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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在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與山近的,離海亦不遠》等;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11, 2009

藥物,污名,歧視

 
→ ffmuteki9:總而言之「尊重」「自由」兩組詞就是大絕;無法接受嗑藥
→ ffmuteki9:、無戴套性行為者就得被視為歧視或無知或乖寶寶就是了。
→ ffmuteki9:那染病者事先確實選擇承擔這種後果,又何必求助相關組織


  你當然有自由「選擇不」嗑藥,有自由「選擇不」不戴套做愛,也當然有自由「選擇不」轟趴,但是你有自由「選擇不」被污名嗎?感染者有自由「選擇不」被污名嗎?

  我的意思是,當別人選擇嗑藥,選擇不戴套做愛,選擇轟趴,你可不可以「選擇不」往他們身上潑灑屎尿糞水以及污名?你可不可以「選擇不」譴責他們?可不可以「選擇不」靠著所有這些惡意的、蠻橫的言語,把感染者逼入多重衣櫃裡頭?

  自由與尊重當然是這個世界的普世價值,但多元文化論所惟一反對的,就是「反對多元文化存在的聲音」。而歧視、污名、抹黑,就是反多元文化論者的最佳武器。你可以試著查詢一下我的所謂「戰文」,不都是在「反對」所有這些社群內部一再複製的仇恨、歧視、以及污名嗎?

  雖然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而且我也很厭倦把青春、把論述、把文獻回顧的力氣,耗費在翻來覆去同樣幾個ID上。論戰過這麼多次了,你還是只會在推文裡頭一句一句地挑別人語病。我覺得很煩,但我只要有時間,這非常一貫的道理我仍然會繼續說下去。只是我希望至少「下次」你可以好好地回一篇文章,讓我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你都不覺得自己成長得太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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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ference:告解。 
  

Jan 9, 2009

24。

 


    24歲生日,凌晨十二點的研究室
  ,同學要離去之前匆匆塞給我一張小小
  卡片,寫滿祝福還噴上點茉莉精油。我
  工作到很晚,回家,睡沒多久又很快起
  床要自己清醒過來,和高中死黨吃了午
  餐收受些例行的祝福,想起認識這些人
  就要十年。繼續工作,報告,巧笑倩兮
  想辦法讓整間教室的空氣活絡起來,和
  爸媽吃飯,談笑晏晏說--所以今天是
  老爸買單,還是老媽?老媽說,讓你爸
  有些表現的機會好了。我就笑了笑,又
  回到研究室工作。這年過得彷彿沒有任
  何足供標示時間的基準點,研究室以及
  同學,這空間這些人,帶給我的體驗遠
  遠大於以往的一年。

    說起24歲生日,在研究室開始也
  在研究室結束,我睡得更少,文字產出
  量卻不知為什麼能變得更多,豐沛而幽
  微的一切侵襲我,鍛鑄我。每天都站在
  同樣的地方抽菸,泡茶,喝咖啡,打開
  櫃子拿出餅乾零食抱怨自己又要變胖了
  ,是嗎。我大聲嚷嚷反正四捨五入還是
  二十歲,心底卻知道,噯,是再也不能
  像以前一樣任性、妄為,我看書寫字的
  背影有人在看著,曾以為不會消失的青
  春期,已經確實地過去。

    我試著回想起來,這一年發生了什
  麼事,愛過的人,總是說著「唉呀你今
  天好正」的同學,在美國遇見並很快地
  離散的陌生臉孔,所有這些在我身上留
  下了什麼。我原說2008是寬慰與約
  束的一年,如今看來它的確是。總有些
  惡習我已不再沾染,卻有些更舊的沒能
  確實地袪除--我講話的音調變得更平
  穩了,話語展現的原是我,而不是我的
  思想,體認到這點之後才發現我原也是
  能寫散文的。世界即使並不安全,我還
  可以再用一盞微弱的光源,讀著別人的
  臉,呢喃安靜地請他愛我。我試著回想
  起來,23歲的我走在密西根湖岸那陣
  子,大湖邊上吹起淋漓的風,從湖岸到
  湖岸,跨越大洋而來的那些鬼魂說著陌
  生的語言,我告訴自己要勇敢,應該再
  勇敢一些……

    也是要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所有
  這些都是要我學會抵禦單調與清潔的法
  門,所有這些,都在讓我成為一個看似
  並無所懼的男人。但我永遠也不能成為
  自己想像中的那種樣子,我一直走在路
  上,持續前往無法到達的遠方。我不能
  好好地說明,我有多麼恐懼自己終是要
  老去的。我說,今年四捨五入還是二十
  ,到了明年我就要說,無條件捨去--
  也還是二十。

    你了解那當中微妙的差異嗎?

    我每天都在差不多的地方看書寫字
  ,捻花談笑。面對同一堵牆,明信片與
  酷卡早已貼滿了所有能貼的縫隙,生活
  沒什麼改變,情人終究是要離開的,我
  也逐漸習慣一個人在研究室待到最晚,
  把耳機音量調到最大,就不去想新聞所
  或許有鬼影幢幢。或許那是我自己的靈
  魂,走上最高的山峰回望自己走了這一
  路,挺長,讓人有點累,但我在路邊坐
  一坐,緩一緩,還是繼續前進。今天天
  氣幽涼,陰鬱的天空沒有打開,也就無
  從關上。抬望眼,戚戚颯颯的風想是要
  在國發所新聞所前頭掃落一地葉黃吧。

    研究室的生活是要繼續的,昨天我
  生日,我24歲,就不去想那些無以為
  繼的愛。我儘量讓自己保持美好的樣子
  ,堅定的樣子,強悍的樣子。我看不到
  的那些時日,太陽會照常升起,白晝越
  來越長的季節很好,我願眾人平順康健
  ,願常有落日流星,憂鬱安靜。願我能
  看月相盈虧,能及時享受一切的好,能
  擔受偶然的壞的巧合。

    祝我自己生日快樂。
 

Jan 8, 2009

Perceiving Gay Urban Space

 

環境心理學

期末報告



異性戀如何認知同志空間

       --以西門紅樓同志商圈為例



一、前言


  都會中的「同志空間」究竟是如何或直接、或間接地導致了城市地景的改變?對於異性戀社群而言,同志空間的存在是可以被確實地認知的嗎?或者所謂的同志空間,充其量只是隱隱然浮現於同志社群內部的桃花源?本文將進入台北市西門紅樓週邊新興的同志聚落,進行空間觀察與使用者訪談,試著分析「同志空間」在空間符號的展演層面,是否可被「非同志」所認知,又是如何劃分出社群內外的邊界。



二、同志空間的構成


  同志的公共空間,往往具備因事件而短暫存在的性質,可能是在暗巷或街角,如同台北的新公園或常德街等地,在同志的肉身接觸結束後,燈光打亮,即消失不見,回復為一般的公共空間。它並不像所謂社會性的公共空間,所具備的永久性、可辨識性,以及鼓勵人們進行社會交往的特質(阮慶岳,199831)。也就是說,傳統的「同志空間」乃是被同志所使用,方能定義出來的。另一方面,隨著消費資本主義的益發興盛,在北美洲與一些歐洲城市,男女同志的居住與消費/商業空間,在都會中的能見度(visibility)越來越高,異性戀社會與同志文化在實體空間中的交會,也越顯頻繁。這樣的潮流,很大程度上必須歸功於同志公民權在一九七零年代以後的甦醒與解放,以及商業資本主義逐漸正視:同志公民其實是充滿了「利基」的消費群體,另一方面,城市中的同志社群透過旅遊與空間商品化(spatial commodification)的過程,主動參與、涉入文化層面的符號交換過程,打造出享有固定位址的同志空間,甚至進一步造成空間制度治理、以及文化實踐的轉變,實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元素。


  現代都會的地景,向來就是被從不停止的社會行動所「產製」出來,不同的空間功能,也就定義了空間在意涵上的差異。正如同Michel Foucault在〈Of Other Space〉中提出的「異托邦(heterotopias)」概念,城市的空間被分割,被設計成為滿足社會理想分工體制的樣貌,空間功能的細緻劃分,因此成為了烏托邦的實現之處。所有的真實空間,同時呈現在城市當中,相互競爭、甚至獲得社會意義上的翻轉,形成了一些處在「其他場所外部的」局部空間(Rushbrook, 2002: 185)。而同志空間,以及其它的少數族裔空間,正是近似於異托邦的一種空間,它們的存在解構了異性戀/主流社會對空間的詮釋權,進入異托邦的「主流社群」,也因此將被迫重新思索,重新定義空間的社會意涵。而隨著商業資本主義的興起,城市中性別空間也隨之益發割裂與分殊化,因此個體在進出空間時,參與的社會行動所夾帶、體驗的「異情調(exoticness)」也就變得更加強烈。


  此處所謂的「異情調」,正代表了個體進出空間時必然經歷的「他者感(sense of otherness)」。事實上,在異性戀個體進入同志空間的同時,該空間的意義就已經與「同志社群性意識的解放(liberalization of sexuality)」再無關聯,而對異性戀個體呈現出一種無法企及(unattainable)的生活展演。於是,屬於同志的公共空間,所能對異性戀表達的,將超過它原先承載的社群意義,轉而挑戰異性戀對一般(異性戀)公共空間規範的認知(Hughes, 2002: 154)。



三、研究方法


  在空間營造的過程中,「認同符號」的使用,足以形成次文化空間的主要意涵與社群空間「邊界」的劃分。為了解紅樓南廣場的消費者與空間符號是否確實地具備「同志」特質,研究者委請數名友人,帶領其男性異性戀友人1共六名前往紅樓南廣場進行消費,並在事後進行小規模的訪談,試歸納紅樓南廣場的空間特質與文化符號,如何影響異性戀認知「同志消費空間」,並導致異性戀在同志空間中採取的行動策略,期能針對同志空間的社會文化意涵進行「異性戀式」的解讀與再確認。


受訪者:


  阿富,24歲,學生

  文生,29歲,資訊業

  阿文,28 歲,金融業

  建樺,33歲,工程師

  里歐,22歲,學生

  俊男,24歲,軍人


四、認知同志空間:Straight Eyes on Queers' Life


     「其實我很快就感覺到這個地方和我平常去的地方都

      不太一樣,那究竟是哪裡不一樣,一開始也說不上

      來,因為那個地方 [紅樓南廣場] 基本上平常也不會

      去,只是單純覺得很新鮮,然後怎麼都是男的,後

      來才恍然大悟說啊他們應該是gay。」

                  (建樺,2009:訪談紀錄)


     「我超久沒去西門町,原本想說這裡什麼時候多了這

      麼多露天咖啡座,那我們去的時候是禮拜六晚上,

      人超多,然後就放那些電子音樂吧。還有服務生什

      麼都是男的。我想這個經驗是滿震撼的,因為很少

      看到說會有這麼多男的,健身男,然後穿著打扮看

      起來都很運動,超壯的,跟西門町很不一樣。」

                  (俊男,2009:訪談紀錄)


  同志群體在地景當中的「集體現身」,作為供異性戀,或說非社群成員認知空間屬性的指標,可謂相當關鍵。姑且不論空間當中有無其他文化符號,單憑紅樓廣場所呈現出來的參與者樣貌,一個「全都是男人」的場景,就足以讓進入該地的異性戀者覺知到,此處的空間性質,與其所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場域有所差異。當該場域被多數的同志「充滿」,整個社群的展演、或者日常行動(routine),對異性戀而言不可不謂相當陌生,引發上文所提的「他者感」,此時,所謂的同志空間已經不再僅是短暫的/情境式/流動的環境,而是具有固定運作模式、具備完整社會行為約定與規範的場所。


  本次接受訪問的男異性戀,多不能在第一時間查覺「空間殊異之處」,但透過主動的觀察與判斷,至少也都能在離開紅樓廣場之前確認「同志空間」的存在。在訪談中,有三位受訪者提及紅樓空間氣氛的不同,除了來自同志族群的身體形象與異性戀有所差異之外,也包括店面大量使用的彩虹布置與電子音樂,以及附近座位上男同志的言談,呈現的脈絡相當「鹹濕、大膽、開放」(阿富、文生、俊男,2009:訪談紀錄)。但也有受訪者表示,他在找到座位坐下之前,就已經感受到紅樓廣場乃是一個同志空間,而在座位桌上的同志派對宣傳品,讓他得以直接確認對空間特質的判斷(建樺,2009:訪談紀錄)。


     「當然就會看一下啊,比較一下啊,其實也是覺得突

      然看到很多gay很不習慣,然後我有點緊張,尷

      尬,其實沒有注意很多,大概就旁邊那桌很娘、很

      妖,我也是很不好意思一直看人家,那我原本也就

      不會一直看人家這樣。」

                   (阿富,2009:訪談紀錄)


     「那個很壯的服務生端酒給我啊,然後我抬頭看到對

      面有一對情侶 [男男] KISS,然後我就把酒打翻了

      [大笑] 。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當時那麼緊張很好笑

      ,因為回想起來,就覺得啊不就是去喝酒!聊天!

      只是因為那個地方很多gay,就有種自己跑錯場

      子的感覺,後來想也沒那麼大不了。只是真的沒看

      過男生KISS男生。」

                  (阿文,2009:訪談紀錄)


  意識到自己身處於「同志空間」當中,並且做為該空間的「他者」,確實會擾亂受訪者身為異性戀、對公共空間認知的「異性戀」規範(heteronormative)。同志空間中的社會行為常規與異性戀不同,以及受訪者對同志文化的陌生,造成幾位受訪者初進入紅樓廣場時的短暫焦慮,不安,或暫時性的退縮心理。但這類情緒並未持續太久,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來這裡好像不太禮貌」、或者「跑錯場子」的隔閡感。證實了空間中同志社群的社會行動與展演,強度足以劃分出同志與非同志的社群邊界,對同志而言可能只是普通不過的講話聲調,在非同志的心裡卻造成了「他們真的很放得開」的違和感(阿富,2009:訪談紀錄)。


     「其實我會覺得自己好像是闖入一個甚麼地方,心裡

      會覺得我好像不該來這裡,可是又走不開,然後變

      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那當然陌生的地方你會覺

      得說小心一點好,但又不知道該小心甚麼 [],就

      有點像誤入叢林的小白兔。[]

                  (文生,2009:訪談紀錄)


  在確定空間特質之後,幾位受訪者皆針對所見的同志形象,與自身所「認為的同志」形象進行比較、對照。值得注意的是,無論受訪者在造訪紅樓商圈時所接觸到的同志形象,與原先自我認知的同志形象是否衝突,或與其既有認知相符合(『同志大多很娘』,或『同志都有健身』;阿富、文生,2009:訪談紀錄),皆未曾對紅樓地區的同志產生負面觀感,這或許與紅樓廣場提供了一個讓同志實際展演的空間,當受訪者已認知到紅樓廣場乃是被宣示(claimed)為「同志空間」的時候,遂希望避免衝突的認知模式,而較不傾向對同志產生敵意2


     「平常根本不可能說有這麼多活生生的gay在面前

      走來走去,那我知道的gay又好像跟我那天看到

      的不一樣,就學校裡面的gay好像都比較娘、比

      較時尚,那在西門町看到的人都練得很壯,肌肉很

      大塊,年紀是不是好像也都比較大。很多人都有留

      鬍子,我就想哇幸好他們是gay,女生不都愛死

      了。這樣哪還有我的份。[]

                   (里歐,2009:訪談紀錄)


  在訪談即將結束時,研究者詢問幾位受訪者「是否願意再次到紅樓廣場進行消費」,得到的答案是三比三各半。其中,願意再次造訪紅樓同志商圈的受訪者表示,該商圈提供了一個「好像滿好玩的」,「有趣,新奇」的環境,並且「似乎可以藉此機會多了解同志社群」,有一位受訪者甚至表示會願意帶其他異性戀友人前往紅樓喝酒(建樺,2009:訪談紀錄)。另一方面,不願意再次前往紅樓廣場的受訪者,則傾向「別人的場子我們不必去鬧場」,或「這樣的空間其實留給同志就好了」,言談間儘管並非透露排斥的語氣,卻又再次證成了異性戀空間的無所不在,身為一個異性戀實在無須前往同志空間消費(文生、阿文,2009:訪談紀錄)。


     「原本不知道台北有這麼多gay。真的不知道。那

      雖然說電視上看到一些新聞啊什麼都是很負面,不

      過我想有這樣一個空間,好像也滿好的,就是你看

      到大家在這邊,那其實也是過得很好,不會有一些

      負面的想法。我覺得這個地方就是很party,我滿喜

      歡的。但如果跟我女朋友說,她應該會覺得我怪怪

      的吧。[]

                   (俊男,2009:訪談紀錄)




五、小結


  從訪談當中可以發現,紅樓廣場作為開放式的同志空間,非同志族群的「誤闖」,極有可能在實質的觀察與互動過程當中,突破,修正,扭轉異性戀個體對同志族群的偏誤認知。由此可知,紅樓廣場不只是同志族群本身休憩、社交的同志空間,這種空間文化的意涵也有可能在不經意之間,提供了跨文化社群相互交流與溝通、理解的可能。


  同志消費空間作為被觀看、被凝視的對象,其所開展的符號系統、視覺與聽覺經驗、乃至於同志文化標誌(icon)的大量露出,若能迅速地讓(異性戀)外來社群感受到整體氣氛的差異性,就能保證這種「他者感」能確實地被認知--在空間營造的元素層面,這就代表著空間中必須具備充沛的人群動能,足以展演出一種同一、而又有異於異性戀社群的社會行動,彰顯同志的生活方式與實體化的性意識(commodification of sexuality), 透過生理與物件外在事實的差異,重新詮釋「文化」的多重可能性。


  




六、參考資料


-阮慶岳(1998)。《出櫃空間》。台北:尊文文化


Hughes, Howard L. (2002). Marketing gay tourism in Manchester: New Market for Urban Tourism or Destruction of “Gay Space”?. Journal of Vacation Marketing Vol. 9: 2. pp.152-163


Rushbrook, Dereka. (2002). Cities, Queer Space, and the Cosmopolitan Tourist. In GLQ: a Journal of Lesbian and Gay Studies. 8: 1-2 pp.183-206


1由於研究者本身公開的同志身分,也不時向同學、友人提及本研究的主題與內容,因此身邊人士泰半了解紅樓南廣場的同志商圈性質。故請友人帶領「不知情」的異性戀前往,。

2但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本研究的受訪者本身就對同志不抱偏見。

Jan 7, 2009

〈你又起了個頭〉

 
研究室裡,你又起了個頭
想要敘述今天的雲,說服自己
雨季會延續到明天
冷天氣裡怎麼還有蚊蚋飛行
打書頁邊緣嗡嗡讀過

你也在細節裡耗盡了氣力
再沒有甚麼說詞
足夠形容每天差不多的步伐
拿樓梯聲響分辨隔壁的人
今天穿了是鞋或是靴
踏過沼澤泥濘而來
知道了腐敗也可以有一種明快

你起了個頭,又很快學會了否定
非常輕盈地刪去不必要的字句
在窗口寬衣,留下空白
把菸蒂擲向樓下
詛咒若無其事的人群

回想一月一日天氣寬闊晴朗
你說這樣也不錯
研究室裡本來容不下一座城市
也不值得新的天氣
今天是再也不想工作了
就重複那些簡短的嘲笑
 

Jan 6, 2009

〈過年三五事〉

 

〈過年三五事〉

           /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二年級 羅毓嘉





  還住高雄那十多年,回基隆過年對你們家是一件大事。總是在臘月二九小年夜,父親母親三催四請要你和姊姊收拾好行李,跳上銀色喜美,打鳳山五甲交流道上高速公路,要遠行了,平原城市暗暗地騷動著。



  你總是自豪,中山高速公路由南往北十個收費站都得經過,名字記得清楚極了,岡山、新市、新營、斗南、員林、后里、造橋、楊梅、泰山、汐止,年假結束南下就把順序倒過來念。你知道,高速公路和父親工作的中國鋼鐵公司同屬十大建設,而中沙大橋的「沙」字代表遠方的沙烏地阿拉伯,是高速公路最長的橋樑,你知道它橫跨的濁水溪是台灣最長的河川。你總是趴在前座中間的空隙,同父母親講著那些。



  你知道過年期間,南下車輛比北上多得多,塞在對向車道的巨龍在夜色裡吞吐著金黃色的光線,鎮夜不止,嘉南平原上的菊花田也是一路亮著,涼冷的寒流天氣裡暖著一車四人,還有條狗兒窩在大腿旁邊輕輕喘氣。有一次你笑著對父親說,住在高雄真是正確的選擇,別人在塞車,我們一路北上和別人方向相反,過完年南往北反而車多,我們還是順行。



  你年紀小,總有些時候熬不住深夜的睡意,惺忪裡醒來,問還要多久才會到基隆你肚子有點餓,父親就開進泰安休息站,一人分派一碗貢丸湯,那也是你記憶中最美味的貢丸湯。或者夾竹桃開滿車道兩側的新竹路段,車過滿樹桃紅,夜裡映著深夜的風,快過桃園的路段,南下北上車道一分為二,高低落差大概有兩三公尺。你知道大業、中興兩個隧道穿越獅球嶺的肚腹,進入隧道就表示快要看見基隆港黃澄的燈光,港都夜雨,瀰漫著潮濕的氣息。



  舉家搬到台北以後,過年就不再需要長途跋涉。



  三百多公里的國道一號在你印象裡漸漸遠了,少了年節南下的理由,也沒人提得起勁來,同整個島嶼的車潮去高速公路上堵車。之後幾年間,第二高速公路分段通車,你也就沒能弄懂總共有多少收費站、休息站,只記得有次開車回高雄探訪友人,途中休息,泰安服務區的貢丸湯卻變得沒那麼美味了。後來,在你幾乎要認為自己是「台北人」的那幾年,時不時聽人說「年味真是淡了,」而過年期間電視哇啦啦開著,新聞主播穿插著播報高速公路路況,你只是坐在沙發上,對父親說,搬上台北真是正確的選擇,別人在塞車,我們安安穩穩地過年。





  *





  除夕一整天,光就看祖母、母親、嬸嬸,或許還有彼時尚未出嫁的姑姑,一班子老小女人在大廚房裡忙進忙出,姊姊經常是幫忙揀洗菜葉的那個,你探頭探腦想進廚房看她們在忙甚麼,又很快地給轟了出來,說是男孩子幫不上忙別礙手礙腳,你躡手躡腳揀了塊鹽水雞或白切肉,偷偷嚼食著,被發現的時候頭頂就挨個老大爆栗──噯,疼。又很快跑跑跳跳,央父親領你出去兜耍。



  說是水餃像元寶,黑糖發糕吃了就能步步高升,芹菜蔥花要你們這幫小鬼頭兒勤勞聰敏,一尾大黃魚張著嘴在桌上煎得香噴透頂,說是年年有餘,過年吉祥話說也說不完的就像米桶上頭貼著「滿」字,長輩說年夜飯不能吃完要留菜尾,感念整年四季辛勞,神明必然也聽得到的那些祝禱。長輩說話,你懵懵懂懂聽,一心一意想著那些雞鴨魚三牲五畜看來美味可口,動了筷子就要吃,祖母熬得一整甕的紅棗雞或佛跳牆,邊操台語說早上市場如何人潮洶湧,好不容易搶到這條魚鮮嫩活跳噯魚骨頭要整列挑起,別翻、別整條翻……



  總是有些飯桌上的禁忌,總是有些,大人圍爐交換的口條,一整年各自忙著直到過年才能見上一面的叔叔們、嬸嬸們,聽小叔叔說想開間公司,問你父親有無興趣加一筆?父親朗朗笑著說你就學那麼點事,行嗎?況且小妹再一陣子要結婚啦,再緩一緩吧──父親說著說著,你好像聽得有點懂。幾年後,小叔叔給你添了幾個堂弟堂妹,聽說他開了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竟要選里長,你們一家四口搬上台北那年,又聽說他選市議員去,卻忙得,年夜飯不再同你們圍爐。



  從高雄到台北,年夜飯的整體形式轉變著,家族人口的風景也隨時間變換推移,便利商店開始大力推銷外賣冷凍包裹了呢,幾個菜裡,魚蝦蟹雞鴨牛的,包山包海,料理簡單方便迅速,你不禁想──這是城市人的整體生活嗎?有一年,母親說今年換你和姊姊辦年菜了,儘管你從來都沒真正學會烹飪,卻也知道燒水煎炒,擺盤扔進微波爐輕鬆俐落,連手都不必沾髒。



  城市裡,居住單位更顯狹仄,你只是驅車前往基隆,載了祖母到台北,五個人圍爐的冷天氣裡,你精心挑了智利酒莊上好年份的紅酒,知道母親要套蘋果西打或葡萄汁,微醺的時候小小指責你,甚麼時候學會了品酒,你彆扭一笑,說知道父親整年就喝這麼一次酒嘛──轉念又說,堂弟也大學了,現下若在街頭遇見不知還認不認得出來,一家人就從歡快轉而沉默,父親靜靜地說,噯,喝酒,喝酒。噯,新年快樂。





  *





  小時候,你愛讀漢聲出版的中國民間故事。相傳,中國古時候有種叫做「年」的怪獸,利牙尖角,兇猛異常,長年居住在海洋深處,只有過年除夕才爬上岸來,吞吃牲畜與住民,於是過年期間,村寨人們扶老攜幼逃往深山,躲避「年」的傷害。後來有個神秘老人,向村民透露「年」最怕是紅色和爆竹的聲響,於是人們就在家戶門口貼上紅色春聯,寫些吉祥話,又燃放鞭炮煙火驅趕「年」獸。



  對你來說,這故事所以有意思,不在「年」的可怕,而是讓你有藉口理由在年夜飯後,同父母要些零花錢,到雜貨舖買些仙女棒、水鴛鴦、蝴蝶炮,大肆慶祝,家中長輩提醒小心火燭之餘,也只能由得你去。



  基隆,祖母住處附近一條小山溝,就是放水鴛鴦的最好地點。三五公分短短一盒紮紮實實的炮,你夥著堂弟妹往水邊去,拿線香點了,看它呼迅迅地冒著白煙,就趕緊扔進山溝裡,等著--碰的一聲巨響,小鬼頭們爭相大笑拍手,同你要其他水鴛鴦點,你可神氣了擺出老大架子說,我是大哥,這危險物事只有我能放--堂弟妹怎麼能依,爭執一番說要回家中同長輩告狀,雖然知道父親過年間不會動手,但為免得挨一頓罵,你也只好就範。



  回憶起來,你總覺得台灣人真創意無限,給炮竹安上一對翅膀,就成了蝴蝶炮,飛旋著七彩光燦的火焰直上雲霄;更別提蛇炮明明一顆黑色彈丸,點上它,除了冒出大量黃色煙霧以外,最玄是它灰燼不斷成長,最後總會變成一條蠕動的蛇;沖天炮有條長長細細尾巴,拉出引信安在大人飲盡的玻璃啤酒瓶口,咻地一聲直上雲霄,你老想著,民間故事裡甚麼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瑤池金母會不會被吵醒,又是不是笑說走了個孫悟空,結果還有這群小鬼四處玩耍?



  某一年,基隆主普壇的屋頂給某家燃放的蝴蝶炮給燒了,長輩就不再准許你和堂弟妹們玩那些流星飛火,只給你仙女棒過過乾癮。後來,你就不再說沒放炮竹就不像過年。後來,研究所同學在你生日的時候,從南部帶上來一盒十二發的煙火,整群人上了樓頂燃放,華美璀璨的火花裡,同學說起中國人發明沖天炮,卻不能夠發明火箭的事,你也只是笑笑,知道童年與青春,在諸般炮竹炸開的那些日子裡,早已很快地過去了。





  *





  吃完了年夜飯,守歲之前,除了聽電視裡賀歲節目哇啦啦一整晚,看大人上麻將桌前,總還有甚麼事情值得期待。你滿肚子聰明伶俐,老早想好了幾句吉祥話,就溜達到姑姑叔叔阿姨舅舅腳邊,大喊「恭喜發財、紅包拿來」,趁父親母親沒來得及過來說,小孩子好的不學淨學些有的沒的,壓歲錢先手到擒來才是正經,開開心心進了房間,仔細盤理整疊新鈔──但那些錢不是你的,父親母親會說,是因為我們有包給別人,你才能拿到紅包,所以要「課稅」──癟嘴也沒用你知道,只有父母親包給你的,才是你的。



  對小學都還沒畢業的孩子來講,點數著還不太知道怎麼花用的錢,但已經知道,噯,有錢總是好的,過完年就帶著存摺與紅包,存進郵局戶頭裡去幾年下來也是一筆可觀財富。「過新年,穿新衣,戴新帽……」童言童語裡反映的是一個困苦,而操憑持守的年代,但你成長那幾年,台灣經濟不差,即使不是過年也還是可以同父母撒嬌,央著要上百貨公司添購衣物飾品,一筆壓歲錢,怎麼不是天外飛來橫財──幾句吉祥話,這效益可真大!



  有一年,小叔叔托祖母帶來的紅包袋上,印著他新的頭銜,後來你開始行走在城市的光暈之中,了解你的家族正漸次離散,而世界上有甚麼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嗎?除了你的姓氏以外,除了你的血脈,過年期間堂弟妹在你身前身後跟風的身形逐漸模糊,過完年你在紅包袋上寫著「父親」、「母親」、「祖母」、「外婆」之類的稱謂,突然發現拿到的紅包少了,但款項總額卻年年增長,你就醒悟父母不再發出去的那些,最後還是都回到你身上。



  姊姊開始上班那年,她也就不再領壓歲錢,還反過來給了你一袋不大不小的紅包──你突然意識到,自己長大了。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這幾年,你大學畢業又考進了研究所,甚至開始寫論文了,以前不能想像的事情正逐漸成真,好比表哥竟然也給你紅包,你推拒說這是幹嘛,表哥就把紅包塞進你提袋,說沒關係,只要是學生都還能領紅包,又賊賊一笑,說以後我生小孩你再回包,你怎能認輸,心生妙語回嘴──我是要念博士班的人喔,表哥一怔,兩人就接著相視大笑。



  你們都長大了,身體裡外即使沒有太大的差異,過年揮別的東西,領受的東西,都已經和從前從前蜷在被窩裡聽枕邊故事的自己,不再一樣。





  *





  而世界上有甚麼事情,是確實不會改變的嗎?生活益發被書本理論填滿的時刻,新年長假與日常的邊界正逐漸模糊──此時又是年關將近,你隨意檢閱著網際網路,試圖從那些聲色光影中找到新年的隱喻。大稻埕、迪化街的年貨大街永遠人滿為患,捷運站間穿梭著永遠卡不到位的年貨專車,量販店明亮的天花板底下,全時播放著嘈雜的賀歲音樂又讓你不耐,突然想到舞龍舞獅,有多少年沒看了?



  你還是簡單總結了過年三五事,關於高速公路、年夜飯、壓歲錢、與炮竹的那些,越寫越覺得自己記憶不能算數。



  堂弟妹的聲音面孔停留在你十三、四歲那年,恍恍惚惚十年過去,父親與他的弟弟們各自懷著心事兩三千,你的本命年就即將過完。去年的日記裡,記著祖母問你有沒有女朋友?你回說不急,學校的女生雖然好但大家都忙,沒心思想這個──又補上一句,以後要當兵要出國念書,以後的事情誰知道?你說,出了社會人總會變,看別人的眼光也會變,何必這時候談戀愛惹得自己傷心難受。祖母說,也好,也好。沒有甚麼事情是不會變的。若不是過年,你壓根也沒想過同祖母談論這些。



  此時又是年關將近,會有人問起一樣的問題嗎?過年期間若沒打算出城去,也是可以往百貨公司買個福袋,碰碰運氣,給自己整年拼個好兆頭來,看場甚麼電影,散場的人潮洶湧你會說,噯,台北人都不南下過年了──陌生的人潮繼續陌生地離去,張燈結綵成為消費的隱喻,而不是新年的,甚麼東西正逐漸傾頹,又有甚麼新的正在生成,整個兒的新年台北浸著淋漓的雨,當你隨著其餘的眾多肩膀終於到達馬路的對面,就感受到,新年,竟是偉岸的「甚麼」之縮小。



  舊曆新年,氣味淡了。淡了的是人味,還是年味,你不知道。



  母親斜躺在沙發上,問,過年長假要去哪?你老爸說好久沒出國了。你瀏覽著旅行社網頁說都好啊,都好,姊姊聞聲從房裡探出頭來說日本──哪裡都好就是別去香港、新加坡那些也過舊曆年的處所。你歪歪頭問,九州如何,還是北海道?母親說九州一票。四票都通過的時候,你很快地填妥資料刷卡付費,說我們走吧。



  那我們走吧。

 

2009/01/06

 

    一切都有界限。那時候你說。



    時間空間,穿入我研究室裡淺淺的

  睡眠,你說了甚麼話我沒聽清楚,一直

  以來都聽不真切的,三個多月了,即將

  到達界限所在之處。天台上只看見今日

  雲層壓得很低,很低,我幾乎一口氣要

  喘不過來那樣,深深地憂慮著--是無

  論如何作業都寫不完了,再勻出一些時

  間,只要還能夠多讀些書寫點字,耗在

  校園裡的歲日月年,轉過身來遇到瑞婷

  杵在走廊那頭喜孜孜說寫完了寫完了,

  她終於要離開這裡。我挽著她手說畢業

  生請客,她說來啊來啊。一切彷彿並沒

  有甚麼改變,從政大到台大,說起話來

  非常簡短但都知道,心是對貼著。



    界限。它又一直存在著。我們不可

  能再回到去年春天那樣了,是嗎,眼看

  整排的樂復得被我一顆顆吞下,在憂傷

  時點菸,更憂傷時服藥,憂傷到底到底

  了就睡,我已沒有甚麼快樂可與人對談

  。每天都要有的抱怨時間,說穿了也是

  嘲笑自己,別無其他。書寫既然頂不住

  愁人耿耿的現實,把筆一扔,說不寫詩

  就不寫了原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一月的

  冷天氣裡,蚊蚋飛行,在極不醒目的地

  方侵襲而來,鑽進我褲管裡叮咬一個紅

  、腫、癢、痛,抓抓搔搔又是很快要抓

  出血痕的。久了留疤。好了又壞,壞了

  又好,但你不是說一切壞的也要有界限

  的嗎?直直沉落的,惡的宇宙裡,粉身

  而去的為甚麼是我不是你?



    該折返了。我已超越停損點太遠太

  遠,還想再繼續探底的無望的愛情,到

  了這時候還是看不到光。你在我電腦上

  留下一則話語,說你想抽菸,我沒頭沒

  腦問怎麼了嗎,你說你開始戒菸了。當

  你能說的時候一切正在完成,但我明明

  知道你戒不了的,就像我戒不掉你。這

  句話當然是已經說到爛了的,於是我冷

  冷暖暖往返幾陣,同你說,「吻我。」





    想抽菸的時候就吻我。



    但你當然當然不會這麼做的。



    那就是我們的界限。





  *





    天氣也好不過一天,雨終於還是落

  了下來。整座城市不輕不重地哭著。隔

  壁研究室的人剪了頭髮,抽菸之前我非

  常簡短地嘲笑他,說他身上的「妹」也

  一直沒有消失,他幹聲不止說真的真的

  嗎,我就又一個人走到窗台邊點菸,想

  不戒菸也沒法子在學校抽了,一切好的

  都不會持續,壞的又探不到底世界很快

  瀕臨崩解。



    每天都從零開始,寫完了期末報告

  ,另一門課的檔案又再打開,追著自己

  的影子如同追著尾巴繞圈圈,想接下來

  幾天大概還是一樣,整個學期大概一樣

  ,你說,你知道我夠忙的了,就不再打

  電話來。但我又是那麼矛盾的一個人,

  完成一個段落就又刪除重寫,想在這裡

  、在那裡加上多些字句,同字數統計奮

  戰,十二頁、十三頁、十四頁,加上參

  考文獻就差不多十五頁了,同學說你進

  度驚人,說你還是每天都寫很多東西,

  我說因為我不想念書。我說的是,我除

  了工作之外,生命裡頭也別無其他。每

  天都從零開始,每天開始都是一條界限

  很快地決定了我今天該完成甚麼。生日

  又快到了,當天下午有上台報告,下禮

  拜也有,口考那天不知道要穿甚麼,要

  準備甚麼甜食給委員吃。櫃子裡的巧克

  力,捲心餅,要不要買些水果,要不要

  噴香水,我的生活在細節裡頭逐漸耗費

  殆盡。



    雨終於還是落了下來,你問我過得

  好嗎,我連扯謊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說,

  我過得不好。我過得差勁透了。我過得

  很糟。我一天吃掉兩天份的藥,喝過多

  的咖啡,不吞安眠藥就睡不著,寫不出

  詩。終於進入無詩無歌的生活,如動物

  般活著,而我並不快樂,深深地,不快

  樂。我沒有其他的話了,無須問我今天

  的存有是否延續,如果我可以死,為了

  我已沒有等待的理由。



    那就是自我的界限。

 

Jan 4, 2009

「妹」一直沒有消失

 
「妹」一直沒有消失:2009文化研究年會回應
                 /yclou


  今年文化研究年會,我參加的兩場論文發表與圓桌論壇,皆是關於同志文化的研究或反思。其中,林純德、蔡孟哲、與鄭聖勳的引言,或多或少地都試圖處理「陽剛/陰柔」作為同志文化中擇偶的「可慾/不可慾」性,而透露了無論在展演、社交、與論述建構的過程中,當代同志的性/別實踐與「去C化」密不可的關係。然而,事實真是這樣嗎?在性/別論述看似益發多元的現在,「陽剛的」哥弟之分透過了怎樣的過程,去對C貨、娘炮、甚至跨性別進行規訓,而建立起一種所謂「主流」男同志的身體/性/性別操演模式?這是主流男同志與異性戀社會的「乖寶寶共謀」嗎?身體意象與性意識的陽剛化、同一化、去C化,將帶領當代性意識到達甚麼地方?今日,「熊」的不可慾似乎已經獲得了翻轉,那麼C貨呢?或者--C貨一直沒有消失,C貨其實一直主宰著同性戀文化?

  為回應蔡孟哲延伸其碩士論文《哥弟麻煩》的引言中宣稱的:「在哥/弟的劃分論述當中,姊/妹消失了,或至少成為一種不可慾對象」的說法,我在這裡試圖透過分享個人的生命經驗,提出「妹一直沒有消失」的說法,作為對參與今年文化研究年會的一些想法與回應。


  *


  像我這樣年紀的小gay,哥/弟之分,似乎是在我的成長過程當中就不停在耳邊被眾人所提醒的,無論在情慾的選取、在社交場域、網際網路的自我表露、乃至於床笫間與情人或炮友的互動過程,在在呼喚著我身為一個「弟」的身分。這就像是一個詛咒,一套受到眾人所遵循所肯定的模式,脫離了這種脈絡,就將被視為異端而無從涉入「所謂的」「同性戀社群」。我在九零年代末期出道,那正是「同性戀的自我養成工作」風起雲湧的時代,是健身房被同性戀佔領、台北市政府開始舉辦同玩節、KK與椰林風情大行其道,照片交友還不盛行而同性戀不得不以文字展現「自我論述」的時代。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同性戀就是男生愛男生」這句話的後頭,老是被加上「男生就是要有男生的樣子」,我看見了KK使用者名單的「%」裡頭,總是寫著「拒C」字樣。我知道,寫著「陽剛運動、體健鬍渣」字樣的人,可能是哥。那些直接打上身高體重年齡,並且加上擇偶條件的那些人,卻也可能跟我一樣,都必須承受著自我命名不可靠的風險,我們見了一個又一個網友,睡過一張又一張的床,然後更殘酷地發現,寫著陽剛可能只是因為他留著鬍渣、寫著體健只是因為他有運動,他「可能」是哥,更可能不是,他笑的時候有很大的可能會舉起蓮花指掩著嘴巴,他也會小碎步跑上敦南誠品的階梯,說「哈囉哈囉」。於是我們就非常快速地決定,他是我所慾求的對象,或者不是。

  於是我們開始流傳著一個秘密:寫著「不差」的就是很醜,寫著「泳健」的就是排骨精,寫著「肉壯」就是肥豬,寫著「斯文」就是娘,寫著……這一切一切都指向一個我們隱然接受,卻從來沒有人肯承認的事實:同性戀文化正在邁向一個情慾/身體操演的同一化現象。自我命名的同時,也就等同於你簽署了一套合約,規範了類似的身體、服飾、用不用香水、類似的品味、類似的生活風格與慾望原型。

  一種「現代化的」、「男」同性戀的、陽剛的哥/弟。

  這就像我們不再有高矮之分。我們宣稱:「高的站前面,更高的站後面。」於是,陽剛的是弟,更陽剛的是哥。有運動有肌肉的是弟,運動得更勤肌肉更大塊的的是哥。我們透過對照來彰顯自我的存有價值,透過無所不在的自我規訓,好滿足他人的情慾想像。然而我要問的是--「他是我的菜」這句話所呈現的,是一種情慾的「原型」,或者單單只是一種社交語言?在「那個弟好可愛」或者「那個哥好優」的背後,當我們對擦肩而過的C貨喃喃自語「妹子」的同時,我們宣稱自己是「弟」的同時,會不會偶爾聽見了別人也對我們用一樣的語氣說「妹子」?

  C貨永遠不死。當哥/弟的截然二分成為了最強烈的光源,C貨絕不會消失在陽光底下。相反地,C貨是影子,規訓即使無所不在,但影子也是。影子是不會消失的。


  *


  這就像「同」來自於與「異」的對仗。在這種陽剛與更陽剛的比較法則之下,我們「似乎」可以宣稱「我們是正常的」,但當異性戀比我們更正常的時候,正常就失去了意義。當我們處心積慮想要消除C貨在網路上、在肉身戰場、在酒吧、在舞廳在西門紅樓在論述中的聲音,我們可能看起來「更不像C貨」了,但也正在成為「更不像同性戀」的人。

  那麼我們是甚麼?

  承認吧,沒有C貨的世界,就不會容許同性戀存在。妹從來不會因為裝MAN而「變成」弟,弟也不會因為留了鬍渣學會幹人就「變成」哥,C貨更不會因為我們不說出口不實踐就不存在了,即使假裝「不C」甚至不允許其他人耍C,承認吧,同性戀的內心都還是住著一個小甜甜。我們在眾多的辭彙當中打撈著自己的名字,到最後卻反而失去了我們自己。這一切道理都是相通的。沒有C貨,陽剛也就喪失比較的準衡,所有人都宣稱自己是大屌的時候,你只能說自己的屌更大。這個世界變得更無聊了。

  乖寶寶運動一直沒有停止過。

  媒介汙名、社會運動、藥物文化、甚至回歸到最基本的「羅太太買菜記」,無一不在把我們推向同性戀的烏托邦:你好,我二十四歲,不嗑藥,正在念研究所,我在同志大遊行的時候會扮裝,但我平常不是那樣,我運動、結實、陽光,我有一些朋友是C貨但我本人不是。這樣的說法聽起來讓人很不舒服嗎?說不定某天醒來,發現自己這種學院派的說法突然被劃入C貨的論域,噢,是的,我們的自我養成工作不就是在掃除那些非主流的元素,並且成為自己期望的樣子嗎?

  成為一個「非C」的人、練習在公共場所不高八度講話、試圖收束自己扭動的屁股、在趴場被幹的時候不尖聲浪叫、告誡自己第一次見網友絕不能點蜜桃果茶,所有這些是「我們」所希望的嗎--但我們同時又不可能拒絕嘴賤的天性,不可能儘量在舞廳展現自己的好身材與俏臀,不可能不在吃E被幹的時候愉悅地哼出高頻。所有那些嘗試,都將從反面強而有力地證實我們打從骨子裡風騷的事實。

  承認吧。我們想變成乖寶寶的努力,將只是徒勞。乖寶寶運動之所以不曾停止,就是因為我們一直都沒有真正變乖。因為總有人比我們更乖。比你更乖。你很陽剛,但有人比你更陽剛。承認吧,熊族文化一直試著隔絕的C熊母熊阿姨熊,非常有可能就是坐在桌子對面的那個人。承認吧,多數時候你也會覺得耍起娘來的「哥」很優。你會說「他平常不是那樣所以可以接受」,但你要怎麼判斷一個人的本質?

  我們無時不透過文化的「共謀」在捏塑自己慾望的對象。我們恐懼C貨、壓迫C貨、與C貨劃清界線並宣稱自己是弟不是妹的根本原因,正是因為我們不能不靠著C貨的存在來宣稱自己的陽剛。展演陽剛。想像陽剛。我們不能不透過與C貨的對照,來營造現代性的陽剛。


  *


  C貨不死,C貨早就勝利了。

  就算我們創造出更多的辭彙來規避它,但因為它是高於一切的想像的對照組,C貨得永生,「妹」一直沒有消失。上帝創造了光,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我們創造了「弟」,不可慾的妹,
就住在你認為可慾的人身體裡面。



  Girls never die. and they have tomorrow, too!

 

Jan 3, 2009

2009/01/02

 

    一向不喜歡許新年新希望,畢竟所

  謂的希望定是長存許久而未完成的,再

  許一次沒甚麼意思,還是妥妥貼貼把每

  天過好。沒有甚麼新的值得讚嘆,沒有

  甚麼舊的必得拋棄了才能稱得上新年。

  學長的話說得好,人用來規範自身生活

  最精巧的機關,莫過於時間了--我們

  都需要一些劃分界限的基準,才能原諒

  自己在昨天犯過的措,我們需要明天,

  如此而能安於渾沌平凡的今天。



    仔細看到細節裡頭去,今天昨天明

  天沒甚麼差別,等到後天也是都要毀壞

  的,好比我又在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喝醉

  了酒,市民大道騎不到建國北路口,就

  停在路邊望水溝蓋吐了兩次。這是我一

  向會作的事,所有人都同時往西邊移動

  的時候,就不會有人注意到我。這是新

  年的第一天,我又接受了H的邀約,在

  清晨前往到舞廳,還是一樣不能拒絕他

  。所以一切並沒有改變,遇到差不多的

  人,吃休閒食品神奇豌豆拉夢幻粉末的

  我與他們,D也還是可以在人群當中非

  常迅速地認出我來--於是我又喝了更

  多的酒,聽他抱怨,並試圖否認自己仍

  然在意他然後放棄。新的一年,我還是

  一樣會因為小小的事情而感動,想哭,

  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進人群。



    疾病沒有好轉,幾個季節過去了一

  切壞的並未痊癒,少數好的也不一定保

  持安定。過了十八歲以後我就沒有甚麼

  生日願望與新年新希望了,可以完成的

  我總是儘量完成它,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就留給別人決定。在搶救公共電視遊

  行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我和同學們成

  為人體骨牌,躺在濟南路上看一月一日

  的天空晴朗寬闊,我想這樣也好,如果

  能夠安安靜靜地睡著,未嘗不是好事。



    新的一年開始了,我給自己的兩天

  假期很快用完。明天又要繼續工作、散

  步、咳嗽、辨論,同自己對弈。沒有甚

  麼是一定的。二零零八看來最完滿的部

  分就是它缺得挺大,二零零九,我也就

  不需要有甚麼留待實現的願望。



    有甚麼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嗎?



    我不知道。



    這句話或許就是答案。

 

2009/01/01

 

  yes, it's the first day.

  no matter you're happy or not, new year still comes.

  so you'd better be happy!!!

 

Dec 31, 2008

2008

 

    二零零八即將結束這天,冷氣團來襲

  ,研究室裡瀰漫著一種躁動的空氣。我前

  往西門町,和爸媽用了晚餐,整條街也透

  露著年關將至,匆匆亂亂要往哪兒去的消

  息,我不能好好辨認,心裡想的是吃完飯

  要回研究室去繼續把全球化的期末報告寫

  到一個段落,而我還是寫完了它,坐在滿

  室滿街滿城的律動裡,試著回顧這豐收的

  一年。



    雖言豐收,但為了一件自己相信是對

  的事,我失去了很多。一月開始得莫名,

  和___幾度靠近碰觸的時候,懷疑起淡

  水彷彿不是我高中時認識的淡水,世界快

  速地轉變著,每天我進到研究室,打開了

  網頁讀點新聞,寫首詩,或者日記,探頭

  出去世界就又走到我看不太到的地方了。

  研究生的生活簡單、清潔到枯燥乏味的地

  步,我如果不在研究室,就是在圖書館,

  或者是在中間的路上。咖啡館的生活距離

  我越來越遠,即使仍會到以前工作的地方

  煮一杯自己的拿鐵,但和那裡的人群也是

  要丟失了消息的。我越來越能夠對不喜歡

  的人擺出笑臉,非常誠懇地,直到自己懷

  疑起厭惡的情緒是否真實的地步。是這樣

  的,很多事情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二零零

  八年我突然感到自己也是會老的,會胖,

  笑的時候眼角擠出了很多皺紋,要用高級

  一點的保養品,才能把皮膚固定在比較正

  確的位置。我變得不太注意自己的儀態姿

  勢,坐在沙發上兩腿張得很開,突然放屁

  笑一笑也就過了,我不太容易羞赧,臉皮

  變得更厚,狂放高歌的自己已隨著青春期

  確實地過去。



    二零零八,說到底我還是不太願意相

  信自己二十三、快要二十四,春天的時候

  我將作品稍事整理,作成《嬰兒宇宙》的

  雛形,幾次刪改修剪,變成現在的樣子也

  就不再去動它,但時間又不容許我逐一寫

  信去出版社談,我也不是那種耐性很多的

  人,想一想,放著了,門關上即使知道有

  群人在等著,還是沒甚麼氣力將它付梓出

  版。所以我大概是真的很需要一個經紀人

  吧。每個詩人都需要經紀人--如果「詩

  人」這個頭銜代表的是現實感的低下,那

  想我大概真的適合它。



    談起戀愛來,又虛幻得不像是真的。

  二月的時候我認識H,說愛就愛了那麼簡

  單,為了他在書店抽出聶魯達的詩集,說

  是他最愛的詩人。然後他飛回美國去,為

  了我自己相信是對的事,預約了芝加哥的

  會面但一切又不像我想的那樣簡單,愛了

  ,也甚麼都沒有辦法似地繼續愛他,但關

  於H的事情我已經說得太多,關於H說過

  的話我也都紀錄妥貼,直到分手之後我又

  明白,他根本不像我當初想像的完美。而

  我終於是受傷的那個人了,幾首詩幾篇文

  章寫的都是我日漸殘缺的身體與心靈,我

  花了太多力氣在愛,或者,模擬一種愛的

  狀態,我無中生有地虛構了一座城市一個

  人一段愛情,於是過完夏天我整個九月甚

  麼都寫不出來,想是耗盡了全部的靈感和

  聰明。細細膩膩地記著各種天氣,各種吃

  食,鑽研從不同的路線來回研究室和家裡

  的方法,卻不可能保證他不會離開,不可

  能保證經歷一段感情後,我會是完整的。



    也是到那個時候,我突然明白《嬰兒

  宇宙》正是我預言自己生命的重要籤詩。

  當一切都完成的時候,沒有甚麼會留下來

  ,當一切都說完,也就是世界毀滅的時刻

  。星球的命運到了終點就是「無」的黑洞

  ,我和他的交集,在黑洞對面。但我們也

  不必粉身碎骨地到達那裡,光是站在紅綠

  燈兩岸,就已足夠證明我們的距離要有光

  年那麼遠。這時我已去了趟美國,九份,

  幾次宜蘭,也沒有去別的甚麼地方。我好

  像多知道了一些事情,一些細節,說話的

  速度變慢了,開始注重「物」的意識,和

  爸媽的關係突然又好了起來。於是我開始

  寫〈二十自述〉三部曲,用詩留存記憶,

  用散文接合現實,用小說勾勒未來。但我

  又畢竟是希望不寫的,希望世界光用想像

  就能變得更加完美,而我不用說出來。



    這願望總是要落空的。或許就當作是

  我必須往下寫去的命運,而你們都在這裡

  看著。二零零八,整座島嶼動盪著一種生

  存的慾望,我又已把全部的精神心力扔給

  了論文,終於開始忙碌的時候,之前的每

  一天像是不曾忙過那樣。我的話越來越少

  ,憂鬱症好好壞壞,幾次來回我幾乎要認

  為自己快要死絕了就又康復,好像我快要

  睡著的時候,總要醒來。那一切都變得不

  太重要了。流完眼淚我繼續讀書。吃飽了

  繼續讀書。睡醒了繼續讀書,寫字,獨自

  看花,算算字數,再讀兩本書在咖啡館、

  研究室、圖書館與床之間移動。沒有甚麼

  跟以前一樣重要。除了生存,沒有其他。



    這樣說來,我是真老了。像李癸雲讀

  畢了《嬰兒宇宙》初稿,寫信來劈頭一句

  「你老了?」我是甚麼都法子回話。但老

  了也是好的,我終於會看見以前看不見的

  東西,因此而不怕衰老,只要這具身體還

  在,這支筆還在,我能看見明日的天氣,

  希望它突然晴朗,或即使願望落空,我也

  能對自己說些話,理整了髮鬢出門。



    明天就是二零零九了,生活可能不會

  有甚麼劇烈的轉變,也不應該有。而我還

  是會在這裡,每日每日同你們說著我生活

  中的細屑、落葉、花與枯藤,說完了,就

  慶幸你們都在這裡。



    那麼我們明年見。



    新年快樂。

 

同志公共空間

 

同志公共空間:從黑暗的街角,到霓虹閃爍的消費場域











  白先勇在長篇小說《孽子》中寫道,「在這個王國中,我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我們共同所擁有的,是一句句讓慾望焚煉得痛不可當的軀體,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發狂的心。」



  而屬於同志的王國,究竟存不存在?畢恆達(2001:116-119)直言,「我們本來以為公共空間是一個去性或無性別(asexual)的空間,可是,透過日常生活中的重複表演與行為規範,卻發現公共空間其實是異性戀空間……同志空間,本來應該是無所不在的,就像異性戀空間。但在現實異性戀的宰制下,仍然需要一些專屬於同性戀的空間,讓同性戀可以彼此看見、彼此現身,讓同性戀不再覺得自己是怪異的,是孤獨的。」



  傳統上而言,同志的公共空間,往往具備「因事件而短暫存在」的性質,可能是在暗巷、街角等地,在同志的肉身接觸結束後,燈光打亮,即消失不見,轉回而為「一般的公共空間」。它並沒有所謂「社會性公共空間」所具備的永久性、可辨識性、以及鼓勵人們進行社會性交往的特質(阮慶岳,1998:31)。也就是說,傳統上的同志空間,是透過同志的使用行為而定義出來的。許智淵(2004:23-24)即認為,因為這種特質,同志空間可以跳脫出一般公共空間中,個體的社會特徵被明顯分割、分眾化的傾向。然而,在這樣的論述裡頭,同志空間也因此而欠缺明確的物理定位,沒有立基,無從發展,遂似乎無從達成畢恆達所言「讓同性戀可以彼此看見、彼此現身」的社會性目標。



  論者有言:「若要解釋事情為何發生,得先了解為何事情在那兒發生。(Sack 1980: 70。轉譯自Spain 1992: 5,黑斜體為本文作者所加)」當空間與族群的命名權力被他人所掌握,同志的名字是同志,被從異性戀社會中分割出來,同性戀的空間與所謂的「女性空間」一樣,是不存在的。實體的公共建築設計既確立了空間的使用方式,而此間誕出的抽象道德規範、論域、語言、乃至於性笑話,皆無不在宣告這是個(男)異性戀的世界(Spain 1992: 5-10),同志的公共場域生活,因此必須模擬異性戀模式,遵循固定的規範與誡訓,被同質/直1化。無論男、女同志,雙性戀乃至於變性人,在異性戀主流文化的視野中,一向處在較弱勢的權力位階,該族群在社會裡頭是不可見(invisible)的,在強大無所不在的異性戀霸權之下,性別弱勢族群只好過著雙重生活──有人以為自己是唯一的一個,或鎮日以面具與謊言掩蓋真實的臉孔,可是,要到哪裡去找另一個活生生的同志呢?異性戀文化「命名政治」的盲點,在於掌握社會主流權力位置的人,始終不必為自己命名,好比我們有女作家、女記者、女詩人,但作家、記者與詩人反正就是男人;男人從來不必稱呼自己是男人,因為男人就是「人」,而所謂的「社會空間」,實際上只是異性戀男人的空間,異性戀男人以外的人從不曾真正獲得空間意義的論述權(阮慶岳,1998:14-16)。



  吳文煜(2003:19)曾以公共性/私密性為縱軸,社交性/性交性為橫軸,粗略地勾勒出男同志在酒吧、三溫暖、公園、公廁、乃至於溫泉等空間中的性慾/社交實踐,發現對於同志文化而言,無論是身體空間、認同空間、乃至生活與次文化空間,其脈絡皆強調男同志在空間中所透露、所展演的權力位置與層次,而顯現出或固著、或流動、甚至離散(僅在短暫的時間序列中存在)的空間形式;同志對空間的運用方式,則顯示出同志的主體認同與該空間場域意涵上的相互關聯。同志透過在空間中的行為與實踐,產製、勾勒出空間的「意義」,並且與空間中的符號系統相互輝映、相互定義;也就是說,同志的主體性與空間、身分認同與場所之間的對應,會呈現出多元的組合風景。



  而台北同志文化的形成過程,本身就是不停與異性戀社會爭奪、協商空間使用權力的過程。一九九六年,在當時台北市長陳水扁的主導下,推動「首都核心區規劃歷史保存計劃」,將台北新公園更名為「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名為保存台灣近代史,實際上,捷運站出口的設立、與公園地景的重新規劃,儘管使得公園變得更加明亮,卻也提高了男同志在此「釣人」的難度。新公園的男同志「肉身史」從此不再明顯可見──在政府權力的操作下,即使政治解嚴了,新公園卻不再是同志的歷史空間,同志經驗所累積起的空間特質,依然被視作是應當接受「淨化」的地方(張娟芬,1998:24-26)同時,一九九七年的「常德街事件2」,以及「AG健身房事件3」,在在證實了異性戀霸權仍會透過警察與臨檢制度,對同志社群與空間進行規訓與約束,也再次彰顯了同志空間在都市中存在的不被許可。然而,這些事件的推波助瀾,直接、或間接地讓以同志諮詢熱線為首的同志運動/平權組織,在九零年代後半開始正式地建制化,展現了反抗與動員的力量(張娟芬,1998:26),台灣第一家公開懸掛彩虹旗的同志公共空間「晶晶書庫」,也於一九九九年在公館的巷弄內開張營業。



  在Michel Foucault的文化論述中,空間的意涵是被權力的運作所「定位、探索、爭取並根植(mapped, explored, contested and colonized)」的,一方面空間是政治的屬地(locale),另一方面,由於空間意涵正是「權力生產」的結果,透過檢視空間,能發現權力運作軌跡的證據,空間與認同不間斷地在其中透過權力的鬥爭、協商,而產生形變。個體與社群使用空間的行為,也就是在主流與非主流權力之間的角力過程(Munt, 1998: 163-164)。依Foucault的脈絡來看,主流社會對空間的命名、權力,也就決定了「空間」的意涵,舉例來說,在台北市政府的「首都核心區規劃歷史保存計畫」中,除將新公園更名為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之外,也曾提案要把紅樓戲院改建為公立的同性戀俱樂部,然而此消息見報之後,卻引發該地區居民的反彈,結果不了了之(張娟芬,1998:25-26)──台北市政府方面,可以無視於同性戀社群的歷史、需求,而任意決定新公園的「名稱」、或紅樓戲院的「用途」,正體現了異性戀社會命名權力運作的軌跡。



  Foucault的權力觀點,並無法適切地解釋:次文化社群透過空間使用、主動的建構,事實上也有造成翻轉既有空間意涵的可能。Lefebrve(1991: 59,轉譯自Douglass, 2002, March)即指出,歐美都市的公共空間,曾是民間力量對政府機器進行抵抗,串連與反叛的根基,適當的物理空間,能促成市民社會的良性發展與理性溝通,是公民政治與治理的必要條件;然而,全球化浪潮與資本主義的持續演進,都會公共空間產權私有化、商業使用的程度日增,各種文化在公共地景中展現的樣貌益發多元,使得權力、政治與論述的板塊漸趨破碎,這種文化去中心化的結果,也導致都會市民社會(urban civil society)次群體間的聯繫減少,個體、社群文化與使用之間的關係將日漸疏離(Douglas, 2002, March)。



  針對這種空間的公共意涵與社群感空洞化的現象,Mike Douglass(2003, June)延續 King & Hustedde(1993)「社群自由空間(community free spaces)」的概念,題出「市民4空間(civic spaces)」的概念:作為公眾日常生活的場域,市民空間應是社區空間的延伸,Douglass主張,良好的市民空間可以是郵局、咖啡館、社區活動中心等等跨越並連結公/私領域的空間,它應該具備可想像的邊界,其物理、文化與社會情境,須讓社會連結、文化互動與混雜得以發生,並因此具有建構社群感,並進一步將個體聯結至鉅大公共網絡的可能性;此處,「市民空間」的社會性意涵,強調的是個體/群體互動關係的相互建構,相較於「公共空間」靜態的、物理的、等待被使用的特質,市民空間應具備自主、不被國家機器操控、具多元包容性的特色,於是在該空間中,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個體與社群,能透過互動來建構認同、導致公共溝通與合作的機會,這對市民社會的健全架構可謂至關重要。引介Douglass的市民空間模型,可以補足Foucault的空間論述不曾處理的「主體的能動性」,對於性/別社群而言,公民空間若能有效地存在於公/私領域的交界處,使社群內/外部得以在該空間中交會,或能凝聚社群的社會動能,甚至進一步對既有的權力架構產生影響,也對於特定空間作為性/別社群政治發展的根基,提出了一種可能性。



  相對於阮慶岳(1998:31)提及的傳統同志空間──群聚、展現情慾身體的、暫時的空間──同志的消費與次文化空間,則享有較為固定的地理位置。它體現了同志族群在社會性別文化中的相對弱勢,從服飾品味到演藝名人的認同5,到實體空間如三溫暖、酒吧、健身房,乃至西方大城市的同志社區等,皆意在透過對空間場域的「再劃分」進而建立同志的主體空間,提供同志以社會較邊緣的文化位置,與主流性別結構抗衡、區隔的屏障(阮慶岳,1998:32-33)。



  對同志都會空間的研究,最著名者當屬Manual Castells(1983)就舊金山同志社區所進行的研究,他觀察到舊金山是一個「各種偶然、缺乏社會秩序,正常與變異模糊的疆界所在(夏鑄九、黃麗玲等譯,2002:236)。」舊金山同志社區的形成,一方面始自城市區位經濟的興衰,白人中產階級開始自卡斯楚街(Castro Street)遷往市郊,該區下跌的房價吸引了外來同志的進駐,另一方面,受到舊金山同志運動精神領袖Harvey Milk6的鼓吹,呼籲同志社群「買下」卡斯楚街的房地產,進而以「男同志的方式」在該社區中生活,如此就能「用男同志的方式投票」,讓同志參與主流的政治社群,透過民主程序而享有正式的發聲權力(夏鑄九等譯,2002:236-238)。可見在同志社區的營造過程中,除了同志群體自發性的參與、打造消費空間、乃至於生活文化(living culture)之外,運動領袖登高一呼的號召,亦扮演著關鍵的角色。



  在城市中最顯而易見的同志消費空間,莫過於酒吧、三溫暖,甚至是諸如曼徹斯特、倫敦、舊金山、紐約與東京等大城市中,由完整陣面的同志商店,所構成的同志村落(gay village / Boystown)。與「性傾向」相關的消費行為,滿足的從來不只是「需求」,而是個體追逐社群與認同意識的「慾望」。是以,在西方城市的同志社區發展史中,「同志空間」向來與消費行為緊密相連,酒吧與俱樂部既是次文化活動的論壇,也是讓個體經歷社會化過程,融入同志次文化的重要場域,因此使得當代同志文化與消費行為不可能真正分開來談,「同志」身分與「消費者」身份的疆界也就漸趨模糊(Haslop, Hill & Schmidt, 1998: 325-326)。不論中外,酒吧與舞廳,往往是自我認同程度較高同志進行社交的重要場所,吳佳原(1998:67)即指出:「貫穿整個男同志酒吧變遷過程中的最大意義仍是『集體認同的空間實際演出』,透過喝酒、唱歌、聊天、跳舞、社交的基本活動,男同志呈現出不被壓抑的文化,並對性/別刻板行為進行解套。」



  除舊金山之外,Haslop等人(1998)針對曼徹斯特同志社區使用者進行訪談研究,發現同志社區的規模越大,越能保有同志空間裝飾、氣氛、音樂、乃至服務與商品提供的多樣性。曼徹斯特的同志社區以酒吧、舞廳7為核心開始發展,即使難以量化,但從任何角度來看,為該地區帶來經濟發展的衝擊,無疑是廣泛而巨大的──大抵而言,由於同志社群投注於娛樂消費的比重,顯然高於同等收入的異性戀社群,酒吧與俱樂部的設置,引領了區域性的同志社群聚集,也隨之帶動了該地區同志相關消費活動的興盛,包括皮革、服飾、一般出版品與情慾出版品等商家的進駐。這不僅確保了次文化內部的差異價值,另一方面,隨著市場的分眾化,因應同志伴侶的需求,財務規劃與金融保險等等業務在此地出現,更進一步影響到曼徹斯特同志的生活方式。



  曼徹斯特的官方單位,更有意地以曼徹斯特的男同志社群與同志品味(gayness)作為都會意象(cosmopolitanism)的代表,進行城市行銷,將曼徹斯特塑造成自由、多元、好品味、豐富而開放的城市。城市旅遊的興起,帶動了曼徹斯特同志村的地產投資,整體城市的營造正是依循著「同志」而起的,同性戀在曼徹斯特不再與性別偏差相互連結,透過社區意識的串連與政府的作為,詞彙意義在曼徹斯特獲得了翻轉,也帶動了性別文化的交流互動與城市的復興(Binnie & Skeggs, 2004: 49-51)。



  在曼徹斯特同志社區的形成過程中,空間原本只是販售/消費行為的物理載體,卻進一步將同志文化和消費主義捏塑得更加密不可分,甚至成為行銷城市的重要賣點。而在倫敦《Gay Times》雜誌的案例中,同志社區的店家除刊登廣告外,更協力集結資源,提供與HIV與性愛資訊相關的保健指南等等,將該社區串連為一個完熟的同志資訊/商品消費體系(Hindle, 1994: 12)。事實上,同志在都會空間中的密度,直接地影響到當地同志空間/地景/消費文化的生成;曾有論者針對大倫敦地區的同志人口進行調查,估算出該區域的同志人口比例,可能高達城市總人口的11.9%、甚至17%(Gonsoriek & Weinrick, 1991;Johnson et el, 1992;轉引自Hindle, 1994: 11-13),儘管抽樣方法造成的誤差與受訪者的出櫃疑慮,可能造成對同志佔都會區人口比例的偏誤,但同志社群在都會地區的集中現象,確實不可忽視;都會規模越大,也就可能孕養出更豐沛的同志社群文化。這也能解釋為何台灣地區的同志商圈,最初為何出現在台北,而非其他地方。



  綜觀以上文獻,消費空間事實上仍有可能成為市民社會中,作為一「市民空間」而供認同政治持續發展的根基,然而,迄今國內並無深入探究消費空間意涵與性/別認同關聯的論文;黃煦芬(2002)的學位論文,僅以量化調查觀察同志身分與消費行為的粗略樣貌,並未深化處理認同與決策之間的動態辯證關係。在性意識從同性戀/異性戀的二元對立更趨分化、多元的今日,個體如何透過消費行為/公共空間中的主體展演,來彰顯、強化其社會認同,進而凝聚出新的社群感,甚至有無可能導致社會風氣與觀感的改變,確是值得關注的論題。



  對於在城市四處散落的同志來說,如果城市中有固定的公共消費空間,可作為連結社群內外、提供「市民空間」功能的場所,甚至讓同志社群與主流社會的聲音在場域中交會,則對次文化/主流文化而言,皆不啻是一相互交流的契機。



  無論是舊金山、曼徹斯特、倫敦、乃至於波士頓的同志社區,都以城市房價較低的沒落地帶為根基,進而形成一個具備完整供給/需求功能鍊的社區。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以男同志消費空間為發展核心的模式,以及女同志文化在社區內的缺席/隱而不顯/晚期發展,不可避免地,使得所謂的「同志空間/社區」,看起來更像是「男同志空間/社區」。資本主義的昌盛,使得(男)同志社群與消費文化的聯結看來只會更加密不可分,在曼徹斯特的成功案例中,「男同志社區/空間」成為了重要的都會意象,然而,如果我們真的到了連「性意識」都可以成為商品的時代,那還有甚麼是不可能被「消費」的?西門紅樓商圈的發展史,和曼徹斯特、舊金山又有甚麼異同之處?

 

Dec 28, 2008

narration

 

  床頭的數字鐘嗶嗶嗶地叫了起來。林怡慧今天不想上班。她在床上翻了個身。



  蚊帳的淺紅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斜斜地垂在床尾。入秋以後,蚊子並不非常頻繁地出沒。林怡慧昨晚並沒有掛起蚊帳。五斗櫃的抽屜沒有確實地關起,一件肉色內衣給夾在抽屜口。半邊露在外頭。內衣的尺寸不特別大,也不特別小。蕾絲邊上已給洗出了參差的波褶。陽光並沒有完全被窗簾阻絕,窗簾底下的波褶被空氣撩動。如果林怡慧起身下床,漏進來的光線就能曬到她膝蓋的高度。林怡慧沒有下床。數字鐘嗶嗶嗶響起的時候,林怡慧知道是早上八點。即使數字鐘沒有響,公寓一樓轎車發動的聲音,也會提醒她大約是鄰居趕著八點十五出門。數字鐘響起,已經是十五分鐘前的事了。林怡慧拉了拉棉被,把眼睛口鼻都蓋上。棉被白色的內襯,沾有口水的污痕。房間潮濕的角落可能有壁癌生長。早晨,房間氣溫持續昇高。林怡慧在床上翻了個身。她都知道。



  早晨,世界開始旋轉。林怡慧在床上翻了個身,她今天並不想上班。

 

Dec 27, 2008

〈昨日書〉

 

  獨自看花寫字,獨自
  看文章落款褪得又更淡漠了些
  獨自收攏抽屜收攏了筆芯
  讓內衣暴露一半
  獨自說性慾的尺寸並不特別地大
  也不特別小
  身體能半年不洗
  八點的鬧鐘獨自喚醒
  清晨一種冷暖的空氣

  獨自吹風梳理
  落葉枝藤都在陽台上掃盡
  冬季的清潔無關緊要
  也無心分辨一通電話
  對與錯的細小差別,信箱裡留著
  問候節慶的筆跡並不工整顯然他
  草草寫就
  獨自在晚餐前淋雨
  獨自看燕雀飛過,獨自注意
  行人細節的姿勢擺放著陰霾
  街道猶有憂慮

  持續安靜,獨自傾斜
  再沒甚麼獨自重要值得抒情
  發現這樣也不錯
  甚麼都沒有發生,也不會發生
  的日子裡
  獨自披上新衣
  等待明日晏起的時候
  天氣突然晴朗

 

Dec 26, 2008

2008/12/26

 

    我想起來了,在他離開了這麼久之

  後,一切彷彿安靜得像是要壞了似的。

  九點半的統計課,我開了門,很快就又

  縮回研究室裡自己打著電腦,積欠一個

  禮拜的作業改了卻丟在家裡,沒還給誰

  也好像並不真的欠了誰。實在不喜歡早

  起,開了信箱就收到畢恆達洪貞玲和柯

  裕棻的覆信,很快地確定了口考的時間

  ,回過頭發現自己還沒開始修修改改。



    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我想起來了,三個月的時間,我是

  如何將自己四周包上一層厚實的殼,將

  生活埋進樹根底下。不再說話,也不再

  快樂,不允許自己快樂,不允許痊癒,

  想像腦中掌理憂鬱的部門越發肥大--

  那是海馬回嗎?或者是松果體?我不再

  熱切地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如

  同我失去他之後曾一度試圖放縱身體的

  歡愉,而終於在陌生男人的床上啜泣出

  聲音來。寫論文的日子很快地從我胸口

  穿行而過,每天夢一般地過著,我無法

  分辨每一天的差別,看書,寫字,學習

  ,頭腦脹得發疼,心頭卻又有一種空洞

  而驚慌的冷,血液從心臟到肺部,帶著

  尼古丁與咖啡因繼續旅行,如此的我是

  否又將自己往死亡更迫近一步了?



    其實我不願意想起來的。我不願意

  想起,三個月來我們又講了幾次電話,

  看了幾場電影,一起買了電腦與新衣;

  如果我想起來了,也就不得不承認自己

  當初做了一個錯的決定。而那決定又真

  是錯到底了的。是嗎,H,可是這些你

  都不會知道的。畢竟你從不讀我的詩,

  也就不能了解我所為你寫的那些,都是

  在推翻你之後的一切。而我又會想起,

  你談起菲利浦的話語,其實我一點都不

  想知道的,我不想知道你沒有我還是可

  以過得很好,那樣就更彰顯出我的愚蠢

  、卑鄙和自私,然而我又日復一日在臉

  書上觀望著你的近況,噢,是嗎,他又

  上傳了幾張有你的照片,單車上的你們

  ,海岸線上的你們,稜線上的你們,我

  痛惡自己從來也不能云出多一點的時間

  陪你看山看海,三個月了,而我們實際

  相處的時間遠比這短促,直至我再也說

  不出話的時候。我寧可不再想起。



    我想起來了,彷彿不允許自己停下

  似的,三個月來我寫的日記,字字句句

  都暗指著一個行將枯萎的自己。而我又

  是如何地強撐著度過這每一天,該笑的

  時候我就笑,該說話就說話,在課堂上

  發言都裝作非常有自信的樣子。我想我

  非常地稱職,試著收攏壞脾氣,不太張

  揚也可以得到他人的稱讚,對討厭的人

  微笑,對愚蠢的人多點耐性,而那其實

  是在救贖自己,畢竟我並不聰明,也不

  喜歡自己。我知道自己笑起來定然非常

  和煦,音樂會謝幕的時候和祖威恰如其

  分地擁抱,對每個稱讚我的人點頭,但

  回到一個人的房間裡,我覺得自己真的

  是虛假透了。我又再度開始不吃安眠藥

  就無法睡著的生活。咖啡喝得更兇。不

  到一天就抽完一包菸,搖晃著空的菸盒

  才想著,我是否抽太多了,肺有點疼,

  又不禁問自己,如果他在的話,如果他

  在的話……



    而我又再寫了一首詩,一篇散文,

  甚至是小說。我寧可它們足以籠罩我的

  過去、現在,以及未來。我想起了之前

  的男人,而那都是為了遮掩不去言說,

  H對我有多重要。我做了錯的決定,但

  不願意真的承認。但隱隱然我知道的,

  再如何躲閃也還是會想起他,像今天早

  晨天氣陰霾,接近中午卻突然晴朗。



    我知道的。



    一切已是壞到底了。安靜得難以抒

  情,又傾斜得難以療癒。

 

Dec 25, 2008

2008/12/24

 





I am so in love with my graduate school classmates.

 

Dec 24, 2008

narration

 

  ……抱歉。我不應該哭的。



  後來,我再度前往淡水,沿著河床向下游去:關渡、竹圍、紅樹林……,剎那間一列電車從反方向轟然而過。捷運終站。我看著河水在不遠處入海。河水奔流,像和我漸行漸遠的小青。這一切。讓我開始試著追溯一切的源頭。從小我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別人的有些不一樣。我試著追溯,是甚麼東西讓這一切變得,不一樣。



  是在我們大一那年,阿光考上了一間嘉義的私立學校,開學沒幾個禮拜就被同學拖到廁所裡去痛打了一頓,我就明白了。套句我爹地的話來說,誰能具體地說明娘和陽剛的差別?就是那種讓同性戀不可言說的氣氛,那種,隨時可以規訓他人陽剛或者不陽剛的暴力……阿光當然可以是同性戀,但最好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他在台北長大,以致於沒能注意到,這仍是個充滿了惡意的世界。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台北。……而他忘記了。事實上,我們都忘記了,是甚麼東西讓老爸爹地必須躲在櫃子裡,忘記了也就是「那個東西」,讓我一開始不確定要不要跟大寶阿光班比「出櫃」。



  我們害怕。不就是這樣嗎?



  可以是一句我國中導師的「他們該不會是同性戀吧?」,可以是小青的媽媽不准她繼續跟我來往,可以是對阿光拳腳相向的大學生,可以是讓人害怕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的眼光,時時刻刻等著我爹地我老爸我的死黨們露出馬腳。



  阿光被打之後,我就一直做著一個重複的噩夢……是夏天的海邊。夏天當然是適合海邊的。老爸、爹地、還有我,帶著手提音響和啤酒在沙灘上懶洋洋地躺著,爹地照例說了很多黃色笑話,老爸腆著個肚子呵呵呵地笑,打老大一個酒嗝爹地聽到了就說他快崩潰了,當浪打上沙灘來,我翻個身爬起來就跳進海水裡頭去……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景就是我們一家三口夏季的日常了。我在水裡浮沉,看見老爸和爹地正在接吻,我就決定不要去打擾他們……然後事情就發生了。一群人拎著喝了一半的啤酒瓶,走過來,大聲地說「臭GAY炮不准到這個沙灘上來」「不男不女的老頭子臭GAY給我分開」……對,是夢,即使我在現實生活中並沒有聽過人這樣說話,但我幾乎要相信,那不是個夢了。爹地才正站起來回說,「甚麼?」那支給刺青手臂揮動的啤酒瓶,就碎在爹地的臉上……我很快跑回沙灘上,看爹地滿臉是血地站著,好像還沒有意會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地站著,一切發生得很快,老爸看了看爹地,就伸出手去把剛剛動手的那人掀翻在地上,抄起陽傘摺凳往那人胸口摜,口中喊著,口中喊著,肏你娘親的異性戀了不起打人很對嗎入你老母的……我彷彿甚麼也不能做似的站在那裡,看著彷彿我不認識的老爸,彷彿我不認識的爹地,彷彿我不認識的所有這些……



  一直到很久以後,這整個噩夢重複的部分,只剩下我爹地滿臉是血地站在那裡,然後,跌坐在沙灘上的畫面。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我爹地,我的朋友,我的初戀情人。我害怕失去。於是我知道了,只要我有些許的「不一樣」,我就得躲在櫃子裡,才沒有人能夠傷害我,能奪走我的一切了……不就是這樣嗎?

 

2008/12/22

 

    扣除掉些細細碎碎的部分,這是

  個令人愉快的夜晚,這都是因為你而

  讓人感到格外地豐富。打從你提起要

  為〈許願書〉譜上管樂曲的那天起,

  我一直都在期待著--我確信自己的

  詩歌裡頭有音樂,但還不能好好說清

  楚那是一種怎樣的音樂,你就妥妥貼

  貼地幫我說出來了。我和音樂創作的

  距離,大概就像得昌和工學院的距離

  吧,所以你知道,連總譜都看不懂的

  我在排練時聽到所有優美而哀傷的和

  弦時,有多感動。



    音樂本身,便也不必再提。



    我相信你懂的。



    於是這整件事就成為了將你和我

  本質上不同的「甚麼」,透過藝術外

  在形式的結合,而找到了個交點。那

  是在我們永遠機巧的對話之外、在彼

  此瞭解的種種故事之外、在一起逛過

  的街頭人群之外、在我們條理犀利的

  論辯之外的交點。今天晚上,當最後

  一個音符迴旋在新舞台黝暗的空間裡

  頭,我的心跳都要被音樂奪去。當我

  們起身向觀眾致意完畢,你問那我們

  可以坐下了吧,我就同你擁抱,像是

  要確認那個「甚麼」更穩固地在你我

  之間生成。



    而我相信你也有一樣的感覺。



    以此為記。謝謝你,真的。

 

Dec 22, 2008

2008/12/21

 

    凱西說,你最近寫的東西越來越

  有人味了。我說,是嗎,大約是因為

  十一二月忙著念書寫字,沒啥時間留

  給自己,真要寫起散文和小說,沉澱

  過了就寫出更像自己的玩意兒。



    而那是我的理想生活嗎?



    我會有一個工作狂男友,他可能

  沒甚麼品味,會打呼放屁吃飽了就打

  個飽嗝,我們那時可能都已四十好幾

  了,各自工作再一起上健身房或酒吧

  在周末喝到爛醉,養條狗,到河濱公

  園跑步。我可能會撐著洋傘不想曬黑

  ,回到家硬是要作全套保養,百貨公

  司周年慶他是不想去的,我就一個人

  買齊了適合他的、適合自己的物件單

  品,秀給他看。他總是要抱怨我花錢

  如流水,他總是會抱著我說今晚吃甚

  麼,他總是....



    我不知道了。如果我已有了那樣

  一個男友,我可能就將不再寫詩,不

  寫散文告解生活,也不必在小說裡勾

  勒未來的生活。因為當我擁有那一切

  ,我就不必再說了。我就不必再說。



    我的理想生活尚未到來。



    那,會是我的理想生活嗎?

 

Dec 21, 2008

〈日常生活〉

 

  不需要直覺
  不需要為偶發的好天氣欣喜
  不需要床,但仍然需要晚餐
  秋天沒有例外
  也不應該有
  像楓香總是一葉五裂
  還是把羅盤埋進地底
  等颳風的日子再穿外套毛衣

  每天都有新的報紙
  角落堆著舊的報紙
  類似的排版在同一張桌上攤著
  反覆寫著別人的名字
  然後漸漸忘了自己的
  努力指認難以指認的差異
  刷洗毛髮
  日常與沮喪
  冷的時候把領子收緊一點

  還是鼓起了勇氣
  決定前往情人坐過的沙發
  這裡既沒有牆
  也就不需要窗

 

Dec 20, 2008

narration

 

  你或許會覺得我出現在這裡有些突兀,但如果不趁這時候好好把這事

情說一說,我會開始懷疑,有問題的是我身邊的人還是我自己。對,我今

年二十歲,大學生,這學期修了二十四學分,不不,跟課業壓力沒有甚麼

關係,我想源頭是出在我的家庭,家裡兩個男人的事。



  欸,也不是我和我爸的關係不好。是「他們」。我看起來還不像是個

男人吧?……謝謝,我寧可說自己是男孩。但是說來這也有相關,他們太

害怕自己老去了,讓我從小就擔心自己年過二十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



  ……要從哪兒說起呢?



  我家裡的兩個男人。一個是我爸爸,一個是我爹地。





  *





  做夢……我時常做夢。彩色的。而且都是大製作。





  *





  噢,是嗎,我們的時間快要到了……好的。其實我只是想要找人說說

話。無論是我爸爸,或者我爹地,都太安靜了。他們在我面前不太表現出

真正的自己,但我都知道的。對。我愛他們。而這個世界,對於他們這樣

的男人,似乎還不太適合。



  ……至於我嗎?我很好。你看我今年二十歲,修了二十四個學分,大

學前兩年拿了三次書卷獎,國中到現在交過兩個女朋友。我知道戀愛的滋

味,但並不真的在行與女生相處。你高中、大學交過幾個女朋友?……所

以兩個不算太少,對吧!



  好了,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希望短期之內我們不需要再見面。



  謝謝。

 

Dec 18, 2008

2008/12/18

 

我不知道邱毅被摘了假髮

我不知道已經大三通

我不知道這世界的改變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正迅速地離我遠去



因此我寫

想要留存某些重要的部分

關於我的父親,關於我的情人

 

narration

 

  今年我二十四,我的父親五十四。我的父親一向素樸,簡單,不太高,甚至開始有些駝背。至於我的情人,分開以後,我就不再去計數他的歲數。想他也是會變老的吧,我卻寧可他就停在我們分開那個夏天,哪兒也別去,那麼當我年紀更大些,或許他會不那麼像我父親,而我終於可以愛他,如愛一個真正的情人。



  父親生日,左思右想他從不缺甚麼,不奢望甚麼,還是給他買了條愛馬仕的絲織領帶。朱紅色的,織著暗菊條紋,我想我的父親值得這款鮮明顏色。不出意料,父親是喜愛它的。他在鏡子前頭打起領帶來,我說,噯,真好看。父親說,都這把年紀了才說好看,究竟是要給誰看去。



  父親背著我說。人老了,生日偷偷過就好,千萬別讓老天爺知道。



  他背對我。我彷彿又來到夢境的湖畔,但此處沒有風吹蕭颯。眼前仍是那個男人,他的背影安靜起伏,卻像是小了許多。父親對著鏡子低聲說著話,聽來,更像在啜泣。我不再試著捉摸他究竟說了甚麼,只是走近他,伸出手,輕輕拍撫他抽動、起伏的肩背||



  父親,我希望你知道我是愛你的。而我終於說出口了。

 

Dec 16, 2008

narration

 

  我戀父。



  而這件事其實沒什麼好遮掩不能言,我愛我的父親,我待

我的情人如愛我父親。



  提筆之初,胡亂寫了幾段,彷彿沒有什麼目的地漂流著,

漂流著,從一日開始的時刻,真是不想離開被窩的熱度也不想

面對滿屋子寒流和壞天氣,想有天醒過來時,他走過來望床緣

一坐,拎著條外套說--把外套放進被窩裡,暖了再穿。起身

動作慢點,別著涼了。那年冬天比這時更冷得多,軍功路蜿蜒

一整山的樹聲蕭颯,打衣櫃裡拿出襯衫長褲,毛衣夾克,理整

了出門上課,鎮日身上都是他的味道。



  二十歲。現在看來可是久遠久遠以前的事情了,還拿出來

說,為的是什麼呢?



  故事啊,故事。終究是要落筆成文,才會知道他在自己身

上留下了痕跡斑斑如許,像深秋的旋風,像夏日午後總有雷雨

突然降臨,吹過滿城街道淋漓,濕了的褲腳半捲著又再踏過整

座校園,也就乾了,如此他離開,我續唱著二十歲的歌,二十

一歲的生日快樂,旋律聽來帶點啞氣,頭髮過幾個禮拜是要長

的,剪了,很快地又再生出來,剃到即將看見頭皮那樣短生生

的,等進到冬天,再戴頂毛線帽遮冷。



  他操著一整身眷村大男孩的習氣,說,還沒過年呢你頂著

這菇!然後伸手刷地把我帽子摘了,掙扎躲閃我搶奪,也不顧

捷運站出口男女來去,作勢要往遠處扔,我杈手佯怒說,拿來

,他才又拉開嘴角一笑說好啦,戴著好看,那今天想吃什麼?

他注意我細節動作比注意自己多,看我吃完了炸魚洋菇盤裡留

著番茄醬丁點兒沒沾,下回進英式酒吧看超級足球聯賽,叫了

薯條洋蔥圈就吩咐服務員別給番茄醬--轉過頭來問,蜂蜜芥

末好不好?噯,我就差不多要給他征服。



  那時我正準備著研究所考試,生活走在軌道上,幾個月下

來就理所當然變得過份簡單,所有的書籍理論實證研究慌亂亂

罩著,學校圖書館我又待不住,太安靜的處所,太容易聽見自

己的聲音,挑高的屋頂上有朵烏雲,拿不得準甚麼時候下雨。

悶雷。木柵山坳裡,偶有鷺鷥靜靜地飛過。

 

Dec 14, 2008

後現代台北:林燿德

 

現代文學與都市文化專題

新聞所碩二 羅毓嘉/台文所碩一 嚴君珩

林燿德與後現代台北初探





  相對於先前以文本〈古都〉所討論的歷史記憶,80年代末開始後現代主義思潮在台灣文壇開始風行,文學作品多有後現代特徵,如張大春、平路、駱以軍於作品中大量使用後設技巧嘲諷社會體制或政治;酷兒文學亦展現非主流價值,相對於異性戀框架的情慾流動。在此引用學者劉亮雅所說:



     臺灣的後現代與後殖民,都強調去中心。但它們又代表兩

     種不同的傾向,彼此合作或頡抗:臺灣的後現代主義朝向

     跨國文化、雜燴、多元異質、身分流動、解構主體性、去

     歷史深度、懷疑論、表層、通俗文化、商品化、(臺北的)

     都會中心、戲耍和表演性。



  書寫中所呈現出的不連貫性與多重混雜越界(文體、敘事者、題材真假),正是後現代主義強調知識生產的破碎、拼貼、懷疑論、乃至於從鉅觀敘事到微觀敘事的視角轉變等等,在歷史與文化詮釋權力消解的同時,城市已不再有一個包容一切的「整體本質」存在,或者說,所謂的整體文本,正是一切個人文本所共同構成的集合。從這樣的觀點出發,或能導入林燿德的創作自述:「我將『都市』視為一個主題而不是一個背景,換句話說,我在觀念和創作雙方面所呈現的『都市』是一種精神產物而不是一個物理的地點。」因此,林燿德作品中拼貼碎形的源頭,正是始於對歷史的不信任、對「知」的不信任,乃至於對經驗的不信任:林燿德主張,「都市本身即是正文」、「一種觀察的、經驗的角度」:畢竟從戒嚴到解嚴,政治氛圍的解放與商品符號經濟的興盛,其中再也沒有一種說法,能夠完整說服所有的人。



  這同時也造成了詩的詮釋問題:百個詩人,百種讀詩方式。







〈交通問題〉也就是政治問題



  這首詩以交通號誌為隱喻,全詩當中僅出現兩次「綠燈」,其餘的號誌都乘載了限制、控制、停、禁止、請繞道、讓、他者先行等等意涵,很明顯地,在一九八六年寫成的這首詩正是一首政治詩,書寫解嚴前的台北,一切被控制被禁止的風氣,交通問題,事實上就是「政治問題」──若按照詩中的路名按圖索驥,我們很快可以發現詩人的敘述策略,採取的是斷裂跳躍的方式,從東路到西路,北路南路,南區的羅斯福路五段乃至於市區北側的民權東路,以及市中心的北平路,分布在台北市的各個方位,諸如愛國、民族、中山、建國、羅斯福與民權等等路名,以及「禁止左轉」的意象,絕非隨手捻來,而是經過精密的挑選,並且充滿政治的隱喻。



  在這首詩裡頭(以及林燿德眾多被歸類為使用後結構、後現代主義方式書寫的作品),我們可以發現一般通認的「詩」的結構消失了,在羅列的意象當中,詩的節律是被「/」所割裂的──交通問題作為台北解嚴前政治問題的再現,壓迫與控制分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詩人並未試圖提出解答的方向,而僅是讓「問題作為一種問題」而虛懸。然而,在二零零八年的現在,介壽路已改名為凱達格蘭大道,中山北路、民族民權民生卻不曾改換,政治的對立似乎只有更烈而不曾稍緩,都市的空氣又有甚麼改變?或者林燿德這首詩,依然隱隱能夠作為我們這個時代的預言?





選詩策略:八零年代末期,解嚴時代,也就是台北從現代性到後現代的關鍵時期。政治/國族/經濟/市民生活的互動與解構。







〈市長來了〉權威與庶民生活:一種市民空間的觀看角度



  解讀這首詩的核心意象,在三個段落的開頭首句。其時間點,分別是下午的兩點四十,三點四十九,以及三點五十一。其敘述主軸,分別是市長來圓環視察之前「沉悶的午後」、市長車隊到達圓環、以及攤商居民以市長萬歲「歡送」市長離開圓環的場景。必須注意到的是,三個時間點的間距並不相等,甚至差異極大,從「市長來了」的耳語到市長到達,足有五十分鐘之久,而市長在圓環停留的時間卻僅有兩分鐘。這個差異一方面凸顯了市長的「官威」,另一方面,也足以襯托出林燿德在末段隔行寫下「市長萬歲」的嘲諷語意--市長萬歲,也就是「市長走了」的意思。依林燿德在詩末的[註解],七十四年時任台北市長的應為甫自高雄市長轉調的許水德,此處我無意強稱台北市長代表的是(近)後蔣時期的軍權治理魅影,然而在彼時的政治氣氛之下,市民用「生活」作為對抗,或者虛以委蛇的手段,在〈市長來了〉當中確實呈現出一種台北式的生命力。



  Mike Douglass的市民空間:良好的市民空間跨越並連結了公/私領域的空間,它具備可想像的邊界,其物理、文化與社會情境,須讓社會連結、文化互動與混雜得以發生,並因此具有建構社群感,並進一步將個體聯結至鉅大公共網絡的可能性;此處,「市民空間」的社會性意涵,強調的是個體/群體互動關係的相互建構,具備自主、不被國家機器操控、具多元包容性的特色,於是在該空間中,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個體與社群,能透過互動來建構認同、導致公共溝通與合作的機會。



  參與部門:市長(小太陽/母雞)、警察(寧夏分局)、官員(小雞/公轉)、市民(攤販、清潔隊員、女販、五金雜貨......) 從以往論述中被壓迫而不可見的個體,經過林燿德的書寫,以「生活」的姿態進行賦權。







    *建成圓環:位於台北市重慶北路一段與南京西路的交叉

    口,為大稻埕鬧區附近四條道路交會的環狀區域,成形於

    1908年,原為一圓形的小公園,中心為空地,周圍遍栽七

    里香與榕樹等,在淡水線鐵路開通後,該地成為大稻埕地

    區來往的重要腹地,攤販聚集。日治時期,建成圓環周邊

    曾是台北市最重要的小吃夜市,雖曾於1943年台北大空襲

    期間移作防空蓄水池之用,但在1945年日治結束後恢復其

    小吃攤商聚集的原貌,直到1980年代以前,建成圓環一直

    都是台北重要地標之一。然而,隨著台北鬧區東移,多為

    違章攤販組成的建成圓環漸趨沒落。1993年及1999年圓

    環兩度大火,至今荒廢幾達十年之久,直至2002年耗資兩

    億元新建的美食小吃街型態重新開幕,卻因建築設計不良

    與人潮動線不符使用原則,而在2006年歇業至今。(2007

    年採官辦民營方式發標外包,然而截至今日仍未進一步進

    行整修與使用。)







〈雪,梨花或者濤聲〉國族意象的拆解:虛擬的鄉愁



  誠如專題第一週所講到的「台北的中國性」,它本身就是一個歷史,政治與論述所建構起來的複雜集合;從所謂的「中華民國在台灣」,到近年的去中國化與再中國化的論辯,台灣/中國國族主義認同的動態過程,此不贅述。



  林燿德此詩乃是致前輩詩人汪啟疆。以海軍中將退役,人稱「將軍詩人」的汪啟疆,可說是台灣現代詩壇中,最專業、也最專心的「海洋詩」代表詩人。有趣的是,以海洋詩作稱名於詩壇的汪啟疆並非「海洋民族」出身,而是1944年出生於大陸,五歲來台後方長期定居高雄左營的「外省第二代」,其長達37年的海軍生涯時間與長達近40年的詩齡,醞釀出一系列滿溢「海洋」氣息的詩作,其對台灣土地的描寫,多採取自海洋回眺台灣的觀點,素樸地記錄了國族思維與感情的變遷過程。除了大量以海洋為主題的詩作外,即使是摹物、寫人、甚至是寄寓社會批判的詩作,也都慣常以「海洋意象」加以表現,可說是截至目前為止,台灣現代詩壇絕無僅有「視海為己」的海洋詩人(朱美黛,2007)。為創世紀詩刊成員、並曾參與大海洋詩刊編務。



  林燿德此詩雖是「致啟疆上校」,然而我們不應該忘記了,所有的詩歌都應是詩人與自身的對辯,因此從林燿德的角度出發,〈雪,梨花或者濤聲〉就成為林反詰同為外省第二代的身分認同問題(我依舊在翻修自己的記憶/你永遠在補綴事實的真相),然而什麼是記憶的真相呢?如上文所言,解嚴前後,大中國式的國族論述已經不再是能夠滿足所有人認同需求的「大敘事」,雪與梨花與濤聲(值得一提的是,台灣雖四面環海,但當年政治與軍事的需求讓近代的台灣人民幾乎不曾有過與海親密接觸的經驗)這類「中國式」的想像符號與情緒的連結(雪:婉約/梨花:哀愁/濤聲:氣魄)就成為終究要放手讓其飄碎的「歷史的憂傷」,而那似乎也是詩人回過頭去,可以不必再緊緊擁抱的中國。



  二十年前,林燿德已指出了台灣族群認同的理想去向:「用不同方向的鼻梁/不同的愛,來重組/土地和天空」,我們不能昧於大中國國族主義受到政治建構的事實,而耽於歷史的「憂傷」--畢竟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憂傷呢?在許多許多夢迴的時刻,所謂的鄉愁,可能正是一種擬像,比假的更真實。







〈下班雨〉城市,異化與疏離



  首先,這是一首情詩嗎?或者不是。或至少這是一首藉情詩形式,抒發詩人對城市的孤立感的作品,詩中所使用的城市意象(下班/騎樓/公車/藝人緋聞/起造樓房/鷹架)無一不指向了鉅碩的「他者」,詩人更在倒數第二段末句直指「結構,一切都是結構的問題」,另一方面也將「我」在場景(雨/人群/樓房)當中縮至最小--這也可視為詩人對台北現代性的體驗:人與城市的具體形構、人與人的感情,都正逐漸異化。



  即有論者(劉偉彥,1987)指出,台北市的中心商業區(東區)在政府積極推動將其納入新國際分工的依賴體系之下,中產階級所塑造出的都市中心,體現了社會空間中生產關係不均衡的差異,種種結構與權力分佈的不均等,實現在集體性空間的展演與表意系統(詩中的意象),生產出「都市幻覺」的意識形態。在此同時,台北新興商業區的都市形式,並不是規劃者或建築師個人理念的體現,而是社會、經濟與政府力量同時作用的成果,作為外來資本主義文化/台北東區/邊陲商業區的中介 ,它龐雜而新穎(同時也在持續老去)的城市意象與意識形態,塑造出與地方歷史文化脈絡迥異的空間形式;是以,台北隨著經濟發展與商業空間的區位轉移,事實上也正在與它自身的「歷史」產生異化。



  值得注意的是,在〈下班雨〉一詩中,人與人的異化是透過對話來表現出來的,如果這是一首情詩,而兩人之間的話題僅能以「搶案」和「藝人緋聞」來串連豈不是太悲哀了,那些話題,畢竟不是真正關乎於個人的,即使「你益令我感到自己的存在」,這個自己也終究要靠著他者的存在,而方能成立。這不就是我們的都市生活嗎?







〈鋼鐵蝴蝶〉都市符號學



  「其實,當設計師想到它誕生/的可能時,它已經成為現實的一/部分」



  這難道不是物質文明的哀歌嗎?即使詩人用歌頌的方式書寫,但誠如布希亞所言,訊息、速度、影音符號,使得舞臺場景的深度消失。螢幕吸納了文化、象徵與隱喻的空間,卻又讓一切變得透明、立即可見,而顯得猥褻──公眾因此在過度擴張的私領域中消解。事物增殖、擴張以至極限,超越了自身的界線。在工業社會中,所有的物體都是彼此的擬像,到了當代社會(後工業社會),存有物與外觀間的差異都被廢除,「超真實hyper-reality」是靠著封閉的符號系統自我結構,不再參考外在的真實,一切都成為擬像的擬像,迪士尼樂園如是,真人實境秀如是,鋼鐵蝴蝶如是。



  在媒介蓬勃(甚至過度)發展的此時,一切出現在螢幕上的符號與人物都已過度真實(hyper-real),形式替代了敘事,言說替代了論述,甚至凡事無須建構就已開始解構,而這似乎就是生活的本質了。大敘事動搖,不可依恃,個人的生命經驗在經濟急速發展的台北變得不再重要,工具理性成為規訓個人的最佳說帖,因此鋼鐵蝴蝶與蝴蝶的差異已被消弭,是金屬或者碳水化合物(正確應為蛋白質)都好,只要能飛就行了。而我們真的創造了「飛」嗎?或者只是一種被稱為飛的行為或動作?



  「當所有的蝴蝶都已飛不起來的時/候,我們創造飛得起來的昆蟲,/不管它是碳水化合物還是金屬結/晶,我們創造「飛」。」









補充:《大東區》:一九九零以後,漫遊是否仍然可能?



  1981年,信義計畫區以「一個現代化的市政商業中心」為規劃概念,規定土地使用分區,土地發展強度,以及超大街廓形式進行開發管制,原預定在東區打造示範性國民住宅並加強台北市政府行政機能,緩解西區(大同、萬華等台北早期開發地區)老舊擁擠的發展侷促。但後來則由於政策轉向,形成今日所見的金融與消費中心樣態(鄧經弘,2007)。大抵而言,信義計畫區的打造過程與全球化浪潮的影響密不可分,台北面臨全球資本主義的均質化與消費主義導向,「現代化」的大樓與跨國金融商務公司的入駐,要求的是一個「低異質性」的文化氛圍(Tomlinson, 1999),環顧全球,現代都會的街道地景皆極為類似,信義計畫區在有「計畫」的建設下成為全球化品牌匯集之地,以「符號」構築而成的城市空間卻缺乏地方特色的「可指認性」,因此無法凝聚地方認同感,固然,全球化的時代,傳播科技與移動的便利使得時空壓縮,民族國家的疆界與治理責任淡化(Harvey, 2000),但不可諱言地,若以文化為檢視全球化的角度而言,地方社會、族群政治、以及文化仍有著如McWorld & Jihad(Benjamin, 2000)的齟齬存在。



  若以漫遊文化來看,當捷運解構了人在城市中的線性移動方式,漫遊變成從櫥窗到櫥窗(商圈到商圈)的行為,地方性日常生活的意義實踐就變得更加淡薄,全球化流動使得漫遊的特質變得更加隨機偶然、瞬間消逝、多變反覆,且成為與過去歷史記憶斷裂、差異性的經驗。另一方面,符號與價值交換導致全球與地方文化間的隱沒帶越來越不明顯,形成互相融合的狀態,地方本身便需要透過凸顯歷史與意義的特殊性,以尋找在全球化流動中的地方認同,例如西門町、中山北路等消費場域,經過多次不同殖民時期的文化洗禮,仍保留具特殊歷史意義的公共建築,以及讓漫遊過程可以指認辨析的地方特色,城市(以及城市的人民)需要有獨特性、差異性,才能在漫遊中形塑出可記憶的認同感(鄧經弘,2007)。



  對北京與上海來說,狀況又是如何呢?會不會有一天,胡同將消失,茶館與戲院被咖啡館與歌劇院取代,所有的現代性建築與後現代建築征服了城市的天際線,城市(與人民)要如何捍衛各自的文化主體性--或者我們要過分樂觀地說,文化是沒有本質的?







〈讚美詩〉節錄

       /羅毓嘉



上帝啊!且讓我們讚美你。

讚美相互對峙的溝渠與高樓,最黑的地方

我們著手破壞過去--

令光輝照亮瓦礫,微風埋葬不快,

把情人從浪漫的氣氛中拖出來,

告訴他們,一切都是錯的。

之後你將成為我們的其中一位!

讓我們讚美無中生有的魔術,然後讚美毀棄

讚美進步,以及

陷落之城,哀愁的被褻瀆的人。



在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天,

我們參與了新秩序的偉大復興。讚美交通。

汽車、地鐵、飛行器。讚美快,以及更快。

讚美天光,讚美砲彈與革命

我們知道,死亡在猛烈的動作中轉向,

裝飾用的廉價喪服,被安置在眾多肩膀中間。



上帝啊!讓我們讚美那個長髮男孩。

 

Dec 13, 2008

2008/12/13

 

    中午前後抵達研究室,好像沒

  甚麼心情做事,今天要完成的研究

  方法寫了七八十字就不想寫了,胡

  亂瀏覽網頁和BBS,一下就兩點

  了遂想這裡反正都沒有人(雅娟在

  隔壁而尚儀在樓下剪片),乾脆去

  咖啡店吧我不應該在研究室複製傻

  得可憐的憂鬱。收了電腦背了背包

  下電梯,廂門打開凱西亮晃晃地衝

  著我笑,問說要走?回她,去咖啡

  店,反問妳今天會待到晚上嗎?她

  說會,一邊按著延遲關門鍵看我若

  有所思的樣子,我沉吟說呣,她說

  該不會你不想走了,我答嗯是。那

  我們回研究室吧。她說。



    其實我要的一直一直都很簡單

  。像凱西在電梯裡問我的,我只是

  不喜歡一個人待著,即使背對背坐

  著各自工作,也覺得可以待到看不

  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的時候。我畢

  竟是害怕寂寞的,而研究室又沒養

  著貓,不能在即將被滿屋子的空洞

  吞噬之前搓搓貓毛握握貓手,喵喵

  咕哩。

 

2008/12/12

 

    昨晚作了一個夢(這樣講當然

  是不精確的,但當我這麼說的時候

  我指的當然是我記得的那個),很

  長的那種。夢中的少年邀請我隨他

  的車隊上山探險,我遂發動了風光

  125隨著他的車尾一路上陽明山

  去,也沒想過是個過份好的天氣,

  在研究室裡待的時間長了,快要忘

  記環境裡的各種顏色,眼底記得的

  灰白色的牆,還有那些相互交疊張

  貼的明信片們,並不曾真正讓我感

  知到「美」的存在。邊騎著車我問

  少年我們要去哪裡呢,他說等等你

  就知道了,我又問那還要多久才會

  到,他瞇瞇一笑說很快啦別慌,我

  愣著,這口條表情竟是我熟悉的,

  他大約會成為我所喜愛的那種男人

  吧--在未來。但回頭的時候他的

  車隊卻逐漸脫離出視線以外,我不

  禁有點慌,問說他們呢?少年答我

  他們吃飯去了,又說你為甚麼不擔

  心你自己呢?我一怔,擔心甚麼?

  才發現這路開始往山下蜿蜒,上山

  的路都沒有終點就開始往低處了,

  山嵐迷霧飄搖,覺得有些冷,打亮

  頭燈,對著前頭的少年喊,開個燈

  吧,他也不作聲只是亮了亮剎車燈

  讓我知道他的位置,我有點悲傷,

  他居然沒減速的往前騎去,上山的

  好天氣也都過去了,霧越來越濃,

  越來越濕冷,這裡又是沒路燈的山

  徑,騎著騎著直到我再也看不到他

  的背影聽不見他的引擎,路戛然中

  止在霧的深處。



    醒來之後,我突然明白「要去

  哪裡」與「多久會到」是我在夢中

  一定會問起的兩個問題,但也一如

  往常地沒有人為我解答。少年的車

  尾燈消失在霧裡的同時,我並沒有

  要去哪裡,因此,也不會有甚麼真

  正到達的時刻。

 

Dec 12, 2008

2008/12/11

 

    我已經累得像是不能再多

  說什麼,今天的滿月,今天的

  太陽,今天起床的姿勢與第一

  杯溫水,趨近尾聲的早晨天氣

  好得嚇人我吃了早餐很快前往

  學校,突然接到汪喵的電話如

  同突然多了個月的死線般讓人

  驚喜,但在清澈天空底下用畢

  了牛肉麵卻發現公園禁菸,我

  又愁得快要說不出話來。



    一切快要結束,然後又即

  將再度開始的這時刻,我想起

  那個少年詩人他現在在哪裡?

  這個世界應該要有些慘澹的光

  線,彩色的日光,今天的好天

  氣明天還是一樣嗎,或者墜落

  的星辰就要成為明日的大寒。

  親愛的少年詩人,告訴我你究

  竟想要表達什麼,你筆下每一

  次日昇日落的歧異光影,是你

  所不相信的事嗎?我應追索你

  讀過的每一本書或你提及的人

  名,我已漸漸忘記了,你受過

  的傷,你憤怒的口語,或你新

  認識的少女衣影--你不再前

  往獨自閒坐的午後,卻可以為

  一則離線訊息欣喜。少年詩人

  ,那時你所有安適的生存,僅

  存在於紅燈轉綠之前那短短幾

  秒鐘。



    偶爾我也想離開這裡,到

  秋天去,理想的秋天不會在城

  市中心,應該有橘香楓紅,有

  平緩的氣候,楓葉總是一葉五

  裂沒有例外也不應該有,我會

  有一本書夾著所有的過程所有

  步伐,也會遇見河邊的女子梳

  理,獨自洗衣,彷彿我從未認

  識河與河的風景。



    彷彿我不曾在研究室在校

  園在新生南路辛亥路基隆路與

  羅斯福路圈成的方塊裡頭迷途

  ,彷彿我不曾想像,這一切即

  將停止接近尾聲的今天,我會

  放下這幾個月所看重的什麼,

  和同學前往東區繞一大圈只買

  了一包無印良品的喉糖。而這

  是簡單的事,比咳嗽難,比選

  擇情人簡單,比稱讚自己難比

  原諒自己簡單。



    我是真的很累了。親愛的

  少年詩人,我完全明白你繼承

  的城市光景給了怎樣的力量,

  我知曉你血管裡頭脈動的是電

  流,聲音與光線--但今天我

  又在無意間到達台北的東區,

  走上電扶梯又走下來同店員們

  虛應故事並未買下任何我曾抵

  達的證明,親愛的少年詩人,

  於是我知道我和你再也不一樣

  了,你會想像一座城市而我不

  會,再也寫不出詩來的我,卻

  盼望著自己有天會成為你的詩

  題,等你或許也想離開這裡的

  日子到來,盼望著。盼望著。



    在那裏,有一艘太空船等

  著我們。親愛的少年詩人。

 

Dec 10, 2008

viewpoint

 

全球化與傳播

第十三週:中國媒體轉型──社會主義與市場開放



-李金銓(2004)。《超越西方霸權:傳媒與文化中國的現代性》,

 ch.14 pp.291-315



-馮建三(2004)。〈中國「市場社會主義」電視媒體的探索〉,

 《台灣社會研究季刊》,56: 93-131



-Yin, J. (2006). China’s Second Long March: a Review of

 Chinese Media Discourse on Globalization. The Review of

 Communication. 6(1-2): 32-51





  二十一世紀初啟,中國挾其「世界工廠」的經濟實力,在國際政治的舞台上更加活躍,從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申辦奧運成功、乃至於即將舉行的2010上海世界博覽會等,無不是中國政府力圖透過積極的國際參與,跨入「國際菁英俱樂部」,持續拓展其在國際政治角力中更多的利基。然而,長期擁抱所謂「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中國,在持續向國際社會擴展觸角的同時,也必須面臨與世界經濟體系接軌而帶來的自由主義思潮,使中國一向緊擁的國族主義必須修正、調整,並再次透過奧林匹克運動會這種「民族政治儀式」,向全球觀眾、以及中國人民宣揚「現代中國」的形象。



  在這個過程當中,亟欲被世界看見的中國,面對的不只是外部國際政治經濟體系的權力爭奪,也不可能不處理社會主義中國所遺留的內部矛盾──全球化一方面帶來了美好的願景,另一方面,反全球化的浪潮也屬必然,應世界貿易組織公約而開放的市場,受惠者並非支撐中國傳統經濟體系的工農階級,而是具有所謂「現代性」的消費社會份子,然而在中國媒介的論述語境中,全球化、現代化都與現代中國的「國家利益」緊緊掛勾,其中的不平等反而是不被注目,甚至根本未曾被呈現的部分──這或許跟中國共產黨長期仰賴的領導政治結構,有密切的關聯:國家利益就是黨的利益,黨的利益就是黨高層的利益,中國共產黨的社會主義事實上就是一種「控制主義」,為了維護「國家/黨/黨高層利益」,即使九零年代以後的中國媒介在「形式上」脫離黨國結構,卻從未真正放棄其作為黨國傳聲筒的角色。而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來自西方的媒體集團,為了進入中國市場,講的不是民主語言,而是資本主義語言──全球化與開放、自由概念的連結並非必然,更遑論民主,資本家與中國政府的齟齬,為了這個「市場」似乎也都變得可以容忍。



  中國的民族主義對美國與西方一直有巨大的矛盾,這種情緒,讓中國似乎無論如何都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經濟、文化、政治、乃至媒介市場各個環節皆然。中國一方面懷著對西方國家的不信任,另一方面,卻又必須藉由對內與對外的宣傳,來為自身在國際舞台上的演出撲脂抹粉,在這過程中,媒介作為「國家/國家利益」與人民的中介者,其主導的論述絕非為人民喉舌,而是站在國家與政府的一邊,將全球化化約為中國當代國家發展的必要手段,描繪出一幅「全球繁榮、中國繁榮」的榮景,即使宣稱中國媒介走的是「市場社會主義路線」,也無法遮掩中國媒介在共產黨統治下,作為國家對人民遂行控制的重要環節,對結構的不平等蓄意忽視的事實。所謂的「市場社會主義」媒體路線,講的是國家機器對市場擁有適度的干預權力,讓媒體產權維持公有、但仍維持一定程度的市場競爭,並透過財政手段使部分利益重新分配,關鍵在結果公平;然而,到了中國,卻似乎完全無法跳脫「中國社會主義」的控制本質──也就是「人治」處處可見的痕跡,甚至在這個巨大的尋租結構中,所有人的「博弈」行為,拖垮了中國已經有限的公有資源使用效率。



  事實上,資本主義無法保證「公共領域」的存在,反而穩定的國家政治語言論環境,才是公共領域獲得發展的根基;在這樣的脈絡下,西方的資本主義媒體是否會在中國產生公共領域,本來就值得商榷,另一方面,中國論者所謂的市場社會主義媒體,容許言論自由的底限到哪裡,也對中國公共領域的生成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直至今日,中國政府似乎仍不願意放棄對政治言論的控制權,但我們似乎可以觀察到傳播科技的普及,對於中國「人民」的啟蒙效果,政府即使仍抓緊公領域言論的控制不放,但也有更多來自自由市場的「異端言論」,得以在次要媒介(如網路)流動,這會否導致一個有別於西方公共領域的「具中國特色的公共領域」誕生,甚至讓中國的共產黨政治結構改變,值得觀察與期待。

 

Dec 9, 2008

2008/12/08

 

1215 Mon. 審查單送件然後這天同時現代文學與城市文化要報告囧



===============所=============以=================



1214 Sun. 火燒屁股晚上家庭聚餐吃彭園湘菜把林燿德導讀做完聽說還要寫可能貢獻囧

1213 Sat. 火燒屁股問題意識與研究問題擬訂清楚還有研究方法要寫出來胡亂瞎掰

1212 Fri. 火燒屁股把文獻回顧最後一節胡亂寫完我不管了

1211 Thu. 畢達達審查單簽名囧然後自然環境的讀本我沒有看囧

1210 Wed. 畢讀會報告進度與理論框架並邀請洪貞貞當口委但全球化讀本我沒有看囧

1209 Tue. 火燒屁股想辦法找到林純德跟他要文化研究年會論文來看囧囧囧要去哪找



我屎定了

 

Dec 8, 2008

2008/12/07

 

    語畢,我又再踏上了黑暗的,回

  家的路。冷月出沒的冬天,月亮掛在

  稍微偏西的位置,今日農曆幾號,新

  聞所往後門的路三分鐘一下子走完了

  還來不及抽完一根菸,沒有距離留給

  自己觀望天空,騎上車,速度帶給我

  的風景生成什麼樣子我不能詳加敘述

  ,如果有,大概就是時速計突破一百

  一十,而我能夠在基隆羅斯福圓環轉

  為紅燈之前通過,也慶幸沒有搶著綠

  燈讀秒結束前就離開停止線的人,跟

  我一樣想早點回家。



    研究室的生活越來越像莽原上的

  白蟻窩那樣,坐在位置上翻書寫作,

  吐出唾液揉合泥土這兒抹抹那兒塗塗

  ,尋求最佳的通風管道,氣溫上升的

  時候就離座洗臉,氣溫下降就把椅背

  上披著的外套毛衣再次穿上,想像有

  人會傳簡訊來說天冷多穿點,想像,

  總有一天我能好好地對待寂寞,而我

  又在凱莉演唱會上看到他了,確信他

  也看見我的眼睛細細瞇成一條線,思

  索該不該打招呼的那個摩羯座男人,

  很快轉過頭去。我想這樣也好。我回

  想著第一次考研究所的春天,他看我

  半夜還在線上就會打電話來,聲音暖

  著喊我快去睡,或者就在半山的房間

  裡,那張書桌即將要成為我的堡壘時

  他總要奪去我的所有權,要我進到他

  的國界裡去,整床的溫度都是他的,

  所有的氣候,也都是他的。於是我想

  這樣也好,老爸老媽越發習慣我十二

  點前後到家,不再搖電話催我,於是

  見到家人的頻率越來越低,沒特意約

  吃飯還真難得聊天說話噓寒問暖。好

  在今天我仍是第一個發覺老爸剪了頭

  髮的人,我想這樣也好。



    我想這樣也好。



    寫論文的時候,我努力爬梳這世

  界的邏輯與理性,每天晚上打開網誌

  就開始不知道該寫點什麼,事實確實

  如陳育虹告誡我的,詩人並不應該乖

  順地服膺他人的語意,他人的問句。

  但我又是那麼容易被感動的一個人,

  想像一個人隨意地走過來,在我掌心

  裡頭劃個圈,說要帶我去看山看海我

  當然就簡簡單單地信了。畢竟生活很

  快就演變得太過無趣,每年我又總有

  幾個時期會特別地陷入憂鬱,反覆在

  筆記裡寫著他們的名字,寫了就撕,

  拿了紅筆,寫在那些已沉積了不知多

  久黑色的筆跡上頭。



    語畢,我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想寫首詩。但心裡那個地方已沒有誰

  妥貼地坐著了,所有抒情都無以為繼

  遂字不成句,句不成文,我想了想把

  檔案關掉在是否儲存的對話框裡按了

  「否」,總是希望自己沒記得那些,

  但偏又記得的了,總之改日它們又會

  自己回來找我。當他們找不到別人的

  時候。但那樣也好,畢竟我是太容易

  陷入他們世界裡的人,所有不曾存在

  的原則,當然也不可能毀棄。



    昨天跟W說,魔羯座的人其實並

  不是不愛玩耍,並不是天生愛當工作

  狂,只是除了工作念書幹那些嚴肅得

  不得了的事之外,魔羯座不太知道自

  己還能作什麼。說著說著,我正是在

  說自己。說著說著,彷彿我是如此理

  解沒日沒夜看書寫字誦詩的自己,但

  回過神來,我其實討厭這樣的生活,

  討厭給每件事情都加上重得過份了的

  意義。從咖啡館到咖啡館的路徑要詳

  加分析,幾個紅綠燈,多少時間,油

  箱裡還夠不夠油,哪兒的加油站然而

  快要想不起今晚要吃什麼的時候,我

  討厭麥當勞阿姨每每將我看穿的眼睛

  她說,最近比較累嗎,我說是,心裡

  想妳為什麼要戳穿我呢。脆弱幽微的

  自己一下子破了,說今天進度驚人噴

  發也遮不住我並不想工作的事實。



    是這樣的。我不僅是聰明,我還

  很美,卻不能容忍不喜歡別人看見我

  的弱點,成天嚷嚷但不允許別人真正

  了解我。也不允許自己痊癒。連「很

  了解自己」這回事都能偽裝得很好的

  話,這世界上就沒別的事情會是我假

  裝不來的。



    我只需要知道這件事就夠了,並

  能因此看起來更加強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