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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15, 2012

旁敲廁集》口腔不滿族


趨勢基金會.所有格》湯舒雯+羅毓嘉



羅毓嘉:

前兩週,我們針對了下半身進行濕答答的集中攻擊,從馬桶離開擦完屁股,在這個向上趨勢的發動之下,這週我們終於順利地回到了上半身。雖說如此,並不表示我們這週比較不濕,刷牙的詩意在於,妳永遠無法規避必須被弄濕的定律,刷完牙不漱口,拿牙線剔完牙不沖水,難不成是要把牙結石混著高露潔全效抗敏的泡泡吞下肚?

可是我們都知道,強效抗齲牙膏並不能讓我們免於牙醫高速鑽牙機的侵襲,睡眠不足的口臭又足以熏死整個會議室的人。所以我們刷牙。購置電動牙刷像把洗牙機帶回了家裡廣告如是說。漱口水推陳出新,雖然李施德霖剛推出時是外科殺菌劑,後來則被用來刷地板、以及治療淋病,最後才正式登腔入室,捍衛妳的口腔衛生咻嚕嚕嚕嚕,後來甚至出了口腔清新含片,薄薄的一層,在牙齦與舌根之間緩慢地融化,如此我就再也不怕garlic breath,可以放心與吸血鬼親吻了。

--所以湯湯,妳察覺到了嗎,我們對口腔衛生十分緊張,它連結妳的人際關係,晚上刷洗完畢親吻晚安的那張嘴,好像跟早晨起床上火的那張嘴,並不是來自同一個人。我們獨自把牙刷牙膏牙線漱口水往嘴裡送,然後又吐出來,彷彿我們是成長了,但綿延的口腔期卻遲遲不肯結束。妳也和我有著一樣的焦慮嗎?



湯舒雯:

因為到小學二年級還在用奶瓶喝牛奶的關係,一直還沒有遇上過口腔期比我更長的朋友。不過聽你這麼一說,原來大家的口腔期都遲遲不肯結束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說實在的,可能因為基因的緣故,我們家族的牙齒都有頑強的品質;以至於我很晚才知道牙痛是怎麼一回事。然而正所謂年紀越大,情傷越重。我對我的嘴巴一本初衷,沒料想它簡直恨我。自從我十九歲第一次根管治療術後以低於4%的機率產生了對填充物的過敏反應而經歷了任何止痛藥都束手無策的三天劇痛,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牙痛這一件事是人生裡數一數二的不可逆事件。它將人分成有痛過的、與沒痛過的,再讓他們彼此仇視、難以溝通。我爸亮著一口廣告明星級的白牙看我:妳一定沒有好好刷牙。——你看,完全難以溝通。牙刷、牙膏、牙線、牙籤、漱口水……感情的付出不是真心就會有結果;努力也和幸福並無關聯。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情是徒勞蜈蚣的啊比如說叫牠穿鞋子。幼稚。對,我就是幼稚才會吸奶瓶吸這麼久。

總之,嘉嘉,真心希望妳也是有痛過的人;想必會有助於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羅毓嘉:

論及牙痛,我絕對是當仁不讓、義不容辭、輸人不輸陣。雖然這種事情似乎也沒甚麼好比就是了……。從小我就被人說像我老媽,連易蛀易齲易敏感的牙齒,也是從她那兒來的。我媽常說,她牙齒壞掉是因為生我們兩個小孩,鈣質流失得毫無保留,但我想罪魁禍首絕對是我姐,她一口好牙不怎麼刷也不會蛀,簡直就像好牙遺傳的根源--我老爸--同樣頑固(Oops),反觀我呢,天天刷,一天刷兩次,電動牙刷牙間刷全派上用場,但鈣都到哪去了?半夜醒來,捂著臉,是啊,我痛。

少蓋/鈣了!有人如是說。是以我完全樂意嘗試各式各樣的牙刷牙膏與口腔清潔用品,尖頭扁頭混合刷毛,薄荷清涼速效鹼性鹽粒蜂膠三色牙膏,各種品牌各種款式任君選擇。但即使我是如此忠實地擁抱它們,讓它們有規律地進出我的口腔,當牙醫同學掰開我的嘴,隔著口罩我還是可以聽見他們的驚呼,「羅毓嘉你都怎麼刷牙的?」刷牙其實像是一個人跟32個敵人作戰,它們總是給予細菌太多掩護,給我太少寬容,那些總以為自己刷得非常乾淨了的片刻,過沒多久,蛀牙又在那已千瘡百孔的城堡細節處,偷偷豎起了佔領的旗幟。

當我刷牙,那竟像是我對我的牙齒們,一場漫長的告別。我看著它們逐日被蛀蝕、風化,犬齒和牙齦接壤處的細密孔洞,我跌斷的三顆門牙,長歪了的智齒是如何又讓旁的臼齒一併生出了穿鑿的孔洞。有天,我用牙線剔著牙,不慎竟弄掉了陶瓷的牙套,稍後漱口的時候竟又把小臼齒的樹脂補釘給沖走了,那可能是我口腔奮鬥史上最黑暗的一天,有甚麼比隔天在牙醫面前羞赧地張開一口爛牙,更讓人感覺絕望的時刻呢?

--大概就像妳說的,湯湯,努力和幸福並無關聯,好比我姐,她總是讓我覺得,是的,有些人生來就是會比你幸福。我的口腔不滿足,源於再怎麼珍惜也一定會失去的焦慮。且不只是牙齒而已,好比我微笑時總抿緊了嘴,生怕露出口腔裡缺牙偌大的黑洞,也有可能,夏宇女王寫蛀牙,「拔掉了還/疼 一種/空/洞的疼。」是的妳知道的,女王說,那是愛情。



湯舒雯:

努力和幸福並無關聯;再怎麼珍惜,也一定會失去。我們果然都是痛過的人啊。

在我的阿婆已經不能認得我之後,常常我坐在她身邊,摩挲她皺紋的掌肉,在厚厚的老花眼鏡後方的皺紋的眼睛,也並不看著我。她會在我父親或叔叔走過的時候喊住他們,然後遲緩地、仍然直視前方地低低在說,彷彿在避我耳目。她的客家話在問:旁邊這個細妹是誰?

那時,她已經虛弱地失去可以自己進食的力氣,卻仍奇蹟似地擁有一口老而彌堅的真牙,讓所有長輩偶爾能像看顧孩童那樣地稱讚她兩句:「媽媽的牙齒真好!」,餵哄著她:「要咬完再吞下去喔。」可是再好的牙齒,都有縫隙。一天飯後,我看著她本能又抖著手掏取口腔、徒勞地想去除那些牙縫中的殘渣。我拔了牙線就坐到她的面前,說,「阿婆,嘴巴張開。」我將牙線卡入,觸及她的牙床,再推拔出來。那些牙齒盡皆比我還老。我一一打擾,每一顆都想拉它一把。

後來回想起來,最後那一段時間裡,我最最幸福的時光,或許就是那些個午後,我曾那樣執著地拉扯過;她還在,還沒走。就在隔天午飯後,父親上樓來尋,「妳阿婆找妳」我以為什麼久遠地終重又被記起,所有被遺忘的都將被還原。我抖著腳步下樓。客廳裡,藤椅上,我的阿婆偏頭向我。厚重的老花鏡片背後,好像不好意思地笑了:「……細妹,幫俺的牙齒,好否?」

後來她再也沒有記起過我這個孫女。可是每天我的父親都替我的祖母來尋我,像找一副她的好牙線,也像找一個她的新朋友。往後的日子裡,每當我因為想念、而難免受到折磨的時候(「如果我是一個好孫女當時我應該……」),我會想到,啊,可是我牙剔得很好,她很喜歡。只是這樣,就可能獲得拯救;我想這就是祖母留給我的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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