣

 分派季節,分派光亮與編序

 是否我能挽回對不起與來不及的時間差

 分派果樹一種枝枒

 要它們結實成

 好,與壞的,說二十那年看春櫻如雪

 回望你掌心雲氣積累,閃電降落

 我是蝶蛹猶有張遲疑的臉

 

 親愛的,二十那年的說辭,那些

 信箋以外的場景,我也都見過。

 因此能久候你遠遠走來球鞋泥濘的身段

 能為三月的暴雨放心

 冷眼看四月裡群眾虛擲

 與爭端的意氣--五月的雲底

 我能自己枯坐

 再同你說雨季,貧瘠,都是昨是今非的地景

 

 「為了許多實際的理由,我感到

  每天夢一般度過而盡頭

  正靠近……」青春期的音樂

 在床頭消亡,遲遲無法進化的我該拿甚麼來說

 我像一隻鹿望著

 草食豐美的水畔漸遠漸小漸遠……

 

 親愛的,七月總是天幕晚降

 我側一側身調整句讀,終於是累了

 知道二十那年的碰觸、指印與膚色

 稍事摩擦就將脫落片片

 也不必強稱:短短幾年

 不過看了一次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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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自述〉0、4、4


劉毓秀(0):


  我對這種詩,我必須很白的來說,我對這樣的詩有困難。就是很POETIC的詩。我對比較傳統的詩的語言,滿絕緣的,那我會覺得這首詩是一種比較傳統的語言,有自己的反省,就是我不足以評斷它。因為我對這種寫法的詩比較沒有感受。但卻又被擺在一個評審的位置,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最好不要作評審。因為我剛看到他們兩個人都有給分,那我又看了一下,就還是覺得我對這首詩不會有感受。因為我自己寫的詩一定也很多人都沒有感受,不喜歡,這樣,那我必須說這首詩我很抱歉,我沒辦法評它。


路寒袖(4):


  他是二十自述,不是四十自述。二十歲的年輕人寫自己內心的感受,難免啦。我對這個人的理解,說不定是文學院的學生。他有一些意象上、氛圍上是有一些古典的中國的,不過我看他從在描寫這個自己二十歲的生命,是有他自己的豪氣在,可以看到一個年輕人的豪氣,雖然文字上有一點中國古典味,但是他在溫暖之中,可以看到那種年輕人飛揚的氣質。可是他在文字處理上又是非常老練的,收放也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太過濫情,到最後他所寫的這節啊,其實有更深刻的,生命的反省。他說〔我側一側身調整句讀,終於是累了/知道二十那年的碰觸、指印與膚色/稍事摩擦就將脫落片片/也不必強稱:短短幾年/不過看了一次閃電〕這個人生如幻如電,他把這種感覺寫得出來,他二十歲,曾經跋扈過,但是最後回到人生本身,還是知道人生是非常短暫的。有他的韻味在,所以這首詩在各方面處理上是很圓融很不錯。


陳義芝(4):


  二十自述,我還滿欣賞的,寫得真好。有青年楊牧的那種感覺。那裡邊處理的就是跟二十歲的自己對話,那文學裡邊當然有時候我們用了一些主題意識,用了一些社會元素,會使得他非常地鮮明,而是社會元素,是那些意識在支撐。那這首詩沒有。那有時候讓我想到就是說,昆德拉的作品,或許有人討厭昆德拉,但昆德拉卻有那種舉重若輕的能力。昆德拉很多的作品,你看他處理愛情,但是他裡面的愛情,他是一個影子。他在談的是生命本質的一些課題,那甚至要到了年歲比較大了,才能夠感受深刻。所以這篇並不是沒有重的東西在裡邊,他是有一些生命之重,恰好是擺在美好的盛年來思考,裡邊像剛剛路寒袖念了後頭那節,念起來自有一種迷人的情調。然後開頭,開得也不錯,〔想我二十那年花語紛飛,親愛的/沒有其他的話了。〕你看他語言的伸縮吞吐,語法的靈動,以此可以作為代表。裡面也有一些美麗的意象,但它裡面沒有固定的說情的詞語,所表達的是一種真摯而惘然的情愫。我想這是人類普遍的一個課題。不是寫四十自述,那這位年輕、勇敢的人寫二十自述,不管說等一會兒他的結果如何,我還是覺得這首詩,是我非常欣賞的一首詩。

 


May 20, 2009

〈二十自述〉散文

 
〈二十自述〉



  我戀父。

  這件事情其實沒甚麼好遮掩不能言,母親們在成為母親之後方能是女人,而父親們卻相反,他們先是勇敢的男人,而後才成為父親。泰半因為我的父親在二十歲上失去了他的父親,也一併失去了依循的典範,在我眼中,他的樣貌是個徹底的男人,而不曾是一個父親。我也直要到過了二十歲,認識我年長的情人並愛他如愛我的父親,才終於學會如何當我父親的孩子。

  二十出頭歲。總是幾年前的事了,還拿出來說,為的是甚麼呢?

  故事所以為故事,終究是要落筆成文,才會知道它們早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跡,斑斑如許。對父親來說亦當如是。只是歲月流轉沒甚麼聲音,父親又向來少說體己話,有次他試著扛起甫購回的桶裝水,卻險險跌坐在轎車旁邊,我方知年過五十的父親已不再強壯。噯,甚麼時候,父親不必低頭,我的視線能越過他肩膀頭頂,能看見他頭頂心新萌的白髮。父親說一個沒注意,你偷偷長這麼高了。

  他動唇說話時候,下頷也有斑白的鬍髭。


  *


  那陣子我正準備研究所考試,整天如火如荼地念書,軌道上的生活幾個月下來就理所當然變得過份簡單。所有的書籍理論實證研究慌亂亂罩頂,那天我在圖書館做了個不好不壞的夢,夢裡一片原野平地,風吹颯颯。一個男人背對著我,背脊安靜起伏,像在說話,但聲音我聽不真切聽不清晰,整個兒的場景面向陽光,他背影很高,我踮起腳尖,看不見他肩膀前方是湖是林。醒來發現在圖書館再待不住,太安靜的處所沒人說話,就太容易聽見自己的聲音,挑高的屋頂上幾朵烏雲,拿不得準甚麼時候下雨。閃電。悶雷。

  索性回家。進門看見客廳攤著幾隻保麗龍箱子,父親說是今天休假,趁早到漁市揀了整箱極便宜的南極小章魚,他已先烤過整盤吃了,味道鮮得,他眼眉都要跳起來似的講,問我晚上想吃烤的還是清蒸?我不知道哪兒不對盤,煩悶悶的看他笑,就覺得腰間給虎頭蜂螫了地整個人掀了蓋子,說章魚?我不愛章魚你自己吃了開心就好。

  父親皺起眉頭說,你小時候愛吃章魚軟絲的,怎麼年紀大了變不愛吃呢?

  我邊大步往房間走邊嘴硬回說,幾百年前就不愛了。你反正不關心我。砰的一下關了門上鎖,拉開窗戶點起菸,呼啦啦抽。像是演場沒人看的內心戲,氣的不過是他也沒問我怎麼早回來了進度念得如何,但轉念又想他若真問了,我大概也是要火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淨會瞎問--到頭來反而是生自己的氣。氣生完了已是深夜,看客廳燈暗著,遂躡手躡腳往廚房找東西吃,沒想到父親坐在沙發上,問,餓了?給你煮個麵吧?其實來不及說我也買了些螃蟹蛤蜊,你最愛吃的。

  好嗎?

  好。

  最近還抽菸?麵食煙氣蒸著我臉,一陣昏晃間聽父親問。

  偶爾。我整個臉像是要埋進熱湯碗裡似的答他。一次深夜裡,以為父母都已歇息,我走上陽台點菸,拉上落地窗,不讓煙霧氣味飄進屋裡。菸方抽了不到一半,客廳日光燈突然大亮,嘩一下落地窗拉開,父親拿著捏陶茶杯出現,盯著我右手,我指縫還夾著菸,慌張不知何處躲閃。父親卻不說話,瞬間幾股複雜的空氣流轉在客廳與陽台之間,良久,他深深呼吸,一歎說,早點休息別老這麼晚睡。落地窗關上了,客廳燈光亦隨之隱遁。

  菸少抽點好。吃飽了早點睡吧。父親說。


  *


  我的情人大我十八歲,我愛他如愛我的父親。

  但我不對父親直言我愛他,那太沉重了,儘管隨電影電視聲光化電裡演練多次,仍說不出口。因此,當我和情人枕邊繾綣,細密吐出言語如絲如縷,伸手觸撫髮鬢,碰他鬍髭扎扎說「我愛你」,也就像是在對父親告解一個不曾言的秘密。而情人,總是要問我愛他哪裡的,我沉吟半晌,打開了身體打開了胸膛讓他進來,床頭燈忽明忽滅,我說喜歡你照顧我生活處處妥貼,晨間一杯咖啡幾片吐司煎蛋,勸我不挑食,喜歡你注意我比注意自己多。說一說喉頭癢癢的就不說了,我說,這些話說得黏膩了你不愛聽。

  他說,我愛。說下去。

  那時,大我十八歲的男人睜大了眼睛,深深地看進來,一切姿勢動作都停止,電壓突然穩定,床頭燈靜止在最亮的瞬間,我撫摩我情人的臉頰,說,你在擔心什麼?堅強果敢的男人們,康健朗朗如斯,卻原也會害怕嗎?我不忍翻開他鬢角說這裡已些許灰白了,他跟我父親一樣的,無論前往世界任何角落,也要被時間經緯標出位置,日漸老去。更何況男人們總是不擅躲閃,只是我不忍心揭破父親,他把染髮膏放在掛櫥最高處,每每踮著腳尖才能拿到,偶爾失手碰跌了其他瓶罐,我都聽得仔細,而那不過我伸手即得的高度。我少年時代擔心的,自己總有天要長得比他高,看得到他前頭的風景,我會心慌。

  是以我的情人必要是比我父親高的。更要比我高些。當他走在我身前,我只要能看得到他肩膀,不必看路也能安心。

  我的情人照看我如我的父親,從一日開始的時刻,不想離開被窩暖熱,不想面對滿屋子寒流和壞天氣,想有天初醒,我的情人走過來望床緣一坐,拎著外套說--把外套放進被窩裡,等暖了再穿。起身動作慢點,別著涼了。那年冬天比這時更冷得多,窗外蜿蜒著軍功路整山的樹聲蕭瑟,打衣櫃裡拿出襯衫長褲,毛衣夾克,理整了出門上課,鎮日身上都留有他味道。

  故事啊,故事。終究是要落筆成文才會知道,原以為厚實的城堡牆垛,極不顯目的角落處,青磚罅隙,苔蕨靜靜生長。他的身體在老去,記憶在老去,我和他的差距,比他和我父親的差距來得大。他會說,他還記得那個青春期的午後,眷村泵浦打出地下水流過胸膛的溫度,恍恍然,我彷彿聽過父親說起類似的故事,或許是發生在宜蘭的野溪澗,課後,父親喳呼著玩伴褪光了衣物往深水處躍下,水花竹葉在周圍環繞,又好像是我的情人再三說,那溫度是冷得透了,縱使立夏也要涼進骨頭裡去,但真好。真好。我的情人還在呢喃低語,噯,你還在聽嗎?

  我漸漸聽不清記不得了。沙發上,兩個人剝開了橘子分食,橘皮滲出苦苦的汁。


  *


  我的父親生活簡單素淨,不菸不酒,每天出門前定將襯衫隆重地紮妥,說聲我出門了,嗓門洪亮,周一周五皆如是。父親很少提及他的喜樂傷愁,也向來不說自己生活順遂或煩雜,他寧可說句--我晚回來了,就帶過了整天的忙碌憂悶。父親從不說,他一個人頂住衰老的徵候,自己讀健檢報告,拿腰帶頂住他的脂肪肝和肚腩漸寬。父親年過五十,說起新買了熟年專屬的壽險單,亦像講個不可言詮的秘密般,壓低聲音。

  但幾次我單獨和父親並肩出遠門,卻又都和死亡相關。

  曾祖父過世後,父親驅車帶我回宜蘭老家,伴著他和堂叔堂姑叔公姑婆在紅磚瓦舍裡講事。那天正廳沒點上燈,空氣裡飄著神龕上線香裊裊,我耳朵偶爾打開,更多時候關閉,還搞不懂每張臉孔對應的輩份,已聽得父親冷靜沉聲說,就這樣吧,也甭多添了我們幾口來分這鍋飯吃。拉著我手說,走了。我才知道,在父親背後,有個我從來都不曾靠近、無從了解的家族,如我並不真懂我少話的父親。

  回程蜿蜒的山路上,父親卻少有地動了怒,說要不是你爺爺早走,今天他們哪能這樣欺負人--他的側臉若有所思,話頭突然轉往他父親過世那陣子,生活只能匆忙紊亂,身為長子的他得照顧祖母的情緒,還要掙錢讓小叔叔完成學業,講一講不繼續了,我轉頭還想問下去,卻發現父親不如我想像中勇敢,他只是凡人,講到他的父親,他會哽咽甚至也會哭泣。

  父親的父親,是走得早了。

  十七年前,或者更早些,祖父逝世滿了十年,深秋的夜晚帶點涼意,父親領著我搭高雄往台北的莒光號,要到墳上撿骨。印象裡,搭車的人不多,但父親緊緊握著我的手就怕我丟失似的上了夜班車,甫坐定,父親打行李中取出毛毯,給我仔細蓋上。然後我睡,非常非常深地睡了。窸窣夢醒之間,父親擰我鼻頭,拿未剃的鬍渣蹭著,喚我名字說是台北到了。仍是清冷的早晨。

  墳邊,我甚麼也不懂,就沉默看撿骨師刨開濕厚黑重的泥土,撬開木棺,一塊塊撿拾起祖父的骨骸,現在想來是腕骨、脛骨、胸骨、肋骨,尋了定位,放在白色粗麻布上。布的邊緣給泥地露水沾得濕了。丘陵上,滿城滿山的冷霧籠罩,盆地都還未醒的早晨,墳地旁,泥土野草間,一隻蝸牛緩慢地,正往甚麼地方爬去。

  我記得非常清楚,蝸牛爬過的地方,留下一條晶亮的黏液。


  *


  有的事情講給情人聽,是要同他對分了,擔著。同樣的事情對父親講,怕要惹來嫌念,同樣的口條語氣聽好多年,在心裡演完一整趟,還不如別講了。噯,所有好與壞的都留給自己,父子倆淨是對坐著,吃飯配電視就飽了,沉默的兩個人倒越來越像,吃飽了就打個響嗝也不害羞,按熄了電視各自進房。

  那年春天放榜,我以毫釐之差,終究是沒考上研究所。

  厭膩上課的午后,大雨適時地落下,我也沒去學校,逕自和我的情人約定了共進晚餐的時間,在滂沱裡逆著風騎車,往他住處去,悠忽間,褲腳鞋襪都浸透了。和社區警衛打了招呼轉進地下室,停妥車,晾起雨衣安全帽,漫步到他的停車位上--仍是空的。

  那一瞬間,我心底甚麼東西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騎了這麼遠的路,卻還看不到他,一百多個耗在圖書館的日子都不算數了,零點幾分的差距,我要再花上一年時間去縫補。我二十一歲,和我的情人在一起不過幾個月,有一天他是否將再不認識我。我會變回一個陌生男孩,不佔據任何位置,他的心恢復成空的車位等別人來停。或許他還在山腳下堵車,或許,說得白了,有很多事情不過是被天氣決定,被時間決定,比如說下班時間的和平東路,引擎蓋上熱氣蒸著雨水淋淋。

  想這些沒甚麼用。我上樓進門,換下溼透的褲子,坐在電視機前打開整盒子的哇啦啦,哇啦啦,陪著窗外暮春的雨像是都不會停。拿毛巾擦前額臉頰,手臂腳踝,陰雨瀰漫,我一個人杵在嘈雜裡等待。

  門鎖乍響,他一個乾爽俐落旋身進門,看見我,邊脫鞋邊扯直了下巴笑說你回來了,沒給淋濕吧?雨真大,怎麼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

  我積累了整天的抑鬱像是一刀被戳破似的,脆弱再遮掩不住,等不及他放下公事包,就快步走過去抱緊他,眼淚巴答巴答地落在他西裝外套上,他有點驚愕,又好像有點了解,兩個人侷促地站在玄關,臉直直對進他肩窩裡去,胸膛對著胸膛,他拍著我肩膀說,好了,好了,我在……

  我卻給自己情緒的突如其來搞得有些昏眩。他拿紙巾拭了我兩頰,問說怎麼回事,不是才擦乾了身子,又把自己弄得狼狽,幹嘛呢?我閃躲直說沒事,沒事,壓力太大了吧最近。他大笑出聲看破我,說好好好,你書沒念好是我沒留太多時間給你,我的錯,你怪我吧--但飯還是要吃的,對吧?我噗哧一下倒笑了,說當然是你的錯。他說那我們去吃點好料的平復一下,吃同壽司好不好,點你最喜歡的海膽壽司,螃蟹味噌鍋……


  *


  中元過後,望月照例是要消瘦的。

  當我的情人更了解我,我便逐漸認識到,他背後也有個秘密。好像我父親自己頂著家族整個兒的稗官野史,我的情人,也是一個人扛著兩個人的愛情。颱風帶來豈止滿屋滿街的壞天氣,我對我的情人說,我們分開吧。

  我這麼愛你,可是我又決定要離開你。

  我們分開吧。我也曾在日記裡對父親說。當兩人齟齬對峙的時候,我不只一次想割除自己承繼於他的部分,那沉悶的壞脾性,不夠英挺的容貌像他,身高像他,三尖瓣膜閉鎖不全的心臟也是他給我的。當然還有--父親的姓氏,他的道德與意志,與他親身體現,一個勇敢男人的典型。我曾想要離開我的父親,想要多點踟躕猶疑,不那麼快成為一個看似毫無所懼的男人。不那麼快收拾柔軟的身段,不那麼快探頭上路。

  父親,我終究不能成為跟你一樣的男人。我常哭,怕黑,偶爾寫詩悼念逝去的戀情。我並不勇敢,卻又勇敢到足以走上跟你不同的道路。只是父親,我獨自走了一段,才發現即使逃到世界末日,還是要與你永恆地牽繫。才發現,即使我長得比你高,看見的風景彷彿比你還遠些了,我仍希望自己回過頭去,就能看見你。

  而當我辨明方向找到回家的路,雨就適時地落下了。

  雨,總是適時地落下。


  *


  今年我二十四,我的父親五十四。我的父親一向素樸,簡單,不太高,這幾年開始有些駝背。至於我的情人,分開以後,我就不再去計數他的歲數。想他也是會變老的吧,我卻寧可他就停在我們分開那個夏天,哪兒也別去,那麼當我年紀更大些,或許他會不那麼像我父親,而我終於可以愛他,如愛一個真正的情人。

  父親生日,左思右想他從不缺甚麼,不奢望甚麼,還是給他買了條愛馬仕的絲織領帶。朱紅色的,織著暗菊條紋,我想我的父親值得這款鮮明顏色。不出意料,父親是喜愛它的。他在鏡子前頭打起領帶來,我說,噯,真好看。父親說,都這把年紀了才說好看,究竟是要給誰看去。

  父親背著我說。人老了,生日偷偷過就好,千萬別讓老天爺知道。

  他背對我。我彷彿又回到夢境的原野,但沒有風吹蕭颯。眼前仍是那個男人,他的背影安靜起伏,卻像是小了許多。父親對著鏡子低聲說著話,聽來,更像在啜泣。我不再試著捉摸他究竟說了甚麼,只是走近他,伸出手,輕輕拍撫他抽動、起伏的肩背--

  父親,我希望你知道我是愛你的。而我終於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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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音(3):

  這個篇名太平板了。完全沒有辦法呼應他的內容這麼真實、濃烈、濺血、華麗。他的感情濃度是要解剖到一個極度。就像他的第一句有達到他的效果。像這種子戀父的部份,我覺得他的心理是很奧妙的,戀父的子都在寫父親,反而沒有在寫母親。但這篇裡面,讓父親相較於他的情人,有讓散文的複雜度出來。有一種迷人的光影帶到,來來回回,又講給情人聽。很集中,一直沒有跑掉。他也有提到家族的稗官野史,但他就比較知道怎麼收尾。ENDING最後他還是沒有成為父親那樣的男人,寫到父親的生日,跳頁是滿成功的。因為我覺得要用這麼短的文體,去承載二十年的歲月,濃度又沒有跑掉,而且我在看的時候會有一種,輾轉覆疊的感覺,有一種新的視野可以丟給我。而且是兒子在寫父親的戀父,很新的觀點。惟獨結尾不是很好,他就去跟父親和解了,是一點小瑕疵。像這樣的主題其實如果寫到最後,變成一個背德的結尾,我覺得都很好,但它的結尾就有一點太正面。 


羅智成(3):

  我讀到這篇的時候其實還滿正襟危坐的,覺得他真的是很厲害的。超水準、職業隊的。我覺得從他的書寫策略的選擇、到文字功力、敘述的架構,都有他的難度在,雖然他是在講父親和情人,但又逐步逐步去刻劃出自己的樣貌。我覺得這個題目反而是透露出作者本身的,刻意用一種低調、壓抑、冷冽的方式去寫一些自己最飽滿,最濃烈的感情。於是在這樣的特色之下,他就把另外一篇同樣在寫同性戀的散文就比下去了。他的語言非常漂亮,舉重若輕,有點像在讀流暢的詩歌那樣,優美、熟練、世故,對我來說就是每個地方都要恰到好處的表達。這篇他的觀點都非常勻稱地局部局部表達出來了,他也沒有很大的目標要去寫甚麼很龐大的真相大白,我可以強烈感受到某個男性元素在作者身上的脫落、疏離,我覺得這一切對照在自己、情人、父親的感情,都是高難度的。不過最後結尾是太健康、太清楚了,有點可惜。


陳銘磻(3):

  我當初在看的時候,一直覺得他是篇小說。他的開頭真的非常非常吸引我。從他的題目、第一句、一個很平常很普通的[我戀父。],你也不會去想說這個作者是男的女的,反正也不重要。寫戀父這個主題,我想在這個文壇上並不是那麼豐富,所以這篇就很讓人覺得很入勝。那我覺得戀跟愛,其實是有一點差異,戀是深到骨頭裡面去的,愛則是可以說出來的。其實看到中間情人突然跑出來,我會覺得有點訝異--但也是這篇好的地方就是,他作品的「戀父情結」,有完全表達出來。而且他文字的豐富度在這次所有的作品當中,可以說是非常美妙,非常順暢,就文學作品來說,他其實已經具備有它的條件,就它的特殊性完全是可以在文學獎當中凸顯出來。你很容易就會被它的文字拉進去。拉進他的情感世界。情人和父親的相互觀照,辨證,對照,回到自己身上來看自己的情感,這些都很理所當然的。我想這篇並不是在看同性與同性之間的愛情,而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情感。我覺得他有抓到男人與男人之間很微妙的情愫。至於結尾,反而因為他是散文,所以我可以原諒,畢竟要寫這樣的感情,我也真不知道要怎麼寫。
 

May 19, 2009

viewpoint

 
當代新聞議題講座心得
2009.05.05/給自己一點脫離軌道的勇氣


  框架與軌道無所不在。無論是塗鴉、拍片、寫作,乃至於從事新聞工作,我們的社會生活事實上便是與框架、與軌道反覆協商過程的總和。好比「如果競爭是一種流行/我們只能安靜排隊不發出一點聲音」,好比「等到大學的窄門為暴走族開啟/國民教育才算是真正的成功」,好比「看電視裡面啊哪裡又開始排隊等著聽演唱會/我們從小就許願要逃離混亂的西門町」,甚至「我們被教育要有偉大的志向/念完建中念台大畢業以後出國唸書好賺進大把鈔票」……但有天醒來,我們會發現,這些我們向來孜孜矻矻竭盡精神氣力要完成的「甚麼」,竟都與自己無甚相關。

  於是林育賢說,給自己一點脫離軌道的勇氣。我們要顛覆世俗、對抗世俗、超越令人疲憊的現實,而或許能找到另外一種真實。在這個眾聲喧嘩的時代,我們勢必要先了解自己,而後了解他人。我們要先看清自己究竟是同甚麼在對抗著,而才能拿起適當的武器。是的,儘管規範與框架無所不在,但我無意認定所有的軌道/規範永遠都只能有負面價值--那樣的想法,充其量不過是種抽象的泛泛而論。於是我想,當我們說起「軌道」,意在言外的是,並不一定要真的脫離它而行走、咳嗽、辯論,而是某個時候,願意停下來好好想一想,我們能夠為自己、為自己所關心的一切,再多作點甚麼的那份心情。

  好比我時常覺得自己過著文不對題的人生。

  文不對題,或許正是對應著我生命中,那些不時旋起的風暴:高中時代,我遊移在自然組與社會組中間,還沒想清楚自己大學要念甚麼,最後選了政大新聞只是因為「它可以讓我晚些決定畢業後的工作」;在大學時代說服自己文學是重要的工作,卻又岔路出去談了幾次不成功的戀愛;突然考上研究所,回過頭發現自己一路念新聞傳播,手邊在作的事情卻永遠與媒體與新聞學無關……落筆的時候、開口的時候、哭完就笑餓了就吃的時候,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考上研究所的時候失戀的時候突然得到文學獎的時候,一開始想的事情,完成時連自己都不認得了。不過既然文章都已經好端端地寫完,噯,只好摸摸鼻子,回頭去把題目改掉。

  這幾年下來,改過許多標題,忽然發現其實我真的不必那麼在乎題目寫了甚麼,反正文章會自然長成它自己該有的樣子。

  一方面為了論文、一方面為了些自己相信是正確的事,開始嘗試著投入社會運動論述,反覆提著愛滋、性別、與社會平權的話題。但大概這個話題太難、太遠、太恐怖,真的不是每個人都聽得進去。有人問我,你好端端的人生,幹嘛要去瞎攪和?我笑笑回說,我當一個既得利益者這麼久了,從建中到政大到台大,念這麼多書,為的是甚麼呢?如果軌道就在那邊,我原也可以畢業了便找份工作,賺錢,終老。但那真不是最重要的事。如果有件事情是重要的……正因為我看見了自己享受著比大半人都還要豐沛的資源,當我走在軌道上,我不會忘記,這始終是條用不公不平乃至不正義,所鋪排成的軌道。

  既然知道自己擁有甚麼,也應該知道,別人會因此而失去甚麼。

  只是微薄的希望著,願正義與公理常存。
 

May 18, 2009

narration

 
 從晴空到暴雨,磚瓦都在脫落。
 奪取站務員的哨子
 把自己藏進列車中間
 偶有煙火施放,街道已是新的雷區
 

May 17, 2009

〈醜奴兒〉

 
      --給這整個時代的瘟疫,為了我們
        甚至沒有勇氣,能正眼看一看它。


  認不得了,如今你是沒有臉孔的人。
  說不出輕快的話,任大衣口罩遮掩密密,
  心跳汲出黑色的雨。
  我是沒有擁抱你的朋友。

  在你沒有名字的墓碑下安睡,
  無月的長夜裡,鉅碩的日晷也要崩毀。
  眾多爬蟲在旱季褪下了鱗片,
  雜蕪的莽原繼續增生,有些詞彙我不及記得。

  沒有時間了……坡道已被地平線吞噬。
  能否再為你縫補一席床單,
  縫補記憶,希望舌上的潰瘍明天就將癒合,
  為了我們有個秘密還沒說完。

  前方沒有任何事物守候。我想再看看你,
  是否穿上我親手縫綴的棺衣
 

May 15, 2009

一個人看舞

 
  dear desperado, 我今天又一個人去看舞了。

  獨自經歷三明三滅不免要想,人坐在高空又無幕遮,是要怕的。劇院裡冰冰冷冷的女聲擴音,宣告舞要上演,有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恐懼,怕黑,想逃出這寂靜黑暗的場所。dear desperado,如果我們沒有分開的話,你會在那淋漓的光影裡守護我,可以待在你肩窩裡冷靜。可是,dear desperado,你已經不屬於我了。 

  三明三滅,多好的隱喻。那其實也就是我們的愛情。

  愛人幾度歡好,排練多次,真正開演了的時候,卻好像你在觀眾席坐著,我一個人走上偌大舞台,才發覺這舞台比觀眾席還要寬敞廣袤。你鼓掌了,是嗎,但你為甚麼不是在這舞台上呢,dear desperado。你不在這兒,也就表示我總要撲空了,我會摔跌,重重地發出悶響,直到那時你才來說些甚麼安慰的話美好的話,都不作數了。

  dear desperado,我同你說過的,若我一個人去看舞,左右兩側坐的不是老人,就是女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dear desperado,時不時我仍會想著,如果有人在我旁邊坐下了,接替你的位置,那也算是浪漫的事。可是事情從不那樣美好,我自己看舞,今天坐下了的,一個老女人。

  講了,你會因此而笑出來嗎?

  那就是我們的距離了,dear desperado。

  有時會覺得你像一個永不醒的夢魘,纏著我。分開後幾次見面,我苦苦思索說甚麼話你會歡快地笑出來,講了一個又一個笑話,擺出你喜歡看的我笑臉,等電梯的時候上樓梯的時候在電影院裡一齊陷入黑暗的時候,我不免要想,你即將要擁抱我了可是你沒有。這時才有些不甘願,畢竟我們已不再同以前一樣了,是嗎,dear desperado。我們不再有生活當中共通的話題,你見著幾個要我自嘆弗如的人,轉述你們之間偶發的靈光,其實我不想聽,想醒,但又不願真的醒來。

  dear desperado,想承認我不愛你,可我做不到。談到這裡你該要說我瓊瑤看太多了--瓊瑤!談起這話題,大約是你初次看到我房間的填充貓偶,說我病得不輕。然後我們很快糾纏,交換體溫,然後射精。dear desperado,這些台詞我都還記得的。夜裡我自己演練多次,走路的時候演練多次,無意途經當時相見的便利商店,明晃晃的路口,我說我好了但我又哭了。

  於是不得不坦承,dear desperado,我根本無法沒有你。

  於是,我要悼亡。我要編成一套完美的說辭,告訴自己,你不在了。dear desperado,我無法接受你與我同活在一個城市裡的事實,寧可相信你是死了,成為一坯黃土,這些哀哀慮慮,才算有了出口。不這麼作的話我會覺得我瘋。過這麼久了還是一個人哭,想念你,明明該生活在我左近,為甚麼我老碰不到你……dear desperado,那年春天,你走過來接替了他的位置,那麼在下一個人到達之前,便讓我供著吧。

  dear desperado,溽暑來臨:

  蟲蟻乘隙騷動
  月曆四處已被踩滿了紅字與黑字
  若我不曾問起最重要的問題
  一切雷同都得到適切的安置
  蒼鷹歛翅,有雨淋漓
  讓我調整臥姿
  與你合抱的方式
  說這無月之夜只是場盛大的幻覺
  長句音樂從我們中間飛鳴而過

  dear desperado,給你的安息香,這就是了。

 

May 14, 2009

2009/05/14

 
prospect 2009 / 2010


May  2009 participation observation / PAR
June 2009 proposal I (10th)
June 2009 paper III (20th)
July 2009 SSLW / completion
Aug. 2009 draft I / PAR
Aug. 2009 edition / BU
Sep. 2009 proposal II (1st)
Oct. 2009 publication / BU
Nov. 2009 paper II completion
Nov. 2009 interview / draft II / PAR
Dec. 2009 theater work observation / PAR
Jan. 2010 conference I
Jan. 2010 post-production / edition / supplement / PAR
Mar. 2010 conference II
Mar. 2010 publication / PAR

 

Frozen Grand Central

awesome!!!!! this one's the coolest i've seen!!!
 

May 13, 2009

自我意義的發生

 
〈波詩米亞專訪:羅毓嘉〉
           @季至柔



--對我來講創作是一個自我意義的發生

  波詩米亞Cafe首次開張,邀來的座上之賓是羅毓嘉,--一個認真有之、幽微有之的研究生。採訪那天陽光有點冷,天空帶著金屬的質感,仲夏午後沿途風景蜷伏且模糊,光線在波詩米亞人身上潑翻了流離的顏色。我們的受訪人坐在逆光面,侃侃而談,即便那認真當中有一種活潑不羈的調性,仍舊以話語的溫度將波詩米亞人捲進了一種思潮漩渦裡。




@考古的詩:寫詩從生活的碰觸起始

  不可免俗地,羅毓嘉從小學時期的課堂教育開始,向我們自述寫詩的啟蒙歷程。小時翻閱羅智成的《光之書》,像被帶入了一個不知所以的秘境,對於詩也有了最初的著意。中學時期,羅毓嘉遇上了升學壓力和情感狂潮,類似經歷往往是一種人生的關卡,也往往在這樣最大張力的熬煉下,會激發出一個人面對自己內在泉源、提筆創作的能量和意圖來。「當時晚自習都沒在念書書,常常跟別人傳紙條啊,等人紙條傳回來時就會想在上面塗塗寫寫。還被老師念,自己成績好別帶壞別人!」

  而高中,加入紅樓詩社是把人生帶往詩之國境的一個重大關鍵期。紅樓詩社是一個給予諸多可能性的地方,喜歡詩的人櫫聚至此,各取所需,「每個人都有對待詩的不同方法,有的人偏好朗誦;像我是喜歡寫作,還有的學長愛舞蹈,畢業以後加入舞團,最近才從西班牙公演回來,」紅樓詩社對羅毓嘉而言,並不只是一個嚴肅莊敬、切磋詩學的地方,更像是提供藝術養份的場域,人們在這裡,「瘋的會變得更瘋」,「詩社就像一門邪教一樣!」羅毓嘉大笑。

  詩社的老師也是不尋常的人。除了自身的生活豐富性之外,還會帶領學生課後觀賞戲曲表演等。「這是一個浸淫的過程,接觸各式各樣人、和藝術表演形式後,對你本身也會有創發。」就像是從肌膚或耳目的五感出發,那麼自然地接觸著詩這種東西。於是,像《光之書》那充滿畫面而具有絕對性的光芒一樣,羅毓嘉簡單解釋了自己和詩的淵源。




@現象的詩:觸發詩興的種種元素

  讀羅毓嘉的詩,首先會使人好奇其中汩汩流湧但並不激烈的律動,以及他本人喜愛音樂這兩者之間的關聯。羅毓嘉的詩時常被音樂滋養,甚至借歌名作為詩題,「有時候騎著摩托車戴了耳機,騎著騎著,聽到某一段旋律就會唱出另一段。音樂性的東西,你有所感受時就會希望去表達。」詩和歌對他而言很相似,吟詠都是用聲音來表達人的感情。〈適合空襲的好日子〉一作,即是音樂詩題的例子。羅毓嘉覺得,聽音樂能使人內在自然而然產生許多的意象,意象的聯結與旋繞便組成了詩興,和裊裊不絕的事物餘韻。甚麼樣的情境會觸發寫詩的念頭呢?一種是情緒性的表達,特定事件和情感引發的書寫慾。另一種則是週遭環境的觸發。「比如現在,在那扇窗外,我看到天空、當天的陽光、倉庫和小貨車,有人進出,窗是一個框,在這個框架裡面去觀看,我覺得我能夠感受到甚麼。」走在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物象和動作,剎那間的吉光片羽被無意識捕捉,前方的行人一隻腳嵌進積水的人行道磚片縫隙裡,那個水光微閃、或事物靜止狀態產生變化的節奏,這種細微的觀察和詩本身一樣是切片式的,生活的諧謔意味或存在本身的觀照感。

  「我覺得是寫作的本質。當你把意象描寫出來的時候,那個意象因此存在。」

  「或者有時是把不同的意象切片接合在一起,經由想像的過程串聯。」

  「或者是說,因為某一種光線,或某一個角度的觀看……。」

  「裡面並沒有我,可是呈現的就是我所看到的框架。」

  詩意往往就是這樣的東西:身體變成一條甬道,而事物與感官的採擷,不斷不斷從甬道的前方襲進來。




@修辭的詩:價值的汲取與技法滲透

  羅毓嘉喜歡的詩人也大抵是透明度高的人:比方羅智成,比方楊牧,還有夏宇。「楊牧是少數我去適應他的呼吸,而不是我用自己的呼吸,來適應他,這樣的詩人。」他沉思著,言下有一種驚異讚嘆感;「夏宇……會讓我看到一個畫面,像亂髮的、穿白衣的女人在房間裡瘋狂地跳舞,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他一笑。關於寫詩,羅毓嘉並不視為一種工作,或者是應當焚膏繼晷的事業,「有人說我是詩人,我就說:喔好啦!」「我跟所謂詩壇一向保持著某個不太親密的距離耶……」他很輕鬆地回應著關於詩的職業性想像。

  羅毓嘉喜歡詩是很真的,文字不用於加工,而是一種事物本質的傳達和碰觸,甚至文字就是事物的本質,「渾沌、曖昧……不乾淨,我想要的是那樣。」他寫詩總是有點情緒性地、直觀地、不為了傳達甚麼理念而寫,也不會希望讀者以甚麼樣的姿態介入詩當中與作者共舞。「我不會希望讀者去解讀我的詩,因為每個人讀詩,讀到甚麼了就是甚麼;也不會不輕易放過讀者,但是,……不要輕易放過自己是對的。」這是他對於自己創作和被讀取作品方式的界定。

  羅毓嘉對於自己讀詩的方式也一樣。「我不會去分析一首詩,雖然有些人使用的是這種方法,」但是,書本或詩的閱讀都一樣,好作品和壞作品都值得讀;也要能讀取好作品中的壞成份,或者壞作品中的好成份,「重新不斷再去檢視。那表示你的價值有不斷在修正、受到衝擊,但不是刻意挑壞處或尖酸刻薄。」節奏也是羅毓嘉詩歌美學裡的重要成份,一如他喜歡朗誦詩。即便不願意視詩為桂冠,但寫詩的人總願意飛渡滿天風雨去啣來纖美橄欖枝,所以羅毓嘉對寫作的態度仍是謹慎的。比方說,會要求自己「堅持寫作、不要中斷」,會修稿,把自己的稿子重謄(事實上羅毓嘉創作小說時特別是這樣,)也有隨身作筆記汲取靈感的習慣,會一看再看,「我的字還滿好看的呢。」




@詮釋的詩:寫作的抽離和寫作的意義

  波詩米亞人訪談結束前,暮色在咖啡館中已不馴地蔓延。空氣微乾、光線微暈,有人展放自己的雙手在桌面,像斂翼的鳥剛經飛翔。「我常覺得寫作是會讓人抽離的啊」,「……也曾想過要中止寫作。」隨著訪談進入核心話題,羅毓嘉也提及了寫作者到了一定階段後,最常面臨的境界:寫作與自我的切穿感。人們為甚麼而寫作呢?詩對他而言很即興、一揮而就,是切片;小說是必須一改再改的工筆畫。「寫作是為了記得,」他提到了這一點。交會於時光之流中、人身肉欲的種種、喜怒哀樂,通常在當下,情感最強烈的時候是無法書寫的,衝擊太劇烈、自我太軟弱,所有的情緒都只能在時空沉澱後才凝視為琥珀,保存那些曾擁有的當下。人們常採用兩種方法來寫作,經由深層的挖掘以切開自我:

  一種是像前文提到的,設置框架觀看四週,而自己處在框架的外面,是一種抽離的處境;另一種則是跳入寫作中,於是就像墮進了通體相貼的深淵。「會耶,在框架某些事件的當時,我會感覺到抽離。框架是一個動詞。」羅毓嘉望向牆面,顆粒狀的光線篩在牆上顯得很安靜,「選擇把自己拉進去的話,會讓你發現一些原本不想發現的東西;能夠面對現實,這態度是好的,但它本身對你的心理衛生不好。」

  「我以前高中時會比較想要找到答案,在寫東西時。但這幾年不會。在尋找答案的那個時期,寫作的確會讓我覺得有療癒。但現在覺得,療癒這件事情已經不重要了。傷口還在那裏就開著,各種事情發生的時候,就去接受那個當下事件帶來的所有感受。感受很多東西,穿過我的身體和穿過時的感覺。」平日生活中,羅毓嘉並不把詩當作信仰,也覺得寫作不是人生的出口,只是選擇了一種很達觀而泰然的態度去接受這樣的切穿。這是對寫作本質性的一種想法。「當我們用語言去思考感受,進而敘述、傳達、接收、有共鳴,我們所認識到的事的本質,才等於存在。」

  「對我來講,創作是一個自我意義的發生。」於是,坐在健談而隨性的受訪者對面,攔截了訪談中自覺最重要的一句話以後,故事在這裡就要結束了。意義在這之後才會徐徐長出來。




(本文刊於《波詩米亞》創刊號,頁4-7。2007年十月。)
 

May 12, 2009

2009/05/12

 
  「去餵陳乃綾吃啊。」一股氣還在頭上,聽王君君問有沒有人要吃片沙拉生菜,頭也沒抬,氣鼓鼓地接了話過去。

  羅毓嘉,你這樣很過份,我也生氣了。欸誰先開始的啊?FINE!

  乃綾一走出研究室我就後悔了。其實只是玩笑話我也知道的,但汗涔涔從日光下走回研究室,想是初夏炎炎,鬼魅纏身,一把火哪兒沒處發,幾句玩笑話,搞得最要好兩個人在整群同學面前鬧起來,像要玉石俱焚。

  吃完了一份涼麵,拆開第二份。乃綾挨過來說,我可以吃一口你的涼麵嗎?不要。

  好嘛。不要,妳自己只買六個水餃,就光想吃我的涼麵。心裡話其實是,妳每次都吃我的薯條我的泡麵我的麵包,還有我的巧克力。我超計較這些的,誰叫我是個國中女生。順手打開醬料蒜醬,還是乃綾遞來的剪刀。倒到涼麵上,看起來挺好吃。這時已經回心轉意,轉頭說,要吃嗎?你先拌一下。怎麼如此頤指氣使的啊這女人,上一口涼麵的生蒜還在嘴裡臭呼呼的,想會上火,但心裡也覺得為這小事生氣,多幼稚。但其實我真的是幼稚的人,回嘴說,哼我又不是妳助理,妳也沒付我錢。乃綾大約沒聽出我話裡有酸氣陣陣,哈哈一笑。

  拌好了。要吃嗎?她接過筷子去,夾了一口很快吃了,嘴唇還在咀嚼,想她大概要說聲謝謝,想不到她說,「還好嘛。沒有很好吃啊。」像在譴責我這小氣,沒多好吃的東西嘛,不給吃是也沒甚麼了不起。一時拉不下臉來只好爆炸,轉過臉去說,陳乃綾,妳知不知道妳這樣很靠北啊?她竟然還嘻皮笑臉說,我知道很靠北啊。一邊眨著眼睛。眨屁啊妳。中中像要打圓場說,哦生氣了生氣了,乃綾便縮回到她座位上,君君照例轉移話題說,有沒有人要吃沙拉生菜?

  去餵陳乃綾吃啊。

  總之整個研究室突然復歸安靜,至於乃綾,她走出研究室我就後悔了。氣她連句謝謝也不說,到最後,其實還是氣自己吃得多,卻只有這丁點小肚量。不像是個真正的男人--雖則我本來就不是。生氣也沒能氣飽,煩悶悶吞完涼麵,吃了三明治,喝完烏龍茶,向同學宣佈我要滾到樓上去抽菸了。再見。忘了是誰說,你們就像兄弟姊妹吵架,一會兒就好了。我說是嗎?還是自己跑去洗了筷子,走廊上沒有乃綾的影子聲音,就想,幹,搞砸了。

  上到天台點起菸,想要怎麼道歉?傳簡訊還是打電話。一開始不要那樣說嘛,演了場內心戲,結果甚麼都不好。幹,還是不道歉就不道歉,幹。卻又想,不對,若真不道歉恐怕兩個人會鬧上幾個禮拜,不是甚麼好事。拿起手機又放下,撥了號碼又按掉,取消,打開簡訊匣打點甚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講,哎畢竟我不是擅長道歉的人。原地踱步,回神就看到乃綾在另個角落也抽她的菸,掌心一拍想說,幹好吧,道歉就道歉,沒啥大不了,像我那碗其實也沒有很好吃的涼麵。

  陳乃綾對不起。不要過來,我現在不適合跟你講話。

  妳在哭?

  羅毓嘉,我是真的很在乎你耶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話。要不是很在乎你,我剛剛早就跟你當場對幹了。

  對不起嘛。

  那我可以走過去了嗎?她點點頭。

  我便在她身邊蹲下。說,妳不要哭了啦。你這樣真的很過份,每次都在無意間傷害別人,我剛走回位置上是想說,你在生氣我留點空間給你,你補甚麼刀啦。我說我知道,對不起嘛。伸出手去攬了她肩膀,哎。這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鬧成這樣。欸妳剛剛走出研究室我就後悔了,想說要怎麼跟妳道歉。你每次都這樣,上次也是傳簡訊來問我說有沒有生氣。我咦了一下,說對。還是又再說了對不起。我原本打算三個禮拜不跟你說話的。回說,想我們快畢業了,不趕快和好就沒機會啦。她說也對,討厭你到畢業。

  然後話題轉向今天的天空,說是這幾天天氣有夠熱,今天天空又不清澈,看了很煩。大概這樣無名火起,生氣。她說,我今天早上睡過頭,遲到被扣分我也是很不爽,你情緒不好我情緒也沒有很好啊。然後小小聲說,我也要說對不起,可是你真的很過份,害我哭很糗耶。我哈哈一笑,說現在的對話好像偶像劇哦。你看變煙燻妝了,都你害的啦。

  等一下就這樣和好了下去,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是神經病啊?

  乾脆牽手好了。才不要咧。

  我剛原本還想說更過份的話,「去餵陳乃綾吃啊,看她挑不挑?不是很愛挑?」幹,你如果真的講就完蛋了。我想也是,一講出來大概就絕交。她說對。總之很快翻臉,很快和好,實在太不像我。但偏偏也是因為很在意這段友情,拉不拉得下臉來,都無所謂了。又頂頂她肩膀說,喂,所以以後有甚麼太超過的對話讓人不爽,就直接說出來,不要鬧得這麼僵。好不好?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May 11, 2009

2009/05/11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妳。可是我知道,控訴並不能為妳贏回甚麼。
                                                                                
  出了一口惡氣,卻把自己扔進了更難堪的境地。我的意思是,妳現在最應該作的事情,就是讓她知道,是的,沒有她也可以過得很好。當然妳也可以「每天在她背後舉牌控訴,牽一頭牛到她課堂上搗亂」,可是,然後呢?妳從此之後將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呢?我真不希望妳變成那樣的人。

  為了一個變心的情人,為了一個炫耀勝利的第三者,不值得,讓妳自己落入如此不堪的境地。我喜歡妳直爽,但不願見到妳失控地放棄優雅與尊嚴。是了,我們都會恨一個人,怨一個人,會愛然後不愛了,人來人去,最後總有甚麼是要留給自己的。她們可以對妳殘忍、對妳不溫柔,她們可以在軌道以外的地方嘲弄妳的忠誠,但是但是,妳千萬不能對自己壞。為了自己,真的。

  該大步向前的時候,就不要猶豫,也別回頭了。反正回頭,她終像是身成鹽柱的Eurydice--既已是冥王的人,再怎樣都喚不回了。冥王的交易從來都是不懷好意的,妳再去想甚麼可能,想著甚麼公平,我想也是都不中用的。

  沒有她的日子妳也可以過得很好。需要的時候,我們都在。
 

May 10, 2009

〈我不知該如何談起〉

 
       --dear desperado,走到這裡
         如今,你終於是已過去的了。


  不知該如何談起自己的編年史
  整個季節我們待在同一個房間
  脫下汗溼的襯衣
  門牌與電話,瑣碎的
  一切
  還在層層疊疊
  走回舊的地址發現磚瓦正脫落
  街道風景已是新的雷區

  歌唱著通過樓底的風,下意識
  收攏衣領,感覺衣領令我安全。

  或許,該選擇一種新的體例
  說任何地方,也都人來人去。
  但我不知道
  該如何談起你的聲音
  「這裡本不是座堅固的堡壘
   紙糊的牆遮不住風」
  終究你安然離開了這一切細節
  星辰日漸遲晚
  那則明年春天的願望
  如今,我是不再談的了……

  我洗淨雙手,獨自朗誦
  不知該如何談起你。
  黑夜已變得太短
  來不及再說得更明白些的秘密
  只好作罷。反正是去年的花蕊
  誰還談它呢
 

May 8, 2009

2009/05/08

 
  感覺自己正好轉的時候,又發現有些磚瓦正在脫落。

  我喪失了性慾。幾乎不能感受身體的歡愉,每天晚上打手槍只是例行公事。打開色情影片,脫下褲子,努力讓自己勃起。開始打手槍。很快打完,彷彿對誰交代了甚麼事情那樣,把周圍擦拭乾淨,關閉電腦。然後去睡覺。有時翻來覆去不能睡,翻個身又坐起來,連電腦都不必再開了地,再打一次手槍。只是要讓自己更累,累到,不會做噩夢就好。

  連想著一個男人,都無法讓我更進入情慾的國度。我像漫無目的地走著,其實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生生撞上一堵厚重的牆。轉了半天,找不到門,坐下來便哭了。晚上回診時,同醫生說最近憂鬱有好些,發作的頻次和強度都較以前更少、更淺,可是無法抑止的手汗,還沒讀兩頁書,就已將書頁邊緣都給浸濕,留下髒髒凹凸的印子。醫生說,放寬心些,對自己好。我說好,但等待領藥的短短三分鐘,又再把自己指頭咬出血來。

  我順著手指擠壓,在指尖擠出黃豆大小的血滴,然後將它舐淨。

  血液的氣味很快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像是,雨剛落下的味道。

  傷口對我從來都不陌生。每天起床,檢查身上似乎總會多些傷痕,四肢百骸,這裡那裏,一道道深夜不自覺的抓搔,抓得,滲出血來,留下不平行的爪痕。像噴射機雲畫破天空。藍色天空漸漸滲出純白的體液。其實也不能肯定究竟是自己抓出來的,還是給棉被枕頭的拉鍊刮破了,總之,新的傷痕有時也會從舊的傷痕中間穿行而過,交叉,像是在自己身上畫下紅色的字。或甚至像Reebok的標誌那樣幾道,不甘寂寞。我不明白。彷彿潛意識裡,竟希望自己被傷害。

  二個月無性,又即將邁入第三個月的時候,我喪失了性慾。如果身體是最忠實的夥伴,給它食物給它水,讓它睡眠,再醒來的時候它能排泄。但有甚麼不能滿足的,它仍不快樂。它不快樂。它與我,其實就是自己的兩面。我仍不快樂。剃短了頭髮也不讓我特別歡喜。

  我誠心希望,會有個誰,前來偷盜我的心。

  如此,當我深夜輾轉難眠,可以想,自己的心在他手邊給暖著。或甚至,給他踐踏也好。也好。--原來我已落入如此悲哀的境地了嗎?
 

May 7, 2009

《借來的時間》書摘

 
《借來的時間:愛滋追思錄》

          著/Paul Monette
          譯/楊月蓀



  「實情是,沒人知道愛滋病該從何處談起。在今天,這個災難的第七年,我洛杉磯的朋友們已幾乎不再記得這種病出現之前的日子是何等的感覺了。但我們都監看著紐約死亡人數的增高,知後是舊金山,好幾年後才觸及到我們這裡。它的來臨有如恐怖的緩慢露現。起先你身上配戴了上百種不同的護身符將它遠遠地擋住。之後有你認識的人住進了醫院,頓時日正當中你進入了全面應戰狀態。只是他們忘了告知你不會發給你任何一種武器。於是你用手邊任何東西拼製了一件武器,就像牢獄裡的犯人把一枝湯匙柄磨成一把小匕首。你勇猛地奮戰,你狠毒地奮戰,但你無法戰得比它更狠毒。」(p.17)



  我終於開始看這本書了。久沒逛書店,之前聽說這書出版,也沒特別留意。無甚要緊的一日,不事生產的今晚,同祖威上誠品晃了一晃。蹲在文學史類書架附近胡亂翻了幾本書,兩人打鬧談笑,又拿出波赫士說真的厲害,三兩時間過去,回過身來,便看到這書放在醒目架子上,心想,哇,愛滋主題的書也可以這麼高據一位。又發現白先勇作推薦序,翻了翻,感到震動,不能自已。遂將它帶回家。

  一個晚上很快讀完了,滿腔疼痛,他們究竟是同甚麼東西在作戰著?

  或說,我們,究竟是同甚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在作戰著?



  「我覺得下意識裡,我們很多人都開始受到腐蝕與孤及死亡恐懼感的刺痛,但仍然很徐緩而且感覺不深。比較像是針灸。我並沒有默認結局已經出現,我們就是鐵證,生命的精英可以如以往一樣延續下去,不是嗎?但之後,我將聖誕裝飾收起來時,卻突然恐懼地想到,明年再把裝飾品從閣樓上搬下來時,又不知誰會是另一個愛滋病例了。有好幾天我都無法釋懷。時光本身開始有如一個地雷區,未來的那一年遍佈了偽裝地雷。」(p36-37)


  在書店結帳前,我話語低低同朋友說,其實我真的不想承認,但很快,再沒幾年我們或許會開始失去我們的朋友。他說不,前一陣子某個朋友腦膜炎住進加護病房,沒再清醒過來,耗著。急性感染好了又壞,壞了又好,最好的情況就是不生也不死。也不必再等幾年,病了,走了,甚至來不及揮一揮手,再喊喊朋友的名字,像要把他喚醒來。

  他沒說得很清楚,但話語裡隱隱指著的,怕還是我們不能直言的HIV。

  而為甚麼不能直言?我們究竟在害怕甚麼--我們是在害怕嗎?

  性使我們生病。總是不乏戟指過來的手,告訴我們,那些愛玩的男同志活該受天譴。做愛使我們生病,於是乎做愛讓我們憂鬱。做愛是好的,不做愛更好。不做愛的人彷彿成為健康的大多數,說每天我們料理自己生活平安健康,交了一個男友或者沒有。我們兩人同是健康的。我們都是。只是誰也沒辦法說得準,同神明擲筊多次,下回拿到的,會不會就是大凶的籤詩。


  「他們幸災樂禍地指出,愛滋病只有倒楣的人才會感染。那些成天運動的健康人士仍在玩我們對你們的遊戲。同志開始分裂,朝著自己的小圈子內逃亡。同志解放運動不過在一九六九年才開始萌芽,那是紐約市格林威治村的一群男扮女裝的人在石牆旅店外劃清界線豁出去了,以示抗議警方騷擾的決心。然而,石牆事件後凝聚的那股團結力量並非牢不可破。愛滋病讓人有如在牢獄裡苟延殘喘,但有些同志就是聽不進去。因為那太讓人氣餒了。」(p.40)


  最近我總是反覆提著愛滋的話題。但大概這個話題太難、太遠、太恐怖,真的不是每個人都聽得進去。我回頭又想,大約需要一本極誠懇的書,教我們至少,至少知道,疾病距離我們身邊的人並不很遠。教我們聽完了故事,哭泣,哭完,站起身,伸出手,問,「有甚麼我可以幫助你的?」我們需要一本誠懇的書,而這就是了。

  感染,一則壞的隱喻。是怎樣的眼睛看著他們,帶原者揹著自己新的名字,走進人群的隱沒帶,要拉拉衣角遮掩。縮小些,佔用捷運月台更少的空間。壞得彷彿自己不該存在。夜裡,我想到我的朋友們。患病的朋友越來越多,可他們總維持著一貫的嬉笑怒罵,彷彿病毒不曾在他們身體裡生長。因為只要生命還在,希望還在。我們都得努力笑著,直到死亡來臨那一天。

  多重感染後,還殘存的軀體正是追悼。把時光密封起來,帶到另一個世界裡去。


  「我真的相信我生命中有個無止的夏天。至少到死亡,到我死或羅杰死。或死亡開始散佈。」(p.46-47)


  原書出版已二十年。二十年來,即使HIV的變種仍在不同人們的血液裡繼續流竄,但面對它,同它戰鬥,我們擁有的科技、醫藥、與知識,也能算是前所未有地多了。那麼,為了甚麼理由,還要繼續編派那些荒唐鋪張的指責,去給患者們強加上道德的枷鎖?為甚麼,還要在自己安全的小小堡壘外頭,加上更高更重的牆?為甚麼,要在他們腿上的卡波西式肉瘤已迸發久病不癒的膿血時,再掩鼻揮手說,「我們不是同一國的,走開,走開、、」呢?

  既然知道自己得到了甚麼,也應該知道,我們會因此而失去甚麼。如果能多借來一些時間,多付出一點包容,或許我們可以再次重寫,死神逼著這所有人簽下的契約。

  二零零九的台灣,願我們開始做點甚麼,都還不算遲。


  「我們會戰到底。親愛的,我答應你。我們一定會戰勝它的。我不能讓你死。感傷才湧出來,就又被吞沒了。這是兩人結合的祝禱儀式。我們倆緊緊抱了多時,似乎時光還算有良心,在我們纏在一起時,知道停下來。畢竟,整個世界都在這間屋子裡。我想當時羅杰沒說甚麼。我們倆也都沒哭。一切已經自一個沒有眼淚的國度起始了。只要你的朋友有了如此可怕的消息,兩人相抱,你的眼睛就閉得沒有眼淚了。」(p.114-115)


  行文至此,又再哀哭。我不能繼續往下說了。

 

May 6, 2009

2009-05-06

 
  下午拜訪店家時,店員聽了來意,往裡頭大喊,又一個假調查、真釣人的來啦。我說沒有沒有啦,但訕笑時自己一直在縮小。店員哈哈一聲說,咦你們學術圈的,認識文化的林老師嗎?我說認識,在研討會碰過面。他那時候在我們店混了好一陣子,後來文章不知寫得如何?回說,我讀過,聽說夏天要編整進專書。唉呀,熊文化那本書嘛,朝我剎剎眼睛,說我有在裡面哦。

  說是老闆不在,要我晚點再來。

  七八點?七點他大概還在家裡煮飯。你八點多再來吧。

  那時天色還大亮,他搬了幾趟飲料酒水之類,擦了汗,用腳挪開花圃旁的空心磚,想到甚麼似的,罵幹,原本這地面都不用錢的。結果生意好了就變成要課稅。這種政府你看看。這種政府。但我們都知道,問題不只在政府。我們自己就是問題所在。

  八點半再度回到紅樓,同下午的店員打個招呼,隨即喚了老闆過來。

  寬寬朗朗的一個大塊頭,長不特別好看,漢語也不標準,但操持口音裡頭也摻了不少台灣用語。先是問,你是同志嗎?答說是。那你自己就很了解啦,還訪談幹嘛?哈哈一笑。

  來台灣四五年了,對這圈子有些微詞。而彷彿又想起甚麼似的,又補上句,其實到哪裡都一樣。他說,噯,同性戀不就這樣嗎?信不信你今天和我坐在這裡,不認識的人看到,會說那個底迪長得好端端的,怎麼跑去和神豬坐一桌了,不就這樣嗎?話裡有些忿忿。我原有些共感的,但仔細想想,若不是訪談,平日看到這大塊頭,我會想要主動過去和他成為朋友嗎?九成不會的。他又講,男同志就這麼膚淺,說話完畢,仍不忘丟出一筆豪邁大笑。但好像刺進我身體裡面去。

  一瞬間我覺得我發臭。其實我也薄得不得了,要這樣約略地帶過也是都說得通。我們膚淺的男同志。好比問到商家合作究竟可能不可能?他反問說,合作?我點點頭。他轉過頭去,說我講個故事你就會懂,之前也開過會,連會議紀錄都有的,說是要在中間畫條紅線,走道嘛。大家桌椅就別超過,要放放到走道對面去。你看那,硬是多放一桌。去問你們為甚麼多放一桌呢?他同我講的理由也夠神奇了。說是這樣他的戰場會變小。我問他你怎麼不放到對面去?竟然又說,這樣放我比較方便。

  所以合作。為甚麼不能合作?你去解決掉那張桌子的問題,就會得到答案。

  我們不只膚淺的男同志,我們自私的男同志。我心裡胡想幾圈,同他說,像社會運動其實最難也是從自己人開始。他一拍膝蓋說,對。人人都只看自己腳底下的嘛,戰場?戰場不該是整個商圈,怎麼會是那一桌呢?他說,來台灣這四五年,好像經歷台灣同志圈最蓬勃發展一段時間。自信又風光,好比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兒童發展心理學有沒有讀過?這年紀的小孩甚麼都聽不下,自己好就好了,也不去想別人。沒有別人嘛。台灣同志文化大約也是類似的道理。想這邏輯相通,兩個人相望喟歎。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他說那有甚麼,寫完不要忘記給我一份就是。又同我握手,說你們這些能念書的聰明人,好好幹。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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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ly uploaded by 羅yc
如果在那裡,一條鐵道橫越晴朗的天空。

May 5, 2009

2009/05/05

 
  禮拜天晚餐以杏子豬排作為犒賞自己清掃研究室的掌聲鼓勵。

  原本想吃上回吃的炸牡蠣豬排套餐(大推),但顯然是因為季節緣故現在不供應,於是在菜單上的各種食物中間奮戰了很久決定吃味自慢推薦:蔥花蒜泥鹽味豬排。關於杏子的前菜醃乾蘿蔔絲、蘿美生菜沙拉、高麗菜絲、以及超厲害的紫蘇醬(我反而沒有那麼愛柚子醬)我就不再多說,反正在網路上都可以找到介紹和照片。來吃杏子的幾次機會,這些東西也都維持在相同的水準,演出從不失手。

  所以這篇的重點是蔥花蒜泥鹽味豬排。

  原本還想說大概就是蔥花+蒜泥+鹽味豬排的好吃豬排。

  可是我錯了。

  跟我吃過火鍋的人一定知道,我的火鍋沾醬裡頭醬油一定要比沙茶多,蔥花又要比醬油多。於是今天當我看到豬排送上來,蓋滿它的正是蔥花蔥花蔥花蔥花蔥花蔥花蔥花,我就哭了。一邊噙著淚水擠檸檬,一邊在豬排周圍擺滿高麗菜絲,淋上紫蘇醬,準備讓高麗菜絲陪蔥花豬排一起去死。我夾起一塊豬排放進碗裡,小心謹慎沒有讓蔥花掉光光,然後扒口飯,咬下豬排那一瞬間--

  頭腦一片空白。我覺得,我以前都沒有吃過日式炸豬排。

  事實上,跟我吃過水餃的人一定會知道,我的水餃沾醬裡,香油要比醬油多,大蒜又要比香油多。那塊豬排的麵包粉皮底下藏著一個惡魔。蒜泥。滿滿的蒜泥。而且豬排本身一定有接受過蒜汁的洗禮,這實在是太厲害了。蔥花、鹽、蒜泥。這整個就對了,問王君君就知道,咬下去的第一口我看起來一定像是個嬰兒。而且還是不會哭也不會笑的那種。

  我覺得我以前都沒有吃過日式豬排。

  於是我就吃了五碗飯。(『羅毓嘉,不意外。』)(喂)

  照例沒有拍照可是可以看這邊
 
 

May 4, 2009

〈患者〉組詩

 
             〈聾〉 〈啞〉

     銀針落地遮不遮得住嘆息 能不能再同你多說些話
      瓷盤裡一條魚張口緘默 拿標點符號分派語氣
 親愛的,我們低頭注視日常的部分 分派杜鵑開花,分派季節裡
    看窗外花開花謝,當風靜止 對不起與來不及的時間差
     看聲音失去對仗一種寧定 分派空曠天氣總要颳起反向的風

     親愛的,天陰時候我記起 好與壞的,像一棵果樹生兩種枝枒
  那年夏季你信筆揮灑風景,形容 那年我們各自看春櫻如雪
  天藍是鷹隼啼鳴,澤青是堤防外 回望整個季節
      河水止不住拍擊的韻律 親愛的,能不能同你說些話
    你握著我掌心,如是知道了 一切妥適或動盪都不值得我安靜
      落雨頻率當與心跳相合 該說,透明陽傘怎能遮得住夏天
     催落枯葉當也有一種聲息 說路人三兩信步
          直到甚麼時候 開始拙於選擇其他的手扶梯
      你同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我調整句讀,分派
     房間細節日漸凌亂,所有 月相盈缺幾篇日記總要有點憂鬱
  位置與排序,如今終是無涉的了 但讓房裡音樂繼續播放

       我們對時間一無所知 意見相左的兩人肩膀中間
      彷彿你慣常稱之為詩的 早晨意外地充斥風雨
           節律的變形 說--還是多點間歇比較好

     情話,炮彈般落下的情話 想同你談論已成記憶的風
  把擁抱留在枕邊這裡不再有音樂 它該和誰一樣老?
  我要碰觸你唇舌讓你再說一次的 為你朗誦小說,想像
      心願幾乎完全相同-- 一個健康強壯的世界不曾離去
       反正我聽不見,反正 那時,我們再度瑟縮成兩人的隊伍
           你都聽不見 「短而冷的冬天將很快過去」



*雙聲部對位組詩,整編自〈聾〉〈啞〉二首
 

May 3, 2009

2009/05/03

 
  如果說黃鈞裕戒菸於是有了豬流感,那麼我戒菸就造成台大大停電。

  於是我回到多鬆便抽了兩根菸,希望台大供電可以恢復。

  一切聽來都像藉口。越來越多事情,掉進差不多的軌道裡去。是了,菸和男人哪一個比較容易戒掉?大概是菸吧。男人的故事越寫越長,聽來更加離譜詭譎,久了我便也不再說,把所有話術都留著給他,等他說何時造訪,又想大概無所謂了。開了信箱沒收到信,自己給他找個理由,說得通,也就好了。我試著找些別的線索,鋪排自己的香港旅遊,突然他又上線,便丟了訊息問他昨天攝影課如何?說是拍了一批女人照片,問,你想看嗎?整日沒抽菸我心頭一突,疲困困說,晚點再說吧,得先回家了。究竟哪一個比較容易戒掉?

  我不知道。

  下午灑掃研究室,邊嚷嚷著好想抽菸好想抽菸,其實時間一下過了。沒想像中難熬。我想一切都會好的,都會好的。昨夜失眠,搭拉拉爬起來上網想找炮,鬼混兩個小時沒找到,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五點天就亮了我想夏天很快要來。夜有變短嗎?或者夜一直很長,沒抽菸的時間過得更快,也好。在沙發上遮了臉睡,十點不到社區內響起敲打裝潢的聲音,我覺得很煩,爬起來咒罵,卻消耗得更累,到底了嗎?想是還沒,又把自己摔回沙發裡去,再醒來已是下午兩點。

  卻驚詫於不菸的時候,一切非常真實,或至少看起來挺真實的,我不再同自己絮絮叨叨,同學逐漸集合,掃地就掃地了搬開桌櫃便搬開了,再回家一趟拿擦玻璃的好用傢俬,順道跟老媽報告我開始戒菸了。或,開始試著戒菸了。這幾年來,越來越懂得如何掌握和爸媽說話的氣象風景,講些好的,講些壞的,但那些壞的總要再帶出些好的線索。不講不等於欺騙,但講了的,就要實現。

  我意志薄弱。寫到這裡他又丟了訊息來問,回到家了?

  草草回他,還沒,還沒。

  其實我兩樣都想戒,但至少有一樣,是確定戒不掉的了。
 

May 2, 2009

〈阿姆斯特丹〉

 
  沒有一襲晴朗的天氣屬於我
  我的寂寞站在四樓窗口,告訴我
  今晚便去掀開紅燈區的珠簾
  看某些風景已開始調情
  牠們是歡愉的,牠們吠鳴
  牠們是本能的。
  射精之後方離開了彼此的身體
  如街角男人離開了他的座位,
  在交通號誌數過來的第三支燈桿旁小便
  沒有人教我該如何去做。
  我不是一個男孩,
  但也不是一個男人
  您可曾在鏡中尋找過自己陌生的背影?

  我的族裔同這街道一樣久
  那同時也是我的名字。
  沒有任何晴朗的天氣屬於我
  那個男人很快又回到了
  他的座位,並簽下姓字
  他非常滿意。
  乘昨晚末班機抵達的人並不是孤獨的
  但您是否注意到各種風景偷情的聲響
  正要乘今晚的末班機離去

  我的寂寞回到了牠的座位。
  在即將翻修的街道上
  這裡的族裔不曾擁有名字
  沒有一襲晴朗的天氣屬於我
 

May 1, 2009

〈我與我的……〉

 
  --朗誦稿。重組自陳克華作品三首
   〈車禍〉、〈肛交之必要〉、〈秋日遠眺〉



@於陳克華2009《我,與我的同義詞》發表會演出
 

Apr 30, 2009

楓林文學獎新詩組總評

 
主辦單位尚未正式公告,此處將得獎作品標題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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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醫楓林文學獎新詩組總評
           @羅毓嘉



  與陳克華先生、林德俊先生共同擔任第二屆北醫楓林文學獎新詩組的評審,實是我莫大的榮幸。三位評審中,就屬我這米蟲階級最為閒暇無事,便接下總評工作,妄言一二。

  一百個詩人,可能會有一百零一種讀詩解詩的方式。仍慶幸評審會討論的選項集中,順利無礙選出首獎〈        〉、優等〈  〉、及佳作〈  〉、〈        〉二名。在此,便針對整體作品的風格與書寫方向,略總評、建議如下。

  首先,現代詩獎規定的行數,絕非毫無所謂。四十行、五百字以內的規格並不特別長,但其實也不算短,在這樣的規定下,以片刻靈光見長的短詩就顯得有些吃虧。詩的規格,牽涉到寫作者要選取主題鉅微、表現形式、謀篇結構、乃至行文韻律,如何在適切篇幅中趨向敘述與抒情的飽和,同時又能兼顧文字美感、節奏、與音樂性。在這樣的判準之下,我心目中的第一名便給了將書寫視作與世界、與愛情連結媒介的〈        〉。然而,最後勝出的首獎〈        〉,卻也正因其片段之「短」、結構的精巧完整,抓住了詼諧與戲而不謔的批判精神,誠為一次漂亮的後現代小品演出。

  另一方面,詩固然可以是詩人內在辯證歷程的展現,但當今天的表演舞台是文學獎,則不能不承認讀者確實存在,註定了作品將被閱讀的命運。為了溝通意義與感受,寫作者勢必要建構出一個有效的對話場域,這便牽涉到文字語彙的邏輯問題。新創詞彙並不是不好,但形容辭、動詞、乃至於名詞之間意義的相互扞格,若不能令人驚艷,則泰半造成大壞的扣分效果。回歸鍛鍊文字基本敘述的功力,我認為是大學時代的寫作者,必須要正視的功課。

  再者,很高興不少作者願意從週遭生活的片段出發,運用自己最熟悉的意象系統,書寫愛情、生活、學業週遭的小題目。好比〈  〉,以自然的氣韻書寫愛情,從日常當中尋找非常的片刻,這是寫作者必須要具備的誠懇態度,值得肯定。但更進一步,離開了生活,書寫者也應該嘗試將詩的觸角拓展至未知之境--正因為未知與不確定,因為生死驚迷,百鬼夜行,因為人生在世,各有所命,而有了詩。情入膏肓,終爾有言,都是一樣的道理。語言是情感與喟嘆的載體,反覆演練塗抹,寫詩,或許正是為了征服這鉅碩的人生。

  於是鉅觀/微觀觀點的轉換交替,也成為重要的練習。我如何看我自己?他者如何看我?我如何看他者?他者又如何關照彼此的存在?〈  〉一詩哀哀慮慮,以你、我、我們的視角反覆辯詰著個人情緒的諸般樣貌,將詩思提升到哲學的層次上。是了,絕望總有時,而詩人的工作,便是要在這所有細瑣之中,見人所不能見,讓詩意從中繼續生成。

  我好像說得太多了些。無論如何,仍希望各位的寫作不要停止,感受這淋漓的一切,不問善惡美醜,盡情進行一場詩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